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六岁生辰那日,陆怀璟当着满堂宾客,让她唤另一个女人阿娘。
那女人叫柳听雪,是他的青梅竹马。两年前,柳听雪痛失爱女,陆怀璟怜她孤苦,将她接进宁王府。一住便是两年。
我原以为,他只是想给故人一个安身之所。
直到那日,他半蹲在女儿面前,柔声哄她:「阿宁乖,柳姨的女儿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一直很想她。你唤她一声阿娘,让她高兴高兴,好不好?」
满堂都静了。阿宁攥着衣角,怯怯地朝我望来。
陆怀璟只顾着拍她的肩:「不过是一声称呼,阿宁最懂事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宁才低下头,小声唤道:「阿娘。」
柳听雪一下子落了泪。陆怀璟松了口气,欣慰地摸摸女儿的头:「真乖。」
阿宁没再抬头,发髻上的小珠花歪在一边。
她从晨起便盼着陆怀璟回来。他答应过会早些到,她便穿着我新做的鹅黄色小袄,在院门口跑了七八趟。每回听见脚步声,她都踮脚往外瞧。
「娘亲,父王怎么还没来呀?」
我替她把发髻扶正:「许是有事耽搁了,再等等吧。」
她便乖乖回去坐着。桌上的长寿面热了两回,直到宾客几乎到齐,陆怀璟才带着柳听雪进门。
柳听雪一身素色衣裙,眼眶红红的。她瞧见满院彩绸,一下想起亡女。那孩子生前也最盼着过生辰。
陆怀璟低声安慰她。我知道她心里难过,只是没想到,他安慰她的办法,竟是让我们的女儿去做她的孩子。
听见那声阿娘,柳听雪捂着嘴哭了起来,伸手想抱阿宁。阿宁往后退了半步。
「阿宁,柳姨喜欢你,才想亲近你。」陆怀璟说。
小姑娘迟疑着,又往前挪了一点。我站起来,把她牵到身边。
「今日是阿宁的生辰。先吃面吧,再放就凉了。」
陆怀璟抬眼看我,似乎还等着我说下一句。我只叫乳母端来重新煮好的长寿面,坐在一旁陪阿宁吃。
席间,柳听雪几次朝我望过来,像是有话想说。阿宁吃了小半碗,便搁下筷子,说自己饱了。我也把筷子搁下,替她擦了擦嘴。
宴散后,我牵着阿宁回寝院。刚走过回廊,她忽然停住脚步。
「娘亲,柳姨是不是很可怜?」
我蹲下来:「是。」
「那我以后是不是都要叫她阿娘呀?」
「谁同你说的?」
阿宁抿着嘴,不肯答。我没再追问,只摸摸她的头:「你愿意怎么叫她,就怎么叫。」
她低下头,鞋尖轻轻蹭着地砖。
「可是柳姨会哭。」
我握着她的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怀璟夜里过来时,我正在给阿宁解头发。小姑娘听见脚步声,眼睛亮了亮,刚要喊父王,又怯怯地垂下头。
陆怀璟没留意。他坐到桌旁,见我没像往常一样上前替他更衣,笑着问:「怎么,今日不高兴了?」
我把最后一枚珠花放进妆匣:「王爷觉得我该高兴吗?」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听雪今日又想起了亡女,哭得厉害。我不过是让阿宁哄她一哄。一个称呼而已,你何必这样计较?」
阿宁坐在妆台前,背绷得直直的。我叫乳母带她去隔间歇着。她顺从地伸出手,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帘子落下,我才开口:「王爷,阿宁不愿意。」
「她今日不是叫得好好的?」
「她是怕让你失望。」
陆怀璟皱起眉:「如晦,你想得太多了。阿宁自小心软,见不得旁人伤心。听雪这些年受了多少苦,你也知道。她失去的是亲生骨肉,阿宁不过叫她一声阿娘,能有什么损失?」
「那王爷可曾问过阿宁,她究竟愿不愿意?」
他静了片刻:「她没有说不愿意。」
「当时满堂都是宾客,你哄着她,柳姑娘也在哭。人人都等她开口,她才六岁,要怎么说不愿意?」
「不过一件小事,你偏要闹得这样难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听雪已经够可怜了,你就不能多体谅她一点?」
又是体谅。
柳听雪夜里梦见亡女,他便去陪她,我在寝院等到深夜。柳听雪不愿见人,已经下了帖的宴请,说推就得推。连阿宁想在花园里放风筝,都有人告诉她,那阵子别太吵。
起初我也争过。他总说:「如晦,你什么都有了,何必同一个失去孩子的人计较?」
渐渐地,我也就不争了。总想着等柳听雪好起来,日子还能过回从前那样。可今日坐在满堂宾客中间,学着退让的是阿宁。
「陆怀璟。」
我许久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他微微一怔。
「你心疼柳姑娘,给她银钱,替她安排住处,我都没拦过。可阿宁是我们的女儿,你为什么要让她替你哄人?」
「温如晦,你把本王想成什么人了?难道在你眼里,本王连疼自己的女儿都不会?」
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了。
「对了,下月初三是听雪亡女的忌辰。她这些日子睡不好,我打算让阿宁那晚去陪陪她。」
「不行。」
陆怀璟转过身:「你说什么?」
「阿宁夜里认床,离了我便睡不安稳。她还小,不该让她担这些事。」
「只是去陪一个晚上,听雪又不会害她。」他脸上终于有了怒意,「如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
阿宁两岁那年,冬日染过一场风寒。夜里烧得厉害,哭着不肯喝药。陆怀璟抱着她,站了足足两个时辰。小姑娘哭累了,趴在他肩上睡着,他怕惊醒她,连坐下都不肯。
我心疼他,劝他把阿宁交给乳母。
他摇头:「孩子难受,想让父王抱一抱,有什么错?」
后来阿宁醒了,抓着他的衣襟不放。他就坐在床边,一勺勺喂药。见她苦得皱眉,他便把布老虎藏在袖里,一会儿露个脑袋,一会儿露条尾巴,总算逗得她笑了。
他抬头瞧见我倚在门边,得意得很:「瞧见没有?我们阿宁最喜欢父王。」
「分明最喜欢我。」
他就抱着女儿过来,把我也搂进怀里:「好好好,都喜欢。往后咱们一家三口,谁也不让谁受委屈。」
那时我真的信了。
「王爷。」我看着眼前的人,「阿宁不愿意的事,我不能替她答应。」
陆怀璟看了我一会儿:「既然如此,等到那日,我自己问阿宁。她若愿意,你总不能再拦着。」
说完,他便走了。
从前吵架,多半是我先服软。有时他明知话说重了,也会故意绷着脸等我去拉他的袖子。我一哄,他便笑,把我搂过来,说再也不惹我难过。那样的话我听了许多回,如今却连该从哪里哄起都不知道了。
这一夜,我没去找他,只进隔间看了看阿宁。
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白日那件鹅黄色小袄。我慢慢把衣裳从她手里抽出来,她便在梦里轻轻喊了声娘亲。
「娘亲在呢。」
我握住她的手。她安静下来,我却在床边坐了很久。
次日清晨,我让人取来城南别苑的钥匙。
那处院子是我的陪嫁。往年夏日炎热,我偶尔带阿宁过去小住。按王府旧例,王妃可以带郡主在陪嫁别苑住三日,再久便须另行商议。从前拿钥匙时,我从没算过那三日。
乳母见我收拾阿宁的画册,有些迟疑:「王妃,王爷那边……」
「我会留信。」
「可王爷若是不高兴呢?」
我收拾画册的手停了一下。以往做什么,我都先想他会不会不高兴。他怕柳听雪触景伤情,我便尽量不让阿宁到她院子附近去玩。可昨日是阿宁的生辰,满院的人等她喊一声阿娘,却没人听她说愿不愿意。
我把画册放进包袱:「他若不高兴,等回来再说吧。」
陆怀璟昨夜离开后,没有再回寝院。临近午时,有人来报,说王爷陪柳姑娘去城外礼佛了。
我写了封短笺,让人送去书房。信上只说,我带阿宁去城南别苑散心,住到第三日再商议归府的事。
阿宁听说能出门,忙去挑了一只小竹篮,往里装了木马和几枚彩石。走到院门前,她忽然停住。
「娘亲,我们不等父王了吗?」
我弯腰替她扶正竹篮:「不等了。」
「那父王回来,见不到我们怎么办?」
「娘亲留了信,他会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她点点头,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宁舍不得父王?」
她摇了摇头,又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想父王,也想和娘亲待在一起。」
我牵紧她的手:「那就都想。想父王,也可以跟娘亲去玩几日。」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她这才笑了。
马车驶出王府时,日头正好。阿宁趴在车窗边看街上捏糖人的小贩,看着看着,忽然放下帘子,挪到我怀里。
「娘亲,昨日我叫柳姨阿娘,你是不是很难过呀?」
她捏住我的袖口,没等我答,又说:「我看见你不笑了。可是柳姨哭得好厉害,父王又一直看着我……我不想让柳姨哭,也不想让父王生气。」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我刚伸手,她就攥紧我的袖子:「要是我以后不想叫了,能不能不叫呀?」
「当然能。」我把她搂过来。
马车拐过街角,她还攥着那片袖口,在我怀里小声问:「原来我也能说不愿意吗?」
我常教她懂事、听话,别让父王操心。她记得那样牢,连一句不愿意都要问我两遍。
「能呀。阿宁不想做什么,可以直接告诉娘亲。」
「那父王会生气吗?」
我替她擦去眼角的泪:「他若生气,娘亲会同他好好说。阿宁只要告诉我们,你自己想不想。」
攥住我袖口的手终于松了。过了一会儿,她仰起脸:「那我今日不想吃胡萝卜!」
我怔了怔,笑道:「好,今日不吃。」
她高兴得直拍手。
城南别苑不大,院里有棵老桂树,树下还放着阿宁前年玩过的秋千。她一下马车就跑了过去,跑到一半,又回头问我:「娘亲,我可以玩吗?」
我点了头,她便一溜烟跑远了。
晚膳时,厨娘做了她爱吃的糖醋鱼。阿宁吃了两碗饭,撑得直打嗝。乳母笑着替她揉肚子,她不好意思,往我身边挪了挪,自己也忍不住笑。
在府里,她许久没这样痛痛快快地玩过。上回在院里玩竹蜻蜓,东西落到柳听雪脚边。柳听雪瞧见了,想起亡女,哭了半日。陆怀璟让阿宁去赔不是,我当时也觉得,赔个不是不算什么。她蹲下捡起竹蜻蜓,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什么也没说。
夜里,小姑娘抱着布老虎睡得香甜。我替她掖好被角,刚要起身,听见她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父王。
我在床边停了片刻。父王曾怎样待她好,她都记得。他若想来看她,我没有拦他的道理。
第二日,我让人把别苑的地址和阿宁的近况送回王府。送信的人回来时,捎来一句话:「王爷说,王妃既然想散心,便安心住着,明日他亲自来接。」
我应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日上午,陆怀璟果然来了。
他穿了身月白常服,提着一只精巧的木匣。阿宁听见他的声音,欢欢喜喜地跑出院子:「父王!」
陆怀璟俯身抱起她,亲了亲她的额头:「有没有想父王?」
「想了!」
他把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只翅膀会转动的木鸟。
「父王特意让匠人给你做的,喜欢吗?」
「喜欢!」阿宁接过木鸟,兴冲冲地跑去给乳母看。
陆怀璟这才转向我:「这几日气可消了?」
我请他进屋,让人上茶。他看见桌上的糕点,神色缓了些:「还是你细心,知道本王喜欢吃这个。」
糕点是厨娘照着别苑的老方子做的,今日有,昨日也有。我没有接话。
陆怀璟喝了口茶:「好了,闹了三日,也该回去了。阿宁还小,不能总跟你住在外头。本王今日特意抽空来接你们,别再使性子了。」
从前也是这样。每逢他肯来哄我,哪怕只说上两句,我也绷不住。他知道我舍不得他,便总以为一句「好了」就能揭过去。
「王爷。」我放下茶盏,「我可以带阿宁回去。有两件事,得先说清楚。往后不要再让阿宁唤柳姑娘阿娘。她不愿意去陪柳姑娘,也别逼她去。」
陆怀璟略一沉吟:「叫阿娘的事,依你便是。」
我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如晦,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本王同听雪自幼相识,她如今孤身一人,实在可怜。你素来心善,何必同她过不去?」
我慢慢抽回手:「我没有同她过不去。」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初三那晚,我已经答应听雪,让阿宁去她院中陪她一夜。你放心,不用叫阿娘,只当陪柳姨说说话。」
原来他只听进了前半句。
「王爷,阿宁夜里认床。」
「都六岁了,也该学着不挨着你睡。听雪会照顾好她的。」
「柳姑娘若是哭一夜,阿宁也得陪着她哭一夜吗?」
陆怀璟皱眉:「你何必说得这样刻薄?听雪不过想有人陪着。」
「府里那么多人,谁不能陪?」
他眉间已有了不耐:「如晦,阿宁也是本王的女儿。本王想教她做个心善的孩子,难道这也有错?」
「她可以心疼柳姨,也可以不想去。王爷总要让她把这两句话都说完。」
陆怀璟沉下脸:「所以,你还是不肯回去?」
「王爷若答应,以后让阿宁自己说愿不愿意,我便回。」
他轻轻笑了一声:「温如晦,你如今倒是会同本王谈条件了。」
午膳时,他仍留在别苑。阿宁抱着木鸟坐在他身旁,兴致勃勃地讲起这两日的事。桂树上有两只喜鹊,厨娘做的糖醋鱼特别好吃。来别苑那日,她说不想吃胡萝卜,娘亲便答应不用吃。
「你娘亲惯会纵着你。」陆怀璟听得好笑。
阿宁摇摇头:「娘亲说,不愿意的事,可以告诉她。她还说,我可以自己选。」
她摸了摸木鸟的翅膀:「就像这只鸟儿,我很喜欢。可要是我不喜欢,父王也不会生气,对不对?」
陆怀璟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摸她的头:「自然。父王怎么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阿宁高兴地弯起眼睛。我低头喝汤,没去看他。
饭后,陆怀璟叫乳母带阿宁去午睡,又把我叫到廊下。
「本王已经让步了。阿娘可以不叫,陪一晚也可以再商量。你总不能带着郡主一直住在外头。」
「我知道。」
他的眉眼稍缓:「那就收拾东西。今日阿宁得回府。」
我抬起头:「我不回。别苑是我的陪嫁,我想再住几日。至于阿宁,王爷若执意接她回去,我不会当着孩子的面与你争抢。」
陆怀璟盯着我看了半晌:「你以为本王舍得让你们母女分开?」
「既然舍不得,王爷为何不能让她留下?」
「她是宁王府的郡主!」他终于提高了声音,「按府中旧例,你只能带她出府短住三日。今日是第三日,本王让她回府,有何不妥?」
我没作声。三日之后要另行商议,我比谁都清楚。他不点头,阿宁便留不下来。从前我总以为,一家人的事能坐下来慢慢商量,哪里用得上这些规矩。
陆怀璟缓了缓语气:「如晦,我不是不让你见阿宁。你只要跟本王回去,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从前。
我曾多么喜欢这两个字。
「王爷,你先带阿宁回去吧。」
他倏地抬头:「你当真舍得?」
我在袖中握紧手,指甲掐进掌心。
「我过两日便回府看她。」
阿宁醒来时,马车已经备好了。听说要跟父王回去,她愣了一会儿,问我:「娘亲呢?」
我给她穿好鞋袜:「娘亲再住几日。」
她一下抓住我的手:「那阿宁也住!」
陆怀璟俯身哄她:「阿宁乖,父王带你回家。你不是想父王了吗?」
她望望他,又望望我,眼圈慢慢红了:「娘亲不能一起回去吗?」
我险些应下来。不过是回去,不过是再忍一忍。可她攥着我的那只手,让我想起马车上,她也是这样攥着我的袖口,问我是不是也能说不愿意。
我蹲下来抱住她:「娘亲只是想在这里多住几日。过两日就去看你。」
她把脸埋到我肩上,呜咽着说:「可是我想跟娘亲在一起。」
陆怀璟在一旁看了许久:「如晦,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看他,只把阿宁抱得更紧了些。
「阿宁若是想我,也可以告诉父王,请他带你来。」
她抽噎着点了点头。我替她擦干眼泪,把木鸟放进她怀里:「这是父王送你的,喜欢就好好收着。」
阿宁捧着木鸟,眼泪又滚下来。陆怀璟抱她上车,她还一直回头看我。
我在院门口站着,直到马车拐过街角,才松开攥得发麻的手。
温疏桐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是我长姐,听说我带着阿宁住进了别苑,特意过来看看。
「阿宁呢?」见廊下只坐着我一个人,她停住脚。
「回王府了。」
长姐挨着我坐下。「跟陆怀璟吵架了?」
我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哭了?」
我抬手去擦,才知道满脸都是眼泪。长姐伸手一揽,我靠上她的肩头,哭出了声。
「阿姐,阿宁还那么小,我怎么就让她跟着回去了?」
长姐等我哭够了,才拍拍我的背。「如晦,你是想让陆怀璟来哄你回去,还是当真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廊下风凉,吹得眼泪干在脸上。我想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再这么过了。」
长姐握住我的手。「那就慢慢想。阿姐在呢。」
那夜我一宿没睡。阿宁的小枕头还搁在床上。她忘了带走的彩石也还在窗边,一枚挨着一枚,是她自己排的。
阿宁回府的第二日一早,我让人送信去王府,问何时方便回去看她。直到第三日午后,府里才派了乳母来。
「王妃,王爷说郡主这两日总念着您,夜里也哭。见了您怕是更舍不得,这几日还是请您先别回去了。」
「阿宁哭了?」
乳母低着头。「昨夜醒了三回,一直喊娘亲。王爷抱着哄了许久,才勉强睡下。」
「那为何不让我去看她?」
乳母支吾了半天,才道:「王爷说,您若肯回府长住,自然随时都能见郡主。」
原来他还当我在赌气。换了从前,只消他冷着我,我便会去拉他的袖子。这一回,哭着等我回去的是阿宁。
我请乳母带话回去。「告诉王爷,我住在哪里,还可以慢慢商量。阿宁总不能一直见不着我。他若怕孩子见了我更难过,就先问问她,为何夜里会哭。」
当晚,陆怀璟派人送来一封信。拢共没几行,说的还是阿宁这几日情绪不稳,见了我,只会更舍不得分开。信写到末尾,他说只要我肯回府,他可以既往不咎。
我盯着「既往不咎」四个字,竟笑了一声。
长姐看完信,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他倒是好大的脸面!当初求娶你时,天天守在咱们家门口,生怕你不肯嫁。如今倒会拿孩子要挟你了。」
见我一声不吭,她放低了声音。「如晦,你们夫妻的事得有个说法。总让孩子夹在当中,她哪里受得了?」
我点点头。乳母说阿宁昨夜醒了三回,我还记着。也不知今晚她醒来,又要找我几回。
隔日,我亲手写了封信,只问能不能每隔两日见阿宁一面。若他嫌别苑远,我便回王府探望,天黑前就走。
回信还是那一句,要我先回府长住。
我捏着那封信坐了许久,最后让人收了笔墨。
长姐问:「不写了?」
「嗯。再求下去,也还是这句话。」
从前我求陆怀璟多陪陪我,后来求他顾着柳听雪时,也分一点心给我们母女。如今见自己的女儿,也得求他开恩。阿宁再大一些,难道也要学我这样,事事先看他的脸色?
阿宁回府的第五日夜里,乳母一头汗地跑进别苑,进门就跪下了。
「王妃,您快回去看看吧。」
「阿宁怎么了?」
「郡主晚饭一口没吃,入夜又哭着找您。王爷一直哄着,后来连水也劝不进去,这才让奴婢来接您。」
我顾不上换外衣,便让人备车。
路上乳母告诉我,阿宁这几日格外乖。父王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柳听雪送来的糕点,她明明不爱吃,也会勉强咽下两口。
我问:「王爷也留心到这些了?」
乳母迟疑了一下。「王爷只说郡主比从前懂事了。」
我闭上眼,没再问。
到王府时已过了亥时。陆怀璟在阿宁的寝院外等我。我急着进去,他却抬手拦了一下。
「如晦,阿宁就是想你。你若肯回来住,她便不会闹成这样。」
「王爷,她没在闹。」
他脸色一僵。我拨开他的手,推门进去。
阿宁蜷在被子里,那只会扇翅膀的木鸟就搁在床头。她听见动静睁了眼,愣愣地望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
「娘亲?」
我走到床边。「娘亲来了。」
她没有扑过来。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枕上,她才问:「你是不是不要阿宁了?」
「怎么会?」
我俯身抱她。她搂住我的脖子,哭得浑身直抖。「阿宁以后会乖的。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娘亲,你别走好不好?」
「谁告诉你娘亲不要你了?」
她摇头,哭得答不上话。我拍着她的背,等她喘匀了气,才问:「阿宁是不是觉得,娘亲离开王府,是因为你做错了事?」
她贴着我的肩膀,轻轻点了一下头。
「阿宁,娘亲同父王有事没商量好。你一点错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她的眼睛还湿着,等我答她。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陆怀璟做夫妻,这话怎么说给六岁的孩子听?
「娘亲眼下还不能回来住。可你永远是娘亲的孩子。往后想我了,就让乳母送信,好不好?」
阿宁把脸埋进我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我明日能去找你吗?」
我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明日能不能来,得先同父王商量。」
陆怀璟进来时,阿宁已经睡了。他在床边站了片刻,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你瞧,她离不开你。你又何必非要住在外头?」
我给阿宁掖好被角。他在我身旁坐下,伸手来握我,我把手收回袖中。
「如晦,你还要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
从前听他这么唤我,我往往就心软了。此刻阿宁睡梦里还抽噎了一声,我低头把被角又抚平了一遍。
「陆怀璟,你有没有问过阿宁,她为什么哭?」
「自然是因为想你。」
「那她为什么觉得我不要她了?」
他怔了一下。
「阿宁才六岁。她只知道娘亲突然不住在家里了,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王爷,你想过这几日她是怎么过的吗?」
陆怀璟看向床上。「本王只是想让她习惯你不在身边。」
「她为什么非得习惯?」
他一时答不上来,半晌才道:「你总不肯回来,本王还能怎么办?」
「便让她夜夜哭着等我,也不肯让我见她一面?」
陆怀璟脸色微变。「本王没有不许你见。你方才不是已经见到了?」
我看着阿宁露在被沿外的小手。先前为了体谅柳听雪,他要阿宁改口。后来依着王府的规矩,他把阿宁接走。如今又说该让她习惯。每一回,他都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王爷,今晚我留下陪阿宁。」
他眉头一松。「你肯回来便好。」
「明日我会回别苑。」
「温如晦!」
「轻些,阿宁刚睡着。」
他住了口,过了片刻,才压着嗓子问:「你当真要为了听雪,同我闹到这个地步?」
我摇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
他望着我,好半天没接话。
第二日,陆怀璟一早便去了前院。阿宁肯好好吃早膳了,却仍旧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连我起身倒茶,她也攥着我的衣袖。我便陪她坐下来玩木鸟。
她拨着木鸟的翅膀,问:「娘亲,初三是不是快到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父王说,初三是柳姨女儿的忌日,叫我那晚去陪柳姨。」她拨了一下翅膀,又用手按住,「我还要去吗?」
「阿宁想去吗?」
她摇了摇头,又赶忙补了一句:「我不是不喜欢柳姨。她会给我讲故事,还会给我做糕点。可是她抱着我哭的时候,总是叫我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念念。柳姨说念念也喜欢吃桂花糕。有时候她摸着我的头,说要是念念还在,就同我一样高了。」
她看着我,有些委屈。「娘亲,我不是念念呀。」
我把她搂过来。「娘亲知道。你是阿宁。」
她靠着我,安静了一会儿。「那我不叫柳姨阿娘,她是不是会很伤心?」
「可能会。」见她脸垮了下来,我摸摸她的头发,「柳姨想念念,是因为她很爱念念。就像娘亲几日见不着你,也会很想你。」
阿宁想了想。「那柳姨也可以想念念,不用我变成念念,对不对?」
「对。」
她总算笑了一下,随即又小声说:「但是父王会生气。」
「父王为什么会生气?」
阿宁低着头,拨了好几下翅膀才肯说:「生辰宴前,我就同父王说过,我不想叫柳姨阿娘。」
我不由得坐直了。「你同他说过?」
她点点头。「父王说柳姨没了女儿,很可怜。我说我已经有阿娘了。父王就说,娘亲也想让柳姨高兴,一定喜欢我这样懂事。」
我想起宴上那一刻。满堂的人等着她开口,她却一直看着我。她怕父王生气,也以为连我都希望她这样做。
「娘亲,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叫别人阿娘呀?」
「不喜欢。」我把她抱紧了些,「娘亲从来没让你那样叫。你不愿意,就可以不叫。」
阿宁的眼睛红了。「那父王为什么说你喜欢?」
我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陆怀璟明知道她说过不愿意,却告诉她,连我也盼着她应下。
离开王府前,我去见了柳听雪。她正在院里剪花枝,见我进来,手上的剪子停了一下。
「王妃怎么来了?」
「柳姑娘,初三那晚,阿宁不会来陪你。」
她把手里那枝花放了下来。「我知道王妃不喜欢我。只是那日……我实在太想念念了。若阿宁能陪我一夜,兴许就没那么难熬。」
「柳姑娘,你知道阿宁是谁。为什么还总唤她念念?」
她垂着眼,很久才放下剪子。「我有时实在忍不住。王妃,我从没想过抢走你的孩子。」
「我知道。可她叫你阿娘的时候,你舍不得拦她。」
柳听雪抿紧了嘴。我记得那一刻,满堂宾客都在等阿宁开口。我也是等她喊完那一声,才上前把她牵走的。
「柳姑娘,念念只有一个。我的阿宁也只有一个。」
我走到院门口,才听见身后一声压低的哭泣。我没有回头。
出府时,我托乳母把阿宁想来别苑的事转告陆怀璟,请他给我个准话。
回到别苑,长姐见我脸色不好,让人端了碗热汤来。
「见到阿宁了?她还好吗?」
「不太好。」我捧着碗,没有喝,「阿姐,我想和离。」
她看了我一会儿。「想清楚了?」
从前和陆怀璟拌嘴,我气急了也嚷过和离,说要回娘家。他笑着把我抱回来,说:「王妃这么凶,除了本王,还有谁敢娶你?」
我气得捶他,他也由着我闹。那时我从没当真想过要走。如今两人坐下来,说不上几句话,他便要问我还打算闹到什么时候。
「想清楚了。阿姐,我不想再回去了。」
长姐问:「那阿宁呢?」
「我想带她走。」
「她是宗室郡主。陆怀璟若不肯,你私下带不走她。」
「我知道。」
长姐伸手握住我的手。「好。既然想好了,阿姐就陪你想办法。」
宗室夫妻和离,须得双方同意,再呈宗正寺准许。阿宁还不满七岁,父母若能一同签认,由生母抚育、另居别苑,倒也有过先例。最难的便是陆怀璟那一笔。
那天,王府一直没有送来准话。我请长姐帮忙清点别苑的房舍和人手,又托乳母把阿宁惯用的衣物和书册列出来。陆怀璟的喜好我记了八年,哪道菜里不能搁姜,夜里喝茶要多烫,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如今要给阿宁把日子一件件安排妥当,我得对着纸想上半天。
长姐见我盯着纸不动,问:「舍不得?」
「舍不得。」
「那还和离?」
我看着纸上阿宁的名字。「阿姐,我舍不得让她也这么过下去。」
两日后,我回了宁王府,袖里只揣着几页纸。上面写了阿宁今后住在哪里,由谁抚育,陆怀璟什么时候能来看她。
阿宁想念父王时,仍该见得着他。至于我们母女往后怎么过,也该轮到我说句话了。
一进府,管家便松了口气。
「王妃,您可算回来了。王爷这两日让人把正院收拾好了,说您回来便能住。」
我没接话,径直去了书房。
陆怀璟正在写字,见我进来,把笔一搁。
「如晦,你终于肯回来了?」
我依礼欠身:「王爷。」
他脸上的笑顿了顿,还是起身走过来。
「这些日子,是本王不好。」
自生辰宴那晚起,我还是头一回听他认错。他伸手来牵我。
「我想过了。听雪住在府里,你总有不自在的时候。我替她找处清静的宅院,让她搬出去。府里就还是我们一家三口,阿宁也只管叫她柳姨。」
说到这里,他缓了声气:「如晦,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八年前,他还是个不受重视的闲散王爷,日日骑马到我家门前等我。有一回下了雪,他把我的手拢在掌心里,说这辈子都舍不得让我受委屈。
那句话,我信了八年。如今他终于肯让柳听雪搬出去了,我听着,却提不起半分欢喜。
「如晦?」陆怀璟皱起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从袖中取出那几页纸,放在他面前。
「王爷,我今日回来,有别的事。」
他一低头,瞧见纸上打头的「和离」二字,脸上的血色便褪了下去。
「温如晦,你要同本王和离?」
我没答话。他盯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本王这些日子是太纵容你了,是不是?」
他拿起纸往下看,没翻完便拍回桌上。
「你要带阿宁住在城南别苑,还要本王每月按时去看她?她是宁王府的郡主,你凭什么替她决定去留?」
「所以我来同王爷商量。王爷若肯,我们便一同向宗正寺呈请。」
「本王若不肯呢?」
「那我便再想办法。」
「你连阿宁都不要了?」
我低头看那几页纸,上头写的全是阿宁日后的安排。
「我从未想过不要她。」
陆怀璟上前攥住我的肩:「如晦,我们成婚八年,阿宁都六岁了。为了听雪,你当真要拆了这个家?」
「王爷觉得,这个家是我拆的吗?」
他手上一松,我退开一步。
「阿宁生辰那晚,我说过她不愿意叫柳姑娘阿娘,王爷还记得吗?」
「记得。」
「后来你到别苑接她,我也说过,她不愿去陪柳姑娘过夜。哪一句,你肯听进去?」
陆怀璟半晌没开口。
「本王知道有些地方做得不妥。」他压低了声音,「可听雪都要搬走了,你还想怎样?」
我望着他。他还在等我听完这句,便像往常一样把事情揭过去。
「陆怀璟,我不想再做你的妻子了。」
他盯住我:「你再说一遍?」
「我想和离。」
「不可能!本王不同意。」
「我知道了。」
我伸手去取桌上的纸,他却一掌按住。
「你就这一句话?」
「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余下的事,可以慢慢商议。」
他的手仍压在纸上。
「温如晦,你当真一点都不留恋?」
怎么会不留恋呢?我同他从少年相识,到成婚生女。从前我一场病烧得昏沉,醒来几回,回回都见他守在榻边。
我低下头。
「王爷,我只是累了。」
他仍不肯放我走,叫人撤下凉茶,又吩咐丫鬟取点心来。我坐在窗边,看着他接过碟子,亲手推到我跟前。
「如晦,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是桂花糕。我应了一声,没伸手。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没有。」
「那你怎么连笑都不肯笑一下?」
我抬起脸,勉强笑了笑:「这样,王爷可满意了?」
他坐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
「以前你同我闹脾气,最多不过半日。我哄一哄,你便好了。这一次怎么就不行了?」
刚成婚那年,有一回我气得不肯吃饭。他跑了大半座京城,买回我爱吃的糕点,捧着纸包在我跟前求饶。我还想板着脸,他便抱住我,一声声喊如晦。等我绷不住笑了,他高兴得像赢了一场仗。
后来,我皱一皱眉,他便嫌我不懂事。柳听雪入府后,我有时等上一整夜,也只等来一句公务忙。
桂花糕就在手边,我已没了尝一口的念头。
「王爷,人总会变的。」
「本王没变!」他攥住我的手,捏得我指节发疼,「我还是你夫君,我们还有阿宁。如晦,你不能说不要便不要。」
他的眼眶红了。我看了一会儿,慢慢抽回手。
「王爷若舍不得阿宁,就别再拿她来留我。」
他没有接话。我起身行礼。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别苑。」
我把那几页纸留在桌上。这一次,他没有拦我。
第二日,我回王府看阿宁。陆怀璟没再阻拦,我进院时,他正在教她拨那只木鸟的翅膀。
「娘亲!」
阿宁扑进我怀里,脸颊已有了些血色。我陪她玩了一会儿,她捧着木鸟,仰头问陆怀璟:
「父王,柳姨是不是要搬走了?」
「你听谁说的?」
「昨日乳母说,柳姨在收拾东西。」
陆怀璟点点头。
「是不是因为我不肯叫她阿娘?」
院里静了一下。陆怀璟问:「阿宁,谁同你说是因为你的?」
她把木鸟搂得紧了些。
「没人说。我怕她不高兴。」她看了看父亲,「那我以后可以一直叫她柳姨吗?」
「当然可以。」
「父王不生气?」
他笑了:「父王怎么会生气?」
「可是生辰那天,我说不想叫,你就不高兴了呀。」
陆怀璟脸上的笑僵住了。
阿宁低下头:「你说柳姨可怜,要我懂事。我说我已经有阿娘了,你就说娘亲也想让柳姨高兴。」
说到这儿,她转过来看我。
「可娘亲说,她从来没让我叫柳姨阿娘。」
陆怀璟这才蹲下去,声音有些哑。
「阿宁,那日你真的不想叫?」
她点点头,手指搭在木鸟的翅尖上。
「柳姨一直哭,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怕她更伤心,也怕父王觉得我不乖。」
她越说越小声。
「父王,我以后不叫了,你还喜欢我吗?」
陆怀璟伸出手,像是要抱她,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喜欢。阿宁叫她柳姨,父王也一样喜欢你。」
阿宁这才搂住他的脖子。
「那就好。」
不多时,她又捧着木鸟跑去找乳母了。陆怀璟慢慢站起来,还望着她跑开的方向。
「如晦,我没想过她会怕我不喜欢她。」
「你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日午后,柳听雪来找我。行装已经收拾好了,她打算搬去城西一处宅院。
「王妃,我来赔个不是。」
她说完这句,低头站了片刻。
「生辰宴那日,我看得出阿宁不愿意。可她那声阿娘一出口,恍惚间,念念就像回来了。就那么一会儿,我舍不得拦。」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
「王爷照顾我久了,我也就习惯了。他总说王妃性子好,不会同我计较。我便真当你什么都不在意。对不起。」
我还记得阿宁在宴上往后退的那半步。柳听雪惦念女儿,我明白。可那一回,阿宁已经往后退了,柳听雪还在等她往前走。
「柳姑娘,往后若还想疼阿宁,就把她当阿宁疼吧。」
她眼泪掉下来,点了点头。走到院门边,她又回过身。
「王爷这两日一直在问你的事。他还问我,女人生了气,该怎么哄才好。」
她苦笑了一下。
「我答不上来。后来才听说,从前你同他争执,多半是你先低头。」
她没再往下说,我也没追问。她走后,我在院里坐了一阵,才动身回别苑。
五日后,陆怀璟来了别苑。那天下着细雨,他一身素色常服,站在廊檐下。
我让人请他进屋,他摇了摇头,从袖里取出几页纸。是我留在他书房的和离文书,纸角已经捏皱了。
我接过来。最末一页,他的名字已经签在上头。
「阿宁跟着你,我放心。」他低声说,「她仍是郡主,用度和读书的事,都照府里的份例。我每月来看她四次。她想回府住几日,也由她自己选。她不愿陪谁,我往后就不逼她。」
我翻着手里的纸,一时没出声。
「如晦,过去我总嫌你闹。我去陪听雪,你不高兴。我说你几句,你又哭。我便只顾嫌你不懂事。」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阿宁昨日问我,是不是父王做错了事,娘亲才不回家。我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告诉她,是。」
檐角的水一滴滴打在石阶上。
「我只顾着对听雪讲情义,忘了也该心疼自己的妻女。如晦,是我做错了。」
我把那几页纸拢好。
「王爷肯对阿宁说这句话,我替她高兴。和离的事,还是照文书办吧。」
他垂下眼,隔了好一阵才问:「当真没有机会了?」
「阿宁刚出生那年,我整夜睡不好。你陪着我,说往后家里有事,两个人一起商量。我一直记着。」
他抬眼看我。
「柳姑娘刚进府,我只求你也记得我们母女。阿宁在花园里受了责怪,我也同你争过。到她生辰那晚,我还盼着你能听我把话说完。」
说到这里,我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陆怀璟闭了闭眼,两行泪落下来。若在从前,我早已拿帕子递过去。这一回,我只是握着文书,站在原处。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抬手擦了脸。
「我明白了。过几日,我同你去宗正寺。阿宁的事,照我们说好的办。」
我点点头。
「多谢王爷。」
宗正寺准了这桩和离时,已是秋日。
阿宁仍是宁王府的郡主,随我住在城南别苑,由我抚育。陆怀璟按约来看她,有时带些玩具,有时只陪她在院里玩一会儿。阿宁听见他的声音,照旧高高兴兴地迎出去。
柳听雪搬走后,也偶尔托人给阿宁送些小玩意儿。阿宁提起她,仍叫柳姨,叫得坦然。
约定的四次之外,陆怀璟后来也会多来看阿宁几回,始终没再提过复合。
有一回,他陪阿宁荡秋千。阿宁玩得口渴,跑去找乳母讨水喝,院里只剩下我同他。
陆怀璟扶住还在轻晃的秋千绳。
「刚成婚那会儿,你说往后有了孩子,一定要给她做架秋千。」
「是。那时你还说,你要亲手教她荡。」
他笑了笑。
「我记得。」过了片刻,他问,「你如今过得好吗?」
阿宁喝完水,正从廊下跑回院中。我望着她。
「挺好的。」
陆怀璟低下头:「那便好。」
那日临走,他到了门口又回头喊我。
「如晦。」
我看过去。他嘴唇动了动,末了只叮嘱一句:「天凉了,记得添衣。」
「王爷也是。」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走出了院门。
入冬后,阿宁又长高了些。她开始学着自己梳头,髻梳得一高一低,也不许乳母替她重梳。有一回,她脚上一红一绿,凑了两只绣鞋,跑来给我看。
「娘亲,我今日就想这样穿!」
「好。」
她笑着跑过回廊,笑声一直传到院外。晚膳端上桌,我们就坐下来吃,厨娘也少了把菜热上两三回的差事。
有时我仍会想起那场雪,想起陆怀璟掌心的暖意。那时的好,我还记得。
又过了几日,陆怀璟约好来陪阿宁用晚膳。天擦黑时,王府管家遣人来传话,说宫中有事绊住了王爷,他会晚些到。
我让人添了一副碗筷。阿宁托着腮,朝门口看了一会儿。
「娘亲,我们要等父王到了才吃吗?」
我想起她六岁生辰那日,穿着鹅黄色的小袄,一趟趟往院门口跑。那碗长寿面在灶上热了两回。
「娘亲,可以先吃吗?」
我回过神来。阿宁望着我,筷子还搁在碗边。
「可以呀。」
「可是父王还没到。」
「等他到了,再请厨娘给他盛一份热的。」
阿宁想了想,便拿起筷子,先夹了块糖醋鱼到我碗里。
「娘亲先吃!」
我尝了一口,鱼肉还是热的,酸里带着甜。窗外寒风吹得树枝轻摇,屋里只听见筷子碰碗的轻响。
吃到一半,阿宁满嘴油光地仰起脸。
「娘亲,明日我们能去看桂树吗?」
我给她擦了擦嘴。
「能。」
「那后日呢?」
「也能。」
「大后日呢?」
我忍不住笑了:「阿宁想去,娘亲就陪你去。」
她高兴得扑进我怀里。院门外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她一下子跳下椅子。
「父王来了!」
她跑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我:
「娘亲,我可以先吃完,再去见父王吗?」
「当然。」
她坐回来,端起碗接着吃。我低头替她挑去鱼刺,灯光照着她一鼓一鼓的腮帮子。
我再也不必等谁回家,才能好好吃上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