我花一万六请的金牌月嫂,婆家一分钱没出。
月子刚坐满二十八天,婆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芳啊,你那月嫂手艺不错,让她去伺候你弟媳吧,反正你也用完了。"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月嫂是我自己花钱请的,一万六。"
"哎呀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你弟媳也快生了,正好接着用,多方便。"
我冷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行啊妈,那您掏钱不?"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套熟悉的说辞又来了……
可她不知道,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01
婆婆在电话那头一嗓子喊出来,吓得我怀里的宝宝小嘴一瘪。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让月嫂过去帮你弟媳几天,你还跟我谈钱?”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先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宝宝刚喝完奶,脸蛋还皱巴巴的,贴在我胸口哼哼唧唧。
月嫂张姐正在厨房给我炖汤,听见动静,探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电话里婆婆还在说。
“小芳,你嫁进我们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你弟媳肚子都九个月了,马上就生,她娘家又指望不上,不就借个人用用吗?”
我笑了一声。
“妈,张姐不是锅碗瓢盆,借过去还能原样还回来。”
“人家是我请的月嫂,有合同,有工资,有休息安排。”
婆婆冷哼。
“合同合同,你少拿这些吓唬我。”
“你那个月子不是已经坐完了吗?”
“女人生孩子谁没生过,以前我生浩子他们兄弟俩,第二天就下地洗尿布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叠产检单和出院小结,指尖慢慢收紧。
“所以您觉得我也该这样?”
婆婆立刻接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有人伺候了,就该想着点家里。”
“你弟媳要是坐不好月子,将来落下毛病,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恢复好的肚子。
剖腹产的刀口偶尔还会刺痛,晚上喂奶时翻身都费劲。
孩子黄疸刚退,肠胀气闹起来能哭两个小时。
这二十八天,张姐几乎没睡过整觉。
婆家没人问过一句我疼不疼,却在月嫂快结束时第一时间想起了“接着用”。
我问得很慢。
“妈,那我月子坐不好,您良心过得去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随即婆婆的声音更尖。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不是没去看你,我不是给你发过红包吗?”
我抬眼看向桌角那只红色信封。
里面装着二百块,还是孩子出生第七天,她来医院时当着护士的面塞的。
那天她没问我伤口,没问奶水,只抱着孩子说鼻子像他们陈家。
临走前,她还把我妈带来的两盒燕窝顺手拎走了一盒,说给弟媳补补。
我当时疼得没力气吵,只当花钱买安静。
现在看来,安静只是暂时的。
“您那二百块,我一直放着。”
我说。
“要不我等会儿转回给您,免得您觉得我欠了天大的人情。”
婆婆被噎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少阴阳怪气。”
“我就是通知你一声,不是跟你商量。”
我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张嘴打了个小哈欠。
我声音也冷下来。
“那我也通知您一声,张姐不会去。”
“她跟我的合同还有两天,后面我已经续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还在我家。”
婆婆一下炸了。
“你还续?”
“你有钱烧得慌是不是?”
“浩子一个人挣钱多不容易,你在家带孩子不知道心疼男人?”
我看了一眼卧室门。
陈浩昨晚陪客户吃饭,凌晨一点才回来,现在还睡着。
这一个月,他不是不心疼我。
他会给我倒水,会帮孩子换尿布,也会在我疼得掉眼泪时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可每次他妈开口,他就像被捏住了喉咙。
不反驳,不拒绝,只劝我别计较。
这次,我不想再等他替我说话。
“妈,钱是我自己出的。”
“我怀孕前攒的奖金,我妈又添了点。”
“您儿子没出一分钱,您也没出一分钱。”
“所以您现在没资格安排。”
婆婆呼吸都重了。
“你这是要跟我算账?”
我轻轻笑了。
“对。”
“今天就算清楚。”
02
婆婆在电话那头骂了好几句,说我翅膀硬了,说我生了孩子就把婆家当外人。
我没有挂电话。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张姐端着汤出来,脚步顿住。
我示意她继续放下,不用避。
婆婆还在说。
“你弟媳怀的是我们陈家的孩子。”
“她坐月子坐不好,影响的是我们家的香火。”
“你这个当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
我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热气。
“妈,您说得对,弟媳怀的是陈家的孩子。”
“那您作为奶奶,是不是更该出钱请人?”
“您不出钱,只想从我这里白拿,这算哪门子重视香火?”
电话里沉默了一瞬。
随即传来小叔陈磊的声音。
“嫂子,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眉头一挑。
原来不是婆婆一个人在听。
我问。
“陈磊,你也在?”
他清了清嗓子。
“在。”
“妈也是为我和小雅着急。”
“我们房贷压力大,手头确实紧。”
“你家条件比我们好,帮一帮怎么了?”
我放下勺子。
“你们房贷压力大,是你们买房前自己算的。”
“你们手头紧,也是你们自己决定备孕的。”
“我生孩子花的钱,不是从天上掉的。”
“凭什么你们压力大,就该我承担?”
陈磊语气不太好。
“都是一家人,别把钱看得这么重。”
我忍不住笑。
“你们让我出一万六时,说钱不重要。”
“轮到你们自己掏时,怎么就压力大了?”
那边又静了。
很快,小雅的声音响起,柔柔弱弱的。
“嫂子,我不是非要你的月嫂。”
“只是妈说张姐照顾得好,我想着熟人介绍放心些。”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她这话听着懂事,可我知道她没打算真的算了。
她一向会把球踢回来。
果然,下一秒她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我妈身体不好,也来不了。”
“我第一胎什么都不懂,心里害怕。”
“嫂子你也是女人,应该懂我的。”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声音低了些,却没软。
“我懂你害怕。”
“所以我建议你提前订月嫂,别等快生了才打别人的主意。”
“张姐的档期我两个月前就定了,定金交了,合同签了。”
“你们要是真想要好月嫂,现在就去找中介,花钱排队。”
小雅声音有些委屈。
“可现在好的都约满了。”
“张姐不是还在你家吗?”
我问她。
“你知道张姐一天工作多长时间吗?”
“知道她夜里起来几次吗?”
“知道我刀口疼得坐不起来时,她怎么扶我下床吗?”
“你只知道她好用。”
“你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连轴转,马上去你家伺候第二个月子吗?”
张姐站在一旁,脸色有点不自在。
我转头问她。
“张姐,您自己说。”
张姐搓了搓围裙边,声音客气却坚定。
“我下户后要休息十天。”
“阿姨,我这边合同结束后,雇主续了半个月,我也答应了。”
“后面我已经接了别人家的单。”
“实在排不开。”
婆婆立刻说。
“你别听她的,她给你多少钱,我们也给。”
我抬眼。
这话终于来了。
我问。
“给多少?”
那边又没声。
我继续问。
“张姐这个级别,二十八天一万六。”
“如果临时加急,连休息都没有,至少要加钱。”
“您刚才说你们也给,是您给,还是陈磊给?”
婆婆含糊。
“钱的事好说。”
我笑。
“那现在转定金。”
“转八千,我让张姐看看能不能帮你们介绍同行。”
“至于我家的张姐,不去。”
陈磊急了。
“嫂子,你怎么张口就八千?”
“我们还没生呢。”
我说。
“没生更要提前准备。”
“你们准备孩子衣服、奶瓶、婴儿床时,没嫌早。”
“准备花钱请人时,就突然不急了?”
小雅声音开始发颤。
“嫂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之前妈拿你燕窝给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你的。”
我心口那点火一下被点着。
“你不知道?”
“那你发朋友圈说谢谢妈送的燕窝,补得宝宝白白胖胖时,也不知道?”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03
那条朋友圈我一直没删截图。
照片里,两盒燕窝摆在小雅家餐桌上,旁边还有一束花。
配文写得亲热。
“婆婆疼我,说嫂子用不上这么多,特意拿来给我补身子。”
当时我刚从医院回家,麻药劲过了,整个人像被拆开又缝回去。
我妈看见朋友圈,气得眼圈都红了。
她问我要不要讨回来。
我说算了。
不是我大方,是我那时实在没有力气。
可人总不能一直没力气。
我把截图翻出来,直接发进了家庭群。
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我以前很少在里面说话。
婆婆喜欢转养生文章,小叔爱发拼团链接,小雅偶尔晒孕肚照。
陈浩则常年潜水。
截图发出去后,群里先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婆婆电话那边传来一声。
“你发这个干什么?”
我说。
“让大家看看,您口中的一家人是怎么一家人的。”
“我的东西,您拿走。”
“我的钱,您安排。”
“我的人,您还想调走。”
“我不说话,您真当我没脾气?”
婆婆气得话都不利索。
“不就是两盒燕窝吗?”
“我回头赔你行了吧?”
我说。
“不是两盒燕窝的事。”
“是您从来没觉得需要问我一声。”
“您觉得我嫁进陈家,我的东西就是陈家的。”
“可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诉您,不是。”
这时卧室门开了。
陈浩穿着睡衣出来,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没睡醒的疲惫。
他看见茶几上的手机,又看见我怀里的孩子,整个人僵了一下。
“怎么了?”
婆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喊。
“浩子,你媳妇要反天了!”
“我让她把月嫂给你弟媳用几天,她不但不肯,还在群里挂我!”
陈浩揉了揉眉心。
“小芳,你先别激动。”
我看着他。
“我没激动。”
“我只是问你妈,她掏钱不。”
陈浩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妈也是好意。”
我笑了,却觉得嘴里发苦。
“她要拿我花钱请的人去你弟家,这叫好意?”
“她要我产后还没恢复好,就把照顾我的人让出去,这叫好意?”
“陈浩,你摸着良心说,这事换成你弟媳,你妈会让她让吗?”
陈浩沉默。
婆婆在电话里立刻喊。
“你别逼浩子!”
“男人在外面赚钱已经够累了,你天天在家待着,还非要闹得一家人不安生。”
我把孩子轻轻交给张姐。
张姐抱过去,熟练地拍着。
我站起来,牵扯到刀口,疼得吸了一口气。
陈浩下意识伸手扶我。
我避开了。
“我在家待着?”
“你昨晚回来时,孩子哭了两个小时,你听见了吗?”
“你睡着了。”
“前天半夜我堵奶发烧,张姐给我按摩到三点,你知道吗?”
“你不知道。”
“你妈来医院那天,说女人都这么过来的,你站在旁边说什么了吗?”
“你也没说。”
陈浩的脸白了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点头。
“你总不是那个意思。”
“可每次你什么都不说,你妈就觉得她对。”
“你弟就觉得我该让。”
“小雅就觉得我的东西可以顺手拿。”
“那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月嫂不让,钱不出,燕窝要赔,之前的事也要算。”
婆婆尖声道。
“你还想怎么算?”
我拿起手机。
“很简单。”
“第一,燕窝按原价赔,两盒三千六。”
“第二,孩子出生到现在,您家只出过二百红包,以后别在亲戚面前说您伺候了我月子。”
“第三,谁想请月嫂谁自己花钱,别打我家的主意。”
“第四,以后进我家拿东西,先问我。”
陈磊在那边冷笑。
“嫂子,你这也太绝了。”
“以后你们有事,可别找我们。”
我说。
“放心。”
“我能花一万六请月嫂,就不会指望你们伸手。”
陈浩终于开口。
“小芳,话别说这么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那你说。”
“这次你站哪边?”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门铃突然响了。
张姐抱着孩子看向门口。
我妈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芳芳,开门。”
“我把你出院那天的账单和转账记录都带来了。”
04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文件袋,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陈浩怔了一下,赶紧过去开门。
“妈,您怎么来了?”
我妈没看他,直接走到我身边。
“我不来,还不知道我闺女坐个月子,坐得跟欠了谁一样。”
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动作不重,却让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电话还开着免提。
婆婆听见我妈的声音,语气立刻变了。
“亲家母,你来得正好,你劝劝小芳。”
“都是一家人,她非要为了一个月嫂闹成这样。”
我妈冷笑一声。
“为了一个月嫂?”
“你说得轻巧,那一万六是谁出的?”
婆婆顿了顿。
“钱不钱的先不说,亲戚之间总要互相帮衬。”
我妈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一张纸。
“住院押金,我转的。”
她又抽出第二张。
“出院结算,小芳自己刷的卡。”
第三张是月嫂合同。
“月嫂定金,小芳怀孕八个月时就交了。”
第四张是转账记录。
“尾款,是她生完第三天,我怕她疼得顾不上,替她转给中介的。”
我妈一张一张摆开。
“从头到尾,你们陈家出了什么?”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陈浩站在茶几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妈终于抬眼看他。
“陈浩,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你妈偏心。”
“你弟结婚,你们家说手头紧,你们两口子还给凑过钱。”
“你妈过生日,小芳提前半个月订蛋糕,买衣服。”
“你弟媳怀孕,小芳送了婴儿车和待产包。”
“我闺女没少做人情吧?”
陈浩嘴唇动了动。
“妈,小芳是挺好的。”
我妈直接打断他。
“她好,不代表她该被你们家当傻子。”
婆婆那边终于忍不住了。
“亲家母,你这话就过了。”
“我什么时候把她当傻子了?”
我妈看向手机。
“你来医院那天,拎走我给我闺女买的燕窝时,问过她吗?”
婆婆声音发虚。
“那不是小雅也需要补嘛。”
“她怀着孩子,我当婆婆的一碗水端平。”
我妈气笑了。
“一碗水端平?”
“我给我闺女买的东西,被你拿去端给另一个儿媳妇,这叫一碗水端平?”
小雅小声说。
“亲家阿姨,您别误会,我真不知道那是您买的。”
我妈立刻问她。
“不知道你还发朋友圈?”
小雅没声了。
我妈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张截图。
“你写得清清楚楚,说嫂子用不上这么多。”
“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
像是有人把手机拿远了。
过了几秒,陈磊硬着头皮说。
“阿姨,朋友圈就是随便写写,没必要上纲上线。”
我妈声音沉下来。
“你叫我一声阿姨,我也把话说明白。”
“你们要生孩子,是你们自己的事。”
“怕花钱就提前攒,怕没人照顾就提前请。”
“别等到最后,把算盘打到我闺女产床边。”
这句话一出,陈浩猛地抬头。
“妈,别这么说。”
我妈转身看他。
“那我该怎么说?”
“说你妈心疼你弟媳,所以你媳妇的刀口疼不疼都不重要?”
“说你弟压力大,所以你们家没出过的钱可以由小芳补上?”
“说你夹在中间难,所以小芳就得替你难?”
陈浩被问得一句话也接不上。
我站在旁边,掌心还抵着小腹。
刀口隐隐抽痛,可心里却一点点稳下来。
有些话,我一个人说像是在闹。
我妈说出来,就像把账本摊在了桌上。
张姐抱着孩子站在阳台边,轻轻晃着。
宝宝睡得很熟,脸贴着她的肩膀。
我妈看了一眼孩子,声音放轻了些。
“芳芳,你坐下。”
“你现在不是跟他们吵架的时候。”
“你要养身体,还要喂孩子。”
我坐回沙发。
陈浩想给我倒水,又像不知道该不该动。
我妈把水杯拿起来,试了试温度,递到我手里。
电话里,婆婆又开口了。
“亲家母,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们赔钱吗?”
“行,燕窝我赔。”
“月嫂的事就算了,行了吧?”
我妈眼神一冷。
“什么叫就算了?”
“你们先把人逼到这份上,现在轻飘飘一句算了?”
我看着手机,慢慢开口。
“妈,燕窝今天赔。”
“还有,您在家庭群里说清楚,您没有照顾过我月子,也没有出过月嫂钱。”
婆婆声音一下拔高。
“你还要我在群里认错?”
我说。
“不是认错,是澄清事实。”
“您不说,我来说。”
“截图,账单,转账记录,我都有。”
电话那头急促地喘了两声。
陈磊压着火说。
“嫂子,你非要把家丑摊开?”
我握着杯子,热意贴着指腹。
“你们拿我东西时,没觉得是家丑。”
“现在我要说真话,就成家丑了?”
陈浩忽然低声说。
“小芳,先把电话挂了吧。”
我看向他。
“你怕丢脸?”
他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
“我是怕事情越闹越僵。”
我妈接过话。
“已经僵了。”
“从你们家觉得我闺女的钱和人都能随便安排那天起,就僵了。”
婆婆在电话里咬牙。
“好,好得很。”
“小芳,你今天有你妈撑腰,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倒要看看,以后你在陈家怎么过。”
我没退。
“我怎么过,不靠您一句话。”
“陈浩今天要是也觉得我错,那就让他现在说清楚。”
客厅里静得只剩孩子均匀的呼吸。
陈浩看着我,又看了看我妈,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终于拿起手机。
“妈,月嫂不去。”
“燕窝的钱,你转给小芳。”
“群里也说清楚。”
婆婆在那头尖叫。
“陈浩,你疯了?”
陈浩闭了闭眼。
“我没疯。”
“这次,确实是你们做得过分了。”
电话那边像炸开了锅。
陈磊喊他哥,小雅哭出了声,婆婆连名带姓骂他没良心。
陈浩握着手机,手背青筋绷起。
他没有挂断。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疲惫后的清醒。
这一次,他总算开了口。
可下一秒,婆婆突然丢下一句。
“你要这么护着她,那你弟媳生孩子,你一分钱也别想让我出!”
05
陈浩的肩膀明显僵住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小雅低低地哭。
“哥,妈不是那个意思。”
陈磊语气也软了些。
“哥,你别跟妈顶。”
“我们也没真想白占嫂子便宜,就是赶上这个节骨眼了。”
我妈冷声问。
“哪个节骨眼?”
“你媳妇快生了,别人的媳妇就不用养身体了?”
陈磊不吭声。
婆婆却越说越气。
“我告诉你们,陈浩要是今天真让小芳这么欺负我,我就当没这个儿子。”
“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们也别回来。”
这话一出,陈浩脸色更白。
我太熟悉他这个表情。
每次婆婆说狠话,他都会下意识退让。
因为他从小被这句话拿捏惯了。
不给弟弟买玩具,就是不疼弟弟。
考上外地大学不想回本地,就是不要家。
结婚后不立刻把工资卡交给婆婆,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这些事他零零碎碎跟我说过。
那时我还心疼他。
可心疼不能让我一次次替他承担后果。
我把水杯放下。
“陈浩,你不用勉强。”
“你想去哄你妈,可以去。”
“但张姐不会走,钱也不会从我这里出。”
陈浩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慌。
“小芳,我没想让你出。”
我问。
“那你想怎么处理?”
他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我自己给陈磊转五千,让他们先找个月嫂。”
我妈立刻皱眉。
“你自己的钱?”
陈浩点头。
“我这个月奖金刚发。”
我看着他。
“你确定?”
“你上个月信用卡还没还完。”
“孩子的疫苗,保险,尿不湿,奶粉,都是接下来的开销。”
“你把五千转出去,谁来补这个窟窿?”
陈浩被我问住。
婆婆却像抓住了机会。
“你看见没有?”
“你媳妇连你给你弟一点钱都要管。”
“男人挣的钱,什么时候轮到女人把着了?”
我妈冷笑。
“这话说得好。”
“那陈浩挣的钱是他家的,小芳挣的钱怎么就成你家的了?”
婆婆一噎。
我看向陈浩。
“我不是不让你帮。”
“你要帮,可以。”
“但先把我们这个小家的账算清楚。”
“孩子出生后你出过多少,我出过多少,我妈出了多少。”
“算完之后,如果还有余钱,你愿意帮谁,我不拦。”
陈浩低声说。
“非要算这么清吗?”
我盯着他。
“是。”
“以前我不算,是因为我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
“可你家人已经替我算到月嫂身上了。”
“我再不算清楚,就该轮到我妈的退休金被你们安排了。”
我妈脸色缓和了一点。
“芳芳这话没错。”
“过日子可以不斤斤计较,但不能糊涂。”
张姐把孩子抱进卧室,轻手轻脚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和电话里的杂音。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从产检开始,建档费,检查费,营养品,待产包,住院,月嫂。”
“这些我都有记录。”
陈浩看着屏幕,眼里闪过难堪。
“你什么时候记的?”
我平静地说。
“每次你说等发工资再给我,我就记下来了。”
他的脸一下红了。
“我不是不给你。”
“我知道。”
“你不是不给,是总有别的地方更急。”
“你妈换手机急,你弟买车差尾款急,你家亲戚办酒急。”
“我的钱就总是先垫着。”
电话那头陈磊不满。
“嫂子,你这话没意思。”
“我买车那次是借,后来不是还了吗?”
我点开转账记录。
“你借一万,还了三千。”
“剩下七千,你说等年底。”
“去年年底你说小雅怀孕开销大。”
“今年你又说房贷压力大。”
“这叫还了吗?”
陈磊彻底没声了。
婆婆替他辩。
“亲兄弟之间,哪能算这么死?”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亲兄弟之间可以不算。”
“但他借的是我的钱。”
“不是陈浩的钱。”
“我当时说了,那是我准备生孩子用的。”
“您说小芳懂事,先帮一把。”
“我帮了。”
“现在呢?”
婆婆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你别翻旧账。”
我说。
“今天就是翻旧账。”
“燕窝三千六。”
“陈磊借款七千。”
“月嫂一万六你们不用出,但也别碰。”
“还有您在亲戚面前说给我包了一万红包,我只收到二百。”
“这事您也要在群里解释。”
陈浩猛地看向我。
“妈说包了一万?”
我看着他。
“你不知道?”
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真不知道。
婆婆马上尖声否认。
“我什么时候说了?”
我点开一段语音。
那是孩子满月前一天,婆婆发给大姑的语音,被大姑转发到家庭群里夸她大方。
我一直没点破。
语音里婆婆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给小芳包了一万,女人生孩子不容易,咱当婆婆的不能小气。”
客厅里安静到刺耳。
陈浩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妈,这是什么意思?”
婆婆支支吾吾。
“我那不是说给亲戚听听嘛。”
“谁家不讲点面子?”
我笑了。
“您要面子,我不要公道?”
小雅忽然哭着说。
“嫂子,我肚子不太舒服。”
陈磊立刻慌了。
“小雅,你怎么了?”
婆婆也急了。
“是不是被气着了?”
她立刻把矛头转回来。
“小芳,要是小雅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妈猛地站起来。
“你别在这里扣帽子。”
“孕妇不舒服就去医院,别拿肚子当刀使。”
我也站起来,疼得扶了一下沙发。
“陈磊,挂电话,带她去医院。”
“账还在这里,跑不了。”
电话那头乱成一团。
几秒后,电话被挂断。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陈浩低着头站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道歉。
可他开口第一句话却是。
“小芳,这些录音和记录,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06
我看着陈浩,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没有先问我这些日子受了多少委屈。
也没有问他妈为什么撒谎。
他问的是,我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妈脸色一下沉了。
“陈浩,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浩揉了把脸,声音发哑。
“我不是怪她。”
“我就是觉得,她把什么都留着,像是一直在等今天。”
我点点头。
“对。”
“我是在等。”
他的眼神震了一下。
我继续说。
“我等你有一天自己看见。”
“等你有一天不用我提醒,也能知道你妈过分。”
“等你有一天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先护我,而不是先劝我别计较。”
“可我等到孩子都出生了。”
“等到她要把月嫂从我床边带走。”
“我才发现,再等下去,受伤的只会是我。”
陈浩喉咙像被堵住。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
我轻声问。
“你知道哪儿不好吗?”
他沉默。
我妈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有些问题,必须我们夫妻自己说清。
我把备忘录往他面前推。
“这不是我防着你。”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退路。”
“因为每次我说你妈不对,你都让我体谅。”
“每次我说你弟借钱不还,你都说亲兄弟不会赖账。”
“每次我说小雅说话夹枪带棒,你都说她怀孕敏感。”
“我还能怎么办?”
“我只能把证据留下。”
陈浩眼眶有点红。
“小芳,我真的没想让你受委屈。”
我说。
“可委屈不会因为你没想就不存在。”
张姐从卧室出来,轻声说孩子醒了。
我起身要去抱,陈浩先一步往卧室走。
“我来。”
他进了卧室没多久,孩子的哭声就大了起来。
张姐赶紧进去。
“陈先生,您手托这里。”
“宝宝刚醒,别竖太直。”
陈浩笨拙地调整姿势。
孩子哭得小脸通红。
我靠在门边看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坏人。
可很多时候,不坏并不等于合格。
张姐接过孩子,三两下哄住了。
陈浩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得像个外人。
我妈低声对我说。
“你别心软太快。”
“男人嘴上知道错容易,真的改不容易。”
我嗯了一声。
陈浩听见了,脸上更难堪。
他走出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给陈磊发消息,让他把七千还上。”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
“我也让我妈把燕窝钱转来。”
我问。
“还有呢?”
陈浩抬头。
“还有那一万红包的事,让她在群里解释。”
我看着他。
“不是让她。”
“是你先在群里说。”
他愣了。
我一字一句说。
“你作为丈夫,作为孩子爸爸,告诉亲戚事实。”
“告诉他们,我月子期间是谁在照顾我。”
“告诉他们,你妈没有出过月嫂钱,也没有包一万红包。”
“告诉他们,以后我们家的事,不接受任何人擅自安排。”
陈浩脸上闪过挣扎。
“这样会不会太不给妈面子?”
我妈气得差点笑出声。
我反而很平静。
“你看。”
“到了这一步,你先想到的还是她的面子。”
陈浩急忙解释。
“不是,我只是怕她下不来台。”
我说。
“那我呢?”
“她当着亲戚撒谎时,我下得来台吗?”
“她拿走我妈买的东西时,我下得来台吗?”
“她刚才说我欺负她时,我下得来台吗?”
陈浩低头不语。
我把手机递给他。
“你可以不发。”
“但从今天起,我们的钱分开。”
“孩子的开销按比例出。”
“你家任何人再借钱,别找我。”
“我妈给我的东西,谁也别碰。”
他猛地抬头。
“小芳,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吧?”
我说。
“有必要。”
“婚姻不是靠我一个人装糊涂维持的。”
“你要这个家,就拿出态度。”
“你要继续当你妈的好儿子,也可以。”
“但别要求我继续当懂事的儿媳。”
我妈把合同收进文件袋。
“芳芳,话说到这儿就行了。”
“他要是还想不明白,你说再多也没用。”
陈浩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家庭群。
我看着他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一个字一个字打下去。
“小芳月子期间,月嫂费用由小芳和她妈妈承担,妈没有出钱,也没有照顾月子。”
“孩子出生时,妈实际给了二百红包,不是一万。”
“燕窝是小芳妈妈买给小芳的,被妈拿走给了小雅,这件事不合适,钱会赔。”
“以后我们小家的东西和钱,任何人不能擅自安排。”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瞬间炸了。
大姑第一个回。
“浩子,你这是干什么?”
二叔紧跟着发。
“一家人有话不能关起门说?”
婆婆几乎同时发来语音,长长一条。
陈浩点开。
婆婆哭喊的声音冲出来。
“陈浩,你为了媳妇把你妈的脸踩地上,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他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没有替他关掉。
我妈也没动。
那条语音放完,客厅里只剩死寂。
陈浩脸色惨白地站着。
下一秒,他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陈磊的名字。
他刚接通,陈磊急促的声音就传出来。
“哥,小雅进医院了。”
“医生说可能要提前生,你赶紧带钱过来!”
07
陈浩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陈磊那边声音乱得厉害。
小雅哭声一阵一阵,婆婆在旁边喊护士,背景里还有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响声。
“哥,你听见没有?”
“医生让先办住院,还要交押金。”
“我卡里就两千多,房贷刚扣完。”
“你先转我两万,回头我还你。”
陈浩下意识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只把水杯放回茶几。
我妈冷着脸问。
“两万?”
“刚才还说五千,现在怎么就两万了?”
陈磊急得语气发冲。
“阿姨,现在是生孩子,不是买菜讨价还价。”
我妈笑了一声。
“你也知道生孩子不是小事。”
“那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婆婆抢过电话。
“陈浩,你别听她们娘俩挑拨。”
“你弟媳要生了,这是人命关天。”
“你当哥哥的,难道要眼睁睁看着?”
陈浩喉结动了动。
“妈,我没说不管。”
我抬眼看他。
“你想怎么管?”
他声音低下去。
“我先过去看看。”
我点头。
“可以。”
“你去医院是你的自由。”
“但钱从哪里出,也要说清楚。”
婆婆那边立刻骂。
“都这时候了还谈钱,小芳,你心怎么这么硬?”
我拿过手机,对着话筒一字一句说。
“您刚才要拿走我的月嫂时,不也一直在谈钱吗?”
“只是您谈的是我的钱。”
“现在轮到你们自己掏,怎么就成我心硬了?”
电话里静了一瞬。
陈磊压着火。
“嫂子,我现在没空跟你吵。”
“哥,你就说帮不帮。”
陈浩看着手机,额角青筋轻轻跳着。
我把茶几上的备忘录推到他面前。
“孩子接下来三个月的固定开销,我昨晚刚列过。”
“你的信用卡,车贷,家里房租,水电,全在这里。”
“你想借钱,可以先看完。”
陈浩低头扫了两眼,脸色越发难看。
“我不知道要花这么多。”
我问他。
“你当然不知道。”
“尿不湿是谁买的?”
“奶粉是谁提前囤的?”
“孩子黄疸复查是谁缴费的?”
“你以为家里东西会自己长出来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我妈把手机拿过去,开了录音。
“陈磊,你们要借钱可以。”
“借条写清楚。”
“金额,用途,还款日期,利息可以不要,但日期必须有。”
“钱从陈浩个人账户出,不许动小芳的钱。”
陈磊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阿姨,亲兄弟还写借条?”
我妈直接回。
“亲兄弟借了一万还三千的,也不少见。”
这话像一巴掌扇过去。
电话那边又乱了。
婆婆尖声说。
“你们别太过分。”
“我孙子要出生了,你们拿借条堵我们,是想逼死谁?”
我妈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没人逼你们。”
“医院不会因为你们少个嫂子的月嫂就不给接生。”
“也不会因为你们没从小芳手里拿到钱就关门。”
“你们要真急,先问问孩子亲奶奶出多少。”
婆婆没声了。
陈浩猛地抬头,像终于想起什么。
“妈,你不是说手里有存款吗?”
“爸那笔拆迁补偿,你一直存着。”
婆婆顿时急了。
“那钱不能动。”
“那是养老钱。”
陈浩眼里闪过一丝疲惫。
“那小芳的钱就能动?”
婆婆被问住,随即哭腔更重。
“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为了媳妇逼我拿养老钱?”
陈浩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看着他,忽然没有再催。
有些话,必须他自己听清楚。
过了几秒,他说。
“我可以过去。”
“钱我最多先垫三千。”
“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像炸了。
陈磊气急。
“三千够干什么?”
陈浩声音发哑。
“我也有孩子。”
“我家也不是没有开销。”
婆婆哭喊起来。
“你弟媳要是出事,你一辈子别想安生。”
我妈刚要开口,我拦住她。
我看着陈浩。
“你去吧。”
“但你记住。”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是去看你弟媳,不是去替他们擦一辈子的窟窿。”
陈浩点了点头,拿起外套。
他走到门口时,婆婆在电话里又喊。
“把你家的月嫂也带来。”
“医院这边没人懂。”
我的脸彻底冷下来。
陈浩脚步停住。
下一秒,他第一次用很重的声音说。
“妈,别再提月嫂。”
“再提,我现在就不过去了。”
电话那边骤然安静。
陈浩挂了电话。
门合上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芳,等我回来,我们再谈。”
我没有答应。
因为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磊发来一条消息。
“哥,别听嫂子的,先把钱转我私卡,别让她知道。”
08
陈浩也看见了那条消息。
门口的空气一下凝住。
他的手停在把手上,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我没有走过去抢手机。
我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准备怎么回?”
我问。
陈浩喉咙发紧。
“我不会转私卡。”
我说。
“那就当着我的面回。”
他沉默了一下,低头打字。
“钱的事按借条来,医院缴费我直接交,不转私卡。”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陈磊电话又打了过来。
陈浩没有接。
第二通又响。
第三通响起时,婆婆的语音跟着弹出来。
“你弟都急成什么样了,你还摆架子。”
“你媳妇把你管成这样,你还是不是男人?”
陈浩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妈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接。”
“让我们也听听,他们还想怎么说。”
陈浩犹豫片刻,按了免提。
陈磊劈头盖脸就问。
“哥,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帮我,还要嫂子批准?”
陈浩咬着牙。
“我说了,医院费用我可以直接交。”
“借条写清楚。”
陈磊冷笑。
“你可真行。”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说兄弟之间别谈这些。”
陈浩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去。
“以前是我糊涂。”
电话那边短暂安静。
随后婆婆的声音挤进来。
“你糊涂什么?”
“你弟买车借点钱怎么了?”
“你弟媳生孩子要点钱又怎么了?”
“你当哥哥的不帮,谁帮?”
我终于开口。
“您帮。”
“您是亲奶奶。”
婆婆一听是我的声音,立刻拔高。
“你闭嘴。”
“我们母子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我笑了笑。
“您要借的是我丈夫的钱,影响的是我孩子的生活。”
“怎么就轮不到我?”
小雅的哭声从远处传来。
“别吵了,我肚子疼。”
陈磊立刻急了。
“哥,你听见没有?”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逼我们写借条吗?”
陈浩闭了闭眼。
“不是逼你们。”
“是把话说清楚。”
陈磊气笑了。
“行,那你别来了。”
“我看没有你,我们孩子也能生。”
婆婆急忙喊。
“你别赌气。”
“浩子,你赶紧来医院。”
“你弟嘴硬,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浩问。
“医院在哪?”
婆婆报了地址。
我听见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家私立妇产医院收费不低。
当初我怀孕时,小雅还说过那里环境好,可惜太贵。
现在她临产,倒是去了那儿。
我问。
“怎么不去公立医院?”
陈磊语气不善。
“小雅一直在那里产检。”
“医生熟悉情况。”
我说。
“那就更奇怪了。”
“既然一直在那里产检,押金和生产费用,你们应该早就知道。”
电话那头又卡住。
我妈接话。
“不是临时没钱。”
“是早就没打算自己掏够。”
这句话落下,陈磊彻底恼了。
“你们有完没完?”
“小雅现在躺在医院,你们在这里审犯人。”
陈浩声音沉下来。
“陈磊,说话注意点。”
“她们说得没错。”
“你既然早知道要生,就不该到现在才到处要钱。”
陈磊呼吸一重。
“哥,你现在真被她们带偏了。”
“行,你不用来。”
“我找别人借。”
电话被挂断。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浩站在门口,外套还搭在胳膊上。
他看起来又狼狈又茫然。
我妈说。
“你还去吗?”
陈浩低声说。
“去。”
“但我不会带钱过去乱填。”
我没拦他。
“去之前,把我们家的银行卡放下。”
他抬头看我,眼神刺痛。
“小芳,你不信我?”
我看着他。
“我信过。”
“结果你弟一条私卡消息,就说明他们清楚从哪里能撬开口子。”
“这个口子以前是你。”
“现在我得先堵上。”
陈浩慢慢把钱包拿出来。
家用卡放在茶几上。
他又把信用卡也抽了出来。
“这些放家里。”
“我只带身份证和手机。”
我妈这才让开一点。
陈浩走后,我靠回沙发,才觉得后背出了一层虚汗。
刀口被刚才起身牵着疼,我不敢大动。
张姐从卧室出来,端来温水。
“喝点吧。”
“别气坏身体。”
我接过水。
“谢谢张姐。”
她叹了口气。
“这种事我做月嫂见得多。”
“产妇最怕的不是疼。”
“是身边人觉得你不该疼。”
我眼眶有点热。
我妈坐到我旁边,替我把毯子往上拉。
“芳芳,今天你做得对。”
“但后面更难。”
我知道。
婆婆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半小时后,家庭群里跳出一张照片。
小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扎着针。
婆婆发了一长段话。
“有些人心狠,逼得孕妇进医院,还要哥哥写借条。”
“我今天算看清了,娶媳妇要是不孝,家就散了。”
紧接着,大姑发来一句。
“小芳,你再有理,也不能把孕妇气成这样吧?”
我妈的脸一下沉了。
而我还没回复,陈浩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
“小芳,我到医院了。”
“医生说,小雅不是要生。”
“她只是情绪激动,血压有点高。”
“可他们已经在亲戚群里说,是你把她逼早产。”
09
我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冷。
“医生亲口说的?”
我问。
陈浩嗯了一声。
“我在护士站问的。”
“医生说胎心稳定,还没规律宫缩。”
“让她休息观察,没到生产的时候。”
我看向我妈。
我妈已经把家庭群里的截图保存下来。
她动作很快,脸色却很冷静。
“让陈浩拍病历。”
她说。
我对电话那头说。
“把病历和缴费单拍给我。”
陈浩迟疑。
“小芳,这样会不会更刺激他们?”
我笑了一声。
“他们把锅扣到我头上的时候,有没有怕刺激我?”
陈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我拍。”
电话挂断后,家庭群已经热闹起来。
二叔说。
“一家人别闹到外人看笑话。”
大姑说。
“孕妇最大,小芳你刚生完,应该更懂。”
还有一个远房婶子发了语音。
“现在年轻媳妇就是太强势,婆婆说两句都不行。”
我妈看得火直往上冒。
“我来回。”
我按住她的手。
“妈,我自己回。”
我打开输入框,慢慢打字。
“小雅目前没有生产,医生诊断为情绪波动引起不适,胎心稳定。”
“请不要把没有发生的事扣到我头上。”
“从头到尾,我只拒绝了一件事。”
“拒绝把我自己花钱请的月嫂让出去。”
消息刚发出去,婆婆立刻回语音。
“小芳,你还狡辩。”
“要不是你逼我们还钱,逼你弟写借条,小雅能气成这样?”
我没有再打字。
我直接把陈浩刚发来的病历照片发进群里。
诊断写得清楚,建议观察休息。
没有早产。
没有临产。
也没有任何危险字样。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大姑先改口。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二叔也说。
“那大家都少说两句。”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少说两句。
每次他们冤枉我时,话比谁都多。
证据摆出来,就变成少说两句。
我继续发。
“另外,陈磊去年向我借款一万元,已还三千,剩余七千至今未还。”
“今天要求陈浩转两万到私人账户。”
“我要求写借条,是正常行为。”
“请各位不要把正常要账说成逼人。”
这一次,群里更安静了。
几分钟后,陈磊终于出现。
“嫂子,你非要在群里说这些?”
我回。
“你们非要在群里说我逼孕妇,我只能把前因后果说完整。”
陈磊发来一串省略号。
小雅紧接着发。
“嫂子,我现在真的很难受,你能不能别再说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以前她每次一放低姿态,所有人就会觉得我咄咄逼人。
可今天我不想接这个套。
“你难受就休息。”
“我没有去医院找你。”
“也没有要求你现在还钱。”
“请你家人停止造谣。”
我妈在旁边点了点头。
“就该这么回。”
张姐在厨房里小声说汤好了。
我起身想去帮忙,被我妈按回去。
“坐着。”
“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吃饭睡觉。”
我听话地坐着。
可手机没消停。
婆婆开始单独给我发语音。
一条接一条,全是哭诉和指责。
“我养两个儿子容易吗?”
“你嫁进来就该把这家当自己家。”
“你这么算计,以后谁还敢跟你来往?”
我没有点开。
我把所有语音转发给陈浩。
“你处理。”
过了十分钟,陈浩回了一个字。
“好。”
又过了二十分钟,家庭群里出现了他的消息。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我再说一遍,月嫂是小芳自己请的,不外借。”
“陈磊借小芳的钱,三天内还清,或者补借条。”
“谁再说小芳逼孕妇,我会把医院诊断和聊天记录发给每一个亲戚。”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口那团堵了很久的气,终于松开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因为我知道,这样的表态来得太晚,也太艰难。
晚上八点多,陈浩回来了。
他进门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妈已经回去了,临走前交代张姐盯着我吃药。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孩子在小床里睡着,偶尔哼唧一声。
陈浩换了鞋,站在玄关很久。
“她没事。”
他说。
“医生让住一晚观察。”
我点头。
“钱呢?”
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交了三千押金,用我自己的工资卡。”
“票据在这里。”
我没有接手机。
“你不用给我看。”
“你该给我看的,是你的决定。”
陈浩眼眶微红。
“小芳,我跟陈磊说了。”
“三天内还七千。”
“他要是不还,我就上门要。”
我抬头看他。
“如果你妈拦呢?”
他手指蜷了一下。
“我也要。”
我又问。
“如果她哭,说你不孝呢?”
陈浩沉默很久。
“那我就让她哭。”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他用尽了力气。
我没有立刻原谅他。
只是把旁边那份月嫂续约合同推过去。
“明天上午,陪我去银行。”
“我要开一张只用于孩子开销的卡。”
“以后每个月,你先把该出的部分转进去。”
陈浩点头。
“好。”
我继续说。
“还有,家里钥匙要收回来。”
“你妈手上那把,必须拿回。”
他愣住。
“钥匙?”
我看着他。
“她既然能不问就拿燕窝。”
“以后就可能不问就进门抱孩子,翻东西,带人过来。”
“我不想坐着月子还提心吊胆。”
陈浩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屏幕上是婆婆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我们小区楼下。
配字只有一句。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等。”
10
陈浩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动。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眼底一片乱。
我看着他。
“你想下去?”
他抿了抿唇。
“她站在楼下,万一闹起来,邻居都看见。”
我笑了一下。
“所以她一站楼下,我们就得开门?”
“那以后她想要什么,都来楼下站一站。”
陈浩没有反驳。
张姐从卧室探出头,压低声音。
“宝宝刚睡沉,最好别再吵醒。”
我点点头。
“张姐,麻烦您把卧室门关上。”
张姐立刻照做。
陈浩看向我。
“小芳,我下去跟她说清楚。”
我问他。
“你能说清楚吗?”
他嘴唇动了动。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现在给她打电话。”
“开免提。”
“告诉她,今天不进门。”
“有什么话明天白天再说。”
陈浩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婆婆的声音带着风声,听起来又冷又硬。
“你还知道打电话?”
陈浩低声说。
“妈,你先回去。”
“今天太晚了,小芳和孩子都要休息。”
婆婆立刻哭了。
“我在你家楼下,你连门都不让我进?”
“我养你这么多年,到头来连儿子的门都进不了?”
陈浩闭了闭眼。
“不是不让你进。”
“是今天不合适。”
婆婆声音拔高。
“哪里不合适?”
“你媳妇能把我挂在群里,我还不能上门问问?”
“她要钥匙,她凭什么要钥匙?”
我开口。
“凭这是我和陈浩的家。”
婆婆一听见我的声音,马上变了调。
“你少在旁边拱火。”
“我跟我儿子说话。”
我平静地说。
“您站的是我家楼下。”
“您要进的是我家门。”
“我当然能说话。”
婆婆冷笑。
“你家?”
“房租不是我儿子交的?”
我看向陈浩。
他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
我替他回答。
“这个月房租,是我转的。”
“转账记录还在。”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婆婆很快又说。
“那也是夫妻共同的钱。”
“夫妻的钱还分你的我的?”
我说。
“您刚才不是说陈浩的钱轮不到我管吗?”
“现在怎么又成夫妻共同的钱了?”
婆婆被堵住,喘气声重了起来。
“我不跟你吵。”
“陈浩,你下来。”
“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陈浩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妈,有话就在电话里说。”
婆婆沉默了两秒。
“你是不是怕她?”
陈浩声音很低,却比刚才稳。
“我不是怕她。”
“我是知道她没错。”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我能想象婆婆握着手机的表情。
她一定没想到,陈浩会这么答。
过了片刻,她冷笑。
“好。”
“你们不让我上去是吧?”
“我自己有钥匙。”
我心口一紧。
陈浩也猛地抬头。
下一秒,门外电梯叮的一声响。
我们屋里一下静得只剩呼吸。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一下。
两下。
门锁转动的声音清清楚楚。
幸好陈浩刚才进门后,把里面的安全扣挂上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又被安全扣卡住。
婆婆的脸出现在缝隙后面。
她眼睛红着,头发被风吹乱,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开门。”
她咬着牙说。
“我今天倒要看看,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陈浩站起来,走到门边。
“妈,你先把钥匙给我。”
婆婆立刻把钥匙攥紧。
“这是我儿子的家,我凭什么给你?”
我扶着沙发慢慢起身。
刀口被牵到,疼得我停了一下。
陈浩听见我吸气,回头想扶我。
我摆了摆手。
“你别过来。”
“先把门口的事处理好。”
婆婆在门外听见,马上喊。
“你看她现在多会使唤你。”
“陈浩,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把我关在门外,我明天就让亲戚都知道,你娶了个什么媳妇。”
我走到门边,隔着那条缝看她。
“您已经让亲戚知道很多了。”
“只是没想到我也会说实话。”
婆婆气得脸发白。
她突然把手里的塑料袋往门上一砸。
里面像是饭盒,撞得门板一声闷响。
卧室里,孩子被惊得哭了一声。
我的脸瞬间冷了。
张姐连忙哄孩子。
陈浩也沉下脸。
“妈。”
“你再这样,我就叫物业。”
婆婆瞪着他。
“你叫。”
“你最好把警察也叫来。”
“让他们看看,儿媳妇坐月子,把婆婆锁在门外。”
我拿起手机。
“好。”
“我现在就打给物业。”
婆婆的脸色终于变了。
可她没有退。
她只是盯着我,忽然压低声音。
“小芳,你别得意。”
“你妈能来给你撑腰,我也能去找她。”
“我倒要问问她,怎么教出你这么不懂规矩的女儿。”
11
我拨物业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陈浩也听见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妈,你别去打扰她。”
婆婆隔着门缝冷笑。
“怎么?”
“她能来我儿子家摆账单,我不能去她家说理?”
我看着婆婆。
“您要去我妈家?”
婆婆抬着下巴。
“去又怎么样?”
“你们娘俩不是会算账吗?”
“我就去问问她,女儿嫁人后还把娘家摆在前头,是不是她教的。”
我把手机放到耳边。
物业接通了。
我报了楼栋和门牌。
“有人深夜在门口砸门,影响产妇和婴儿休息。”
“麻烦派人上来。”
婆婆愣住。
“你真打?”
我说。
“您不是让我叫吗?”
她气得伸手推门。
安全扣被扯得咔咔响。
陈浩一把按住门。
“妈,够了。”
婆婆盯着他,眼泪忽然掉下来。
“你为了她这么对我?”
“我不过是想进门说几句话。”
“她就叫物业赶我。”
陈浩声音发紧。
“你不是说几句话。”
“你砸门,把孩子吓醒了。”
婆婆立刻说。
“孩子哭一下怎么了?”
“谁家孩子不哭?”
我心里那点耐心被彻底磨没了。
“我家孩子哭,我心疼。”
“您不心疼,就别碰他。”
婆婆眼神一变。
“我是他亲奶奶。”
“你还想不让我碰孙子?”
我没退。
“您再闹,我就真的不让。”
婆婆像被这句话点着。
“你敢!”
孩子在卧室又哭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尖。
张姐一边哄,一边轻轻拍门。
“小芳,孩子可能吓着了。”
我心里一揪。
陈浩也急了。
他对婆婆说。
“妈,你先回去。”
“明天我去找你。”
婆婆却伸手从门缝里塞进来半只胳膊。
“你把安全扣打开。”
“我不进去看一眼孩子,我不走。”
陈浩挡住门。
“孩子睡不好。”
“你先回去。”
婆婆忽然把目光转向我。
“是不是你不让?”
“你现在连孙子都要跟我抢?”
我冷声说。
“孩子不是物件。”
“不是谁嗓门大就能抢。”
走廊电梯又响了。
物业的人上来了。
一个中年保安和一个年轻物业管家站在门口,看见婆婆卡在门缝前,也愣了一下。
管家客气地说。
“阿姨,这么晚了,您先别在门口吵。”
“楼上楼下都能听见。”
婆婆立刻回头。
“我是他妈。”
“我来儿子家还要你们管?”
保安看了一眼门内的陈浩。
“先生,需要我们帮忙处理吗?”
陈浩喉结滚了滚。
“麻烦你们送她下去。”
婆婆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陈浩脸上全是疲惫。
“妈,太晚了。”
“你先回家。”
婆婆怔怔看着他。
下一秒,她猛地把钥匙举起来。
“这是你给我的钥匙。”
“你结婚时说过,这里永远有我的门。”
陈浩低声说。
“那时候我没想过,你会拿钥匙来逼我老婆。”
婆婆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她突然把钥匙往地上一摔。
“行。”
“我不要了。”
“以后你们别来找我。”
钥匙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陈浩弯腰去捡。
婆婆却又哭喊起来。
“你捡什么?”
“你还真要收回去?”
陈浩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
有些选择,我不能替他做。
他最后还是把钥匙捡了起来。
“妈,这把钥匙先放我这里。”
婆婆的哭声忽然停了。
她看他的眼神像刀子。
“好。”
“你很好。”
“你今天为了媳妇收我的钥匙。”
“明天你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物业管家赶紧劝。
“阿姨,您先下去吧。”
“家里有小宝宝,确实不能这么吵。”
婆婆不理她,只盯着我。
“小芳,你以为你赢了?”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你妈不是喜欢管吗?”
“我现在就去找她。”
我心口一沉。
陈浩立刻说。
“妈!”
婆婆转身就往电梯走。
她边走边拿手机打电话,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陈磊,你开车来接我。”
“去你嫂子娘家。”
“我倒要看看,她们娘俩还能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陈浩脸色难看得像要碎掉。
我看着他。
“给我妈打电话。”
他立刻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妈的声音带着睡意。
“怎么了?”
我刚要开口,门外走廊里忽然传来物业管家的惊呼。
“先生,阿姨刚才好像没下楼,她从安全通道上去了。”
12
陈浩立刻冲到楼梯间。
我扶着门框,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张姐抱着孩子出来,孩子哭得小脸通红。
她压低声音说。
“你别追。”
“你现在身体受不了。”
我点头,却还是看着楼梯间方向。
物业管家也跟了过去。
没过多久,楼上响起婆婆的声音。
“我又没进她家。”
“我站这儿等我儿子,不犯法吧?”
陈浩的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婆婆哭着说。
“我想要个说法。”
“我儿子被媳妇逼得连亲妈都不要了,我不能问?”
我妈还在电话那头。
她已经彻底醒了。
“芳芳,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
我妈沉默了两秒。
“你别出门。”
“门锁好。”
“她要真来我这儿,我也不怕。”
我急了。
“妈,她现在情绪不稳。”
“你别跟她硬碰硬。”
我妈声音反而稳。
“你放心。”
“我不会让她进门。”
“你先顾孩子。”
电话挂断后,我靠在墙边缓了一会儿。
刀口疼得发木,后背也全是汗。
张姐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把孩子放进小床,扶我回沙发。
“坐下。”
“深呼吸。”
“你不能再这么折腾。”
我坐下后,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婆婆。
是怕这种没完没了。
她不讲道理,也不肯停。
她能站在楼下,能拿钥匙开门,也能转身去找我妈。
只要我们退一步,她就会再往前一步。
十分钟后,陈浩回来了。
他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
“物业把她劝下去了。”
“陈磊来接她了。”
我问。
“她还去我妈家吗?”
陈浩没敢看我。
“她说不去了。”
我笑了一下。
“你信吗?”
他沉默。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消息。
“今晚锁好门,不要开。”
“如果她去,直接报警。”
我妈很快回。
“知道,你睡。”
我哪睡得着。
陈浩坐在单人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
“小芳,对不起。”
我看着他。
“你今天说了很多对不起。”
“可事情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结束。”
他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
“我知道。”
“我只是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忍一忍,就能过去。”
“我没想到会把你推到这一步。”
我说。
“你不是没想到。”
“你是不敢想。”
“因为想清楚了,你就必须选。”
陈浩的嘴唇发白。
我没有继续逼他。
我太累了。
累到连吵架都没力气。
张姐给我端来一碗温汤。
“先喝一点。”
“你今晚再不吃,奶也受影响。”
我接过碗,汤还是热的。
她把勺子递给我,低声说。
“别把别人的错,全扛自己身上。”
这句话让我眼眶发酸。
我低头喝汤,一口一口咽下去。
陈浩坐在旁边,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夜里十一点多,孩子终于睡稳。
张姐把小夜灯调暗。
我回到卧室,刚躺下,手机又亮了。
是我妈。
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婆婆和陈磊站在我妈家楼下。
陈磊手里还拎着一个果篮。
婆婆抬头看着楼上,脸色很沉。
紧接着,我妈的电话打进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
“芳芳,他们真来了。”
“你婆婆说,她不是来吵架的。”
“她说要当面给我道歉。”
我一下坐起来,刀口疼得我眼前发白。
陈浩听见动静,立刻开灯。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见照片,脸色瞬间变了。
电话那头,我妈又说。
“你别过来。”
“我没开门。”
“但是他们在楼下跟邻居说,你不让婆婆看孙子,还逼小叔子还钱。”
我握紧手机。
“妈,你别下去。”
“我现在让陈浩处理。”
陈浩已经拿起外套。
我盯着他。
“这次不是去劝。”
“是去把人带走。”
“如果带不走,就报警。”
陈浩点头。
“我知道。”
他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陈磊发来的语音。
陈浩点开。
陈磊的声音又急又冷。
“哥,妈已经到嫂子娘家了。”
“你要是不想事情更难看,就让嫂子把群里的消息撤回。”
“还有那七千,我现在没钱。”
“你们要是再逼,小雅就不坐月子了,到时候你们谁都别想安生。”
语音放完,卧室里静得发寒。
我看着陈浩,一字一句说。
“现在你听清了吗?”
“他们不是来道歉。”
“他们是来逼我妈低头。”
13
陈浩站在门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他没有再问我该怎么办。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说先别急。
他直接给陈磊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陈磊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哥,你想通了?”
陈浩声音很沉。
“带妈离开。”
“现在。”
陈磊冷笑。
“你让嫂子撤回群里的话,我们马上走。”
“她把我们一家人的脸都丢光了。”
陈浩闭了闭眼。
“丢脸的不是她说出来。”
“是你们做了那些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婆婆抢过手机,声音尖得刺耳。
“陈浩,你还真被她洗脑了。”
“你弟媳还在医院躺着,你不想着帮忙,反倒护着外人。”
陈浩一字一顿。
“小芳不是外人。”
“她是我老婆。”
“她刚生完孩子,还在恢复。”
“你现在去她妈楼下闹,就是欺负人。”
婆婆哭腔立刻上来。
“我欺负谁了?”
“我拎着果篮来道歉,她妈不开门,还让邻居看笑话。”
我妈的声音从我手机里传来。
“你拎果篮之前,先在楼下跟邻居说我女儿逼孕妇。”
“这叫道歉?”
婆婆像是没想到我妈也在听,声音顿时卡住。
陈磊很快接话。
“阿姨,您别误会。”
“我妈嘴急,说话不太好听。”
我妈冷冷说。
“你们一家每次都嘴急。”
“拿东西的时候急。”
“借钱的时候急。”
“往我女儿身上扣帽子的时候更急。”
我听着她的声音,心里一阵发紧。
我妈平时不是爱吵的人。
她最怕给我添麻烦。
可今天她被逼到楼下还得应付邻居,她怎么可能不气。
陈浩拿起车钥匙。
“小芳,我过去。”
我点头。
“把电话开着。”
“我妈年纪大了,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他们。”
陈浩嗯了一声。
他走得很快,门关上后,屋里只剩小夜灯昏黄的光。
孩子被刚才的动静吓过,睡得不安稳,小手时不时攥一下。
张姐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靠在床头,手机放在耳边,听见那边风声很大。
我妈没有下楼。
她站在窗边,隔着楼层对下面说话。
“你们要道歉,就把刚才对邻居说的话收回去。”
婆婆立刻抬头喊。
“亲家母,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也是当妈的,我儿子都被你女儿逼成什么样了,我能不心疼吗?”
我妈笑了一声。
“你心疼儿子,就可以不心疼别人女儿?”
楼下有邻居探头。
有人小声问怎么回事。
婆婆马上扬起声音。
“没什么,就是家里小矛盾。”
“我大儿媳妇坐月子,不让我看孙子,还逼着小叔子还钱。”
我妈的声音陡然冷了。
“你再这么说,我就报警。”
婆婆不怕似的。
“你报啊。”
“警察来了正好评评理。”
我听见电梯提示音。
应该是陈浩到了。
很快,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妈。”
婆婆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浩子,你来了正好。”
“你让她们把群里的东西删了。”
“还有借钱的事,都是一家人,闹出去成什么样?”
陈浩站在楼下,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哑。
“钱还上。”
“群里的话不用删。”
婆婆愣住。
陈磊也急了。
“哥,你别这么绝。”
“你非要把我逼死吗?”
陈浩问他。
“是谁逼谁?”
“你借小芳的钱,一拖就是一年多。”
“今天还让我偷偷转你私卡。”
“陈磊,你把我当哥,还是当取款机?”
陈磊脸色挂不住,声音硬起来。
“你现在有老婆撑腰,当然这么说。”
“以前爸走得早,家里什么不是靠你?”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电话里。
陈浩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他声音很低。
“所以我欠你们的,什么时候才算还完?”
婆婆立刻哭出声。
“你说这话是剜我的心。”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问什么时候还完?”
我妈在楼上开口。
“养孩子是父母的责任。”
“不是拿来套一辈子的绳子。”
婆婆抬头骂。
“你少教训我。”
“你女儿嫁到我们家,就该守我们家的规矩。”
我妈一字一句。
“我女儿嫁的是陈浩。”
“不是卖给你们陈家。”
楼下又安静了。
就在这时,陈磊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很快变了。
“什么?”
“小雅她妈到医院了?”
他声音压得住,还是透出慌。
“她怎么知道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磊看了婆婆一眼,脸一下白了。
“哥,小雅她妈说,要跟咱妈当面对账。”
14
陈磊这句话一出来,楼下彻底乱了。
婆婆先是一愣,随即拔高声音。
“她来干什么?”
“小雅不是说她妈身体不好,来不了吗?”
陈磊拿着手机,脸色难看。
“她妈说,她身体再不好,也不能看着女儿临产还被婆家算计。”
这句话透过手机传到我耳朵里,我一下坐直了些。
刀口被牵得发疼,我忍着没出声。
我妈在电话那头也没说话。
陈浩问。
“小雅她妈怎么会知道?”
陈磊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可能是小雅哭着打电话了。”
婆婆马上慌了。
“她跟娘家说什么了?”
“她有没有说我让她别乱讲?”
这话一出口,空气都僵了。
陈浩盯着她。
“妈,什么叫别乱讲?”
婆婆眼神闪了闪。
“我就是怕她坐月子前情绪不好。”
“让她少跟娘家诉苦。”
我妈冷笑。
“你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怕人听见。”
陈磊低声吼。
“阿姨,您能不能别火上浇油?”
我妈回得很快。
“我女儿被你们逼成这样,我没下楼骂人已经算客气。”
陈浩对着手机说。
“你现在回医院。”
“我也过去。”
陈磊立刻问。
“那七千的事能不能先别提?”
陈浩看着他。
“不能。”
“你们不是说嫂子心狠吗?”
“那就让小雅娘家也听听,究竟是谁心狠。”
婆婆急得伸手拉他。
“浩子,你别去。”
“医院那边有你弟。”
陈浩低头看她的手。
“你怕什么?”
婆婆眼泪又掉下来。
“我怕你弟媳受刺激。”
“她肚子里是孩子。”
“有什么账不能以后算?”
我妈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刚才你站在我楼下逼我女儿撤消息时,怎么没想着她刚生完孩子也受不得刺激?”
婆婆被堵得脸发青。
陈浩拨通我的电话,把声音放轻。
“小芳,我去医院。”
我看了一眼小床里的孩子。
“去。”
“但别一个人扛。”
“该说的话当面说清楚。”
“如果有人让你替我做决定,你就挂电话问我。”
他低声说好。
我妈这边也说。
“我不下楼。”
“你们走了,我就关窗。”
“别让他们再上来。”
陈浩应了。
没过多久,我从手机里听见车门打开又关上。
陈浩没有挂电话,只把手机放在一旁。
车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分钟,婆婆压着嗓子开口。
“浩子,你真要为了小芳,跟你弟闹成这样?”
陈浩的声音很疲惫。
“妈,是你们把事闹成这样。”
婆婆吸了吸鼻子。
“我承认燕窝那事我没处理好。”
“可我是为了小雅肚子里的孩子。”
“她怀得辛苦,你这个当大伯子的,帮一下怎么了?”
陈浩问。
“那小芳呢?”
“她剖腹产不辛苦?”
“她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里?”
婆婆不满。
“你别总拿她说事。”
“她有她妈,有月嫂,有你。”
“小雅有什么?”
陈浩沉默两秒。
“她有丈夫。”
“有婆婆。”
“还有她自己娘家。”
“为什么所有缺口都要从小芳身上补?”
婆婆又没声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这几句,眼眶慢慢热起来。
这些话,我等了太久。
它们不是补偿。
可至少说明,他终于在往前走。
车到医院时,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
私立医院大堂灯火通明,护士说话都很轻,可家属区的人压不住情绪。
陈浩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女儿生孩子的钱,你们陈家到底准备了多少?”
陈磊支支吾吾。
“阿姨,钱我们会想办法。”
女人冷笑。
“想什么办法?”
“让刚生完的嫂子把月嫂让出来?”
“还是让你哥偷偷打钱到你私卡?”
病房里瞬间安静。
婆婆冲进去。
“亲家母,你别听小雅乱说。”
“她疼糊涂了。”
那女人声音更冷。
“我女儿还没生,医生说只是血压高。”
“她现在清醒得很。”
小雅带着哭腔说。
“妈,别说了。”
女人没有停。
“我今天就问一句。”
“你们是不是跟我女儿说,嫂子已经同意把月嫂让出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陈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妈。”
“你说过这话?”
婆婆慌乱地否认。
“我没有。”
小雅突然哭出声。
“妈,您别再说没有了。”
“您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您还说嫂子用了二十八天,后面也用不上。”
“您让我别提前订月嫂,说家里能安排。”
病房里没人说话。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小雅不是临时起意。
原来从一开始,婆婆就把我的月嫂当成了她手里的资源。
小雅的母亲声音发抖。
“所以我女儿现在什么都没准备,不是她懒。”
“是你们给她画了饼。”
婆婆急忙解释。
“我也是想着一家人互相帮忙。”
陈浩打断她。
“这不是帮忙。”
“这是你没问过小芳,就替她答应。”
小雅哭着说。
“哥,我真以为嫂子同意了。”
“我后来才知道不是。”
我闭了闭眼。
心里并没有因此轻松。
因为她知道不是之后,还是顺势装了委屈。
她没有推开那只伸向我的手。
她只是等着看能不能拿到。
下一秒,小雅的母亲忽然说。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就现在定。”
“月嫂我们自己请。”
“但今天被你们耽误的押金和订金,陈家出。”
婆婆一下尖叫。
“凭什么?”
小雅母亲冷冷回她。
“凭你们先骗了我女儿。”
“还把别人的月嫂当嫁妆一样许出去。”
15
病房里的气氛像绷到极限的线。
陈磊站在床边,脸涨得通红。
小雅靠在枕头上,眼睛肿得厉害,一只手还搭在肚子上。
她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检查单,肩膀微微发抖。
婆婆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另一个亲家当面追着要说法。
陈浩没有进去太深。
他站在靠门的位置,声音压得很稳。
“阿姨,月嫂这件事,我妈确实做错了。”
婆婆马上转头瞪他。
“你还帮外人说话?”
陈浩看着她。
“我是在说事实。”
小雅母亲冷笑。
“事实可不止这个。”
“你们跟我说,小雅嫁过来,家里两个哥哥互相照应。”
“结果照应到最后,是大嫂刚出月子的人和钱都被你们盯上。”
陈磊忍不住开口。
“阿姨,我没想让嫂子出钱。”
我在电话这头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浩听见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挂。
小雅母亲也听见那边的声音,问。
“电话里是小芳?”
陈浩说。
“是。”
病房里安静一瞬。
小雅母亲放缓了些语气。
“小芳,阿姨先跟你说一句。”
“我今天才知道这些事。”
“要是早知道,我不会让我女儿惦记你的月嫂。”
我开口时,嗓子有些哑。
“您不用跟我道歉。”
“这事不是您做的。”
婆婆在旁边冷哼。
“你倒会装好人。”
小雅母亲猛地看向她。
“你闭嘴。”
“你骗我女儿,还好意思在这里挑拨?”
婆婆被吼得愣住。
陈磊赶紧扶住她。
“妈,您少说两句。”
婆婆甩开他的手。
“我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你们?”
“你们房贷压力大,小雅娘家帮不上,我不想办法,难道看着她没人伺候?”
小雅母亲脸色一沉。
“谁说我们帮不上?”
“我身体不好,不代表我家一分钱拿不出来。”
“你们要真开口说困难,我们不会不管。”
“可你们一边说都安排好了,一边去抢人家的月嫂。”
她把检查单啪地放在床头柜上。
“这叫办人事吗?”
陈磊脸上火辣辣的。
“阿姨,话别说这么重。”
小雅母亲看着他。
“那我问你。”
“生产费用你准备了多少?”
陈磊支吾。
“手里有两千多。”
“工资下周发。”
小雅母亲闭了闭眼,像是忍着火。
“两千多。”
“你老婆预产期就在眼前,你手里只有两千多。”
“你还要去私立医院生。”
陈磊低着头。
“不是还有我哥吗?”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僵住了。
病房里静得让人难受。
陈浩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你一开始就算上我了。”
陈磊张嘴想解释。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浩问。
“那你什么意思?”
“你买车时算上我。”
“还房贷时算上我。”
“生孩子时也算上我。”
“现在连我老婆请的月嫂,你都算上了。”
陈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婆婆护在他前面。
“你弟压力大,你当哥的帮帮怎么了?”
陈浩声音发哑。
“妈,我也压力大。”
“我老婆刚生完。”
“我孩子还那么小。”
“我也有家。”
婆婆眼泪又落下来。
“你有家,就不要我和你弟了?”
陈浩看了她很久。
“如果你说的要,是让我把小芳和孩子排在最后。”
“那我做不到了。”
电话这头,我眼眶一下酸得厉害。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怕一开口,所有撑住的东西都会垮。
小雅忽然哭着说。
“别吵了。”
“我不想坐月子都靠别人吵来的。”
“陈磊,我们换医院也行。”
“普通病房也行。”
“月嫂没有就请育儿嫂,实在不行请钟点工。”
“我不想还没生,就欠一堆人情。”
陈磊看着她,有些急。
“小雅,你别说气话。”
小雅摇头。
“我不是气话。”
“我今天才知道,嫂子月子里也是这么难。”
“我还一直觉得,她有月嫂,比我轻松。”
“可她的钱也是自己一点点攒出来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
“嫂子,燕窝那件事,我知道后没有还给你,是我不对。”
“朋友圈那句话,是妈跟我说的。”
“可我发出来,也是我虚荣。”
“我跟你道歉。”
婆婆立刻喊。
“小雅!”
小雅却没有看她。
我握着手机,许久才说。
“道歉我听见了。”
“但借钱和月嫂的事,还是按规矩办。”
小雅母亲点头。
“该按规矩。”
“陈磊,借条现在写。”
陈磊脸色难看。
“现在?”
小雅母亲把包里的笔拍到床边。
“现在。”
“你欠的是你嫂子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陈浩也说。
“写。”
陈磊看向婆婆。
婆婆咬着牙,一句话不说。
几分钟后,纸张摩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陈磊写得很慢。
金额,日期,还款期限,一项项落下。
写完后,他把纸递给陈浩。
陈浩拍照发给我。
我看着那张借条,心里没有胜利的痛快。
只有一种迟来的疲惫。
这时,婆婆忽然拿起手机。
我以为她又要给谁诉苦。
没想到下一秒,家庭群里跳出她发的一行字。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错,那以后这个家我不管了。”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句。
“陈浩,从今天起,你也别认我这个妈。”
陈浩看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而病房外,护士正好推门进来。
“家属准备一下。”
“孕妇血压还在波动,今晚可能要留观到明天。”
“费用还没补齐,谁去缴一下?”
16
护士那句话落下,病房里没人动。
小雅母亲先站起来。
“费用我可以先补。”
“但这笔钱记在陈磊账上,不是我女儿一个人承担。”
陈磊脸上更难看。
“阿姨,您这是什么意思?”
小雅母亲看着他。
“意思就是,你是丈夫,是孩子爸爸。”
“你不能每次出事都先看你哥,再看你妈,最后才想起自己。”
婆婆立刻不乐意了。
“亲家母,你说话别这么冲。”
“陈磊不是不管,是一时周转不开。”
小雅母亲冷笑。
“预产期是临时通知你的?”
“孩子是今晚突然有的?”
陈磊被问得低下头。
陈浩拿着手机,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
“小芳,我这里还能垫两千。”
我坐在床边,手按着被角。
“你已经交了三千。”
“再垫可以,但必须写清楚。”
婆婆马上喊。
“你听听。”
“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你弟媳躺在病床上,她还在逼你写账。”
我淡淡开口。
“我没有逼谁。”
“我只是提醒陈浩,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妻子,有孩子,有房租,有奶粉尿不湿。”
“他帮忙可以,但不能把自己小家掏空。”
小雅母亲接过话。
“小芳说得没错。”
“今天要不是她把话挑开,我还不知道我女儿被你们哄成这样。”
小雅躺在床上,眼泪往鬓角流。
“妈,别吵了。”
“我现在听见钱就难受。”
小雅母亲立刻放软声音。
“你别管。”
“你只管把身体养好。”
“钱的事,妈跟他们算。”
婆婆哼了一声。
“你们娘家有钱当然说得轻巧。”
“我们家两个儿子,哪儿哪儿都是开销。”
小雅母亲忽然抬头。
“你说这话,我倒想问一句。”
“我三个月前给小雅转的两万五待产钱,现在在哪儿?”
病房里一下安静。
连电话这头的我都坐直了。
小雅也愣住。
“妈,你说什么?”
小雅母亲拿出手机。
“你怀孕七个月那会儿,我怕你不好意思开口,转了两万五给你。”
“你当时说,陈磊说钱先放他那里,统一安排。”
“我以为他真安排了月嫂和生产押金。”
“现在看来,安排到哪里去了?”
陈磊的脸瞬间白了。
婆婆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太明显了。
陈浩的声音沉了下去。
“陈磊,那笔钱呢?”
陈磊嘴唇动了动。
“我……我先用了。”
小雅猛地撑起身子。
“你用了?”
护士赶紧过来按住她。
“孕妇别激动。”
“先躺下。”
小雅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跟我说钱放着。”
“你说月嫂你妈会安排。”
“你说医院押金不用我操心。”
“那钱呢?”
陈磊不敢看她。
“车险到期了。”
“还有一部分还了信用卡。”
“我想着工资发了再补上。”
小雅母亲气得手都在抖。
“两万五,你拿去还信用卡?”
“你老婆马上生孩子,你拿待产钱补自己的洞?”
婆婆急忙说。
“不是他一个人的洞。”
“家里开销也大。”
陈浩抬眼看她。
“家里什么开销?”
婆婆躲开他的目光。
陈磊低声说。
“妈那边也拿了八千。”
小雅母亲猛地站起来。
“你们母子俩,一个拿我女儿待产钱,一个拿刚生产嫂子的月嫂主意。”
“你们真是好算计。”
婆婆脸色发青。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那钱我又不是不还。”
小雅哭得发颤。
“妈,你拿我待产钱干什么?”
婆婆嘴硬。
“我就是先周转一下。”
“你们年轻人不懂过日子,我替你们压着点。”
小雅母亲盯着她。
“压着点?”
“压到我女儿躺医院,还要向嫂子讨月嫂?”
陈浩的呼吸声很重。
过了几秒,他说。
“陈磊,重新写。”
“七千是欠小芳的。”
“两万五是欠小雅娘家的。”
“你和妈各自拿了多少,也写清楚。”
婆婆一下炸了。
“陈浩,你要把你妈也写进去?”
陈浩声音很低。
“钱不是你的。”
婆婆瞪着他。
“你真要这么绝?”
电话里,我听见纸被揉皱的声音。
紧接着,婆婆厉声说。
“我不写。”
“谁爱写谁写。”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逼我。”
17
病房里很乱。
护士劝家属小点声。
可婆婆那股劲上来,谁也压不住。
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摔。
“一个个都来审我。”
“我是长辈,不是犯人。”
小雅母亲冷冷看着她。
“你拿我女儿待产钱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自己是长辈?”
婆婆指着她。
“你少在这儿摆谱。”
“你女儿嫁进来,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
“我拿点钱周转,怎么了?”
小雅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妈,那是我妈给我生孩子的钱。”
婆婆转头看她,语气理直气壮。
“我又不是拿去打牌。”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小雅声音发抖。
“可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我快生了。”
“你为什么连我都瞒?”
婆婆被问得一顿。
陈磊烦躁地抓着头。
“小雅,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小雅看着他。
“那什么时候说?”
“等我生完孩子,坐月子没钱请人,再让嫂子把月嫂让出来?”
陈磊没说话。
陈浩站在旁边,脸色阴得厉害。
“陈磊,你跟小雅道歉。”
陈磊咬着牙。
“哥,你能不能别总在外人面前压我?”
小雅母亲气笑了。
“外人?”
“我女儿给你怀着孩子,我成外人了?”
我隔着手机听得心口发堵。
这种话我太熟。
需要钱的时候是一家人。
要说理的时候就是外人。
陈浩说。
“阿姨不是外人。”
“小雅也不是你用来挡账的人。”
陈磊猛地抬头。
“你现在教训我教训上瘾了?”
“你以前怎么不说?”
这句话砸出来,陈浩沉默了一下。
我握紧手机。
片刻后,他开口。
“以前我错了。”
“我一直觉得你是弟弟,多帮一点没关系。”
“可我没想到,我的帮,变成了你们理所当然。”
婆婆尖声打断。
“你别被小芳带坏了。”
“她就是想让你跟娘家断。”
我忍不住开口。
“您不用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
“陈磊花掉待产钱,不是我让的。”
“您拿了八千,也不是我逼的。”
“今天这张借条,不是我害你们写,是你们确实欠了。”
小雅母亲点头。
“这话没毛病。”
婆婆咬着牙。
“好,你们都厉害。”
“我不跟你们说。”
她伸手去抢陈磊刚写的那张纸。
陈浩反应很快,一把按住。
婆婆抓了个空,脸上挂不住,抬手就往陈浩胳膊上打。
“我白养你了。”
“你现在跟外人合起伙来对付我。”
陈浩没有躲。
那一下声音不大,却让病房里所有人都静了。
小雅母亲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小雅别过脸,眼泪掉得更凶。
陈浩慢慢把那张纸收进文件袋。
“妈,你打我可以。”
“账还是要算。”
婆婆像听见什么笑话。
“你还要跟我算账?”
陈浩说。
“不是我跟你算。”
“是谁的钱,就还给谁。”
陈磊憋了半天,终于低声说。
“我现在真没钱。”
小雅母亲说。
“没钱就写还款计划。”
“工资发多少,留必要生活费,剩下先还。”
“你们要是再瞒小雅一笔钱,我就把她接回娘家坐月子。”
婆婆立刻急了。
“孩子是我们陈家的。”
小雅母亲回得很快。
“孩子首先是小雅生的。”
“她在哪儿坐月子,她说了算。”
婆婆气得嘴唇发抖。
“你们都欺负我。”
“我一把年纪,还要被亲家指着鼻子要钱。”
小雅忽然开口。
“妈,您别说了。”
婆婆愣住。
小雅看着她,眼神疲惫又陌生。
“您要是真为我好,就不会瞒着我把钱拿走。”
“更不会骗我说嫂子同意了。”
“我现在不敢信您说的话。”
婆婆脸上一僵。
“你也这么说我?”
小雅没有回避。
“是。”
病房里安静得连输液滴声都清楚。
陈磊低着头,在小雅母亲的要求下重新写了欠条。
七千写给我。
两万五写给小雅母亲。
其中八千备注由婆婆借用,陈磊承担追回责任。
陈浩拍照发给我。
我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收到。”
我以为今晚至少能到这里停下。
可十分钟后,家庭群又亮了。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被两个儿媳妇和两个亲家逼到这个份上。”
“既然大家都嫌我多管闲事,以后孩子出生也别叫我。”
“陈浩,明天我就把你爸留下的那点东西全给你弟。”
“你一分都别想要。”
陈浩看着那条语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婆婆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们家小区门口。
她配了一句话。
“你们不认我这个妈,我也不用给你们留体面。”
18
我盯着那张照片,后背一阵发冷。
照片是白天拍的。
画面里能看见小区大门,也能看见快递柜旁边的公告栏。
婆婆显然不是今晚才想到来闹。
她早就把路摸熟了。
陈浩在电话那头也看见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立刻往病房外走。
“妈,你在哪儿?”
婆婆不接电话。
陈浩又打。
还是不接。
家庭群里,大姑开始劝。
“浩子,老人家说气话,你别跟她硬顶。”
二叔也发。
“再怎么说也是亲妈,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着那些消息,手指一点点收紧。
“外人看笑话”这五个字,像一块湿布,捂住所有受委屈的人。
只要他们一说这句话,事情就可以不分对错。
我直接在群里发。
“如果有人再来我家门口砸门,或者去我妈家楼下造谣,我会报警。”
“孩子还小,我还在恢复,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上门逼迫。”
大姑立刻回。
“小芳,你这话也太硬了。”
“婆婆想看孙子,不是正常吗?”
我回。
“正常看望,会提前问时间。”
“不是深夜拿钥匙开门,不是砸门,不是吓哭孩子。”
二叔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我笑了一声。
张姐正好端着温水进来。
“怎么了?”
我把手机放下。
“没什么。”
“只是又有人让我大度。”
张姐看了眼我发白的脸,轻声说。
“你现在最不该大度。”
“你该先保命一样保身体。”
这句话把我心口顶了一下。
我端起杯子喝水,手却还是抖。
我妈打来电话。
“芳芳,我看群里了。”
“你别怕。”
“我今晚不睡沉。”
我鼻子发酸。
“妈,对不起。”
她声音立刻沉了。
“别说这三个字。”
“错的又不是你。”
“你要是真心疼我,就把身体养好。”
我嗯了一声。
陈浩的电话切了进来。
我接起,他那边风声很重。
“小芳,我妈从医院走了。”
“陈磊说她打车了。”
“我现在往家赶。”
我问。
“她有没有可能去我妈那里?”
陈浩声音一紧。
“我让物业留意你们小区门口。”
“也给咱们小区保安打电话了。”
我闭了闭眼。
“陈浩,我再说一遍。”
“她如果来,不许你开门。”
他沉默了一秒。
“好。”
“不开。”
我听见他这次答得很快,心里才稍微落地。
可半小时后,门铃还是响了。
一下。
两下。
不急,却很固执。
张姐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脸色变了。
“小芳,别动。”
我看了一眼手机。
陈浩还没到。
门铃又响。
同时,婆婆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小芳,我知道你在家。”
“我不是来吵的。”
“我带了大姑和二叔。”
“我们把话说开。”
我站在客厅中央,脚底一阵发凉。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把亲戚带来了。
大姑的声音跟着响起。
“小芳啊,开门。”
“这么僵着也不是事。”
二叔也说。
“我们都是来劝和的。”
“你婆婆年纪大了,站门口不好看。”
我拿起手机,拨给陈浩。
他几乎秒接。
“我还有五分钟到。”
我说。
“她带人来了。”
电话那边传来急刹的声音。
“别开门。”
我淡淡说。
“我知道。”
我走到门后,没有打开。
“有什么话就在门外说。”
大姑叹气。
“你这孩子,怎么防贼一样防家里人?”
我隔着门回答。
“家里人不会半夜来逼产妇开门。”
门外安静了一下。
婆婆终于忍不住。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今天带你大姑二叔来,就是让他们评评理。”
“你坐月子,我没伺候,是我不对。”
“可我想看孙子,你凭什么拦着?”
我说。
“我没有拦正常探望。”
“我拦的是闹上门。”
婆婆声音发抖。
“那你把群里那些消息删了。”
“再让陈浩撤回说我没出钱那几句。”
“以后我按时来看孩子,这事就算过去。”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她的道歉,是有条件的。
张姐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小声说。
“宝宝又要醒了。”
我脸色冷下来。
“大姑,二叔,你们听见了。”
“她不是来劝和,是来谈条件。”
大姑有些尴尬。
“小芳,老人要个脸面。”
我回。
“我也要。”
“我妈也要。”
“我孩子也要安静。”
婆婆突然拔高声音。
“你别拿孩子压我。”
“那是我们陈家的孙子。”
“你不让我看,我明天就去社区说你不让老人见孙子。”
我握着门把手,声音很轻。
“您可以去。”
“我这里有录音,有病历,有转账,有您砸门的视频。”
门外彻底静了。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响。
陈浩的脚步声急匆匆传来。
他还没开口,婆婆就哭喊起来。
“浩子,你来得正好。”
“你今天给句话。”
“是要这个妈,还是要她这样骑在我们头上的媳妇?”
陈浩喘着气站在门外。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妈,你先让大姑二叔回去。”
婆婆尖声问。
“你什么意思?”
陈浩说。
“你不是要我给话吗?”
“那我现在给。”
“从今天开始,没有小芳同意,任何人不能进这个家。”
“你也一样。”
门外一片死寂。
下一秒,婆婆像疯了一样拍响了门。
“陈浩!”
“你敢再说一遍!”
19
门外那一下拍门声,把孩子彻底惊醒。
小小的哭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耳朵。
张姐赶紧抱起来哄,压着声音说。
“别怕别怕,宝宝不怕。”
我站在门后,手按着门板,掌心冰凉。
陈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刚才更沉。
“妈,我再说一遍。”
“没有小芳同意,任何人不能进这个家。”
“你再拍门,我就叫物业和警察。”
婆婆像是被这句话打懵了。
大姑急忙打圆场。
“浩子,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重。”
“你妈也是急了,哪有儿子真把亲妈往外推的?”
陈浩说。
“她不是被我往外推。”
“是她自己半夜带人来逼我老婆开门。”
二叔咳了一声。
“话不能这么说。”
“一家人坐下来谈,比隔着门吵强。”
我隔着门开口。
“二叔,坐下来谈可以。”
“时间地点我来定。”
“现在是晚上,孩子在哭,我还没恢复好。”
“你们如果真是来劝和,就先离开。”
门外静了一瞬。
婆婆冷笑。
“听见没有?”
“她现在连长辈都安排上了。”
陈浩声音更冷。
“妈,别再把长辈挂嘴边。”
“长辈不是半夜砸门的理由。”
婆婆又哭起来。
“我就是想看孙子。”
“我拎了东西来,你们连门都不开。”
我低头看了眼门缝外那个被砸破的塑料袋。
饭盒里的汤洒出来,顺着地砖流了一片。
我慢慢说。
“您刚才把东西砸在门上,不像来看孩子。”
“更像来出气。”
大姑声音尴尬。
“小芳啊,你婆婆脾气急,但心不坏。”
我问她。
“心不坏,就可以拿我妈买的燕窝给别人吗?”
“心不坏,就可以谎称给我包一万红包吗?”
“心不坏,就可以骗弟媳,说我同意把月嫂让出去吗?”
门外没人立刻接话。
我继续说。
“她不是第一次急。”
“她是每次都急在我的东西上。”
婆婆突然尖声说。
“你少翻这些旧账。”
“燕窝钱我赔还不行吗?”
“我都说赔了,你还想怎样?”
我笑了一下。
“我要的不是您嘴上一句赔。”
“我要的是以后不再发生。”
“我要钥匙收回。”
“我要您探望前提前联系。”
“我要您停止在亲戚面前造谣。”
“我要您把欠的钱和说过的谎,一样一样说清楚。”
二叔语气有些不快。
“小芳,你这要求也太多了。”
我反问。
“这些要求里,哪一条过分?”
“是不该收回钥匙?”
“是不该提前联系?”
“还是不该还钱?”
二叔没声了。
陈浩接过话。
“小芳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婆婆立刻喊。
“你闭嘴。”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都是她教的。”
陈浩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他声音发哑。
“妈,这些不是她教的。”
“是我以前太糊涂。”
“我总以为家和万事兴。”
“可我所谓的和,是让她忍。”
“忍到她刚生完孩子,还要被你们惦记月嫂。”
门外安静下来。
大姑小声说。
“浩子,你妈年纪大了,面子上总要给一点。”
陈浩说。
“那小芳的面子呢?”
“她妈的面子呢?”
“我孩子被吓醒,谁给他面子?”
这句话落下,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声。
物业管家和保安又上来了。
管家看着门口这一群人,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
“各位,已经很晚了。”
“楼下业主投诉了,说孩子一直哭,还有人拍门。”
“麻烦先离开吧。”
婆婆指着门。
“我是这家男主人的妈。”
管家看向陈浩。
陈浩把掉在地上的钥匙举起来。
“这把钥匙我已经收回。”
“以后她来之前,必须经过我们同意。”
“今晚麻烦你们送她下楼。”
婆婆瞪着他。
“你真要让外人赶我?”
陈浩没有避开她的眼神。
“妈,是你不肯自己走。”
婆婆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终于听明白他不会退。
她转头看向大姑和二叔。
“你们都看见了。”
“我儿子现在被媳妇管成这样。”
大姑想说什么,陈浩先开了口。
“大姑,二叔,你们今晚如果是来劝她闹门,那以后也不用来了。”
“如果是来劝她回家,现在就带她走。”
二叔脸色沉下来。
“浩子,你现在翅膀真硬了。”
陈浩说。
“我不是翅膀硬。”
“我是当丈夫,当父亲了。”
“我不能再让她用孝顺两个字,压着我老婆和孩子。”
门里,我听见这句话,眼眶一下热了。
可我没有出声。
因为这不是我替他说出来的。
是他自己站在门外说的。
婆婆终于不拍门了。
她像忽然没了力气,声音低下去。
“好。”
“我走。”
“你们以后别后悔。”
脚步声慢慢远了。
大姑叹着气跟上。
二叔临走前还说了一句。
“家散了,别怪老人寒心。”
陈浩没有回。
他站在门外,过了好久才轻轻敲了一下。
“小芳,是我。”
“他们走了。”
我没有马上开门。
我先看了一眼猫眼。
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地上还有那摊洒出来的汤。
他站在门口,肩膀垮着,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我打开门。
陈浩没有立刻进来。
他弯腰把碎饭盒和袋子一点点收起来,拿纸巾把地上的汤擦干净。
他擦得很慢。
每擦一下,喉结就动一下。
我靠在门边,看着他把狼狈收进垃圾袋。
最后他说。
“小芳。”
“明天我去换锁。”
20
第二天一早,陈浩真的请了半天假。
换锁师傅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把旧锁芯拆下来的那一刻,婆婆又打了电话。
他看了我一眼,按了免提。
婆婆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真换锁?”
陈浩说。
“是。”
“昨晚已经说过了。”
婆婆冷笑。
“你防谁?”
“防我这个亲妈?”
陈浩看着师傅手里的新锁芯,声音平稳。
“防任何不打招呼就开门的人。”
婆婆一口气没上来。
“我昨晚是气急了。”
“你还真记仇?”
陈浩说。
“妈,不是记仇。”
“是立规矩。”
婆婆那边静了几秒,语气突然软下来。
“浩子,妈昨晚没睡。”
“我想了一夜。”
“我承认,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好。”
“可你也不能这么伤我的心。”
若是从前,陈浩听到这句,大概已经松口了。
可这一次,他只是问。
“燕窝钱什么时候转?”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给孩子整理小衣服。
听见这句,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婆婆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你就只惦记钱?”
陈浩说。
“不是只惦记钱。”
“是你答应了,就要做到。”
“还有群里的澄清。”
婆婆声音又冷下来。
“你让我在亲戚面前低头?”
陈浩说。
“你在亲戚面前说给小芳一万红包时,没有觉得她为难。”
“现在只是说清事实。”
“不是低头。”
婆婆咬牙。
“我要是不说呢?”
陈浩沉默了两秒。
“那我说。”
“我会把所有记录重新发一遍。”
“以后你想看孩子,先把这些事处理好。”
婆婆尖声说。
“你拿孙子威胁我?”
我抬起头,平静开口。
“不是威胁。”
“是我们作为父母,选择让孩子远离闹事的人。”
婆婆一听见我的声音,呼吸都重了。
“你满意了?”
“小芳,你现在把我儿子调教得跟我离了心,你满意了?”
我说。
“妈,您如果觉得讲道理就是离心,那我们确实没法谈。”
“我没有让陈浩不认您。”
“我只是让他先认清他自己的家。”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冷笑。
“好,好。”
“你们等着。”
她挂了电话。
换锁师傅小声问。
“密码要设几个?”
陈浩看向我。
“你设。”
我摇头。
“我们各设一个。”
“张姐临时照顾孩子,也设一个限时的。”
“其他人不留。”
陈浩点头。
“好。”
师傅调试门锁时,陈浩坐到我旁边。
他手里握着手机,像在等一场审判。
半小时后,家庭群终于有了动静。
婆婆发了一条文字。
“之前我在亲戚面前说给小芳包了一万红包,实际只给了二百,是我说错了。”
“燕窝是小芳妈妈买给小芳的,我拿给小雅,没有提前问小芳,是我考虑不周。”
“月嫂的钱不是我出的,也不是陈家出的,以后不再提这件事。”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大姑发了个表情。
二叔没有说话。
小雅倒是私下给我发来消息。
“嫂子,燕窝钱我和陈磊会转你。”
“借条我也看到了。”
“对不起。”
我看着那句对不起,心里并没有多大起伏。
我回她。
“你先照顾自己。”
“钱按借条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
“我妈给我请了护工,月嫂也重新找了。”
“虽然不是特别好,但够用。”
“我以后不会再惦记你的东西。”
我没有再回。
不是故意端着。
是我真的累了。
有些关系可以修。
有些关系只能保持距离。
中午,婆婆把三千六转了过来。
备注写着燕窝。
她没有多打一个字。
陈浩看着转账通知,低声说。
“我以为她会拖。”
我说。
“她不是不能还。”
“她只是以前觉得不用还。”
陈浩脸色发白。
他点开陈磊的聊天框。
那边还没有动静。
陈浩直接发过去。
“三天期限不变。”
“七千先还小芳。”
“你欠小雅娘家的钱,按你们的约定走。”
陈磊过了很久才回。
“哥,你真要把我逼到死路?”
陈浩盯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几秒。
然后他回。
“还钱不是死路。”
“一直借别人过日子才是。”
这句话发出去后,陈磊没再回。
下午,陈浩陪我去了银行。
我们开了一张孩子开销专用卡。
柜台工作人员递来单子时,陈浩主动说。
“以后每个月工资到账,我先转固定金额进来。”
“疫苗、奶粉、尿不湿、保险,都从这里走。”
我问。
“你确定能坚持?”
他说。
“你可以查。”
我摇头。
“我不想每天查你。”
“我想看你自己记得。”
陈浩低声说。
“我会记得。”
从银行出来,阳光有点刺眼。
他扶我上车,我没有躲。
但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然地靠过去。
他看出来了,却没有追问。
回家路上,他忽然说。
“小芳,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我看向他。
他说。
“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找个时间,认真谈谈以后。”
“如果你还愿意给我机会,我就学着把丈夫和父亲做好。”
“如果你觉得太迟了,我也接受你提的安排。”
我看着窗外飞快退后的树影,过了很久才说。
“机会不是嘴上要的。”
“你先做。”
他点头。
“好。”
晚上,孩子睡下后,陈磊终于转来了七千。
没有多余的话。
陈浩把转账截图发给我。
我收下钱,把那张旧借条的照片归档。
这一笔账算清了。
可我知道,真正难算的,从来不是钱。
是一个家里,谁的委屈被看见,谁的边界被尊重。
而这一次,我不打算再替任何人含糊过去。
21
小雅提前两天生了。
陈浩接到电话时,我正在给孩子喂奶。
他握着手机看向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先露出为难。
“小雅进产房了。”
“陈磊让我过去。”
我把孩子抱稳。
“你想去吗?”
他说。
“去看一眼。”
“但我不带家用卡。”
“也不会答应任何没商量过的事。”
我点头。
“去吧。”
他顿了顿。
“如果妈又闹呢?”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就按规矩处理。”
“你不用回来问我该不该退。”
陈浩眼神微微一动。
“我知道了。”
他走后,家里很安静。
新门锁亮着柔和的灯。
张姐在厨房小火炖汤,锅盖轻轻响。
我抱着孩子坐在窗边,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像真的有了一道门。
不是挡亲情。
是挡那些披着亲情外衣的索取。
傍晚,陈浩发来消息。
“小雅生了,女孩。”
“母女平安。”
我回了四个字。
“平安就好。”
过了一会儿,小雅给我发了张照片。
小小的婴儿闭着眼,脸皱巴巴的,裹在粉色包被里。
她发来语音,声音很虚。
“嫂子,生完才知道,真不是一句女人都这么过来的就能带过。”
“我在产房里疼的时候,一直想起你那天说的话。”
“对不起。”
我听完那条语音,心里那点硬硬的东西松了一点。
不是原谅所有。
只是同为母亲,我希望她别再走我走过的路。
我回她。
“好好休息。”
“别让别人替你决定月子怎么坐。”
她很快回。
“我妈在。”
“护工也在。”
“这次我自己签了合同。”
我看着屏幕,轻轻呼出一口气。
晚上九点,陈浩回来了。
他换鞋时动作很轻,先去洗了手,又到婴儿床边看孩子。
孩子睡得熟,他没有碰,只站了一会儿。
回到客厅,他把今天的事说给我听。
“妈在医院又提了一次想抱小雅的孩子回老家办酒。”
“她妈当场拒绝了。”
“小雅也说不去。”
我问。
“她发火了吗?”
陈浩苦笑。
“发了。”
“但没人顺着她。”
“陈磊今天也没敢帮腔。”
我有些意外。
陈浩继续说。
“陈磊把车挂出去卖了。”
“说先还小雅娘家的钱。”
“妈拿的那八千,他让妈自己补上。”
我抬眼。
“婆婆答应了?”
“没答应。”
“但小雅她妈说,如果不还,她就带小雅和孩子回娘家住,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再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妈骂她厉害。”
“她回了一句,厉害总比女儿被算计强。”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浩看着我,也跟着笑了笑。
那笑很短,很轻,却没有从前那种和稀泥的疲惫。
过了几天,婆婆终于打来电话。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问陈浩。
“我想看看孩子,什么时候方便?”
陈浩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向我。
我正在给孩子叠小毛巾,想了想说。
“周日下午两点到四点。”
“不留饭。”
“不抱孩子出门。”
“不提月嫂和钱。”
陈浩把我的话转述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婆婆说。
“我看孙子还要规定时间?”
陈浩说。
“是。”
“我们家现在都按这个来。”
婆婆又沉默。
我以为她会挂电话。
可她最后只说。
“知道了。”
周日下午,她真的来了。
手里提着水果和一袋尿不湿。
进门前,她站在玄关,没有再自己往里闯。
陈浩让她换鞋,她换了。
我让她洗手,她洗了。
她看见孩子时,眼圈还是红了。
“长胖了。”
她小声说。
我抱着孩子,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刚喝完奶。”
“您坐着看一会儿。”
婆婆脸色有些僵。
但她这次没有抢。
她坐在沙发边,手指搓着膝盖上的布料。
过了半小时,孩子醒了,精神不错。
我把他放进陈浩怀里。
陈浩坐到婆婆旁边,让她摸了摸孩子的小手。
婆婆低头看着那只软软的小手,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以前是不是太过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陈浩没有替她圆。
我也没有。
她自己擦了擦眼角,声音很低。
“我总觉得你们都是一家人。”
“谁有就该帮谁。”
“可我忘了,东西不是我的,人也不是我的。”
这句话说得不算漂亮。
也不算彻底。
但至少不是指责。
我说。
“妈,以后想帮谁,先问东西是谁的。”
“也先问人愿不愿意。”
她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多说。
两个小时后,陈浩提醒时间到了。
婆婆站起来,欲言又止。
最后她把门口的垃圾顺手带了出去。
门关上后,家里安静下来。
陈浩看着我。
“今天还好吗?”
我抱过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
“还行。”
“但这不代表以前过去了。”
他说。
“我知道。”
“以后每一次,我都会站在你和孩子这边。”
我看着他。
“不是站在我这边。”
“是站在对的那边。”
陈浩点头。
“对。”
“站在对的那边。”
孩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小哈欠。
阳光落在小床边,暖得很轻。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这一场月子里的账,终于一笔一笔落了地。
我没有赢过谁。
我只是把自己的门关好,把自己的钱握好,把自己的委屈说清楚。
从今往后,谁要进这个家,都得先学会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