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狄六千兵马正向石隘城逼近。就在这时,肃王顾怀瑾下令,从我城中调走九百精锐。
调令上的目的地是七十里外的栖禾驿。他事事护着的宁月柔,就在那里。
我捏着军令闯进中军大帐。
「顾怀瑾,石隘城有多少守军?」
他正扣护腕,闻言抬头。「两千四百。」
「调走九百呢?」
「还剩一千五百。」
他答得很快。我把军令摊在他面前,指着上头的数目。「宁月柔的求援文书上,只请调三百人。你给她九百?」
顾怀瑾放下护腕。「栖禾驿没有城墙,挤着几千流民。拖家带口的,走也走不快。真遇上北狄游骑,三百人护得住多长一段队伍?」
「那石隘城呢?」
「惊棠,你领兵这么多年,手里有北寨天险,守上几日有何难?月柔不懂兵事,游骑到了跟前,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我把手移到旁边的城防图上,沿北寨往南划过横涧桥。
「王爷,城中四千百姓尚未撤走。北寨一失,敌骑再夺桥、破南城,沿着燕回道便可直入西境腹地。守在这里的人,也在等援兵。」
「楚惊棠,孤何时说过不管百姓?」他的手按住案角,「青雁大营的援军第四日傍晚便能赶到。孤只要你守到那时。这点本事,你都没有?」
五年前,他向陛下请旨赐婚,说最喜欢我这身不肯服输的傲骨。
那时他说这话,眼里带着笑。今日他连护腕都只扣了一半,站在案后等我接令。
2
帐外甲叶一响,霍连枝掀帘进来。
「将军,九百人已集结,前队在南门等候放行。」她看了顾怀瑾一眼,接着道,「北面刚传来的消息,敌军前锋已经越过黑松岭,最迟明日就到北寨。」
顾怀瑾俯身去看地图。我以为他总算肯把调令收回去。
「斥候看见攻城器械没有?」他问。
「没见着大的。可骑兵来得很快,后面还有人马在集结。」
「没有重械,北寨挡得住。照原计划出发。」
霍连枝站着没动。我按住那张调令。
「留六百。」我说,「栖禾驿照宁姑娘所请,拨三百人去。两边都有兵可用。」
「人已经点齐了,临阵改令,底下怎么调度?」顾怀瑾把调令从我手下抽出来,「月柔正带着流民南撤。路上是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准。孤不能拿她的性命冒险。」
我松开手。石隘城这边,他却连一句「谁也说不准」都没有。
见我不再争,他放缓了声音。「惊棠,你是未来的肃王妃,遇事也该替孤想一想。打完这仗,孤就去请父皇定婚期,往后再不拖了。」
我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从北寨到横涧桥,再到南城,几个守将的名字还写在各自的防线上。我得赶在敌军来前,把这些名字重新排一遍。
「婚期不必定了。」我说,「打完这场仗,臣另有一事要向陛下请旨。」
「什么事?」
「到时候,王爷自然会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冷下脸来。「月柔是奉朝廷之命安置流民。楚惊棠,别把私人恩怨带进军务。」
我转向霍连枝。「开南门,放行。」
「将军!」
「你我留下守城。」
顾怀瑾走到帐门前,又回头说了一声:「惊棠,照顾好自己。孤安置好月柔,便回来接你。」
帘子落下。等脚步声远了,我将城防图转向霍连枝。
「重新排防。从现在起,王府那九百人,一个也别算进去。」
霍连枝垂眼看着图,抱拳道:「末将领命。」
3
半个时辰后,南门大开。马蹄踏着青石,九百精锐从城楼底下鱼贯而出。
四百弓弩手,三百熟悉步骑协防的老兵,两百随时能补上缺口的机动兵。北寨最险的三处防线,原先就靠这批人撑着。我在南门楼上看着他们转过官道,直到最后一杆旗也看不见了。
霍连枝拿着新点的名册上来。「北寨八百,南城五百,西侧山道两百。城里尚未撤走的百姓,四千一百余口。」
「青雁大营的军报,再给我说一遍。」
「昨夜送到的。援军已按原定计划整备,最快第四日傍晚到。」
最快。顾怀瑾在帐里省了这两个字。我得先按最好的情形算,用一千五百人撑到第四日傍晚。
「粮草能用多久?」
「十日。要是北狄日夜攻城,箭至多够用三日。」
「北寨的百姓呢?」
「撤了不到一半。」
我将名册翻到背面。「不参与守城的,今日申时前都送往南城。粮草、药材先运南城军仓。弓弩手等敌人进了射程才准放箭。西侧山道加岗,昼夜轮换。」
霍连枝一一记下。我指了指图上的深涧。
「请工匠查一查横涧桥。」
她停了笔。「将军,商队靠这座桥进出,多少人指着它吃饭。王爷原先定的也是死守北寨。」
那是南北两城间唯一能过大队车马的桥。平日车轮一响,北寨的铺子就知道商队来了。若北寨失守,敌骑也会从那条路来。
「先查桥,把人手和工具备齐。」我说,「北寨能守一刻,我们就多守一刻。真到了守不住的时候,桥那边还有人等我们回去。」
下城楼时,霍连枝问:「王爷真会回来吗?」
我朝南面的官道看了一眼。「先把手里的兵用好。」
我们赶回北寨,刚上北门城楼,北面便响起三声急锣。黑松岭方向,一道狼烟笔直升起,紧跟着又是两道。
一名斥候从北门外疾驰进来,半边衣甲都是血。马还没停稳,他便滚下鞍。等我们赶到城门内,他扶着马镫报信:「主力已经过了黑松岭,前锋离北寨不到二十里!」
「怎么走的?」霍连枝问。
「东侧浅谷!先头骑兵少说两千,后面还有大队人马!」
那条浅谷过不了大车,轻骑却能抄近路。北寨还有近两千人没撤,老人孩子都挤在通往横涧桥的路上。
「关掉北门外的市集,让百姓立刻进城。守军全上城墙!」我扣上头盔,「过桥的队伍接着走,谁也别停。」
霍连枝下去传令。我提枪登上望楼。风从山口灌进来,地平线上腾起一片烟尘。离顾怀瑾带兵出城,还不到一个时辰。
「将军,看北面!」
黑压压的前锋后头,一面赤色大旗正慢慢升起。那是北狄主力的王旗。照先前的军报,那六千兵马原该三日后才到。
4
北寨的警钟连响十二声。那是石隘城最高一级的敌袭警报。
有人攥着矛低声骂道:「六千人,这帮蛮子把老巢都搬来了?」
我抬了抬手,城头静下来。前锋约两千骑,分成三路往山道上压,后面的大队人马还没排开。离日落尚有两个时辰,够他们摸一遍城防,也够我们再往南送一批百姓。
「弓弩手上两侧箭楼,其余人藏在垛口后。城门备拒马和滚木。」
霍连枝跟着我走下望楼。「要不要从南城调两百人?北寨眼下只有八百。」
「南城还要接应撤下去的人。北狄若从西侧绕过去,那五百人也未必够用。」
她回头往山道看了一眼,转身去传令。
最前面的数百骑忽然加速。碎石在马蹄下四散,有人在鞍上拉开了弓。
「举盾!」
木盾才立起来,箭头已噼啪打在盾面上。一个新兵慢了半拍,肩头中箭,身边的老兵拽着他的甲领,把人拖到墙后。
「两百步!」霍连枝喊道。
「再等。」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敌骑往两边散开,跑在最前的几匹马已到了我们标下射程的那块白石旁。
「放!」
两座箭楼同时发弩。几匹战马一头栽倒,后面的骑兵急忙勒马,挤在山道上转不开身。第二轮弩箭过去,前锋掉头退了。
城头有人欢呼。我盯着山道,等着看他们下一回换什么人上来。
不到一炷香,敌阵重新列好。骑兵让到两侧,步卒顶着圆盾缓缓向前。盾面偶尔露出一条缝,城头便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箭。
「他们想耗我们的箭。」霍连枝说。
「传下去,不到八十步,谁也不准放。」
战鼓又响起来。步卒走到八十步,盾牌还架得很齐。到七十步时,前排为了挤进窄道,不得不收拢队形。
「放箭!滚木跟上!」
弩箭压住前排,后排赶着举盾填空。城门外的斜坡上,圆木擦着石地轰隆隆地滚下去,撞开挡路的盾牌。走在前面的步卒纷纷往回退,和后队挤在一处。
霍连枝用手背抹了把脸。「将军,他们退了。」
北狄的王旗还在原处。旗下面,又有一队步卒开始列阵。
「让弟兄们趁这会儿吃口东西。」我说,「天黑前,还有仗打。」
5
申时末,北寨外的鼓声总算停了。敌军丢下数十具尸体,退到一里之外。城头有人欢呼,军需官却捧着一块伤亡木牌来见我。
「阵亡二十一人,重伤三十七人,轻伤四十余人。箭矢耗去一千八百余支。」他念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将军,照这个耗法,箭库撑不了三日。」
敌军才试过正面一道防线。顾怀瑾若没带走那四百弓弩手,这时候该换第二班人上去了。我从箭楼下来时,有几个弓手坐在石阶上歇气,手指还在发抖。
霍连枝掀帘进来。
「南城接走了一千余人,北寨还有八百多,不少是走不快的老人。」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木牌,「桥头又堵住了。有人听说咱们要查桥,到处说将军要拆桥弃城。铺主怕货没了,堵着不肯走。」
「把辎重队的空车都拉来,先运走不动的人。能走的走,别在城门口等。」我放下木牌,「带我去桥头。」
几十辆装着粮食和家当的木车堵在桥头。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拦着疏散的军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尺。
「我爹还在桥上!你们不能封桥!」
「孟穗姑娘,查桥身是为了让车过得去。」军士急得满头是汗,「谁说要封了?」
她看见我,屈膝就跪。
「楚将军,我爹修了这座桥二十多年。桥若没了,北寨那么多铺子,往后还怎么做生意?」
我扶她起来。「去年修城,桥上的木作是你父亲领人做的?」
「是。桥头那根裂了的梁,还是我给他量的尺寸。」她把木尺攥得更紧了些,「将军,您别拆它。」
我往桥上看了一眼。一个人背着老人,侧身给独轮车让路。车轮卡在板缝里,几个人弯下腰帮着抬。后头有孩子哭着找娘。
「只要北寨守得住,这座桥就留着。真到了只剩拆桥一条路的时候,我会下令。」
孟穗张了张嘴。
「桥还能重修。你看那些过桥的人。」我说,「得先让他们过去。」
旁边的工匠俯身朝桥下喊了一声。一个鬓角花白的男人从桥底爬上来,掌心沾着木屑。
「将军,小人在。去年补的东侧桥墩还稳。真要拆桥,得先从两边卸连接木,把绳索套牢,再用绞盘拉。人少了使不上劲,至少得二十个熟手。」
「把人和工具备齐。桥还要走车,承重的地方别动。」
「小人明白。」
孟穗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问:「爹,真会走到那一步吗?」
孟师傅没答。他接过女儿的木尺,替她插回腰间。
「去搭把手,先把伤员送过去。桥我看着。」
北寨方向又响起了战鼓。
6
天黑前,敌军又来了两次。一次逼近正门,一次派步卒摸向东侧山坡,都被挡了回去。北狄王旗还立在远处,我让守军留在城墙上,谁也不许追。
入夜后,军医所点起十几盏油灯。两间屋子都躺满了人。白日里肩头中箭的那个新兵缩在墙角,军医剪开他肩上的衣裳,正往伤处缠布条。
他一看见我,撑着地就想起来。
「躺好。」我扶了他一把,避开伤处。
他也就十六七岁,眼圈红着,憋了半天才开口。
「将军,我才上城墙一天。等伤好了,还能回去么?」
「先把伤养好,城墙在那儿等着你。」
他吸了吸鼻子。「可他们说,北狄来了六千人。撤兵以后,咱们总共才一千五。这城还能守得住吗?」
军医打好了结,屋里几个人都朝我看过来。
「死伤我说不准。援军最快第四日傍晚到,在他们赶来前,我们得把敌人挡在南城外。」我说,「今天挡住了。明天,城墙上还有人。」
新兵拿没受伤的那只手抹了把脸,低低应了一声。
霍连枝在军医所门外等我,甲上还带着白日的血迹。
「西侧山道的哨兵回来了。」她递来一块沾泥的布片,上头画着山脚几处岔路,「三十余骑沿着山脚找路,后头还有两百多步卒。弟兄们伏着没动,敌军还没发现他们。」
我带她回到军帐,把布片摊在城防图上。西侧坡陡,走不了成队的马,轻装步卒却能借山石掩护攀上来。两百守军盯得住游骑,未必经得起几百步卒一轮轮冲。
北寨正面、东侧山坡、西侧山道,一天之内,北狄把三处都摸了一遍。
「从北寨调一百人去西侧?」霍连枝问。
「北寨明日还要打,正面的人不能动。」我点了点山道上两处弯折,「叫他们借石壁设两道阻击线,只守不追。南城抽三十名弓手,天亮前去换下山道上的人。南城其余兵力不动。」
霍连枝刚要领命,一个哨兵匆匆进帐。
「报!北狄斥候已经摸到西侧第二处石坡下方!」
我抓起头盔。「叫醒西侧守军。传令北寨,今夜闭门,谁也不许擅自出城。」
走到帐门口,霍连枝低声问:「将军,王爷带走的九百人,一个也调不回来么?」
栖禾驿在南面七十里外。他若肯马上派人回来,最快明日就能接上防线。
「送一封急报。写明敌军主力已到北寨,西侧山道也有步卒,请肃王立即调回至少六百人。」
霍连枝应了声,转身去找传令的人。
子时刚过,快骑从南城出发。北寨西侧几乎同时亮起三点火光。那不是我们约好的信号。
霍连枝快步登上城楼,把望筒递给我。借着月光,只见山坡下有人背着圆盾、提着短兵器,贴着石壁往上爬。更远处,一支接一支火把亮了起来。
西侧山道陡然响起铜锣。一声未歇,又响两声。
「敌袭!北狄步卒上山了!」
7
我赶到西侧山口时,羽箭正从坡下射上来,撞在石头上溅出几星火。一名守军捂着脖子倒下,身边的同袍伸手去拖,我一把将他拽低。又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
「来了多少?」
守山道的校尉伏在石后,喘着粗气。「约三百,已经上了第一道石坡。弟兄们正往第二道石坎退!」
我探头往下望。那条石路勉强能容两个人并行,两侧都是陡坡。北狄兵再多,也只能沿这条路往上挤。
「都撤到第二道石坎后。长枪在前,弓手在后。谁也不许下去追。」
「第一道石坡就这么给他们?」
「守不住的地方,别再拿人命去填。」
我拿过身边士兵的火把,摁进石缝里的湿泥。
「其余的也熄了。让他们摸黑上来。」
火光一处处灭下去。坡下有人高喊,像是以为我们已经退尽,脚步声一下密了。我伏在石坎后,听见甲叶擦过山石。
二十步。十步。最前头的北狄兵探出半个身子。
「杀!」
数杆长枪从石坎后刺出。前排的敌军滚下坡去,尸体和圆盾横在路上,绊住了后面的人。
「推石!」
守军撬动先前堆在高处的石块。山道上一阵乱响,有人攀着石坎冒出头,一刀朝我劈来。我让过刀锋,抡起枪杆打中他的膝弯。两名守军扑上去,将他按在地上。
「守好石坎!谁也别追!」
北狄连冲三次,直到天色发白才退回山脚。西侧阵亡十一人,重伤十九人,另有三十多人带着轻伤,一夜没离开防线。南城来的三十名弓手赶到,才勉强换下最前头的一批。
几个士兵贴着石壁坐下,还有人握着枪,半晌也没松手。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也被枪杆磨破了。
这才第二日清晨。
8
辰时,北寨外又添了人。霍连枝说,北狄正在山坡下收集木料,准备做攻城梯。
我端起碗,把剩下半碗冷水喝了。「正面还能撑多久?」
「若只守正面,还能撑。西侧再来一次,咱们就得从北寨抽人。」
撤兵后原是北寨八百、西侧两百、南城五百。一日一夜过去,北寨和西侧都有减员。南城已经拨出三十名弓手,再动,就得拿最后一道防线去补前头的缺口。
「百姓呢?」
「北寨还剩三百余人,多是行动不便的老人。孟家父女正带人拿木车运。」
「午时前撤完。」
霍连枝正要出去,昨夜送急报的骑兵回来了,衣襟上尽是一路扑来的尘土。
「将军,肃王回了信。」
我拆开封口。栖禾驿的流民大多已撤离驿站,正往南面的安置地走。九百人仍随队南行,要等护送完毕才回西境防线。
霍连枝接过军报,只扫了一眼。
「驿站都快撤空了,连几百人也抽不回来?」
我指给她看信末顾怀瑾亲笔写下的几行字。南行途中仍可能撞上北狄游骑,护卫不可轻撤。石隘城有险可据,青雁援军已在路上,守军当稳住城防。
五年前,顾怀瑾头一回随军到西境,还没接管这里的军务。巡边遇上暴雪,他摔下马,伤了脚踝。我带着十几名亲卫找到他,一路把他背出雪山。
那晚我靴里还积着融雪。他握住我的手,说:「惊棠,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当时我听了,只顾着欢喜。如今再看这封军报,他仍旧很信我。他信我手里少了九百人,也能守住。
「将军,栖禾驿离这儿不过七十里。」霍连枝把军报攥得皱了,「九百人不能都回来,三百人总能分得出来!」
我从她手里接过纸,折好。
「再发急报。把北寨伤亡、敌军进攻的方向和西侧山道的战况都写清楚。请肃王至少调回三百精锐。」
霍连枝等着我吩咐完。
「另抄一份送青雁大营。援军得知道北寨和西侧都在吃紧。」
「末将领命。」
军使离开后,我重新摊开城防图。从昨日到现在,已有近百人阵亡或重伤,另有数十人还带着伤当值。我把伤亡木牌摆在地图边,重新算了一遍手里能用的人。
9
第二日午后,北狄步卒举着圆盾,沿北寨城墙两侧推进。几乎同时,西侧山道也响起了战鼓。
霍连枝侧耳听了片刻:「将军,他们在逼咱们分兵。」
「北寨的弓手把人放近了再射。传令西侧,守住石坎,谁也别追出去。」
命令刚传下去,一名士兵便从箭楼上摔了下来,胸口插着两支羽箭。军医跪下探了探他的颈侧,朝我摇头。
我认得他。昨日他还端着一碗热粥,在军医所门口问我,肩上中箭的新兵能不能吃东西。
「抬下去吧。」我提枪登上城头。
一架长梯刚被推倒,另一架又架了上来。东侧箭楼前挤着几个守军,一名士兵用力过猛,长枪折在了敌人的盾下。我把备用的短刀扔给他。他刚握住刀柄,垛口上便伸出一只手。我一枪扎进那名北狄士兵的肩头,把人逼了下去。
「将军!西侧告急!北狄又派了五百步卒上山!」
霍连枝转身就走。我伸手拦了她一下。
「带五十人去,守住第二道石坎。实在挡不住,就往南城外的最后一道隘口退。」
她看了一眼越架越多的长梯:「那北寨呢?」
「北寨有我。去吧。」
她抱拳应下,带人冲下城楼。我回过头,东楼那处缺口已经有人补上。补上去的还是早晨轮过一班的那几张脸。
到傍晚,敌军总算收兵。守军打了几桶水冲洗城头,砖缝里仍积着暗红的血。军需官递来新的伤亡册。两日下来,已有近两百人阵亡或重伤,上百名轻伤的弟兄还在勉强轮值,能照常上阵的已经不足一千二百人。
霍连枝从西侧回来时,右臂裹着一截纱布。
「怎么伤的?」
「山道上乱箭多,擦破了皮。」她低头把护腕收紧了一扣,「还能握刀。」
「北寨的百姓呢?」
「都到南城了,最后一车也进了门。」
我放下伤亡册,手指松开时,纸上留下了几道深印。霍连枝又从怀里取出一封军令。
「肃王的人刚到。」
信上是顾怀瑾亲笔。严守北寨,不得擅撤,不得毁横涧桥。桥是西境要道,毁了它,援军便难以过涧增援北寨,日后想夺回这道防线也不容易。
他写的这些,我守城第一日就算过。可照今日的打法,先踏上横涧桥的恐怕是北狄骑兵。到了那一步,南城门前再无险可据。
霍连枝低声问:「王爷是怕咱们弃城?」
我把信往下翻。最后一行,顾怀瑾告诫我莫因一时情绪误了军国大事。
「替我铺纸。」
霍连枝以为我要回信,连忙把砚台挪过来。我提笔写下战时处置令。北寨若守不住,各部依次撤往南城,横涧桥由守将视战况决定去留。末尾署上石隘城守将楚惊棠的名字,盖了将印。
霍连枝看着那方红印:「将军,这可违了肃王的军令。」
「我知道。」
「若王爷战后追究……」
「让他来找我。这一份传给各处守将,另抄一份送青雁大营。」
她双手接过处置令,到了帐门口,又回头看我:「将军,您和王爷的婚事……」
五年前那道赐婚旨一下,满京城都等着喝肃王府的喜酒。后来我替他巡边,有时几个月回不了京,还当他迟早会来接我。今日再看他那封信,我只顾着想还有哪一队人能上城换防。
「等这仗打完,我会向陛下请旨,解除婚约。」
霍连枝把那张纸捏紧了些,低头应道:「末将明白。」
帐外猛地一声巨响,一名士兵撞开帘子,肩甲上全是血。
「将军!北寨外第一道拒马着了!他们趁夜拖来了新的长梯,守城校尉请您快去!」
「来了多少人?」
「光看得见的步卒就有两千。王旗也移到寨门正前方了!」
我提枪出帐,迎面便是顺山风卷过来的烟。鼓声越来越急,东侧箭楼上忽然蹿起一片火光。守在那里的校尉扯着嗓子喊:「敌军登城了!快来人!」
我还没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就见一名北狄士兵翻过垛口,紧跟着又露出两顶头盔。东楼守军已经不足二十人。
10
弯刀迎面劈下来,我横枪一挑,把那名北狄士兵撞退几步。赶来的守军从侧面刺倒了他。
「长枪手上前!封住垛口!」
十几个人挤在箭楼上列阵。外墙已经搭了三架梯子,前头才压下一架,后头又有人翻上来。一名年轻校尉冲过去,把人连盾带刀砍下城墙,自己胸口却中了支箭。
刀先落地。我伸手扶住他,他靠在我臂弯里,张了两次嘴才挤出声音:「将军……东楼不能丢……」
我把人交给亲卫时,他的手已经垂了下去。
「带他下去。其余人退到内侧石阶!」
有人转过头来:「将军,箭楼就让给他们了?」
「堵住下面的入口。快!」
东楼通往内墙只有这一道窄石阶。长梯还在往上送人,留下来的弟兄很快就要被堵在楼上。我领着最后十余人撤下石阶,头一个追下来的北狄兵刚冒头,就撞上了底下列好的盾阵。
「放!」
两侧弓手一齐松弦。先冲下来的几个人横在阶上,绊住了后面的同伴。我叫人趁机抬来木栅,抵住入口。挨到第三轮箭,敌军总算缩回了楼上。
霍连枝赶来,右臂的纱布已经渗出了血。她先看了一眼楼上:「东楼丢了?」
「东楼丢了,内墙还在。留八十人堵这道石阶,其余各回本队。」
「我带这八十人。」
「右手还握得住刀?」
霍连枝把腰刀换到左手,握给我看:「这只还行。」
「守到卯时。天亮前一步都别让。」
她抱拳领命。我登上北寨内墙时,北狄的鼓还在响。东楼上那面守了多年的旧旗被砍下来,敌军踩着它,把自家的战旗插上了楼顶。
「传令南城,备齐车马。」我对身边的亲卫说,「天亮就来接北寨最后一批伤员。」
亲卫压低声音:「将军,咱们要弃北寨?」
「再守一夜。万一要撤,总得让抬担架的人先走。」
11
第三日清晨,北寨的战鼓停了。我靠着墙根眯了不到一刻钟,就让军需官叫醒。
「将军,昨夜又折了七十三人,重伤四十一人。东楼还在敌人手里。」
他递来一块木牌,边缘的血迹还没干。算上昨夜,石隘城已有约三百名守军阵亡或重伤,剩下的人里也有不少是裹着伤在轮值。
我扶墙站起来:「能走的伤员先过桥,车留给重伤的。粮仓里还有什么?」
「两百多袋粮,还有些修城的木料。」
「先搬粮。木料能带多少带多少,午时前带不走的就烧了。」
军需官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粮仓。
「留在这儿,就成了北狄的军粮和长梯。」我说。
他领命去了。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东楼上又有箭射下来。内墙上的守军俯身躲到低处,正门那边却接连传来重响。敌军抬着撞木,一下下撞在门板上。
守门的校尉沿墙跑来:「将军,门后的横梁裂了!」
最后一批伤员还没全过横涧桥。我握紧长枪,往门楼下走。
「再给桥上争半个时辰。」
校尉脸色发白:「半个时辰……」
「能守多久守多久。我在门后。」
他跟上我,叫人把沙袋和拒马往门里拖。才堵上第二道,撞木又到了,门板裂开一条缝。透过那条缝,已经能看见外头的圆盾。
「弓手准备!」
横梁断了。几名北狄士兵撞开碎裂的门板,举盾涌进来。我挥手让弓手放箭。冲在最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跨过尸体,直逼第二道拒马。
我带亲卫顶在拒马后。一个亲卫腿上挨了一刀,扑倒在我脚边。我横枪逼开敌人,攥住他的甲领,把他拖回盾阵,让人先抬走。
身后响起马蹄声,传令兵勒住马,高声喊道:「将军!最后一批重伤员已经过桥,粮食也都搬出来了!」
我这才腾出一口气:「传令全军,按预定路线撤往南城!」
守门校尉猛地转头:「将军,北寨守了这么多年,真要撤?」
我抬枪指了指门里那排被撞歪的拒马:「替你守这道门的弟兄还活着。带他们回南城,咱们还有一道城门要守。」
撤军的号角响了。盾兵分作几列,交替掩护弓手后撤。我带亲卫守着最后一道街口,等末队出了北寨南门,才上马下令放火。
备好的火把落进空粮仓和带不走的木料堆里。浓烟很快盖住长街。追兵闯进来时,已经只能隔着烟去辨我军撤往南城的方向。
12
横涧桥上挤满了撤退的士兵。有人背着同袍,有人拖着折断的兵器,走在前头的一个伤兵到了桥心,膝盖一软,倒在了桥板上。
我勒马跳下来:「下马让路!先送伤员!」
霍连枝带人守在桥北。她右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护腕底下往下滴。见我过来,她赶上几步:「北寨的人都出寨了,还有两队没过桥。」
「孟师傅呢?」
「按安排,他该在桥南等着。绞盘和工具都备好了,几道木楔也已提前松过,承重的地方还没动。」她看了眼桥下,「将军,真要拆?」
北寨方向响起一阵马蹄声。最前面几十骑穿过燃烧的街道,径直朝桥头冲来。
「桥北弓手,截住他们!」
弓手掉头齐射,几匹马栽倒,把后头的骑兵挤得一乱。霍连枝攥住我的马缰:「将军,您先过桥,我带人挡一阵!」
「你手上都是血。带人退去南岸,这里我守。」
「南城还等您回去呢!」
我们正争着,有人从南岸跑过桥来,抓住一个撤下来的士兵:「你见过我爹吗?他刚才还在桥北帮着搬伤员!」
是孟穗。那兵一摇头,她撒腿就要往北寨跑。我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回来!」
「将军,我爹还在那边……」她指着烟起来的方向,声音都哑了,「求您等一等,先别拆桥!」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几名守军推着两辆木车往桥头赶,车后跟了几个工匠。走在最末尾的那个人鬓角花白,肩上还扛着一个伤兵,正是孟师傅。追兵离他们已经很近了。
「连枝,带三十个弓手,护住最后一队!孟穗,你先回南岸!」
霍连枝带人向前,几排箭压住了追兵。我趁机跑过去,帮孟师傅把伤兵抬上后面那辆车。
他还想说话:「将军,桥……」
「先过桥!」
孟穗还在桥头等着,见车到了,赶紧和父亲一起上手推车。车轮轧过桥心,木板吱呀作响。我回头看,北狄骑兵又在往这边聚。这座桥窄,骑兵并排上不来,可只要给他们占了桥口,一队接一队过,也能把人马送到南城门下。
「全撤!留十名弓手断后!」
最后一队守军过了桥。霍连枝扯了一下我的肩甲:「将军,该走了!」
我翻身上马,和断后的弓手一同退往南岸。身后的马蹄声追上来,桥板一下下发颤。
踏上南岸的石路时,孟师傅已领着二十余名工匠守在绞盘旁。他探身往桥上看了一眼:「将军,咱们的人都过来了。」
我下马,把枪交给身边的亲卫。
「动手。」
孟师傅没有马上应声。桥头那排立柱,哪一根何时换过、用的是哪座山上的木料,他都说得出来。此刻他只是站着,手按在最近的一根柱子上。
孟穗弯腰捡起脚边的铁撬,递到他手里。
「爹,动手吧。」
孟师傅闭了闭眼,一把握住铁撬:「来人,拆连接木!」
工匠撬出几枚事先松过的木楔,士兵帮着把绞盘上的粗绳收紧。桥中央传来一声低响。北岸有骑兵看见了南头的人在做什么,高声喊了几句,前排便催马冲上桥来。
我从弓手那里抓过一张硬弓,抬手射倒最前面的一骑。后面的骑兵绕过倒地的马,顶着箭雨冲到桥心。
「还剩一道承重榫!」孟师傅喊道。
「继续!」
几柄铁锤同时落下,梁上传来一声脆响。孟师傅扑到绞盘边,吼了一声:「拉!」
十几名士兵合力拉紧粗绳。桥面一斜,有人急忙勒马,有人掉头往回跑。我把弓塞回弓手手里,接过亲卫递来的长枪。
「都往后退!」
又是一声巨响,桥心数丈长的木面折下去,裹着战马和骑兵坠入深涧。碎木飞起,打在南岸的石头上。北边一匹受惊的马撞上半截护栏,嘶声在涧底回荡。
孟师傅跪了下去,双手盖着脸,指缝里全是木屑。孟穗跪在旁边,伸手扶住他的肩。
我拄着枪站了片刻,叫了他一声。
「孟师傅,仗打完了,我陪你们把桥修起来。」
他抬头看我,眼泪还没擦,重重磕了个头:「小人信将军。」
桥断了,北狄的大队人马一时过不来。西边那条山道还在,轻装步卒走得通。我让霍连枝传令,各部进南城最后一道防线,西山再添岗哨。午后剩下的工夫,我们都在清点兵员、转运伤兵,往城门和山口调人。
天色擦黑,南城才布防完毕,西侧山道的传令兵就跑到了。他丢了头盔,脸上的血沿着下巴往下淌。
「将军,咱们撤北寨时,北狄派了一支轻装队绕上西山。我们守的第二道石坎,刚让他们攻破了!」
霍连枝追问:「还剩多少守军?」
「不到一百五十。敌军至少有八百。」
我朝西坡看去,火把沿山道一支接一支亮起来,正逼近南城。再远些,北狄王旗还在北寨。青雁大营的援军最快明日傍晚到,眼下才是第三日入夜。
霍连枝按着刀柄:「将军,末将请命去守西山。」
她那条右臂又洇出了血。我把披风解下来递给亲卫,让他去牵马。
「你跟我去。到了隘口,咱们一步都不能再退。」
13
我赶到西山时,守军正往隘口拖木栅。风从两面石壁之间灌进来,夹着一股血腥气。
负责西侧防务的校尉上前行礼,手掌被血糊住了,手指一时拢不起来。
「将军,第二道石坎失守,折了四十多个弟兄。」
「有多少人过了石坎?」
「至少五百,后头还有。」
隘口最窄处只容三人并行。从这里再往南,就是下山去南城门外的路。横涧桥刚拆,北狄的骑兵还在涧那头。若让这几百人先抵城下,南城的守军就得两头迎敌。
「还能上阵的有多少?」
「一百三十七。」
「先把手包上。」
校尉将受伤的手往身后一收:「将军,末将还能打!」
「有事交给你做。」我把令旗递给他,「去南城调一百二十人,从背坡上来。北面留人戒备,眼下最要紧的是这里。」
校尉接了旗,撕下一角衣襟裹住手,转身往山下去。
霍连枝赶过来,刀提在左手:「将军,北狄人到了。」
她右臂的布条已经浸透了。我按住她的刀柄。
「你去后面传令。我守前头。」
「不行!」
我松开手,看着她:「你的右臂伤了。若你倒在前面,谁来调度后面的兵?」
霍连枝抿住嘴,片刻才应了一声,回身去安排。
山道上火把连成一线。我叫人把木栅横过来,用碎石堵紧两侧,弓手分成三队轮换。隘口里侧还有一道没及腰的旧石墙,我留了几个人补它的缺口。
碎石还没堆齐,坡下已经响起脚步声。
「举盾!」
箭钉在盾面上,笃笃作响。有人闷哼一声,身旁立刻有盾补了上来。我等最前面的北狄兵伸手攀上石墙,才让长枪手出枪。头一个人仰倒下去,撞得身后几个人跟着滚下坡。
「往前压!」
敌兵退下去没多久,又上来一拨。他们能换人,石墙后的枪手换来换去,还是那几张脸。半个时辰不到,我握枪的手就有些发抖。先前磨破的虎口又裂开了,枪杆在手里直打滑。
身旁一个老兵跪倒下去。我腾手扶他,才看见他腹上挨了一刀。
「我儿子……还在南城。」他攥住我的袖口,「替我……」
我低下头等他说完。他的手先松了。
我把他交给赶来的军医,捡起枪时,外头又有人攀上了石墙。
南城的兵绕背坡摸上来时,天边刚刚泛白。校尉说,下半夜坡口还能听见乱箭打在石上,他带人贴着山壁,一段一段挪过来的。
一百二十人,一个不少。
霍连枝领他们接下前头的防线,回头来催我:「将军,你下去歇一歇。」
我刚迈一步,膝盖便软了。霍连枝用左手一把架住我。
「楚惊棠!」她压低嗓子,声音却还发着颤,「这三天你连个整觉都没睡过。」
我扶住石壁。下方安静了些,北狄人暂时退到了第二道石坎外。石缝里还淌着血。
「连枝,还有多久?」
「已经是第四日清晨了。青雁大营的援军,最快傍晚到。」
我把枪从右手换到左手。还有大半日。
14
第四日午时,北狄又打了上来。他们把弓手调到坡下两处山脊上,压得石墙后的守军抬不起头,再让步卒分批往上冲。
右边一排守军接连倒下。霍连枝带人补过去,右手已经握不住刀,只用左手给人指位置。我刚从盾侧探身,一支箭便擦过左肩,划开甲片的系绳,掠了过去。伤口不深,血却立刻洇了出来。
旁边的亲卫叫了一声:「将军!」
「盯紧你那边。」
我按了按肩头,抬眼往南看。燕回道上还见不到旗。前方的木栅已经被砍得东倒西歪,几名北狄步卒正往缺口里挤。
「连枝,把前两队撤到里面那道石墙。」
她回头看我:「外面的木栅呢?」
「留给他们。两侧藏弓手,等人都进来了再放箭。」
昨夜补好的矮墙和外墙之间,不过十余步。霍连枝朝前队打了个手势,守军沿石壁退进去。最先冲进来的北狄兵翻过外墙,见前面还横着一道墙,脚下一顿,后面的人已经挤了上来。
我抬手:「放!」
两侧弓弦几乎同时响起。里面的人掉不了头,外面的人还在向前推。霍连枝趁这时候叫枪手上前,把剩下的人一步步赶出了外墙。
这口气缓得不长。我身旁一个弓手伸手往箭袋里摸,摸了两回才抽出一支箭。能轮换的守军也已经全在墙上。
日头偏西时,后坡传来马蹄声。一名青雁大营的斥候从鞍上下来,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
「楚将军,大都护命全军加快行进。援军已进燕回道,先头骑兵距南城二十余里,预计酉时前后能到!」
我身旁那个弓手还捏着最后一支箭。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听见了吗?援军来了。」
坡下的鼓声又响了。北狄兵从山石后钻出来,一列接一列往上走。这一轮若挡不住,南城防线便会在援军到来之前被打开。
「连枝,把消息传到各队。」我撑着枪站起来,「再守两个时辰。箭省着用,等人贴到墙根再放。」
最后一轮交战打了近一个时辰。敌军几次踩上石墙,脚还没站稳,又被枪杆顶了下去。有人嗓子早喊哑了,冲着坡下张嘴,几乎发不出声。
这时候,南边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
我顺着燕回道望去。暮色里露出一面青雁旗,接着又露出一面。官道上的队伍越走越近,长长的,看不见尾。
坡下的北狄兵也乱了阵。隔着断桥,他们的主力一时还过不来,西山这支轻装部队很快收了鼓,掉头往第二道石坎下撤。山道上残留的火把渐渐远了。
我还盯着墙外,手里的枪先掉了下去。霍连枝扑过来扶我。
「连枝。」我叫了她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哑了,「守住了。」
她点头,抬起手胡乱擦了把脸,又朝着后头那些还端着枪的人喊了一遍。
「石隘城守住了!」
15
顾怀瑾是在第五日清晨赶回石隘城的。
北寨的废粮仓只剩几截烧黑的梁,那是我撤离时让人点的火。横涧桥断口还悬着几根木料。南城门内,收殓的军士蹲在一排遗体旁,挨个核对姓名。
我在军医所外给伤兵腾铺位。门前马蹄一停,顾怀瑾已从马上下来,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
「惊棠!」
他看见我左肩染血,伸手便要来碰。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王爷,末将正在安置伤兵。有军务的话,请稍候。」
他的手停了停。
「伤得如何?」
「皮肉伤。」
「北寨呢?」
「失守了。」
「横涧桥呢?」
「末将下令拆了。」
顾怀瑾收回手,攥紧了缰绳:「孤传过军令,不许你毁桥。如今北寨丢了,桥也断了,往后的军需怎么运?」
「工匠已去看两岸的地势,先搭临时通道,再修桥。」
「楚惊棠,孤问你为何不按原定计划守北寨。」
我把铺位簿交给身旁的军士,推开军医所的门:「王爷请进来看。」
廊下坐满了等换药的人。有个士兵断了一条腿,正咬着一截布让军医解绷带。他旁边的担架上蒙着白布,抬担架的人还没顾上回来。
顾怀瑾走了两步,停在廊柱旁。
「第二日,北寨的百姓就全撤到了南城。前日北寨破门后,最后一批重伤员先过了桥,其余伤兵跟着后队撤。」我说,「再在北寨耗下去,末将便无力一边挡敌,一边护他们过桥。一旦北狄骑兵抢了桥头,南城也要跟着守不住。」
他低头看见白布底下露出一只手。那人的腕上系着根褪色的平安绳。
「这些人里,有跟过王爷巡边的。」我停了一下,「九百精锐若还在,城头至少有兵可换,北寨也能再守一阵。」
廊下有人疼得喘不上气。军医叫人端一盆清水来,喊了两遍才有人答应。
顾怀瑾望着那些伤兵:「孤不知道战况恶化到这个地步。」
「我送去的急报,王爷收到了吗?」
「收到了。」
「北寨的伤亡、西山遭袭,王爷都知道?」
顾怀瑾半晌才说:「孤以为你能撑住。以往再难,你也撑住了。」
我看着他:「所以王爷看完急报,还是没有拨兵回来。」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青雁大营的一位老将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石隘城的战时处置记录。他向顾怀瑾行了一礼。
「王爷,末将到时,西山的北狄兵已打到最后一道隘口。若楚将军没撤北寨、断横涧桥,敌军主力便能抢在我们前面攻南城。南城再失,燕回道也就敞开了。」
顾怀瑾的目光落到那份记录上。
「战况已经奏报朝廷。」老将说,「九百精锐何时调走,禁止撤防毁桥的军令何时送达,末将都一并写了。」
顾怀瑾没有问他还写了什么。他转头望向我。
「惊棠,你如今……还信孤吗?」
军医在我身后催人抬担架。有人端着一盆还没倒掉的血水,从我们中间挤了过去。
「王爷,末将还有军务。」
我向他行了一礼,出去继续安排铺位。这一回,他没再叫住我。
16
一个月后,京城大朝会。我穿着绯色武官朝服,站在武将队列里。左肩的擦伤已经长好,衣领一蹭,还有些发痒。
霍连枝留在石隘城整训守军。我动身前,孟家父女已经带着工匠搭临时通道,重建横涧桥的木料也陆续到了。
兵部尚书在殿上宣读战报。石隘城守军坚守四日,撤民保城,挡住北狄南下,保全军民数千。读完战报,兵部呈上处置意见。肃王调兵失当,接到急报后也未及时调整,今后削减其直接调遣西境机动兵力的权限,相关调兵事务由西境大都护府统筹。
皇帝看向文官队列前方。
「肃王,你可有异议?」
顾怀瑾出列:「儿臣无异议。石隘城原有守军两千四百人,九百精锐是儿臣亲令调往栖禾驿的。接到急报后未调兵回援,也是儿臣的决定。儿臣领责。」
「既知责任,便记住这一次。日后前线来报,先看守军还剩多少、能撑多久。」
顾怀瑾俯首:「儿臣谨记。」
皇帝这才叫到我的名字。
「楚惊棠。」
「臣在。」
「你守城有功。石隘城防务仍由你统领,军令由西境大都护府统一节制。赏赐由兵部择日颁下。」
我上前跪下谢恩。皇帝叫我平身,我仍跪在原处。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臣请陛下解除臣与肃王顾怀瑾的御赐婚约。」
殿上起了一阵低语。顾怀瑾猛地回过头:「惊棠!」
我仍朝着御座:「臣与肃王定亲五年,石隘城一役过后,臣已无意成婚。请陛下成全。」
皇帝看了我片刻。
「朕记得,是肃王亲自来求的婚。你当时答应得也痛快。如今为何要退?」
「那时候,臣以为我们遇事可以商量,遇险也能相互托付。」我说,「这一回,臣连发两封急报,等来的却是继续死守的军令。那时臣就想清楚了,往后不愿再这样等下去。」
顾怀瑾走到我身侧,双膝跪下。
「父皇,儿臣不愿退婚。」
他转过脸看我,语速快了几分:「惊棠,伤亡将士的抚恤,孤已命人加倍发放。修桥的银钱也可以从王府私库出。你若还愿意,孤便亲自去西境陪你。」
「抚恤要发,桥也要修。」我说,「王爷答应的这些,请您照办。婚约是另一件事。」
顾怀瑾怔了怔:「孤只是想把能做的都做了。」
「五年前,我是真心想嫁给你。」我看着他,「那年你摔伤了脚,我从雪山上把你背下来。那时我还觉得,往后遇上难事,我们能一起担。可后来你总说,惊棠能领兵,惊棠撑得住。说到最后,你连问我一句还缺多少人都省了。」
他的手按在膝上,指节慢慢泛白。
「急报里写得很明白。我要的是兵,顾怀瑾。」
我转回身,俯首向皇帝行礼。
「臣请陛下准允退婚。」
殿上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皇帝开口:「楚惊棠心意已决,西境这一役,朕也看得分明。准她所请。自今日起,解除二人婚约,各自婚嫁。」
我叩首谢恩。起身时,顾怀瑾抓住我的衣袖,只用了一点力。
「惊棠,若孤早些回援……」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王爷,答应将士们的抚恤,别耽误了。」
他指尖一松。我把袖口收回来,从他身边走过。
17
三个月后,横涧桥架起了第一段新桥面。
孟师傅站在桥头,伸手比着木梁的高度,叫对岸的工匠再抬半寸。孟穗抱着新绘的桥图跑过来,鬓边的头发被汗贴在脸上。
「楚将军!」
「还要多久能通车马?」
「再有两个月。」她把桥图往怀里紧了紧,「我爹说了,这一回,梁得比从前更结实。」
我望过去。孟师傅正弯腰拍一块新铺的木板,侧耳听它的响动。深涧底下还有几截旧木梁,卡在石缝里。
霍连枝骑马赶来,说新兵已经在校场集合。她右手稳稳地握着缰绳,腕上方露出一道浅疤。
我正要上马,孟穗又喊了声「将军」。她把桥图放在木料堆上,腾出两只手,端端正正给我行了一礼。
「那天桥还没断,您就回头去接我爹了。我一直没来得及道谢。」
我想起她递给孟师傅的铁撬:「那天你也帮了大忙。去吧,你爹还在等图。」
她抿嘴一笑,抱起桥图往桥头跑了。
进城的路上,霍连枝问我:「听说肃王又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药材和抚恤物资,官署照例收了。私礼已经退回去。」
她点点头,替我让开进校场的路。
我远远就听见新兵报数。等我下马,他们已经站成几列。最前排一个年轻士兵把枪攥得太紧,枪尖抖个不停。他察觉我在看,站得更直了。
我走过去,点了点他的腕子。
「手松半分。枪举稳了,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