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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丈夫逼我认命去洗碗,我回村办厂,三千套校服惊动全县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4:57

九十年代,我下岗回村,把家里三间瓦房改成了服装厂。

开张半个月,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客户,还是来赊账的。

邻村校长说,学校里的孩子大多跟着老人过,想做身校服,穿着去县里参加合唱比赛。

我娘一听就急了:“你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可我低头看见门口那个来试衣服的孩子,袖口磨得只剩几根线。

“做。”

为了这一个字,我咬牙垫了三个月工资。

交货那天,孩子们没急着走,整整齐齐站在厂门口,给我唱了一首《歌声与微笑》。

我正背着身抹泪,校长忽然把一张折了四折的报纸塞进我手里。

“你先看看这个,县里来人找你了。”

01

我下岗那天,厂里给了我六百八十块安置费。

车间主任把信封递给我,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在那台缝纫机前坐了十一年,最后只换来一句厂里养不起闲人。

走出大门时,陈大勇追了出来。

他是我丈夫,也在同一家厂里上班。

“春梅,认命吧。”

“县里那么多下岗工,谁不是熬着?”

我攥紧信封。

“你想让我怎么熬?”

“在家做饭,照顾我娘。”

他说得很轻松。

“我的工资还能养你。”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当晚,他娘把一盆衣服推到我跟前。

“往后你没班上,这些活都归你。”

“女人没工作不丢人,别成天摆张苦脸。”

陈大勇坐在桌边喝酒。

他没替我说一句话。

我洗完衣服,从床底拖出旧木箱。

箱里放着剪刀、软尺,还有我这些年攒下的服装图样。

我在厂里不是闲人。

车间里最难做的衣领和袖口,老师傅都交给我。

可在这个家里,我突然成了吃白饭的。

第二天,我提出回娘家住几天。

陈大勇头也没抬。

“住不惯就多住些日子。”

我提着木箱走出门,没再回头。

回村后,我娘刘桂英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说话。

她看到我手里的箱子,眼圈先红了。

“被人赶回来了?”

“不是。”

“我回来挣钱。”

我娘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是不是急糊涂了?”

我把家里三间空瓦房打扫出来。

东屋放裁床。

西屋摆机器。

中间那间用来堆布。

我拿出两百块,在县里收了四台旧缝纫机。

机器锈得厉害。

我拆开机头,用煤油擦了两天。

村里人站在门口看热闹。

“春梅还想当老板?”

“县里的大厂都撑不住,她能办厂?”

“别过几天把瓦房也赔进去。”

我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我找来同村三个下岗女工。

她们都是我以前的工友。

罗红英摸着旧机器,小声问我:“真能开出工资?”

“只要有活,我先给你们发。”

“要是没活呢?”

“算我的。”

这句话说出口,我的后背全是汗。

安置费只剩三百多块。

剪刀、针线和灯泡都要钱。

机器一响,电表也跟着转。

开工半个多月,我们只接到几条裤边。

挣的钱还不够买线。

我娘每天算账,越算脸越沉。

“关了吧。”

“现在关,还能少赔点。”

我把裁好的布叠齐。

“再等三天。”

“你已经等了半个月。”

“再等三天。”

第三天下午,一个穿旧中山装的男人进了院子。

他身后跟着个瘦小男孩。

男孩穿着一件洗白的蓝外套,袖口磨得只剩几根线。

男人叫孙正民,是邻村小学的校长。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七十六套校服。

我的手停在数字上。

这是开工以来最大的单子。

罗红英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孙校长却把帽子摘下,攥在手里。

“何老板,我得先把难处说清。”

“学校拿不出现钱。”

“县里办合唱比赛,孩子们想去,可他们连一身齐整衣裳都没有。”

“布钱和工钱,得等乡里拨款后再结。”

我娘当场变了脸。

“赊账?”

“我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孙校长低着头。

“我知道这要求难。”

“可这些孩子大多跟老人过,家里拿不出钱。”

“我跑了五家厂,没人肯接。”

院里安静下来。

那个男孩一直站在门边。

我让他抬起手,想给他量袖长。

他刚抬胳膊,袖口就裂开一道口子。

男孩急忙把手缩回去。

“阿姨,我不做也行。”

“把名额给别的同学吧。”

我盯着那道裂口,想起自己离开厂门时,陈大勇说的那句认命。

我把订单拿了起来。

“七十六套,我接。”

我娘抓住我的胳膊。

“布钱从哪来?”

我看向孙校长。

“比赛是哪天?”

“二十天后。”

“十七天来拿货。”

孙校长愣住了。

“你真肯做?”

“做。”

他刚要鞠躬,院门外突然传来陈大勇的声音。

“何春梅,你拿我们家的钱,给别人家的孩子做人情?”

02

陈大勇堵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他身后还跟着他娘马桂香。

马桂香进院就盯住四台机器。

“我早说她不安分。”

“拿了安置费,不想着贴补婆家,跑回来装老板。”

我把订单折好,放进衣兜。

“这是我娘家。”

“请你说话客气点。”

马桂香愣了一下。

以前她骂我,我从不顶嘴。

她很快抬高嗓门。

“嫁进陈家,你的钱就是陈家的钱。”

“这几台破机器,也有大勇一份。”

我娘抄起扫帚。

“她下岗时,你们谁管过她?”

“现在看见机器,倒来认份了?”

陈大勇走到我面前。

“跟我回去。”

“把机器卖掉,钱交给我。”

“我托人给你找了个食堂洗碗的活。”

我看着他。

“一个月多少钱?”

“八十。”

“每天干多久?”

“早五点到晚八点。”

“你还挑什么?”

“你一个下岗女工,有人肯用就不错了。”

我笑了一声。

“那你去。”

陈大勇的脸沉下来。

“我是男人。”

“男人不能洗碗?”

“何春梅,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抬手要抓我。

罗红英几个人立刻挡在机器前。

我拿起裁床上的剪刀。

剪刀没对着谁,只压在订单上。

“这批活我已经接了。”

“谁敢动机器,我就去派出所报案。”

马桂香拍着腿哭喊。

“儿媳妇要抓婆婆了!”

“大家快来看看啊!”

门外很快围满村民。

有人劝我别闹。

“大勇是你男人,哪有两口子分这么清的?”

“回去过日子吧,女人折腾什么厂。”

我从木箱里拿出安置通知和领款单。

“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机器是我买的,收据也在我手里。”

“谁说有陈家一份,把证据拿出来。”

没人说话。

陈大勇咬着牙。

“你别忘了,我们还没离婚。”

“那正好。”

我把早就写好的纸递给他。

“签字。”

纸上只有几句话。

我自愿放弃陈家的旧家具。

陈大勇不得碰我的安置费和缝纫机。

两人各过各的,谁也不再管谁的钱。

他看完,把纸揉成一团。

“你早就算计好了?”

“从你让我认命那天开始。”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院外有人低声议论。

“春梅这回真硬气了。”

“换我也不能回去伺候那一家。”

马桂香冲过来抢我的木箱。

我扣住箱盖。

“放手。”

“箱里都是陈家的东西!”

“那就当着大家的面查。”

我打开箱子。

里面只有剪刀、软尺、图样和几件旧衣服。

最底下压着一本账本。

我翻开第一页。

结婚七年,我交给陈大勇的工资,每笔都记着。

我娘倒吸一口气。

“七年,一万三千多?”

陈大勇伸手来夺。

我先把账本递给村会计。

“麻烦您算算。”

会计拨了半天算盘。

“一万三千四百二十。”

院外炸开了锅。

那时村里盖三间瓦房,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我看着陈大勇。

“这些钱,我没让你还。”

“我只拿走自己的安置费。”

“你还想来分我的机器?”

陈大勇说不出话。

马桂香仍在嘴硬。

“男人养家不要钱吗?”

“我每个星期只拿五块零用。”

“饭菜是我买,煤钱是我交,你们家还拿我的工资给小叔子娶了媳妇。”

我合上账本。

“以前的账,我可以不追。”

“从今天起,我的钱,我自己做主。”

四周突然安静了。

陈大勇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他把那张纸捡起来,狠狠撕碎。

“你有本事,就别求我。”

“这批校服要是赔了,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他带着马桂香走了。

我娘关上院门,转身就骂我。

“你说得痛快,布钱呢?”

我摸了摸衣兜里的存折。

里面只剩三百一十块。

七十六套校服,光布就要近两千块。

孙校长站在一旁,满脸愧色。

“要不算了。”

“我再去别处问。”

那个男孩拉住他的衣角。

“校长,我们不去比赛也行。”

我看着他裂开的袖口。

“不算。”

我从墙上取下钥匙。

“红英,你们看好机器。”

“我去县里找布。”

我跑遍布市,没人肯赊给一个刚开工的小厂。

天快黑时,最后一家仓库的老板把我叫住。

他指着角落里一批深蓝布料。

“这批能便宜给你。”

“但有个条件。”

他拉开盖布,露出布料上的水痕。

“今晚交钱,坏布和好布一起拿走。”

03

我蹲在仓库里,把那批布一卷卷展开。

外面几层有水痕,里面还能用。

只要裁剪时避开坏处,七十六套校服勉强够。

老板开价一千二。

我把存折和身上的钱全掏出来,也差八百多。

“先付三百,余款交货后给你。”

老板摇头。

“小本买卖,概不赊账。”

我摘下手腕上的表。

那是我结婚时买的。

“表押在这儿。”

“这表最多值一百。”

我又拿出家里瓦房的钥匙。

“再押房契。”

老板抬头看我。

“几套校服,值得吗?”

“我答应了十七天交货。”

“答应孩子的事,不能反悔。”

他沉默片刻,叫人写了欠条。

“十天内补齐。”

“晚一天,这批布按原价算。”

我按下手印,连夜找车把布拉回村。

机器从早响到晚。

我们四个人轮班干活。

我负责打版和裁剪。

红英她们踩机器。

我娘嘴上骂我,半夜却坐在灯下锁扣眼。

第三天,线用完了。

第五天,电费催缴单送来。

第八天,罗红英家里急用钱。

她男人摔伤,等钱拿药。

她站在院门口,半天没敢开口。

我从米缸底下拿出最后一百块。

“先拿去。”

“可这是大家的工资。”

“人等不起。”

她攥着钱,眼泪掉下来。

“春梅,这活没收到款,你已经垫了三个月工资。”

“我会想办法。”

我去信用社借钱,担保人不肯签字。

我去找陈大勇,他连门都没让我进。

隔着门,他只说了一句。

“回来认错,我就给你钱。”

我转身走了。

我把陪嫁的柜子卖了,又把两床新棉被送进旧货店。

钱刚够补布款和工钱。

交货前一晚,最后一台机器突然卡死。

针头断在衣领里。

离七十六套还差九套。

罗红英急得拍桌子。

“去县里修,来不及了!”

我拆开机头,把零件摆满裁床。

手上全是油,指口也破了。

我在原厂跟老师傅学过修机。

只是多年没碰,谁也不敢保证能修好。

墙上的钟走了一圈又一圈。

天快亮时,我重新踩下踏板。

机针落下,线迹压在布上。

院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早上九点,七十六套校服全部装袋。

孙校长带着孩子们来了。

他们没进屋,只在厂门口排成四行。

那个试衣服的男孩站在最前面。

他换上深蓝上衣和长裤,袖口平整,纽扣扣到最上面。

“何阿姨,好看吗?”

“好看。”

他摸着衣领,笑得合不拢嘴。

孙校长让孩子们转身。

每个人背后都绣着邻村小学的名字。

字不大,针脚很齐。

我娘站在门边,悄悄擦眼睛。

我催他们上车。

“再晚就赶不上比赛了。”

孙校长却没动。

他抬起手,孩子们一起站直。

歌声在院里响起来。

他们唱的是《歌声与微笑》。

没有伴奏,有人跑调,也有人忘词。

可七十六个孩子都唱得很认真。

我背过身,低头收拾裁床。

眼泪落在布屑上,我赶紧用袖子擦掉。

这些天的借钱、熬夜和冷话,全堵在胸口。

歌声停下时,男孩跑过来,把一朵纸花放在我手里。

“何阿姨,等我们拿了奖,就把奖状送给你。”

我摸了摸他的头。

“先把歌唱好。”

车开走后,院里一下空了。

我娘把账本摆到我面前。

“校服送走了,钱还没到。”

“你欠仓库八百,欠工钱四百,还卖了柜子和棉被。”

“下一步怎么办?”

我看着空荡荡的布架,也答不上来。

下午,孙校长忽然骑车赶回来。

他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四折的报纸。

“孩子们得了一等奖。”

“县报把照片登出来了。”

我接过报纸。

照片上,孩子们穿着我们做的校服站在台上。

报道末尾写着一行字。

邻村小学七十六套校服,由下岗女工何春梅垫资赶制。

我还没看完,院外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两个穿干部装的人下了车。

孙校长压低声音。

“县里来人找你了。”

领头那人走进院子,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放到裁床上。

“何春梅,三千套校服,你敢不敢接?”

04

领头那人姓王,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全县十二所乡村小学,三千套校服。”

“统一样式,秋季开学前交货。”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心发烫。

三千套。

这比我这辈子做过的所有活加起来还多。

我娘站在旁边,嘴张了半天没出声。

罗红英几个人也围了过来,大气不敢喘。

王局长看着我。

“我们看了县报的报道。”

“你一个下岗女工,垫着工资给留守孩子做校服。”

“这份心,比合同还难得。”

我没立刻答话。

我拿起文件,一行一行看。

布料标准,尺寸要求,交货日期。

秋季开学,还有五十二天。

“局长,我有话直说。”

“您说。”

“我这厂只有四台机器,四个工人。”

“三千套,按现在的速度,五十二天做不完。”

王局长点点头。

“我喜欢你这实在劲。”

“做不完就说做不完,不夸海口。”

他把另一张纸放下。

“县里可以先拨三成预付款。”

“剩下的,交一批结一批。”

我的心跳快了起来。

预付三成,那就是启动的本钱。

有了这笔钱,我能添机器,招工人。

可我压住了激动。

“我能不能先问一句。”

“这单子,为什么给我?”

“县里有正经的服装厂。”

王局长沉默了一下。

“那几家厂,报价比你高一截。”

“而且交货拖拉,质量也时好时坏。”

“我们不想拿孩子的校服碰运气。”

他顿了顿。

“你敢押房子给孩子做衣裳,我信你不会糊弄。”

院里安静下来。

我娘在旁边拉我的袖子,声音发抖。

“春梅,接啊。”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却没马上签字。

我把孙校长拉到一边。

“上回那七十六套的尾款。”

孙校长脸一红。

“乡里拨款下来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

“本来今天就是来还你的。”

“布款工钱,一分不少。”

我接过布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仓库的八百块欠款,终于能还上。

我押出去的手表和房契,也能赎回来。

我转身回到裁床前。

王局长还在等。

“局长,这单我接。”

“但我有三个条件。”

王局长挑了挑眉。

“你说。”

“第一,预付款我要用来添机器、招工人,账目我会记清,随时给县里查。”

“第二,布料我自己采购,但样品要县里先过目,合格了我才大批进。”

“第三,五十二天我尽力赶,但要是中间出了天灾人祸,耽误了货期,我提前报,咱们再商量。”

王局长听完,笑了。

“我见过的老板,接单时都拍胸脯保证。”

“你倒好,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单,我更放心交给你了。”

他从兜里掏出钢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下何春梅三个字。

签完,我的手还在抖。

王局长站起身,和我握手。

“何老板,好好干。”

“这三千套做好了,全县都会记住你的名字。”

送走县里的人,院子里炸开了锅。

罗红英抱住我,又哭又笑。

“春梅,咱们真接下三千套了!”

我娘坐在门槛上,一个劲抹眼泪。

“我还骂你折腾。”

“是娘糊涂。”

我看着手里的合同,心里却没有全松下来。

三千套,五十二天。

机器要添,工人要招,布料要进。

这第一步,才刚迈出去。

当天晚上,我点了盏灯,坐到天亮。

我把三千套拆成每天的活。

算下来,至少要十台机器,十二个工人。

还要有人专门打版,有人专门验货。

天亮时,我列出一张单子。

第一件事,添机器。

第二件事,招人。

第三件事,进布。

我把单子折好,揣进兜里。

这一回,我不再是那个被人赶回村的下岗女工。

我是接下三千套校服的何春梅。

05

有了预付款,第一件事就是添机器。

我揣着钱又去了县城。

上回收旧机器的地方,老板还认得我。

“何老板,这回要几台?”

“六台。”

他愣了一下。

“你那小厂,吃得下这么多?”

我把合同的事简单说了。

他眼睛一亮,立刻给我挑好机器。

“这几台成色好,我再给你便宜些。”

“坏了随时找我,我上门修。”

六台机器拉回村,院子一下挤满了。

东屋的裁床不够用,我又搭了两张。

西屋摆不下,中间堆布那间也清了一半出来。

机器添上了,人手还缺。

我在村口贴了张招工的纸。

招女工八名,会踩缝纫机优先。

管午饭,工钱月结,不拖欠。

纸贴出去,半天没人来。

村里人观望。

“上回七十六套,听说差点把房子赔进去。”

“这回三千套,更悬。”

“万一她发不出工钱呢?”

我娘急得直转。

“要不把工钱写高点?”

我摇头。

“工钱我按县里的厂开。”

“但我把尾款的事说清楚。”

我重新写了一张纸。

这回我把话讲明白。

县里预付了三成,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工钱一月一结,干一天算一天。

就算厂子黄了,县里的预付款也先紧着发工钱。

纸贴出去第二天,来了三个人。

都是以前厂里的工友。

她们信我。

“春梅,你发得出工钱,我们就干。”

第三天,又来了四个。

第五天,凑齐了八个。

加上原来的罗红英她们,厂里一下有了十二个工人。

人齐了,我开始分工。

我把十二个人分成三组。

一组专门踩直线,速度快的放这组。

一组专门上领子、绱袖子,手巧的放这组。

一组专门锁扣眼、钉纽扣、做收尾。

我自己管打版和裁剪。

罗红英跟我最久,手也稳,我让她管验货。

“每一件出厂前,红英都要过一遍。”

“线头、针脚、尺寸,一样不合格,返工。”

罗红英有点犹豫。

“都是姐妹,我拉得下脸吗?”

我看着她。

“正因为是姐妹,才更要拉下脸。”

“这三千套,砸了就是砸了咱们所有人的饭碗。”

罗红英咬咬牙。

“行,我验。”

分工定下,第一批布也进了。

这回我学乖了。

进布前,我先拿样品请县里过目。

王局长派人看了,点头说合格。

我才敢大批进货。

布一到,机器全响了起来。

十二台机器,从早到晚不停。

院子里全是踏板声和剪刀声。

我定了个规矩。

每天收工前,把当天的产量记在黑板上。

计划多少,完成多少,差多少,一目了然。

头一个礼拜,问题就冒出来了。

新来的工人手生,次品多。

一天下来,返工的比合格的还多。

黑板上的数字远远跟不上计划。

我没发火。

我把大家叫到一起。

“头几天慢,正常。”

“手生,多做几天就熟了。”

“咱们不比谁快,先比谁做得对。”

我把罗红英验出的次品摆出来。

一件一件讲。

这个领子歪了。

这个袖口大小不一。

这个扣眼锁得毛糙。

我不骂人,只讲怎么改。

讲完,我自己坐到机器前。

“看我做一遍。”

我把一件上衣从裁片到成衣,完整做了一遍。

哪一步该慢,哪一步能快,我边做边说。

工人们围着看。

“原来领子要先这么折。”

“难怪我总做歪。”

那天以后,次品一天比一天少。

黑板上的数字,也一天比一天好看。

到第二个礼拜,日产量翻了一倍。

我娘不再骂我,改成每天给大家烧绿豆汤。

“天热,别中暑了。”

“机器不能停,人也不能垮。”

有天晚上,我收工最晚。

路过西屋,听见罗红英在跟新来的工人说话。

“春梅这人,你们放心跟着干。”

“她宁可自己押房子,也不欠咱们一分工钱。”

“这样的老板,打着灯笼难找。”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心里却热乎乎的。

从被人赶回村,到今天有人愿意信我跟我干。

这条路,我总算走对了。

可我没松气。

三千套,才做了不到四百套。

离五十二天的货期,时间还紧着呢。

06

厂子刚上正轨,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晌午,陈大勇来了。

他没进院,站在门口。

“何春梅,你出来。”

我放下剪刀,走出去。

他比上回来时,气色差了些。

“听说你接了县里的大单子?”

“嗯。”

“三千套?”

“嗯。”

他搓着手,语气软了下来。

“春梅,以前是我糊涂。”

“咱们两口子,哪有隔夜仇。”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这厂,缺人手不缺?”

“我来帮你。”

“我好歹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管管机器,看看料,都行。”

我心里冷笑。

厂子快黄的时候,他让我去洗碗。

厂子有起色了,他来要位置。

“不缺。”

我只说了两个字。

陈大勇的脸挂不住了。

“何春梅,你别不识好歹。”

“我是你男人。”

“你这厂再大,也是咱们两口子的。”

我把那张他撕碎又没用的纸的事,重新提了出来。

“陈大勇,咱们早说清了。”

“你的归你,我的归我。”

“这厂,跟你没关系。”

他盯着我,眼里的温和一下没了。

“行。”

“你有本事,就别后悔。”

他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

“这单子三千套,你要是做砸了,我看你哭都没地方。”

我没理他。

可他走后,麻烦接二连三来了。

先是进布。

我常去的那家仓库,忽然说没货了。

我跑了好几家,报价都比原来高一截。

有个相熟的老板,私下跟我说了实话。

“春梅,有人放话。”

“谁给你低价供布,以后就别想在这行做了。”

我心里明白了。

是陈大勇,或者马桂香。

他们见我不肯让步,就在背后使绊子。

布价一涨,我的成本就吃紧。

预付的三成款,本就算得死死的。

我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按现在的布价,做完三千套,不光不赚,还要倒贴。

罗红英她们也慌了。

“春梅,这可怎么办?”

“布进不来,机器就得停。”

我没慌。

我想起县城那个押房契给我布料的仓库老板。

那回他帮了我。

我连夜去了县城,找到他。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在背后挤兑你。”

“嗯。”

“这人心够脏。”

他给我倒了杯水。

“春梅,实话跟你说。”

“我这仓库,布不算多,但稳定。”

“我可以长期供你,价钱按老价走。”

我心里一热。

“您不怕得罪人?”

他笑了。

“我做了半辈子布料生意。”

“最烦的就是这种背后使阴招的。”

“你押房子给孩子做校服的事,县报我看了。”

“这样的人,我帮定了。”

他顿了顿。

“再说,县里三千套的单子你接着。”

“我供你的布,等于傍上了县里的生意。”

“我不傻。”

我们俩都笑了。

布料的事,就这么定下来。

从那以后,他的布车准时来村。

价钱公道,质量也稳。

陈大勇想卡我脖子的算盘,落了空。

可他没死心。

过了几天,村里开始传闲话。

“听说何春梅那校服,布料是次品。”

“水泡过的,穿不了多久就烂。”

“县里迟早要退货。”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

工人们心里犯嘀咕。

我知道,又是他在背后捣鬼。

这回我没去理会闲话。

我直接找到孙校长。

上回那七十六套校服,孩子们穿了快两个月。

我请孙校长帮我做个见证。

孙校长二话没说,把那批校服的情况写了下来。

洗了多次,没掉色。

踢球打闹,没开线。

领口袖口,还是平整的。

他还盖了邻村小学的章。

我把这张纸,贴在了村口。

旁边放了一件我们厂新做的校服。

谁想看,谁想摸,随便。

布料好不好,针脚实不实,一看便知。

闲话,不攻自破。

村里人反倒更信我了。

“眼见为实。”

“这衣裳,做得是真好。”

陈大勇的两次使绊子,都没能把我绊倒。

我娘看着我,又是心疼又是佩服。

“春梅,你咋突然这么能扛事了?”

我笑了笑。

“被逼的。”

“退路没了,只能往前走。”

那天夜里,我又坐到黑板前。

三千套,做了快八百套了。

布料稳了,人手齐了,次品也少了。

照这个速度,五十二天,应该赶得出来。

我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

八百。

又在旁边画了个记号。

离三千,还差两千二。

路还长,但我心里,头一回有了底。

07

八百套之后,日子像上紧了发条。

天还没亮,院里的机器就响起来。

我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打版、裁剪、验货,一样不敢松。

罗红英管得越来越稳。

她眼睛毒,一件衣裳扫一眼就知道哪儿不对。

“这袖子长了半公分,返。”

“这扣眼歪了,返。”

工人们起初有怨言。

“红英,差这么点,看不出来。”

罗红英把衣裳往桌上一拍。

“孩子穿身上,看得出来。”

“咱们做的是校服,不是抹布。”

没人再吭声。

次品一天比一天少。

黑板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做到一千二百套那天,出了点岔子。

一批布的颜色,深浅不一样。

同样是深蓝,有的偏黑,有的发灰。

摆在一起,一眼就看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千套校服,孩子们站在一起,颜色不齐,像什么样子。

我连夜把布按深浅分开。

深的一摞,浅的一摞。

一匹一匹比,一卷一卷挑。

我娘在旁边帮我理。

“春梅,不就是颜色差一点。”

“孩子又不懂。”

我摇头。

“孩子懂。”

“他们穿上新衣裳,是要在台上站成一排的。”

“哪个颜色不一样,哪个心里就不是滋味。”

我想起那个袖口磨破的男孩。

他换上校服那天,笑得合不拢嘴。

我不能让别的孩子,低着头站在台上。

我把分好的布重新规划。

深色的,做一批。

浅色的,做一批。

同一个学校的孩子,穿同一个深浅。

这样一分,活就更细了。

工人们多费了不少功夫。

我咬牙,给加班的每人多添两块钱。

“颜色这事,不能将就。”

“多的工钱,我来贴。”

那批布,硬是让我们理得整整齐齐。

交到学校时,没一个人看出毛病。

布料的事刚顺,供货又出了状况。

那家仓库老板来了个电话。

“春梅,不好了。”

“我这批新到的布,码头压了货。”

“怕要晚十天半月。”

我握着电话,手心冒汗。

十天。

机器一停十天,三千套就赶不出来了。

“老板,还有别的法子吗?”

他在那头叹气。

“我帮你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院里来回走。

罗红英几个围过来。

“春梅,布断了,咱们歇几天?”

我摇头。

“不能歇。”

“机器一停,人心就散了。”

我翻出手里剩的布。

精打细算,还够做三四天。

我做了个决定。

这三四天,先把能做的全做出来。

同时,我亲自去别的地方找布。

我把厂里交给罗红英。

“你盯着,按计划走。”

“我去找布,三天准回。”

我坐长途车,跑了邻县。

一家一家布市问过去。

脚底磨出了泡。

第二天傍晚,总算找到一家。

布的成色对得上,价钱也公道。

老板肯先发一批救急。

我连夜押车,把布拉了回来。

机器,一天没停。

回到村里,罗红英冲出来。

“春梅,你可回来了。”

“布接上了,咱们稳了。”

我瘫坐在门槛上,腿都软了。

我娘端来一碗面。

“趁热吃。”

“你这几天,瘦了一圈。”

我埋头吃面,眼眶发热。

这碗面,是我娘头一回没一边骂我一边端来的。

吃完面,我又坐到黑板前。

一千五百套。

过半了。

我在数字旁边,画了个记号。

离三千,还差一半。

可这一半,我心里有底。

布料的路,我趟出来了。

工人的手,练出来了。

哪怕再有人使绊子,我也不怕了。

那天夜里,院里静悄悄的。

我一个人,坐到很晚。

我想起下岗那天,攥着六百八十块的信封。

想起陈大勇那句认命。

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

有一天,我能坐在自己的厂里。

守着十二台机器,算着三千套的活。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我吹灭灯,回屋睡下。

明天天一亮,机器又要响了。

08

做到一千八百套,天气热得邪乎。

西屋里,机器一转,热气往上冒。

工人们汗湿了后背。

我把两台电扇搬进去,还是不顶用。

有个新来的工人,中暑晕了。

我吓得不轻,赶紧掐她人中。

灌了绿豆汤,又让她躺到阴凉处。

缓过来后,她要爬起来干活。

“我没事,耽误不得。”

我按住她。

“歇着。”

“身子要紧。”

那天,我改了规矩。

晌午最热的两个钟头,停工歇晌。

工人们心疼工时。

“春梅,这两个钟头不干,货期咋办?”

我把黑板上的数字指给她们看。

“早晚凉快时多干。”

“中午歇好了,下午手不抖,次品还少。”

“人垮了,才真误事。”

她们听我的,歇了晌。

说来也怪,这么一调,日产量反倒上去了。

工人们不累了,手就稳。

红英验货,返工的越来越少。

我娘天天熬绿豆汤、煮酸梅水。

一大锅一大锅,管够。

“机器不能停,人更不能停。”

她嘴上还是硬。

“我这是心疼电费,机器坏了得花钱修。”

可谁都看得出,她是心疼人。

歇晌那两个钟头,院里反倒热闹。

工人们凑在树荫下。

有人纳鞋底,有人唠家常。

罗红英的男人,伤好了。

她脸上的愁没了,话也多了。

“等这三千套做完,我家那口子也来帮工。”

“他力气大,搬布正好。”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往后的打算。

有人说想给娃攒学费。

有人说想翻修屋顶。

我坐在一旁听着,心里暖。

这些话,三个月前,谁也不敢说。

那时她们跟着我,是赌一口气。

如今,她们是真信这厂能长久。

歇晌结束,机器又响。

踏板声里,我听出了不一样。

从前是慌,是急。

如今是稳,是准。

做到两千套那天,我给大家放了半天假。

“辛苦这么久,歇半天。”

工人们不肯走。

“春梅,货期紧,我们不累。”

我笑了。

“我说了算。”

“今天下午,谁也不许碰机器。”

我娘杀了只鸡,炖了一锅。

又烙了一摞饼。

十二个工人,加上我娘和我,围坐一桌。

这是开工以来,头一回正经吃顿饭。

罗红英端起碗。

“春梅,我说句话。”

“这半年,你押房子,卖柜子,垫工钱。”

“我们看在眼里。”

“这饭,我敬你。”

我端起碗,喉咙发紧。

“该我敬你们。”

“没有你们,我一个人,啥也做不成。”

一桌人,碗碰碗。

有人笑,有人抹泪。

吃到一半,院门口来了个人。

是孙校长。

他手里拎着一网兜鸡蛋。

“听说你们今天歇晌,我来看看。”

我拉他入座。

“校长,正好,一起吃。”

他摆手,眼睛却红了。

“我是来谢你们的。”

“上回那七十六套,孩子们穿着得了一等奖。”

“这几个月,学校里都在传。”

“说邻村有个何老板,是个实在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男孩画的画。

画上,一排孩子穿着深蓝校服。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谢谢何阿姨。

我接过画,眼泪没忍住。

这半年,再苦再难,为的就是这个。

孙校长走后,我把画贴在裁床上方。

“往后,谁偷懒,就看看这画。”

工人们都笑了。

歇完半天,机器重新转起来。

两千套,离三千,还差一千。

日子虽苦,心里却亮堂。

我知道,这最后一千套,我们啃得下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三千个孩子,穿着新校服。

站在大操场上,齐声唱歌。

歌声很亮,一直飘到很远。

我笑着醒来,天刚蒙蒙亮。

机器,又该响了。

09

就在一切顺风顺水时,陈大勇又来了。

这回,他没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马桂香,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

那男人提着公文包,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陈大勇站在院门口,笑得古怪。

“何春梅,出来说话。”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去。

“这位是县里的律师。”

陈大勇指着那男人。

“我请他来,是跟你讲讲法。”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

“讲什么法?”

那律师清了清嗓子。

“这位女士,我受陈先生委托。”

“你们二人尚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

“这期间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包括这个厂子。”

院里的机器声,一下停了。

工人们都围了过来。

马桂香阴阳怪气。

“我就说嘛。”

“这厂有大勇一半。”

“她一个人吃独食,哪有这道理。”

陈大勇接过话。

“春梅,我也不多要。”

“这厂,分我一半。”

“或者,你拿钱把我那份买下来。”

我看着他,心里全明白了。

厂子眼看要成了,他来摘桃子。

那张分家的纸,他撕了。

如今,倒拿婚姻说事。

我没慌。

这些日子,我早不是从前的我。

“律师,我问你。”

“这厂的机器,是我用安置费买的。”

“收据在我手里,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算不算共同财产?”

律师推了推眼镜。

“安置费若是婚内所得,也属共同财产。”

我点头。

“好。”

我转身进屋,抱出那个旧木箱。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打开。

我拿出那个账本。

“这是我结婚七年的账。”

“交给陈大勇的工资,一万三千四百二十。”

“村会计算过,签字画押。”

我又拿出几张纸。

“这是这半年,我垫付的工钱。”

“这是我卖柜子、卖棉被的凭证。”

“这是我押房子借布款的欠条。”

我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律师,你既然讲法。”

“那咱们把账算清。”

“这厂要分,行。”

“先把我垫进去的,还有陈大勇这些年花我的,一笔笔算明白。”

律师的脸色变了。

他翻看那些凭证,眉头越皱越紧。

陈大勇在旁边催。

“你算这些干什么?”

“厂子就是厂子,跟老账有什么关系。”

我冷笑。

“怎么没关系。”

“你说这厂有你一半。”

“那这厂的债,你也得担一半。”

“如今厂子还欠着布款,欠着工钱。”

“你那一半,先把债还了。”

陈大勇愣住了。

“什么债?”

“厂子不是挣钱吗?”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三千套校服,县里的钱交一批结一批。”

“眼下只到了三成预付。”

“这些钱,全填进了机器、布料、工钱。”

“账上,一分不剩。”

“你要分一半,先拿钱来填一半的窟窿。”

陈大勇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律师合上公文包。

“陈先生,这事……”

“跟你说的不太一样。”

马桂香急了。

“你这律师怎么回事?”

“不是说分一半厂子吗?”

律师苦笑。

“分财产,也要分债务。”

“这厂眼下是负债的。”

“真要分,陈先生得先掏钱还债。”

马桂香的脸,一下白了。

院里的工人,忍不住笑出声。

罗红英站出来。

“陈大勇,你也不嫌臊。”

“厂子快黄时,你让春梅去洗碗。”

“如今要成了,你来分一半。”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工人们七嘴八舌。

“就是,想摘桃子,没门。”

“这厂是春梅一手拉扯起来的。”

陈大勇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拉了拉律师。

“咱们先走。”

那律师巴不得脱身,转身就上了车。

马桂香不甘心,还想闹。

我娘抄起扫帚。

“再不走,我可不客气了。”

马桂香骂骂咧咧,跟着上了车。

车开走,院里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笑。

罗红英拍着我肩膀。

“春梅,你这账,算得真绝。”

我却没笑。

我看着车远去的方向。

我知道,陈大勇不会就这么罢休。

他今天讨了没趣。

往后,还会生出别的事。

但我不怕了。

我有账本,有凭证,有一起干活的姐妹。

更重要的是,我有了底气。

我转身回院。

“都别看了。”

“机器响起来。”

“两千套,离三千,还差一千。”

踏板声,重新响成一片。

我坐回裁床前,拿起剪刀。

陈大勇的算盘,又落了空。

而我的三千套,一步步,正往前走。

10

两千套之后,厂里的活越来越顺。

机器声从早响到晚,没一天停过。

工人们的手越练越巧,次品几乎绝了迹。

罗红英验货,一天挑不出几件返工的。

我心里刚踏实些,县里又来人了。

还是上回那辆黑色轿车。

下来的还是王局长。

他这回没进屋,先在院里转了一圈。

看看机器,看看黑板上的数字,又摸了摸挂着的成衣。

“何老板,做了多少了?”

“两千一百套。”

他点点头,脸上有笑。

“比我预想的快。”

“质量也稳。”

我给他倒了碗绿豆汤。

“局长,您今天来,是有别的事?”

王局长喝了口汤,放下碗。

“你眼睛真尖。”

“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省里要搞一个乡镇企业的评比。”

“我们想把你的厂报上去。”

我愣了一下。

“我这小厂,能评上?”

“你一个下岗女工,白手起家。”

“押着房子给孩子做校服,这故事就动人。”

“再加上三千套的单子做得漂亮。”

王局长顿了顿。

“评上了,县里能给你批一笔扶持款。”

“往后你添设备,扩厂子,都有底气。”

我心里一动。

有了扶持款,这厂能走得更远。

可我没马上应。

“局长,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您说。”

“这三千套还没做完。”

“评比的事,我想等交完货再说。”

“万一后头出了岔子,货没交好,这评比不是砸您的招牌?”

王局长看着我,笑了。

“你这人,做事真稳。”

“换别人,早一口答应了。”

“行,就依你。”

“等三千套交齐,咱们再报。”

他起身要走,又回过头。

“何老板,有件事提醒你。”

“你这厂做大了,眼红的人就多了。”

“往后,怕是不太平。”

我心里明白,他说的是陈大勇那样的人。

“多谢局长提醒。”

“我有数。”

送走王局长,我站在院里想了很久。

扩厂,评比,扶持款。

这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词,如今摆在了眼前。

可我知道,越往上走,脚下越得稳。

那天晚上,我又坐到黑板前。

两千一百套。

离三千,还差九百。

我在数字旁边画了个圈。

这九百套,是最后一程。

只要稳稳当当做完,这厂才算真正立住了。

我正想着,罗红英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件刚验完的校服。

“春梅,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仔细瞧。

领口、袖口、扣眼,都没毛病。

“挺好的,怎么了?”

罗红英指着衣服内里。

“你看这商标。”

我凑近一看。

内衬上,缝着一小块白布。

上面绣着几个字。

春梅服装厂。

针脚很细,是罗红英的手艺。

“我琢磨着,咱们做了这么多衣裳。”

“总得有个名号。”

“往后孩子们穿着,也知道是咱们厂做的。”

我摸着那块小小的商标,心里热乎乎的。

从一个被赶回村的下岗女工。

到如今,有了自己名字的厂。

这条路,走得不容易。

“红英,这个好。”

“往后每一件,都缝上。”

罗红英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那天夜里,我把那件缝了商标的校服,挂在裁床上方。

旁边,是那个男孩画的画。

一件衣裳,一张画。

这就是我这半年,拼了命守住的东西。

机器明天还要响。

九百套,我一定做完。

11

最后九百套,眼看就要收尾。

出岔子的,偏偏是电。

那阵子,村里老是停电。

一停就是半天,机器全趴窝。

我急得嘴上起泡。

货期就剩二十来天,一天都耽误不起。

我去大队问,说是线路老化,一时修不好。

我又去供电所,人家说得排队等。

我在供电所门口,站了整整一上午。

管事的被我缠得没法。

“大姐,不是我不帮你。”

“这线路改造,得立项,得拨款。”

“你一个村,等着吧。”

我没走。

我把三千套校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是县里交下来的活。”

“十二所乡村小学的孩子等着穿。”

“误了货期,耽误的是孩子开学。”

管事的愣了一下。

“县里的单子?”

“你是报上登的那个何老板?”

我点头。

他挠了挠头。

“这事……我做不了主。”

“你等等。”

他进屋打了个电话。

出来时,脸色不一样了。

“大姐,你这单子,还真有来头。”

“我们所长说了,优先给你村改线路。”

原来,王局长早跟供电所打过招呼。

说这厂的电,不能断。

我心里一暖。

这位局长,是真把我的厂当回事。

线路改造,三天就动了工。

工人们爬杆架线,忙活了小半月。

新线一通,电稳了。

机器再没趴过窝。

电的事刚了,又出了桩急事。

罗红英的娘,突然病倒了。

人送到县医院,要动手术。

手术费,一下子拿不出来。

罗红英守在医院,急得团团转。

她没跟我开口。

还是别的工人悄悄告诉我的。

我二话没说,揣上钱就往县里赶。

到医院时,罗红英正蹲在走廊哭。

我把钱塞到她手里。

“先交上,救人要紧。”

罗红英攥着钱,直摇头。

“春梅,这钱我不能要。”

“厂里正是用钱的时候。”

我按住她的手。

“你跟我这么久。”

“我押房子时,你没走。”

“我卖柜子时,你没走。”

“如今你娘病了,我能不管?”

罗红英的眼泪,哗哗地流。

“春梅……”

“别说了。”

“快去交钱。”

手术很顺利,她娘转危为安。

罗红英回厂那天,给我跪下了。

我赶紧扶她。

“这是干什么。”

“咱们是姐妹。”

她抹着泪。

“春梅,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这厂,我当自己家。”

那以后,罗红英干得更拼了。

验货更严,带新人更用心。

厂里的事,她操的心,不比我少。

我这才明白。

人心都是换来的。

你拿真心待人,人就拿命跟你。

那阵子,我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摊子。

说不累,是假的。

可身边有这么一群人。

再累,心里也甜。

做到两千六百套那天,我病倒了。

连日操劳,又赶上着凉。

我发起高烧,躺了两天。

我娘守在床边,急得掉泪。

“我早说你悠着点。”

“这身子是铁打的?”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院里的机器声。

一声没停。

我挣扎着要起来。

“不能停……货期……”

罗红英按住我。

“春梅,你放心。”

“有我们呢。”

“你交代的活,一件没落下。”

我躺回去,眼泪顺着脸淌。

烧退那天,我下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黑板。

数字又涨了。

两千七百套。

这两天,我病着,厂子照样转。

工人们没一个偷懒。

该干的活,一件不差。

我站在黑板前,心里五味杂陈。

这厂,早不是我一个人的厂了。

它是我们所有人的。

我摸了摸还有些发虚的身子。

离三千,还差三百。

这最后三百套,我得跟姐妹们,一起做完。

12

最后三百套,我们铆足了劲。

我病刚好,就扑回了机器前。

工人们不让我累着,抢着干活。

“春梅,你歇着,这儿有我们。”

我摇头。

“一起干。”

“这最后一程,我得跟你们走到头。”

就在这节骨眼上,陈大勇又生了事。

这回,他动的是歪脑筋。

他不知从哪听说,县里要搞评比。

评上了,有扶持款。

他眼红了。

他跑到县里,到处告状。

说我这厂,是夫妻共同财产。

说我一个人独吞,容不下他。

还说我克扣工人工钱,账目不清。

这些话,传到王局长耳朵里。

王局长没轻信。

他亲自带人,来厂里查账。

我把账本,一本本摆出来。

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开销,清清楚楚。

工人的工钱,按月结,有签字。

布料的采购,有发票。

我垫付的款项,有凭证。

王局长翻了半天,一个错处没挑出来。

“何老板,你这账。”

“比有些正经厂还规整。”

他合上账本。

“有人告你克扣工钱。”

“我问问你的工人。”

他把工人们叫到一起。

“春梅有没有欠过你们工钱?”

罗红英第一个开口。

“没有。”

“一个月一结,一分不少。”

“我娘病了,是春梅垫钱救的命。”

别的工人也七嘴八舌。

“春梅押房子,也没欠过我们。”

“这样的老板,打着灯笼难找。”

“谁告她克扣工钱,谁昧良心。”

王局长听完,脸色沉下来。

“看来,是有人存心使坏。”

他看着我。

“何老板,你知道是谁告的吗?”

我没说陈大勇的名字。

“局长,清者自清。”

“我只管把活干好。”

“闲话,我不理会。”

王局长点点头。

“你这心胸,难得。”

他临走前,撂下一句。

“这告状的人,我会去查。”

“想靠造谣抹黑,没那么容易。”

王局长走后,我把工人们叫到一起。

“今天的事,谢谢你们。”

“你们肯替我说话,我记在心里。”

罗红英摆手。

“说的都是实话。”

“春梅,你对我们怎么样,我们心里有秤。”

我心里,又热又酸。

陈大勇一次次使绊子。

想卡我布料,想分我厂子,想告我黑状。

可他忘了。

人心,是算不过来的。

我拿真心待工人。

工人就拿真心护着我。

这道理,他一辈子不懂。

查账的事过去,我们憋着一股劲。

机器日夜转。

最后三百套,一天天往下减。

两百套。

一百套。

五十套。

交货前三天,还剩最后二十套。

那天夜里,工人们谁也不肯走。

“春梅,今晚做完它。”

“做完,咱们这三千套就齐了。”

我没拦。

我知道,这是大家心里的一口气。

熬了半年,就为这一刻。

灯火通明,机器轰鸣。

我打版,裁剪。

罗红英她们踩机器,上领子,锁扣眼。

我娘坐在灯下,钉最后的纽扣。

后半夜,最后一件校服,下了机器。

罗红英验完货,把它叠得整整齐齐。

“春梅,三千套,齐了。”

那一刻,院里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笑,有人哭。

有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我站在那堆校服前,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半年了。

从六百八十块的安置费。

到如今三千套校服。

这条路,一步一步,我们走到了头。

我娘扶起我,眼泪糊了一脸。

“春梅,成了。”

“咱们成了。”

我靠在我娘肩上,再也忍不住。

这半年的苦,这半年的难。

这半年的冷言冷语,这半年的日夜操劳。

全化成了眼泪,淌了下来。

天蒙蒙亮时,我们把三千套校服,一袋袋码好。

整整齐齐,摆满了院子。

深蓝的校服,在晨光里,透着光。

我知道,这不只是三千套衣裳。

这是我们十二个人,拼了半年的命。

这是我何春梅,重新站起来的本钱。

交货那天,就要到了。

13

交货那天,天刚亮,院里就热闹起来。

县里派了三辆卡车来拉货。

王局长也亲自来了。

他看着满院码齐的校服,连连点头。

“何老板,三千套,一套不差。”

“你办到了。”

工人们把一袋袋校服,往车上搬。

罗红英的男人,伤好了,也来帮工。

他力气大,扛起布袋,健步如飞。

院里一片忙碌,人人脸上带笑。

王局长让人当场验货。

随机抽查,一百套。

领口、袖口、扣眼、尺寸,一样样过。

验货的人,挑不出毛病。

“局长,这质量,没的说。”

“比正经厂做的还细。”

王局长很满意。

他当场拍板,结清了尾款。

一沓沓钱,交到我手里。

我数都没细数,心里却亮堂。

这些钱,够还所有的债。

够给工人们,发一笔厚厚的奖金。

够让这厂,往后走得更稳。

验完货,装完车。

王局长把我拉到一边。

“何老板,上回说的评比。”

“现在,可以报了吧?”

我笑着点头。

“报。”

“这回,我有底气了。”

王局长也笑。

“你这厂,评上是板上钉钉。”

“我看好你。”

卡车要开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来了一群人。

是孙校长,带着邻村小学的孩子们。

还有那个袖口磨破的男孩。

他如今,穿着我们做的新校服。

精精神神,个子也高了些。

“何阿姨!”

他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们又得奖了!”

孙校长走过来,满脸是笑。

“这回是全县合唱比赛。”

“孩子们穿着你做的校服,拿了特等奖。”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奖状。

“孩子们说,这奖状,得送给你。”

我接过奖状,手有些抖。

红底金字,沉甸甸的。

那男孩仰着脸。

“何阿姨,我说过的。”

“拿了奖,就把奖状送给你。”

“我没骗你吧。”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没骗我。”

“你是个守信的好孩子。”

孩子们排成四行,站在院里。

孙校长抬起手。

熟悉的歌声,又一次响起。

是那首《歌声与微笑》。

这回,没有人跑调,没有人忘词。

三千套校服做下来,孩子们也长大了些。

歌声嘹亮,一句句,唱进人心里。

我站在那里,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

王局长站在一旁,也红了眼。

“何老板。”

“你做的,不只是三千套衣裳。”

“你给这些孩子,撑起了腰杆。”

歌声里,我想起半年前。

那个站在门边,缩着手的男孩。

那时他说,阿姨,我不做也行。

把名额给别的同学吧。

如今,他站在最前排,唱得最响。

一件齐整的校服,能给一个孩子多少底气。

我这半年的苦,值了。

歌声停了。

孩子们齐刷刷地,给我鞠了一躬。

“谢谢何阿姨!”

那一声,整整齐齐,震得人心头发颤。

我别过脸,用袖子抹了把眼睛。

卡车开动,拉着三千套校服,驶出了村。

孩子们追着车,挥着手。

“何阿姨,再见!”

“等开学,我们都穿新校服!”

车远了,孩子们的身影,也小了。

我站在院门口,望了很久。

我娘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毛巾。

“擦擦吧。”

“这回,是高兴的泪。”

我接过毛巾,笑了。

这半年,我哭过太多回。

被人赶回村时,我哭过。

借不到钱时,我哭过。

机器卡死时,我哭过。

可这一回的泪,是甜的。

送走孩子们,工人们也要回家了。

我把奖金,一份份发到他们手里。

比约定的工钱,多了一倍。

罗红英捧着钱,不敢信。

“春梅,这么多?”

“你们应得的。”

“这半年,苦了你们。”

工人们拿着钱,脸上笑开了花。

“跟着春梅干,没错。”

“往后,这厂,我们接着干。”

院里的笑声,传出去很远。

我知道,这三千套,是个结束。

更是一个开始。

春梅服装厂的路,才刚刚铺开。

而我何春梅,再也不是那个认命的女人。

我站稳了。

往后的路,我要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14

三千套交货后,厂里空了几天。

机器难得停了下来,院子里安安静静。

可我没歇。

王局长说的评比,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不是怕评不上。

是怕评上了,陈大勇又生出新的事。

那几天,我把厂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

机器擦得锃亮,布料码得整齐。

罗红英帮我把这半年的账,重新誊了一遍。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春梅,县里真要来人验厂?”

“嗯。”

“评比不光看故事,还要看厂子正不正规。”

罗红英咋舌。

“咱们一个村里的小厂,也能算正规?”

我笑了。

“只要账清,活好,人齐,就算正规。”

正说着,村支书来了。

他平时不大登我的门。

这回,脸上堆着笑。

“春梅啊,出息了。”

“县里都点名表扬你。”

我给他倒了碗水。

“支书,有事?”

他搓着手。

“是这么个事。”

“县里要评乡镇企业。”

“这是咱们村头一回有厂子能报上去。”

“村里,也想沾沾光。”

我听出了意思。

“支书想怎么沾?”

他压低声音。

“村里想在厂名上,挂个集体的名头。”

“就说这厂,是村集体办的。”

“评上了,大家脸上都有光。”

我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这厂,是我用安置费起的家。

是我押了房子,卖了柜子撑起来的。

是我和十二个姐妹,拼了半年的命。

如今要评比了,村里想来摘果子。

跟陈大勇,是一个路数。

我没动气。

“支书,这厂叫春梅服装厂。”

“机器是我买的,债是我背的。”

“工人工钱,是我一分一分发的。”

“这名头,不能改。”

支书的脸,有些挂不住。

“春梅,话不能这么说。”

“你用的地,是村里的。”

“你招的工,是村里的人。”

“没有村里,你这厂办得起来?”

我放下碗。

“瓦房是我家的祖产,有房契。”

“工人是我请的,工钱我开。”

“至于村里,我每年照章交税,一分不少。”

“支书要是觉得我占了村里便宜,咱们可以到县里说清。”

支书被我噎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硬。

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何春梅,不见了。

他讪讪地笑。

“看你,急什么。”

“我就是随口一提。”

“厂是你的,那肯定是你的。”

他坐不住了,起身要走。

我把他送到门口。

“支书,厂子的事,我自己能做主。”

“往后村里有难处,我也不会袖手。”

“修路,建校,我能帮的,一定帮。”

“但这厂的名头,不能动。”

支书点点头,灰溜溜走了。

罗红英在旁边,听得直咋舌。

“春梅,你连支书的面子都敢驳。”

我摇头。

“不是驳面子。”

“是这厂,我守了半年。”

“谁想不费力气来分一杯羹,我都不答应。”

那天夜里,我又睡不着。

这厂做大了,盯着的人就多了。

陈大勇盯着,村里盯着。

往后,怕是还有更多人盯着。

我得让这厂,站得更稳。

稳到谁也动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进了县城。

我去找了一个人。

是上回帮我验货的王局长。

我把村里想挂集体名头的事,跟他说了。

王局长听完,眉头皱起。

“这厂是你一手办的,有据可查。”

“村里想挂名,没这道理。”

他沉吟片刻。

“这样,你去把营业执照办了。”

“把厂子正正规规注册下来。”

“法人是你,谁也动不了。”

我眼睛一亮。

“执照?我这小厂,也能办?”

“怎么不能。”

“如今政策鼓励乡镇企业。”

“你这厂,正该有个正经身份。”

王局长给我指了路。

“工商局那边,我帮你打声招呼。”

“手续齐全,很快就能批下来。”

我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有了执照,这厂就是我的。

白纸黑字,盖着国家的章。

谁想来摘果子,都得掂量掂量。

从县里回来,我就张罗办执照。

跑工商,跑税务,填表盖章。

半个月后,一张营业执照,捧到了我手里。

春梅服装厂。

法定代表人,何春梅。

我摸着那张纸,眼眶热了。

从一个被赶回村的下岗女工。

到如今,有了国家认的厂。

这条路,我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今天。

15

营业执照办下来那天,我把它裱了起来。

端端正正,挂在厂里最显眼的墙上。

工人们都围过来看。

“春梅,这下咱们厂,是正经厂了。”

“有国家盖的章,谁也不能欺负咱们。”

罗红英摸着那张执照,眼圈红了。

“春梅,还记得半年前吗。”

“村里人说你瞎折腾,迟早把瓦房赔进去。”

“如今,你把厂办成了正经企业。”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却像翻江倒海。

半年前的冷言冷语,还在耳边。

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

执照一办,底气更足。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工人们的事,定下来。

从前,工钱是一月一结。

如今厂子稳了,我想让大家更安心。

我把十二个工人叫到一起。

“往后,咱们立个规矩。”

“工钱照旧一月一结。”

“除了工钱,年底还有分红。”

“厂子挣了钱,大家一起分。”

工人们愣住了。

“春梅,还有分红?”

“这厂是你的,凭啥分给我们?”

我摇头。

“这厂,是咱们一起撑起来的。”

“没有你们,我一个人,啥也做不成。”

“厂子好了,大家都得好。”

罗红英第一个红了眼。

“春梅,你这人……”

“让我说啥好。”

别的工人也都激动。

“跟着春梅干,这辈子值了。”

“往后,谁也别想挖我走。”

定了分红,我又张罗添置东西。

有了三千套的尾款,手里宽裕了。

我给厂里添了两台新机器。

还搭了个遮阳的棚子,夏天干活不晒。

西屋太热,我又装了两台吊扇。

工人们干活,比从前舒坦多了。

我娘也不再骂我瞎花钱。

她如今,成了厂里的大厨。

一天三顿,变着花样给大家做。

“机器不能停,人更不能亏了嘴。”

她嘴上硬,心里却比谁都高兴。

厂子的事顺了,评比也有了信儿。

王局长派人来,正式验了厂。

账目、执照、工人、设备,一样样看过。

验厂的人很满意。

“这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账目清楚,工人齐心。”

“难得。”

过了些日子,县里来了通知。

春梅服装厂,评上了县里的优秀乡镇企业。

还要报到市里,参加更大的评比。

通知送来那天,厂里炸开了锅。

工人们又笑又跳。

“咱们厂,评上了!”

“还要去市里!”

罗红英抱着通知,不肯撒手。

“春梅,咱们出名了。”

我却没太张扬。

我知道,名气是好事,也是招人眼红的事。

果然,没过几天,陈大勇又冒了出来。

这回,他换了个法子。

他不敢再提分厂子了。

上回查账,他讨了个大没趣。

这回,他打起了别的主意。

他托人给我带话。

说他想通了,愿意跟我和好。

只要我肯回头,往日的事,一笔勾销。

我听了,只觉得好笑。

厂子快黄时,他让我去洗碗。

厂子有起色,他来分一半。

分不成,他去告状。

告状不成,如今又来说和好。

他翻来覆去,为的不过是我这厂。

我让带话的人,给他回了一句。

“我和陈大勇,早就各过各的。”

“那张分家的纸,是他亲手撕的。”

“如今,没什么好说的。”

带话的人走了。

罗红英在旁边,气不打一处来。

“这陈大勇,脸皮也太厚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我摇头。

“随他去。”

“他翻不起什么浪了。”

我如今有执照,有工人,有县里的支持。

他那点小算盘,再也卡不住我。

可我心里清楚。

陈大勇这个人,不会轻易死心。

他今天来说和好,是试探。

见我不松口,往后,还会有别的招。

我得时时留个心眼。

那天晚上,我把执照取下来,又看了一遍。

春梅服装厂,法定代表人,何春梅。

这几个字,是我的底气。

有了它,我就不怕。

任他陈大勇耍什么花样,我都接得住。

我把执照重新挂好,心里安定下来。

路还长。

可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攥着信封发抖的女人了。

我站稳了,就不会再倒下。

16

评上县里的优秀企业后,厂里的活,多了起来。

先是邻县的几所学校,找上门来。

他们听说了三千套校服的事。

想让我们厂,也给他们做校服。

我接了两所学校的单子。

加起来,又是一千多套。

厂里的十二台机器,重新转了起来。

工人们干劲十足。

“春梅,这回咱们是接私单了。”

“挣的钱,可都是咱们自己的。”

我笑着点头。

心里却盘算着,厂子怕是要扩了。

十二台机器,十二个工人。

接三千套,已经是拼了命。

如今单子一个接一个。

再不扩,就接不下了。

我把扩厂的想法,跟罗红英她们说了。

大家都赞成。

“早该扩了。”

“咱们厂的名声,如今响当当。”

“多招点人,多添点机器,准没错。”

可扩厂,要钱。

添机器,招工人,还要盖新厂房。

手里那点尾款,不够。

我想起王局长说过的扶持款。

评上了优秀企业,县里有扶持。

我去了一趟县里,找王局长。

王局长一听我要扩厂,很高兴。

“好啊。”

“你这厂,就该做大。”

他帮我申请了扶持款。

“这笔钱,是县里鼓励乡镇企业的。”

“你拿去扩厂,正合适。”

有了扶持款,我胆子也大了。

我在村东头,批了一块地。

盖起了一排新厂房。

比原来的三间瓦房,宽敞多了。

机器,一口气添到了三十台。

工人,也招到了三十个。

招工那天,村口贴出告示。

来报名的人,排起了长队。

这回,没人再观望。

“春梅的厂,工钱高,还有分红。”

“跟着她干,踏实。”

“能进春梅服装厂,是咱们的福气。”

我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心里感慨。

半年前,我招八个工人,贴了纸,半天没人来。

如今,三十个名额,挤破了头。

人心,就是这么一点点换来的。

新厂房盖起,新机器装上,新工人招齐。

春梅服装厂,气象一新。

原来的十二个老工人,我都提了组长。

一人带几个新人。

罗红英,成了厂里的副手。

验货、排产、带人,样样拿得起。

“春梅,你就放心。”

“厂里的事,有我盯着。”

有了罗红英,我轻省了不少。

我能腾出手,去跑更多的单子。

那阵子,我常往县里、邻县跑。

一所学校一所学校地谈。

我做的校服,质量过硬,价钱公道。

谈一个,成一个。

不出三个月,厂里的订单,排到了半年后。

三十台机器,日夜不停。

春梅服装厂的名声,越传越远。

厂子大了,我却没忘本。

工人的工钱,按时发,从不拖欠。

年底的分红,一分不少。

老工人们,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罗红英翻修了屋顶。

有人给娃娶了媳妇。

有人把老人接到身边,安享晚年。

她们逢人就说。

“这都是托了春梅的福。”

我听了,心里暖,却不敢居功。

“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

“我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大的厂。”

厂子红火,我也没忘了那些孩子。

邻村小学,我每年都去。

孩子们的校服,我做主,给他们打折。

遇上实在困难的,我就免了。

孙校长过意不去。

“春梅,你这样,厂子要亏的。”

我摇头。

“不亏。”

“当年我最难的时候,是这些孩子,给了我盼头。”

“这份情,我得还。”

那个袖口磨破的男孩,如今上了初中。

个子窜得老高,学习也好。

他逢年过节,总来厂里看我。

“何阿姨,我长大了,要像你一样。”

“办个厂,让更多人有工开。”

我摸着他的头,笑了。

“好。”

“阿姨等着那一天。”

厂子蒸蒸日上,我以为,日子就这么顺下去了。

可陈大勇,又不安分了。

这回,他动的心思,比从前更狠。

他见我厂子越做越大。

分不成,告不倒,说和好也不成。

他竟动了歪念头。

一天夜里,厂里的新厂房,差点走了水。

要不是看门的老张发现得早,后果不堪设想。

老张说,他半夜听见响动。

出去看,见一个人影,翻墙跑了。

墙根下,还留着一个煤油桶。

我蹲下身,看着那个煤油桶。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把火,是冲着我厂子来的。

而放火的人,我心里,有了数。

17

那把火没烧起来,可我的心,一直没落回原处。

天一亮,我就报了警。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

他们蹲在墙根,看那个煤油桶。

又问了老张半夜的情形。

“看清人脸没有?”

老张摇头。

“天黑,只看见个背影。”

“往村西头跑的。”

民警记下来,又在厂里转了一圈。

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

“这事我们查。”

“你这厂,最近小心着点。”

“有仇家没有?”

我没提陈大勇的名字。

没凭没据,我不能乱指人。

可我心里,像明镜一样。

能这么狠的,除了他,没别人。

民警走后,工人们都慌了。

“春梅,这是要命的事。”

“万一那天老张没发现……”

罗红英攥着拳头。

“我就知道是陈大勇。”

“这人,心太毒了。”

我没接话。

我蹲下身,把那个煤油桶,仔细看了一遍。

桶底,有个修补过的焊点。

这桶,我认得。

是陈大勇家灶房里的那个。

当年我在陈家时,天天用它打煤油。

桶漏了,还是我拿去焊的。

这个焊点,是我亲眼看着焊的。

我心里,一下子有了底。

可我没声张。

我把这事,先压在心里。

“大家别慌。”

“白天黑夜,轮班看厂。”

“有我在,这厂塌不了。”

我重新排了班。

晚上,两个人一班,守着厂房。

又在院里,添了几盏灯。

一到天黑,厂里亮得像白天。

那几天,我睡得很少。

半夜总要起来,去厂房转一圈。

机器,布料,成衣,一样样看过。

生怕再出什么岔子。

陈大勇见放火没成,消停了几天。

可我知道,他不会就此罢手。

这人,输红了眼。

从前那点体面,他早不要了。

果然,没过几天,他又出了新招。

这回,他去了税务局。

告我偷税漏税,账目做假。

税务局来人查账。

我把账本,一本本摆出来。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清清楚楚。

每一张发票,每一份完税凭证,齐齐整整。

查账的人,翻了整整一天。

一个错处,没挑出来。

“何老板,你这账。”

“做得比我们见过的不少厂,都规整。”

“谁告你偷税,是昧着良心。”

我笑了笑。

“我这厂,一分钱的税,没少交过。”

“经得起查。”

查账的人走了。

临走,留下一句。

“往后谁再告你,让他拿证据来。”

“空口白牙,我们不受理。”

陈大勇这一招,又落了空。

他告我偷税,反倒让税务局,替我证了清白。

工人们都松了口气。

“春梅,你这账做得,真顶用。”

“任他怎么告,都告不倒。”

我心里却清楚。

陈大勇放火不成,告状不成。

他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狠。

下一回,他会出什么招,我猜不到。

可我不能一直这么被动。

我得让他,彻底歇了这份心。

那天夜里,我把那个煤油桶,用布包好。

我决定,拿着它,去县里一趟。

放火,是大事。

这不是分家,也不是告状。

这是要命的罪。

我不能,再由着他胡来。

我若今天忍了。

明天,他的火,就可能真烧起来。

烧的不只是厂房。

还有厂里,三十个工人的命。

还有我娘,还有我自己的命。

这个险,我冒不起。

天亮前,我把罗红英叫到跟前。

“厂里,交给你。”

“我去趟县里,办点事。”

罗红英看我脸色凝重。

“春梅,出什么事了?”

我摇头。

“没事。”

“你把厂看好。”

“晚上的班,一个都不能少。”

我把那个包好的煤油桶,提在手里。

走出厂门时,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泛起一点白。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新厂房。

这是我拼了命,才挣下的家业。

我绝不能,让它毁在陈大勇手里。

我提着煤油桶,往村外走。

这一趟,我不是去告状。

我是去,给陈大勇,也给我自己。

讨一个了断。

18

到了县城,我没先去派出所。

我去了王局长那里。

这些日子,王局长帮了我太多。

这么大的事,我想先跟他,通个气。

王局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放火?”

“这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我把那个煤油桶,摆在他桌上。

又把桶底的焊点,指给他看。

“这桶,是陈大勇家的。”

“这焊点,是我当年焊的。”

“我认得。”

王局长看着那个焊点,久久没说话。

“光凭这个,还不够。”

“得有真凭实据,才能定他的罪。”

我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没乱指人。”

“我想请您,帮我拿个主意。”

王局长沉吟片刻。

“这事,得走正道。”

“你报了警,就让警察去查。”

“你手里这桶,是个线索,交给他们。”

“别自己一个人,去找陈大勇对质。”

“那人既然能放火,什么都做得出。”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心里一暖。

王局长这是,真为我着想。

“我听您的。”

王局长又道。

“我陪你,去一趟派出所。”

“这案子,我盯着。”

有了王局长出面,派出所重视起来。

他们把那个煤油桶,收作证物。

又派人,去陈大勇家,做了调查。

这一查,真查出了名堂。

陈大勇家的灶房里,那个煤油桶,不见了。

邻居说,出事那天夜里。

看见陈大勇,后半夜才回的家。

魂不守舍,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

人证物证,渐渐凑齐。

陈大勇,被带去了派出所。

一开始,他死不承认。

“我没放火。”

“你们血口喷人。”

可民警把那个煤油桶,摆到他面前。

又把桶底的焊点,指给他看。

“这桶,是你家的吧。”

陈大勇的脸,一下白了。

他没想到,这桶,会成了铁证。

他嘴硬了一阵,终究扛不住。

把放火的事,一五一十,招了。

他说,他见我厂子越做越大。

分不成,告不倒。

心里的火,压不住。

就想,一把火,烧了我的厂。

让我,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民警问他。

“你知不知道,厂里有人看夜。”

“这火要是烧起来,是要出人命的。”

陈大勇,瘫在椅子上,说不出话。

他糊涂了这么久。

到这时,才像是,明白过来。

放火,是要坐牢的大罪。

他为了那点贪心,把自己,送进了牢房。

消息传回村里,炸开了锅。

“陈大勇,竟敢放火。”

“这人,心也太黑了。”

“春梅,一个妇道人家,招他惹他了。”

“他三番五次,使这种阴招。”

“坐牢,是活该。”

村里人,从前还有劝我回头的。

这回,没一个,再说那样的话。

马桂香,倒是来厂里闹过一回。

她哭天抢地。

“你把我儿子,送进了牢房。”

“你心肠,怎么这么狠。”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婶子。”

“放火的,是他。”

“报警的,是我。”

“把他送进去的,是他自己。”

“他要烧的,是我三十个工人的命。”

“这事,换了谁,都不能忍。”

马桂香,还想撒泼。

我娘抄起扫帚,把她赶了出去。

“再来闹,把你也送进去。”

马桂香,骂骂咧咧,走了。

打那以后,陈家,再没人,敢来厂里。

陈大勇,判了刑。

那张,他亲手撕掉的分家纸。

如今,我重新拟了一份。

托人,送进了牢里。

这一回,他签了字。

我和陈大勇,算是,彻底了断了。

从下岗那天,他让我认命。

到今天,他为贪心,锒铛入狱。

这条路,是他自己,一步步,走绝的。

我没有恨他。

我只是,替他,觉得不值。

那天夜里,我站在厂房前。

看着那排,差点被火烧掉的新厂房。

心里,百感交集。

这厂,我守住了。

工人们的命,我护住了。

我自己,也站稳了。

往后,再没有人,能卡我的脖子。

再没有人,能让我,回头认命。

我吹灭了院里的灯。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从没有过的,安稳。

19

陈大勇进了牢,厂里,彻底太平了。

再没人,敢来使绊子。

我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回了厂子上。

那一年,春梅服装厂,去市里评比。

拿了个,优秀乡镇企业的名头。

市报,也登了我的事。

标题,是我一辈子忘不了的一句话。

下岗女工押房做校服,留守娃娃唱响致富歌。

报道登出来,找我做衣裳的,更多了。

不光是学校的校服。

还有工厂的工装,单位的制服。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三十台机器,又不够用了。

我又一次,扩了厂。

这回,盖了两层的新厂房。

机器,添到了五十台。

工人,招到了六十个。

春梅服装厂,成了十里八乡,最大的厂子。

村里的妇女,以能进我的厂,为荣。

“在春梅厂里干活,工钱高,还体面。”

“年底,还有分红。”

“这样的厂,打着灯笼,难找。”

我没忘了,那些,跟我最早的姐妹。

罗红英,如今,是厂里的副厂长。

当年那三个,下岗的工友。

个个,都成了车间的主管。

她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逢人,就念我的好。

我总说。

“是咱们,一起干出来的。”

“我一个人,成不了事。”

厂子大了,我又添了件事。

我在厂里,办了个夜校。

请了老师,教工人们,认字,算账。

“光会踩机器,不够。”

“多学点,往后,路更宽。”

工人们,起初不解。

“春梅,我们这把年纪,还学认字?”

我笑。

“学。”

“学会了,就是自己的本事。”

“谁也,拿不走。”

夜校办起来,工人们,慢慢尝到了甜头。

从前,只会踩机器的。

如今,能看图样,能算料账。

有几个,脑子活的。

我把她们,提成了管理。

厂子的事,越来越顺。

我这才明白。

一个厂,能不能长久。

不光看机器,看订单。

更要看,人。

你把人,当人待。

人,就把厂,当家护。

那一年,厂里,头一回,分了大红。

六十个工人,人人,有份。

多的,分了上千。

少的,也有好几百。

发红那天,厂里,比过年还热闹。

工人们,捧着钱,又哭又笑。

“活了半辈子,头一回,拿这么多钱。”

“跟着春梅干,值了。”

我站在,那堆笑脸里。

心里,想起了半年前。

不,是几年前。

我攥着,那个,六百八十块的信封。

站在厂门口,陈大勇,让我认命。

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

有一天,我能,站在这里。

给六十个工人,发红。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苦,也是一口一口,咽下去的。

可只要,不认命。

只要,往前走。

再难的路,也有,走通的一天。

那天夜里,发完红,工人们,散了。

我一个人,留在厂里。

我走过,一台台机器。

机器,静静地立着。

像一个个,沉默的伙伴。

这些机器,从四台,到五十台。

陪我,走过了,最难的路。

我走到,那块,裱起来的营业执照前。

春梅服装厂,法定代表人,何春梅。

我摸着,那几个字。

眼眶,又热了。

这几个字,是我的命。

是我,用半辈子的苦,换来的,底气。

我把厂里的灯,一盏盏,熄了。

只留下,门口那一盏。

那盏灯,夜夜亮着。

照着,我回家的路。

也照着,这厂,往后的路。

20

日子,像厂里的机器,一刻不停,往前转。

春梅服装厂,一年比一年红火。

我的名字,也越传越远。

可我,始终没忘,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袖口磨破的男孩。

如今,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他来厂里,看我。

个子,比我还高了。

“何阿姨。”

“我考上高中了。”

我拉着他的手,高兴得不行。

“好,好孩子。”

“往后,要好好念。”

他点头。

“何阿姨,我记着你的话。”

“我要考大学,学本事。”

“将来,也办个厂。”

“让村里人,都有活干。”

我看着他,眼眶发热。

当年,那个,缩着手,说不做也行的孩子。

如今,有了这样的志气。

我这半辈子的苦,值了。

送走孩子,我做了个决定。

我想,替村里的孩子,做点事。

我拿出,厂里的一笔钱。

在邻村小学,设了个助学金。

谁家孩子,念书有困难。

厂里,帮着出学费。

我还跟孙校长,商量好了。

每年,厂里,免费给全校的孩子,做校服。

孙校长,握着我的手,直掉泪。

“春梅,你这是,积大德。”

我摇头。

“是这些孩子,当年,拉了我一把。”

“这份情,我得还。”

助学金设起来,村里,轰动了。

“春梅,出息了,还不忘本。”

“这样的人,才该,发大财。”

我听了,只是笑。

发不发大财,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

那些,像我当年一样,难的人。

能不能,过得好一点。

那年冬天,我娘,病了一场。

人老了,熬不住。

我把厂里的事,交给罗红英。

守在娘床边,伺候了一个月。

娘,拉着我的手。

“春梅,娘,对不住你。”

“当年,你回村,娘还骂你。”

“说你,瞎折腾。”

我给她掖被子。

“娘,别说这些。”

“那时,你是心疼我。”

娘,摇头。

“是娘,眼皮子浅。”

“没你,有本事。”

“娘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

我趴在,娘的床边。

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难。

娘,都看在眼里。

她嘴上,骂我,硬气。

心里,比谁,都疼我。

娘的病,慢慢好了。

开春,能下床了。

她闲不住,又要去厂里,帮厨。

“机器,不能停。”

“人,更不能亏了嘴。”

这句话,她说了好几年。

成了厂里,雷打不动的规矩。

工人们,都爱吃她做的饭。

“何大娘的手艺,比饭馆,还香。”

娘听了,嘴上,不说。

心里,乐开了花。

那年,厂里,又添了喜事。

罗红英的儿子,娶了媳妇。

办喜事那天,厂里,放了一天假。

工人们,都去,喝喜酒。

罗红英,拉着我,不撒手。

“春梅,这好日子。”

“都是你,给的。”

我摇头。

“是你自己,挣的。”

“当年,你跟着我,押房子,熬夜。”

“没走。”

“这福,是你,应得的。”

那一天,厂里的姐妹,聚在一起。

说起这些年,一起走过的路。

有人哭,有人笑。

从四台,锈了的旧机器。

到如今,五十台,崭新的设备。

从三个,下岗的工友。

到如今,六十个,齐心的姐妹。

这条路,我们,一起,走了过来。

酒桌上,罗红英,举起杯。

“春梅,我说句话。”

“这辈子,能跟着你干。”

“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

我端起杯,喉咙,发紧。

“该,我,谢你们。”

“没有你们。”

“就没有,今天的,春梅服装厂。”

一桌人,碗碰碗,杯碰杯。

笑声,泪水,混在一起。

窗外,是春天的太阳。

暖洋洋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知道,这好日子。

是我们,拼了命,挣来的。

往后,还会,更好。

21

又是一年秋天。

邻村小学,开学了。

全校的孩子,穿着春梅服装厂做的新校服。

站在操场上,举行开学典礼。

孙校长,特意来请我。

“春梅,你一定要来。”

“孩子们,都盼着你。”

典礼那天,我去了。

一到操场,我就愣住了。

几百个孩子,穿着深蓝的校服。

整整齐齐,站成一片。

那一片深蓝,在秋日的阳光下,透着光。

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孙校长,站在台上。

“孩子们。”

“你们身上这身校服,是谁做的?”

孩子们,齐声回答。

“春梅服装厂!”

“是谁,这些年,一直帮着我们?”

“何阿姨!”

那一声,整整齐齐。

震得,我心头,直发颤。

孙校长,把我,请上了台。

“春梅,你跟孩子们,说几句吧。”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一片深蓝。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我想起,好些年前。

那个,站在我厂门口。

袖口磨破,缩着手的男孩。

他说,阿姨,我不做也行。

把名额,给别的同学吧。

那时的我,咬着牙,说了一个字。

做。

就为了那一个字。

我垫了三个月工资。

押了房子,卖了柜子。

走到了,今天。

我定了定神,开了口。

“孩子们。”

“阿姨,没念过多少书。”

“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阿姨,只想跟你们说一句。”

“人这辈子,会遇上,很多难。”

“有人,会让你,认命。”

“可阿姨,想告诉你们。”

“只要,不认命。”

“只要,肯往前走。”

“再难的路,也能,走出来。”

台下,静悄悄的。

几百个孩子,望着我。

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接着说。

“你们,要好好念书。”

“学本事。”

“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帮,更多的人。”

说完,台下,响起了掌声。

一片片,像潮水一样。

孙校长,抬起手。

熟悉的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是那首,《歌声与微笑》。

几百个孩子,一起唱。

歌声嘹亮,响彻云霄。

这一回,没有人跑调。

没有人,忘词。

那歌声,一句句,唱进我心里。

我站在台上,望着那一片深蓝。

听着那,嘹亮的歌声。

眼泪,终于,忍不住。

顺着脸,淌了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背过身去。

我就那样,站在阳光下。

任由,眼泪,流淌。

这泪,是甜的。

是我,这些年,所有的苦。

所有的难,所有的累。

换来的,最甜的,回报。

歌声里,我仿佛,又看见了。

那个,攥着六百八十块信封的,自己。

站在厂门口,听着,认命两个字。

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

有一天,会有,几百个孩子。

穿着,她做的校服。

为她,唱一首歌。

人这一辈子。

不认命,三个字。

说起来,轻飘飘。

做起来,却要,拼上,半条命。

可只要,走过来了。

回头看。

那些苦,那些难。

都成了,脚下的路。

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通向,一个,更亮堂的,明天。

典礼散了。

孩子们,围着我,不肯走。

那个,当年,袖口磨破的男孩。

如今,已是,高高的少年。

他挤到我跟前。

“何阿姨。”

“我,没让你失望吧。”

我摸了摸,他的头。

像好些年前,那样。

“没有。”

“你是,阿姨,见过的。”

“最有出息的,孩子。”

他笑了。

笑得,像那年。

第一次,穿上新校服时,那样。

合不拢嘴。

我牵着他的手,走下操场。

秋天的太阳,暖暖地,照着。

照着,这一片,深蓝的校服。

照着,孩子们,一张张,笑脸。

也照着,我,这条,走了很远的路。

路的尽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一步一步。

踏踏实实。

走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而我,何春梅。

从一个,被赶回村的,下岗女工。

到今天。

我,守住了,我的厂。

守住了,我的姐妹。

守住了,这一片,孩子们的,深蓝。

更守住了,我自己。

那个,打死也,不肯认命的,自己。

风,吹过操场。

歌声的余音,还在,耳边。

我抬起头,望向,远方。

天,很蓝。

路,很长。

而我,不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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