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大将军嫡女冯令华,端庄淑德,宜正中宫,拟册为皇后。六日后行册封大典,昭告天下。」
叶昭宁猛地抬起头。礼官还在往下念。
「潜邸元妃叶氏,恭谨贤良,侍奉有功,拟晋封为贵妃,赐居长乐宫。」
满殿寂静,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今日是沈玄晏的登基大典。她陪他熬了七年,终于等到他坐上龙椅。他许给她的凤位,却在他登基这一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了另一个人。
「叶氏,领旨谢恩!」
叶昭宁跪着没动。御座上的男人身穿衮服,面目隔在垂落的玉旒之后。从宣旨到现在,他一眼也没看过她。
礼官又催了一声。
「这道旨意,我不接。」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议论。有人斥她放肆,有人问清河侯府是怎么教养女儿的。叶昭宁只望着御座。
「沈玄晏,你昨夜不是这样说的。」
议论声戛然而止。沈玄晏终于朝她看过来。
「昭宁。」他压低声音,「今日是什么日子,别闹。」
昨夜,他唤她阿宁。
那时两人还住在潜邸。他亲手卸下她发间的金钗,将她揽在怀里,一根一根替她暖着手指。
「阿宁,明日之后,再也没人敢轻慢你了。」
她问:「包括你吗?」
沈玄晏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自然包括我。」
她笑他堂堂未来天子,竟怕起妻子来了。他握着她的手,说:「我怕的是你受委屈。」
原来这话只管了一夜。
「陛下。」叶昭宁开口,「臣妇只问一句,立冯令华为后,是你亲自定下的吗?」
「是。」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沈玄晏默了片刻:「此事回头再说。」
「我偏要现在说。」
「叶昭宁!」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非要在满朝文武面前,让朕下不来台?」
他也知道当众难堪是什么滋味。礼官念到“恭谨贤良”时,他只要看她一眼,就会知道那几个字有多刺耳。可他偏偏不看。
叶昭宁撑着地站起来。跪了太久,膝上有些发麻。
「贵妃的封号,我不要。」
说完,她转身便走。身后的礼官连声呵斥,沈玄晏却抬了抬手。
「由她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悦。七年了,阿宁的脾气还是这样倔。贵妃只在皇后一人之下,他又不会少了她的吃穿用度,何至于此?
等她冷静下来,自然会想明白。这七年她有多看重他,他比谁都清楚。
叶昭宁回到含章殿时,季穗正在替她整理衣物。
「姑娘,登基大典结束了?」
叶昭宁在妆台前坐下,摘下头上的金钗。那是七年前成婚时,沈玄晏亲手为她戴上的。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攒了半年俸禄才买下这支钗。做工寻常,钗尾甚至有点歪,她却戴了七年。
她把钗搁在桌上。
「今日下了两道旨。冯令华拟立为后,我拟封贵妃。」
季穗脸上的笑僵住了:「陛下不是答应过您,登基之后一定立您为后吗?」
「他食言了。」
季穗鼻子一酸。她跟着姑娘嫁入皇子府那年,京中人人都说清河侯府的嫡女挑错了人。果然到了第二年,六皇子获罪,被贬去了泠州。
有一年除夕,积雪压塌了半边屋顶。沈玄晏把唯一的厚被裹在叶昭宁身上,自己靠着墙坐了一夜。天亮时,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还笑着说,等回了京,一定让她住进最暖和的屋子。
后来他们果真回京了。如今沈玄晏连天下都有了。
季穗声音发哽:「那几年是什么日子,旁人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吗?」
叶昭宁低头看着金钗:「我也想问他。」
殿门被推开。
「想问什么,直接问朕便是。」
沈玄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进门时倒还和气。他打发了宫人,走到叶昭宁身后,抬手便要替她理一理散发。叶昭宁一偏头,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还生气呢?今日满朝文武都在,你当众拒旨,让朕如何收场?」
「你让冯令华当皇后时,想过我如何收场吗?」
沈玄晏收回手:「贵妃之位仅次于皇后。长乐宫给你留着,后宫里除了中宫,数那里最好。往后你也不必事事遵循寻常妃嫔的规矩。朕还能怎么待你?」
叶昭宁转过身去看他。他是真心觉得,这些已经够多了。
「七年前成婚时,你说你给不起我荣华富贵,可将来只要有一点出息,就不会让我受半分委屈。」说到这里,她停了停,「你还说,不论走到哪一步,我都是你唯一的妻子。」
「阿宁,今时不同往日。」
「哪里不同?」
「朕如今是皇帝。」沈玄晏皱起眉,「冯家有拥立之功,冯令华又是朕少年旧识。立她为后,对新朝有利,也算给冯家一个交代。你是朕的结发妻子,总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懂了。」
沈玄晏神色稍缓,握住她的手,像从前以为两人终于说开了的时候一样,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皇后只是个名分。你还是朕最看重的人。往后朕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给你送来。等令华正式入主中宫,朕再叫她免了你的日常请安。」
叶昭宁慢慢抽回手:「既然只是个名分,为什么不能给我?」
「朕方才已经解释过。」
「你被先帝厌弃的时候,冯家怕受牵连,连你的拜帖都不肯收。」叶昭宁看着他,「你在泠州病得险些没了命,是谁在床前守着你?府里发不出月钱的时候,又是谁陪你过的日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她想在他脸上找到一点从前的神情。
「我不是拿这些苦向你讨赏。我只想问,难关都一起熬过来了,为什么到了今日,我反倒站不到你身边了?」
沈玄晏脸色渐渐难看:「朕何时说过你不配?朕只是不能让冯家寒心!」
「那我呢?」她的声音也抬高了,「沈玄晏,我的心就不是心吗?」
殿中静了片刻。沈玄晏看见她眼睛红了,心里却只觉得烦。她吃过的苦,他难道不记得?长乐宫,一生的富贵,他哪样没替她想好?
「阿宁,朕不想同你吵。等六日后册封大典结束,你就知道朕没打算亏待你。」
「若我不肯受册呢?」
「叶昭宁,朕已经给足你体面。」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朕是皇帝了,不能像七年前那样,事事都哄着你。」
叶昭宁扶着妆台起身,没接他的话。
从前在泠州,沈玄晏自己睡不安稳,还记着半夜起来替她掖被角。有一回她随口说想吃京城的桂花糕,过了好几个月,他还惦记着托人给她捎。
他说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昨夜他还把她的手拢在怀里暖着,她竟以为,做了皇帝,他也还是那个人。
「好。是我不该再要求你像从前一样待我。」
沈玄晏以为她终于听进去了,伸手想将她揽进怀里。叶昭宁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你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六皇子,我也不必再做七年前那个叶昭宁。」
「你什么意思?」
叶昭宁没有解释。她回到妆台前,将旧金钗放进一只小木匣,合上盖子。
「陛下请回吧。」
沈玄晏盯着她看了半晌,只当她知道此事无可转圜,终于不肯再争了。他走到门边,又回头道:「六日后,朕会在长乐宫为你办一场盛大的贵妃册封礼。阿宁,朕不会亏待你。」
叶昭宁没有回应。待脚步声远了,她才松开手,掌心已经多了四道指甲印。
傍晚,尚仪局女礼官崔谨仪带着六名宫人到了含章殿。她们捧来贵妃礼服、金印和册封仪注。
「叶娘子,陛下有旨,请您提前试穿礼服,六日后正式受册。」
崔谨仪称她娘子。到这时候,倒还有人记得她没有接旨。
赤金打造的贵妃金印在托盘上泛着光。叶昭宁伸手,将托盘推了回去。
「劳烦崔大人,原样送还。」
「娘子可想清楚了?臣奉旨送来金印,您若退回,便是明明白白地拒绝受册。」
「我想得很清楚。」
崔谨仪没有立刻起身,示意捧着托盘的宫人退开几步。
「娘子可知道,潜邸元妃若拒绝新朝册封,会有什么后果?」
叶昭宁抬起眼。
「潜邸改制,原有的皇子妃身份已不能照旧沿用。若七日内不受贵妃册命,便不能以新朝妃嫔自居,宫殿、供奉与仪仗也得交还。」
崔谨仪停了停。
「娘子可以接受陛下安排的妃位,也可以自请归宗,放弃帝王眷属的身份,待陛下依旧礼裁定。」
归宗。
登基前,叶昭宁听见过朝中另立皇后的风声。她那时还愿意信沈玄晏,却也向崔谨仪问过,元配若不肯接受这样的安排,可还有别的出路。崔谨仪当时只说,待诏书拟定,自会依礼告知。
「若自请归宗,我还能回叶家吗?」
「归宗获准,娘子便恢复叶氏女身份,原有嫁妆亦可带走。」崔谨仪看着她,「往后,您就不再是陛下的妻子了。」
七年前出嫁时,沈玄晏牵着她的手,说这辈子都不会松开。她那时只顾着往前走,连侯府的门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如今才知道,门外的路还能往回走。
她在妆台边坐了许久,问道:「崔大人,若我要走第二条路,该怎么做?」
崔谨仪还未答,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匆匆入殿,跪下传旨。
「即日起,含章殿落锁。未经陛下许可,娘子不得擅自离殿,也不得私见清河侯府来人。」
「陛下这是要软禁我们姑娘?」季穗急问。
内侍埋着头,一声不吭。
叶昭宁看向崔谨仪:「大人方才说,六日后正式受册?」
「是。」
「那么在此之前,我仍可以自请归宗?」
崔谨仪略一迟疑,点了头:「依晟朝旧礼,可以。」
叶昭宁这才转向传旨的内侍。
「回去告诉陛下,贵妃金印我不会收。他既要我在七日内作出选择,我会给他一个答复。」
内侍领命退下,崔谨仪也带走了金印。殿门一合,门外便传来落锁声。
季穗急得掉了眼泪:「姑娘,门都锁了,咱们该怎么办?」
叶昭宁走到窗边。太极殿灯火通明,远远照出宫墙的轮廓。今日殿上那么多人,沈玄晏有了满朝文武,有了拥立他的功臣,想必也用不着她再替他操心了。
「季穗,把我的嫁妆册子找出来。」
「姑娘?」
叶昭宁解下腰间的玉佩。那是成婚时沈玄晏送她的,她一直贴身戴着。她打开木匣,把玉佩放在旧金钗旁边。
「他不是说,六日后要给我办册封礼吗?」
匣盖轻轻合上。
「六日后,我也有件事,要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第二章
第二日天刚亮,季穗便从库房抱来几只木匣。里头装着叶昭宁出嫁时的首饰和嫁妆册子,册子的边角已磨得发白。
季穗翻了几页,眼眶红了。
「姑娘,您当年带来的东西,竟只剩下这么些了。」
沈玄晏被贬泠州后,六皇子府的俸禄断了两年。为了打点随行家眷的衣食,叶昭宁变卖过几间陪嫁铺子。后来沈玄晏病重,泠州药材匮乏,她又卖了母亲留给她的两套头面。
回京后,沈玄晏握着她的手,说往后一定加倍补给她。她却笑着摇头。
「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不缺。」
叶昭宁合上册子。
「剩下的收好,别碰宫里赏赐的东西。」
「姑娘,咱们若真的归宗,陛下会答应吗?」
「不知道。可总要试一试。」
几个内侍抬着一只紫檀木箱进了殿。为首的太监笑道:「叶娘子大喜!陛下昨夜特意命内务府挑了些好东西,给娘子解闷。」
箱中满是金银珠宝,最上面摆着一顶镶满东珠的金冠。样式照着皇后礼冠做,只少了几处象征中宫身份的纹饰。
「陛下说,虽说娘子不能做皇后,但寻常皇后有的东西,娘子一样都不会少。这顶金冠,还是陛下亲自吩咐改制的。」
叶昭宁低头看了一眼。
「既然是皇后的东西,为什么要改?」
太监的笑僵在脸上。
「这……自然是因为礼制。」
「原来陛下也知道礼制不能逾越。」
叶昭宁合上箱盖。
「抬回去吧。这些东西,我不要。」
「娘子,奴才只是奉旨办事,这样回去如何交差?」
「照实回禀。我不缺首饰。」
太监只得让人把箱子原样抬走。季穗气得直咬牙。
「明明答应过立姑娘为后,如今把凤位给了别人,倒拿些珠宝来糊弄您!」
叶昭宁没有说话。她曾以为沈玄晏比谁都懂她,如今他竟连她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
午后,沈玄晏穿着常服来了,只带了几个内侍。他让人把食盒放在桌上,亲自揭开盖子,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和两碟小菜。
「阿宁,还记不记得这个?」
泠州有一年冬天,城里粮价涨得厉害,两人吃了整整半个月的粟米粥。沈玄晏怕她吃腻,偷偷跟府里的厨娘学腌菜。头一回做咸了,她笑他堂堂皇子连一碟菜都做不好。他又试了几回,做出她喜欢的味道,便得意地说,若做不成皇帝,就开间小饭馆养她。
沈玄晏把粥推到她面前。
「朕昨夜听说你没怎么用膳,特意让御膳房做了这个。你从前最爱吃。」
叶昭宁尝了一口。粥熬得软糯,旁边的小菜切得齐齐整整。她记得沈玄晏头一回把菜切得粗细不一,端上桌前还特意挑了半天,给她的碟里一根粗的也没有。
「如何?」
「还好。」
「朕就知道你喜欢。」他坐到她身边,替她拢了拢衣袖,「阿宁,昨日是朕语气重了些。你陪朕七年,朕自然记着你的好。等册封结束,朕便让人接清河侯夫人进宫陪你住一阵子。」
叶昭宁放下勺子。
「含章殿什么时候解禁?」
沈玄晏的手停在她袖口。
「你昨日下旨,未经你准许,我不得离开含章殿,也不能私见叶家人。你既来同我讲和,能不能撤了这道旨意?」
「你昨日当众拒旨,朕若什么都不做,往后如何服众?等你消了气,愿意受册,朕自然不会再拘着你。」
「原来你是来劝我听话的。」
沈玄晏脸上的笑淡了。
「朕放下朝政,亲自来陪你用膳。换作旁人,哪里有这样的恩典?」
从前为了陪她吃饭,他连应酬都推得掉。如今一碗粥端到她面前,她也得谢恩。
「沈玄晏,我若不愿做贵妃,你能不能暂缓册封,重新与我商量?」
沈玄晏放下筷子。
「不能。冯家拥立有功,冯令华是最合适的皇后人选。册封的旨意已经昭告朝臣,五日后便要正式受册。朕不能因为你一时赌气,就让满朝文武看笑话。」
「若我不是赌气呢?」
「阿宁,你我夫妻七年,朕还不了解你?你一生气,什么狠话都说得出来。哪次朕哄一哄,你不就好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
「听话。等令华正式受册,朕让她私下给你敬杯茶,如何?」
叶昭宁抽回手。
「她是你选定的皇后,凭什么向贵妃敬茶?」
沈玄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阿宁,朕便知道你还是在意名分。你放心,只要没有外人在,朕不会让你受这些委屈。」
叶昭宁看了他片刻。
「若没有冯家的拥立之功,你会立谁为后?」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既说自己不得已,总该让我知道,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沈玄晏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
「令华自幼便与朕相识。她知书达理,也懂朝政大局。许多事不必朕开口解释,她便能明白。你陪朕吃过不少苦,朕很感激。可皇后不仅是朕的妻子,更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有些事情,你确实不如令华周全。」
他放缓了语气。
「朕喜欢的,恰恰就是你这份直率。往后你安心住在长乐宫,也不必操心那些繁琐宫务。」
叶昭宁半晌才开口。
「所以在你心里,我适合陪你吃苦,却不适合与你共享荣华?」
「朕何时说过这种话!朕是在替你打算!」
叶昭宁笑出了声,眼眶却红了。冯家有功,冯令华与他有少年旧情,都是真的。可他自己也想立冯令华为后。
沈玄晏抬手想碰她的脸。
「阿宁……」
「你走吧。」
她转过身。
「粥我吃过了。陛下的恩典,我领了。」
沈玄晏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猛地站了起来。
「叶昭宁,皇后之位朕不能给你,可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朕哪样没答应?」
「我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了。」
「好。既然你这么倔,那朕便不管了!」
他拂袖而去。叶昭宁一直坐着,直到粥彻底凉透,也没有再动一口。
傍晚,季穗收拾食盒时,从柜底的木匣里翻出一盏旧油灯。灯座是粗糙的陶土,边沿磕掉了一小块。
「姑娘,这东西怎么还在?」
那是泠州旧居里用过的灯。沈玄晏那时常深夜才回府,叶昭宁怕他走夜路不便,总在窗边给他留一盏灯。有一回他冒雪回来,鞋袜都湿透了,冻得直发抖,看见那盏灯却笑了。
她催他换鞋袜,他却站在门边,望了那点灯火好一会儿。他说,只要她还肯替自己留着灯,他便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叶昭宁摸了摸灯座,指尖沾上一层薄灰。灯芯已经不见了。
「当年搬回京城时带来的,奴婢还以为早就扔了。」季穗说,「姑娘若想留着,奴婢找根新灯芯来。」
「不用,先收着吧。」
叶昭宁把灯放回木匣。她还记得那年大雪,沈玄晏握着她的手,说此生绝不会负她。那时候的话,她信过,也知道他是真心说的。今日他坐在她面前,她只尝了一口粥,他便说她喜欢。他没留意那碗粥端来多少,走时还剩多少。
第三日清晨,崔谨仪又来了含章殿。这回她只带了一本薄薄的礼册。
「叶娘子,前日您问的事,臣查过了。」
她在叶昭宁面前摊开礼册。
「依晟朝旧礼,潜邸元配若在新朝受册前自请归宗,须由本人亲笔陈请,交宗正寺登记,在正式册封告庙前呈报陛下裁定。归宗一旦获准,娘子便不再是皇室眷属,与陛下的旧日婚姻也随之终止。」
「若陛下不允呢?」
「旧礼准许您提出陈请。未经陛下裁定,您仍不能自行离宫。不过四日后,新后册封须告庙,届时元配的名分必须有个明确处置。」
叶昭宁听明白了。沈玄晏可以不放她走,但四日后新后正式受册之前,他总得给个答复。
崔谨仪看着她。
「娘子陪了陛下七年,好不容易熬到今日。贵妃的富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您真舍得?」
「崔大人,你可曾真心喜欢过一个人?」
崔谨仪没有回答。
「我嫁给沈玄晏时,他什么都没有。后来陪他去泠州,旁人都说我傻。」叶昭宁看着面前的礼册,「可那时候他待我好。冬天替我暖手,生病时守着我,自己吃不饱,也把最后一块糕点留给我。我当年不图他的富贵,如今也不会为了富贵留下来。」
崔谨仪合上礼册。
「娘子若已想清楚,臣会依礼接收您的陈请。一旦正式递交,这件事就难再私下回转了。」
「我明白。」
崔谨仪走后,季穗忍不住问:「姑娘,您当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叶昭宁铺开纸,笔尖在纸上悬了半晌。她想过该怎样起头,落笔时,先写下的却是自己的姓名。
叶昭宁。
三个字。没有六皇子妃,也没有贵妃。
她看了很久。上回这样认真地写自己的名字,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陈请先不递。我得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清楚。」
她拿起嫁妆册子。
「当年带来的,能找回来的,都要带走。属于宫里的,一件也不拿。」
「奴婢帮姑娘收拾。」
主仆二人忙到傍晚,整理好了大半箱笼。殿外传来一声通报。
「陛下口谕!」
内侍进殿行礼。
「叶娘子,冯姑娘明日正式入宫,陛下给她设了接风宴,说您是潜邸元配,理当出席。」
「我尚未受册,以什么身份出席?」
「陛下说,虽未行册封礼,您的身份已经定了。明日便依贵妃的礼制入席。既是自家姐妹,见了面也好亲近亲近。」
自家姐妹。
她与沈玄晏做了七年夫妻,如今却要听他把另一个女人称作她的姐妹。
「回去告诉陛下,我不会去。」
内侍低下头。
「陛下还说,您若仍不肯出席,便请清河侯府的老夫人进宫,好好劝劝您。」
那是她的祖母,年事已高,平日连出门都不方便。
「这是陛下的原话?」
「奴才不敢假传圣意。」
叶昭宁沉默片刻。
「既然如此,明日的宫宴,我去。」
内侍连忙行礼告退。季穗急了。
「姑娘,陛下明摆着是想让您当众认下贵妃身份!」
叶昭宁拿起桌上那张纸,墨迹已经干了。她原想等箱笼收拾停当,再把该说的写清楚。沈玄晏既要她到席上去,这话便先在席上说。
「他想让我认下冯令华这个皇后。我也想当面问问他,若一定要我接受另一个女人做皇后,是不是也肯接受我从此不再做他的妻子。」
她把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折好,收入匣中。
窗外天色已暗,太极殿灯火通明。听说沈玄晏为了迎接冯令华,让人把宫道重新洒扫一遍,还挑了最好的丝绸给她裁衣。许多年前,沈玄晏连件新衣都买不起。除夕夜,她替他缝补旧袍,他笑着说,等有了出息,一定给她世上最好的东西。
「季穗,明日替我挑身素净些的衣裳。」
「姑娘,冯姑娘入宫,您不穿得隆重些吗?」
叶昭宁合上木匣。
「不必。我又不是去争宠的。」
「我是去见一见,那个让沈玄晏觉得比七年夫妻情分更重要的女人。」
第三章
第四日,天还没亮,季穗便替叶昭宁梳好了发。叶昭宁挑了身月白色衣裙,发间只簪两支素玉钗。
季穗对着铜镜皱眉。「姑娘,今日冯姑娘入宫,您穿得这样素净,旁人还以为咱们怕了她。」
「我又不是去同她比美的。」
「那您当真要去见陛下?」
「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日后才不必纠缠。」叶昭宁抚平袖口,站起身。
临水殿内丝竹声不断。沈玄晏特意设宴迎接冯令华,宗室命妇和几位有功重臣的家眷都在。
叶昭宁刚踏进殿,说笑声就低了下去。从前这些人见了她,总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六皇子妃,如今却没人上前招呼。
一个年轻命妇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她怎么还来了?陛下不是要立冯姑娘为后吗?」
「听说叶氏不肯接贵妃册命,闹得陛下很不高兴。」
「都陪了陛下七年了,还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叶昭宁在席上坐下。刚端起茶盏,殿门外便传来通报。
「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沈玄晏一身明黄常服,身边跟着个穿石榴红长裙的女子,正是冯令华。
叶昭宁八年前见过她。那时沈玄晏还未娶妻,京中不少人都以为这对青梅竹马会结为夫妻。后来沈玄晏失势,冯家渐渐断了往来。
沈玄晏扶冯令华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殿中众人这才纷纷归席。叶昭宁想起从前两人初到泠州,他怕她不习惯当地风俗,赴宴时总亲手牵着她。旁人笑他惧内,他也不在意。
「昭宁,过来。」沈玄晏朝她招手,见她坐着没动,仍是好声好气,「令华刚入宫,你们从前见过,今日正好叙叙旧。」
冯令华起身,微微颔首。「叶娘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叶昭宁也站起来。「冯姑娘。」
沈玄晏皱了皱眉。「昭宁,三日后令华便要受册,你也该熟悉宫里的规矩。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
「陛下想让我怎么做?」
「令华日后统领六宫,你身为贵妃,自然该敬她。今日不用行大礼,敬杯酒便是。」
殿内静了下来。冯令华看向沈玄晏。「陛下,叶娘子尚未受册,不必急于今日行这些礼数。」
「只是家宴,无妨。」沈玄晏摆摆手,又看向叶昭宁,「阿宁,别让朕为难。」
叶昭宁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沈玄晏见她肯斟酒,眉头舒展开来。
她走到冯令华面前举杯。「冯姑娘,我敬你。愿你日后坐上凤位,得偿所愿。」
叶昭宁仰头饮尽。冯令华微怔,也端起酒杯。「多谢叶娘子。」
叶昭宁放下空杯,转向沈玄晏。「陛下说,我与冯姑娘往后是一家人。可我不想与她做姐妹,这贵妃,我也不想当。」
沈玄晏脸色一沉。「叶昭宁!」
殿内的命妇纷纷低头,叶昭宁接着说了下去。
「我今日肯来,是想当面问陛下一句话。若我不受贵妃册命,也不再做陛下的妻子,陛下肯不肯放我归宗?」
沈玄晏把酒杯往桌上一磕,猛地站了起来。「胡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只想知道,陛下肯不肯。」
他原以为她肯来赴宴,是想明白了。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竟敢拿归宗威胁他。
「朕看你是这几日过得太清闲了!来人,送叶娘子回含章殿!」
内侍连忙上前。叶昭宁没有反抗,走到殿门口才回头。
「陛下既然不愿回答,我便当你还没有想好。不过三日后的大典,总该给我一个说法。」
「叶昭宁,你敢再说一句!」
叶昭宁径直出了殿门。身后再也听不见一声笑。
过了好一会儿,冯令华才放下酒杯。「陛下,今日原不必让叶娘子过来。」
「连你也要替她说话?」
「叶娘子尚未受册,也没答应以贵妃身份赴宴。陛下今日要她以贵妃身份敬酒,她自然不愿。」
沈玄晏冷笑道:「朕已经给了她贵妃之位,还许她诸多恩宠。她若真懂事,就该知道朕待她不薄。」
「可叶娘子毕竟是陛下的结发妻子。」
「结发妻子又如何?」沈玄晏脱口而出,「难不成朕做了皇帝,还要事事向她低头?」
冯令华望了他一眼。沈玄晏知道自己失言,却不觉得有错。从前势单力薄,他愿意迁就叶昭宁。如今连立谁为后,难道也要看她的脸色?
「臣女若受册为后,自会尽皇后之责。」冯令华顿了顿,「可臣女不希望宫中人人都觉得,臣女的尊荣须靠叶娘子受辱才能保全。」
「朕知道你向来识大体。今日是朕安排得不妥。」沈玄晏握了握她的手,「委屈你了。」
这场宴原是为她设的,方才他急着逼叶昭宁认下贵妃的位分时,却一次也没问她愿不愿意受这杯酒。冯令华没有抽手,只垂下眼。
叶昭宁刚回含章殿,季穗还在替她解披帛,沈玄晏便跟了进来。
「出去。」
季穗看了叶昭宁一眼,见她点头,才退了出去。
「叶昭宁,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我今日只是问了一句话。」
「满殿宗亲命妇,你当众说要归宗!」沈玄晏气笑了,「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放?」
「陛下在意自己的脸面,我也在意。你既知道难堪,为什么非要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接受另一个女人做皇后?」
「朕不是已经同你解释过了吗?冯家拥立有功,令华又是最合适的皇后人选。」
「若没有冯家的拥立之功,你就一定会立我为后吗?」
沈玄晏没回答。
「我明白了。」叶昭宁笑了一下,「到了真该立后的时候,你根本没打算立我。只不过冯家恰好给了你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够了!」沈玄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朕喜欢令华,欣赏她的才识,又有何不可?她出身将门,懂得朝局轻重。朕与她说话,不必每次都争得面红耳赤。朕只是要你做个贵妃,你便闹得天下人都知道朕亏待了结发妻子。你能不能也替朕想一想?」
叶昭宁腕骨生疼,却没有躲。「你终于肯说实话了。你自己想让冯令华做皇后,何必一直装作不得已?」
「阿宁,朕对你也有情分。」
「那是什么情分?」她抬起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是我陪你吃苦七年,所以你赏我一个贵妃之位?还是你觉得我舍不得走,就能随意安排我往后的一生?」
「你又想说归宗?」
「是。我要离开。」
沈玄晏笑了。「叶昭宁,你以为这还是六皇子府?想走便走,想回来便回来?」
他捏住她的下巴。「你是朕明媒正娶的妻子。就算朕不立你为后,也轮不到你决定要不要离开!」
「所以,你宁愿将我关在宫中,也不肯放我走?」
沈玄晏见她红了眼,松开了手。「阿宁,你这几日太冲动,朕怕你做出后悔终生的事。等你冷静下来,自然会让你出宫。」
叶昭宁没说话,他以为她听进去了,伸手想抱她。
「你我夫妻七年,哪是说散便能散的?你今日故意在令华面前说那些话,不就是想让朕着急吗?」
叶昭宁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陛下,臣妇累了。还请陛下回宫。」
沈玄晏的手僵在半空。从前她只在生气时这样疏远他,可无论闹得多厉害,只要他肯哄,她总会重新唤他一声阿晏。如今,她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既然你非要如此,朕便让你好好冷静几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含章殿继续落锁。除了尚仪局按例办差的礼官,其余人未经朕准许,不得随意出入。至于叶家,朕会亲自派人去请清河侯府的老夫人。」
叶昭宁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你既然不肯听朕的话,总该听听祖母的劝。阿宁,朕是为你好。」
他拂袖而去。叶昭宁站在原地,半晌没动。祖母年事已高,最受不得惊吓。他明明知道,还要把老人家也牵扯进来。
当夜,叶昭宁没有睡。季穗端着热茶进来时,她正坐在灯下写字。
「姑娘,夜深了,明日再写吧。」
「快好了。」
季穗走近,见纸上写着四个字。
自请归宗。
叶昭宁在陈请里写明,她自愿放弃新朝封号、供奉与帝王眷属身份,请依晟朝旧礼解除婚姻,准她恢复叶氏女的身份。
写到末尾,她顿了顿。七年前,她也是这样在婚书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成婚那夜,沈玄晏醉得厉害,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他一遍遍唤她阿宁,说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两人都不能放开彼此。
一滴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字迹。她搁下笔,把纸揉成一团。
「姑娘!」
「没事,方才写坏了。」叶昭宁重新铺开一张纸。这一次,她一气写完。倒是季穗站在旁边,眼泪掉个不停。
「姑娘,您真的舍得吗?」
叶昭宁放下笔。「季穗,从前我最怕沈玄晏不要我。如今我最怕的是,明明知道他已经变了,我却还是舍不得走。」
她望着烛火。「我怕再过一年,两年,甚至十年,我会连如今这点勇气都没有。」
「姑娘,您没有错。」
「我只是想回家。」
叶昭宁把陈请折好,递给季穗收着。「明日崔谨仪若来,就把这个拿给我。」
第五日清晨,崔谨仪来确认贵妃册封的仪注。季穗从匣里取出陈请,叶昭宁接过,亲手递给崔谨仪。
崔谨仪展开看完,问道:「娘子当真决定了?归宗一旦获准,您便不再是陛下的妻子,宫中的富贵也与您无关。」
「我知道。」
「那陛下那边……」
「依礼呈报便是。若届时仍无旨意,我会在两日后的大典上亲自陈请。」
崔谨仪将纸收好。「臣这就去宗正寺登记,再呈陛下裁定。」
临出门时,叶昭宁叫住她,郑重行了一礼。「崔大人,这件事劳烦你了。」
「臣只是按规矩办事。娘子保重。」
殿门合拢。叶昭宁在窗前站了片刻,松开攥了许久的手。陈请已经递出去,她并不后悔。
午后,清河侯府的马车到了宫门外。季穗得了消息,急忙跑来。
「姑娘,老夫人进宫了!」
叶昭宁猛地站起身。「祖母呢?」
「听说被陛下请去了偏殿。」
老人家身子不好,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叶昭宁披上外衣,快步走到殿门,两名侍卫伸手拦住她。
「叶娘子,陛下有旨,您不得擅自离开含章殿。」
「我祖母已经进宫,我连见她一面都不成?」
侍卫还没答话,一名太监匆匆赶来。「叶娘子,陛下传话,老夫人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您若愿意接受贵妃册封,陛下便准您今日与老夫人一同用膳。若仍不肯……」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陛下便让老夫人先回府,待您想通了再相见。」
「沈玄晏!」叶昭宁紧攥着衣袖,「他竟敢拿祖母来威胁我!」
太监吓得跪倒。「娘子息怒!」
「昭宁。」
听见这道声音,叶昭宁抬起头。祖母正扶着嬷嬷的手走来,满头银发,穿着一身深青衣裙。
「祖母!」
叶昭宁刚要上前,侍卫又伸手来拦。
「放肆!」老夫人站住了,「老身倒要看看,今日谁敢拦我见自己的孙女!」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没敢再拦。老夫人扶着嬷嬷迈过门槛,进了含章殿。
「在偏殿坐着也是等,祖母便自己找过来了。」老夫人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我的昭宁,怎么瘦成这样了?」
叶昭宁再也忍不住,低下头,眼泪落在老人手背上。
「别怕,祖母来了。」老夫人替她擦了擦泪,牵着她往殿里走了几步,才压低声音,「祖母来之前,陛下派人传了话。」
「什么话?」
「他说,只要你安心做贵妃,他便继续庇护清河侯府。可若你执意归宗,他就要重新议定清河侯府的爵位承袭。」
叶昭宁脸色骤白。沈玄晏把祖母请来还不够,竟然还要拿整个叶家逼她留下。
老夫人握紧她的手。「昭宁,你是真的不想再跟沈玄晏过了,还是受了委屈,想让他低头哄你?」
叶昭宁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祖母,我不想再做他的妻子了。」
「好。」老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既然如此,祖母就带你回家。」
「可是清河侯府……」
「清河侯府的爵位,是你祖父和父亲拿命挣来的。若沈玄晏要拿这个威胁叶家,那便让他拿去议!」老夫人抬起头,「老身倒要看看,堂堂新帝,为了困住一个不愿做他妻子的女子,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将叶昭宁揽到怀里。「昭宁,你从来不是清河侯府拿来换富贵的物件。」
叶昭宁张了张嘴,还未出声,殿门口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老夫人这话,未免说得太重了。」
沈玄晏站在门外,看着相拥的祖孙二人。「朕只是想让昭宁明白,身为帝王之妻,凡事不能只凭自己的性子。怎么到了老夫人口中,倒成了朕在逼迫她?」
老夫人松开叶昭宁,转身行礼。「老身见过陛下。」
沈玄晏没叫起,径直进了殿。叶昭宁扶住祖母的手肘,老夫人便借着她的手站直了。
「阿宁,朕听说,你已经向宗正寺递交了归宗陈请?」
他手里拿的正是叶昭宁昨夜亲笔写的那张纸。他当着两人的面展开来,一字一字地念。
「自愿放弃新朝封号、供奉与帝王眷属身份。」
他抬眼望着叶昭宁,宣纸在他手里慢慢皱成一团。
「朕倒不知道,你已经把离开朕的事想得这样周全。既然你这么想走,朕今日便当着老夫人的面,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是留在朕身边,安安心心做你的贵妃,还是为了这一纸归宗陈请,让整个清河侯府陪你承担后果?」
第四章
叶昭宁看着沈玄晏,忽然笑了。
「陛下是在威胁我?」
「朕是在给你选择。朝中新贵多少人盯着清河侯府的爵位,你若执意闹下去,朕也不能事事替叶家周全。」
当年沈玄晏被贬泠州,叶家是唯一敢继续接济他的人。祖母明知他前途未卜,仍拿出自己的嫁妆银子,怕他们在泠州吃苦。她记得祖母让人送来银子时,怕她不肯收,还特意捎话说,只当从前给她的嫁妆少算了一份。如今他登基了,倒拿叶家的前程逼她留下。
「沈玄晏,你还记得我祖母当年送去泠州的那车冬衣吗?」
沈玄晏皱眉:「你提这个做什么?」
「那年你被削了俸禄,连御寒的炭都买不起。祖母怕你冻坏身子,把府里最好的皮毛都送了过去。我那时还同她说,等你有了出息,一定会好好孝敬她。」
叶昭宁眼眶发热。
「你就是这样孝敬她的?」
「朕何时亏待过老夫人?」沈玄晏脸色一僵,「清河侯府与皇室荣辱相连,不能因为你一时任性就生了嫌隙。昭宁,你从前不是这样不懂事的人。」
「是啊,我从前确实不懂事。不然怎么会以为,一个连落魄时的恩情都能忘记的人,会记得自己许下的承诺?」
「放肆!」
沈玄晏将揉皱的陈请拍在桌上。叶昭宁没有退让。
「陛下若觉得叶家受了不该受的恩典,大可以收回。别再拿这些东西来逼我。」
「叶昭宁,你当真以为朕舍不得动你?」
「够了!」
清河侯老夫人挡在叶昭宁身前。她年纪大了,此刻却站得笔直。
「陛下若要追究清河侯府的罪责,便请按朝廷法度来。叶家世代承袭的爵位,若真有不妥,自有宗正寺与朝臣议定。但若只是因为昭宁不肯做贵妃,便要削叶家的爵位,老身斗胆问一句,陛下准备在旨意上写什么罪名?」
「老夫人!」
「老身在。」老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陛下自然可以治老身的罪。只是昭宁是老身亲手养大的孩子,十九岁嫁入皇子府,跟着陛下吃了七年的苦。如今陛下另立皇后,老身不敢置喙。可她既不愿留在宫里,陛下何苦非要困着她?」
沈玄晏一时语塞。她陪了他七年,从前最难的时候都没走。如今他给得起最好的宫殿、最珍贵的首饰,她怎么反倒要走?
「老夫人,朕对昭宁如何,您应当最清楚。这七年来,朕可曾亏待过她?」
「从前没有。」
沈玄晏神色稍缓,老人却接着说道:
「陛下如今连她不愿意做贵妃,都不能容忍了,又如何让老身相信,她往后在这深宫里能过得舒心?」
沈玄晏沉下脸:「看来老夫人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带她走了。」
「老身带不走她。老身一个老婆子,哪有本事从皇宫里抢人?」
她握住叶昭宁的手。
「但清河侯府的大门,永远为她开着。」
叶昭宁的眼泪落了下来:「祖母……」
「哭什么。」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从前祖母舍得让你嫁出去,是因为你说找到了真心待你的人。如今你不想过了,祖母自然也舍得接你回去。」
老人笑了笑。
「人活一辈子,总不能为了几块牌匾,把自己的孩子也搭进去。」
沈玄晏听得烦躁。爵位还没动,怎么在这祖孙二人眼里,自己就成了十恶不赦的负心汉?
「罢了。老夫人年纪大了,朕不与你争辩。」
他转向叶昭宁。
「你今日说的,朕就当是气话。两日后的大典,朕希望你安安分分接下贵妃金印。」
「若我仍不肯呢?」
「那便等到了那日再说。」
沈玄晏不愿再纠缠,临走时吩咐内侍:「送老夫人回府。含章殿的禁令照旧。」
叶昭宁攥紧祖母的手。老夫人俯近些,低声道:
「昭宁,别怕舍不得。你念着从前的好,也不必为它赔上一辈子。」
叶昭宁用力点头。
到了殿门口,老夫人又停下来。
「若有一日,他又来求你回头,你也不必为了祖母和叶家委屈自己。」
她扶着嬷嬷慢慢走远。叶昭宁望着祖母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抬手擦去脸上的泪。
第五日夜里,叶昭宁坐在含章殿的妆台前。面前两只木匣,一只装沈玄晏送的东西,一只装她从清河侯府带来的旧物。一个描金,一个连漆都磨掉了大半。方才季穗忙中放错了一件,她也不过伸手拣出来,搁到另一边。
季穗蹲在地上收拾箱笼。
「姑娘,这件狐裘呢?」
「宫里的,留下。」
「这对玉镯呢?」
「也是他赏的,留下。」
季穗又拿出一件绣海棠的披风。那是祖母亲手给她绣的嫁妆,已经有些旧了。
「这件带走。」
季穗把披风叠好,小声问:「姑娘,若陛下不肯准许归宗,咱们怎么办?」
叶昭宁也想过。他若执意强留,她无法凭一纸陈请走出宫门。但依晟朝旧礼,新后受册告庙之前,潜邸元配的身份必须有个结果。沈玄晏若不准她归宗,至少得当着宗室和礼官的面,说清楚为什么要留一个拒绝受册的人。
「季穗,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欠他。他为了娶我顶撞先帝,在泠州最难的时候,也把最后一点好东西留给我。后来他无论遇上什么事,我都想着多替他分担一些。」
她慢慢合上木匣。
「他从前待我好,我也真心待过他。那些年我不后悔。可如今他变了,我不能拿往后的日子去还从前的恩情。」
季穗听得眼眶发红。叶昭宁朝她笑了笑。
「箱子都快收拾好了,还哭什么?若能出去,咱们就再也不回来了。」
夜深了,叶昭宁从柜底的木匣里取出那盏旧油灯。灯座缺了一小块,灯芯早没了。前几日季穗翻出它时,她还不愿多看。这回她拿了块帕子,慢慢把灯上的灰擦干净。
泠州的最后一个冬天,沈玄晏问过她:
「阿宁,若有朝一日我真的做了皇帝,你最想要什么?」
那时她正在拨弄灯芯,随口答道:
「一间不漏雨的屋子,再养几盆花。」
沈玄晏笑得前仰后合。
「就这些?你不想要凤冠霞帔,不想要母仪天下?」
「我只要你好好的。」
沈玄晏半晌没说话,后来从背后抱住她,说自己若能登基,一定让她做皇后。那时她还笑他想得太远。她原本没想过要母仪天下,偏偏信了他这句话,一直盼到他登基。
「姑娘,这灯也带走吗?」
「带着吧。」叶昭宁把灯递给季穗,「这灯也不是沈玄晏一个人的。」
季穗接过去,仔细包好。
当年出嫁时,叶昭宁带着满心欢喜。如今要回家,装嫁妆的箱子倒比当初轻了许多。
第六日一早,崔谨仪带着两名捧礼册的女官来到含章殿。
「叶娘子,您递交的归宗陈请,陛下已经阅过。臣今日来,是想再向您确认一次。您是否仍坚持归宗?」
「是。」
「陛下尚未准许。按规矩,明日告庙前,宗正寺须呈报潜邸元配的处置结果。届时若仍无明确旨意,您便须在礼官面前亲自陈请。」
崔谨仪顿了顿。
「陛下昨夜召见宗正寺卿,提出先宣读贵妃册命,再处理归宗。」
叶昭宁抬起头:「那怎么行?」
「臣已禀明陛下,娘子尚未受册,不能以贵妃身份处置。依旧礼,须先处理归宗陈请。陛下没有再坚持,也没有下旨。」
叶昭宁起身向她行礼。崔谨仪侧身让开。
「臣只是按规矩办事。只是明日当众陈请,事情便再难遮掩。若陛下准许,您与陛下七年的夫妻情分就到此为止了。您可会后悔?」
「我后悔过。」
崔谨仪怔了怔。
「嫁给他,陪他去泠州,我都不后悔。只后悔他头一回拿皇权压我,我还以为他只是太累了。」
叶昭宁抬眼看她。
「崔大人,明日请依礼行事。」
「臣明白。」
崔谨仪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内务府又送来一套贵妃礼服。为首的宫人小心展开深紫色织金锦缎,露出上面绣的祥云。
「叶娘子,这是陛下命人赶制的,明日请您穿着出席大典。陛下还说,您若肯受册,往后长乐宫的供奉可比照中宫再添三成。」
「你们陛下倒真是大方。」季穗冷着脸说。
叶昭宁伸手摸了摸锦缎。成婚时,她也穿过这样华贵的衣裳。那时沈玄晏怕她委屈,偷偷当了自己的佩玉,才买来最好的红绸。她是婚后才知道的。问他怎么把随身的玉都当了,他还说得理直气壮,佩玉戴哪一块都一样,嫁衣她却只穿这一回。
成婚那夜,他满脸得意地说:「阿宁,我虽然给不了你最好的婚礼,但往后一定会补给你。」
如今他补得起了,她却不想要了。
「放下吧。明日穿什么,我自己决定。」
宫人见她没退回礼服,松了口气,赶着回去复命。人一走,季穗就问:
「姑娘,您该不会真要穿这身吧?」
叶昭宁摇头,从衣柜里取出一身月白衣裙。那是她在泠州时最常穿的颜色。衣裙素净,只有袖口绣着几枝淡淡的梅花。
「明日就穿这个。」
「明日可是册后大典……」
「我知道。」叶昭宁抚平衣裙,「我是去告别的。」
太极殿内,沈玄晏对着一桌奏章,迟迟没动笔。冯令华来同他商议明日受册时宗室命妇的位次,见他心不在焉,便问:
「明日就是大典了,陛下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沈玄晏揉了揉眉心,只说没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却搁下朱笔。
「令华,你说一个女子,若真的爱一个男人,会舍得离开他吗?」
冯令华想了想。
「若有情,自然不舍得轻易离开。但若对方不肯珍惜,再深的情意也总有耗尽的一日。」
「你也是这样想的?」
「陛下是在问叶娘子吗?」
沈玄晏没有答话。
「臣女与叶娘子并无深交,但也知道,她陪伴陛下多年,并非为了荣华富贵。如今陛下另立臣女为后,她心里自然难受。若她真想走,陛下又何必强留?」
「连你也觉得朕该放她走?」
冯令华垂眼道:「陛下既然已作了选择,就该承担后果。臣女也不希望,自己受册为后时,叶娘子还被逼着留在宫里。」
沈玄晏猛地站起来。
「朕不过是想让昭宁留在宫里,有什么错?朕又没有不要她!」
冯令华没再接话。沈玄晏望着她,越发烦躁。从前他和叶昭宁吵得再厉害,她也会等他回来。只要他肯低头哄几句,她总会重新笑起来。七年的夫妻,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
他想,一定是近日太忙,冷落了她。明日册封结束,他再多陪陪她,总会好的。
「明日大典照常举行。」
沈玄晏重新坐下。
「昭宁会想明白的。」
冯令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第六日夜里,沈玄晏终究还是去了含章殿。殿内只留着几盏灯,叶昭宁坐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陛下。」
昨日才见过,她看着却又清瘦了些。沈玄晏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书。
「明日还要参加大典,早些歇着。」
叶昭宁起身要回内室,他却拉住她。
「阿宁,朕看了你的陈请。你就没有什么想当面对朕说的?」
「该说的,我都写在陈请里了。」
那张纸上统共也没有几行字。他倒情愿她在里头骂他几句,可她从头到尾都在讲晟朝旧礼,像是等他裁断一件旁人的事。
「你当真舍得?」
「舍得什么?」
「舍得朕?」
叶昭宁看着他,没有回答。从前她再生气,看他的眼神里也有恼怒或委屈。这会儿太平静了,沈玄晏反而有些慌,握紧了她的手。
「阿宁,朕知道你委屈。明日大典过后,朕让人修缮长乐宫,把御花园最好的梅树都移过去。还有你喜欢的旧物,朕也让人给你找回来。」
「沈玄晏,你还记得我在泠州时,最想要什么吗?」
沈玄晏想了片刻。
「一间不漏雨的屋子。」
「还有呢?」
「还有几盆花。」
「原来你都记得。」
沈玄晏心口一软:「你喜欢的东西,朕自然记得。」
「可你忘了我最不喜欢什么。」叶昭宁说,「我最不喜欢别人骗我,也不喜欢被逼着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沈玄晏脸色沉下去:「你又想说朕逼你?」
叶昭宁抽回手。
「我只想告诉你,明日我不会受册,归宗陈请也不会撤回。」
沈玄晏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冷笑一声。
「阿宁,你别忘了,你要走,最终还得朕点头。」
「我知道。所以明日我会当着宗室和礼官的面,请陛下裁定。」
「你敢!」
「依晟朝旧礼,潜邸元配归宗,要在告庙礼前有个结果。陛下既然已看过陈请,总不能一直不作答。」
「你真以为朕不敢永远把你关在这里?」
「陛下若一定要这么做,我也没有办法。但明日满朝文武都在,陛下总该让他们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受册。」
沈玄晏胸口起伏,最后竟笑了。
「好。既然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明日大典,朕准你到场。朕倒要看看,到了满朝文武面前,你还敢不敢说这些混账话!」
叶昭宁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这一声谢恩,听得沈玄晏心里一阵难受。他宁愿她像从前一样,骂他几句,甚至伸手推他,也好过这样平静地行礼道谢。可她爱了他七年,难道真的舍得?
他甩袖离开。叶昭宁望着他的背影,等人走远了才慢慢坐下。方才被他拿走的书就搁在桌边,已经合上了。她一时想不起自己读到了哪一页。季穗从门外进来。
「姑娘……」
「明日把那身月白衣裙拿出来。」
季穗应下,眼眶却红了。
「姑娘,明日之后,咱们真的能走了吗?」
叶昭宁望着窗外,许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我已经决定了。」
第七日。
天色刚亮,宫中钟声接连响起。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宗室命妇依次入席。冯令华穿着皇后礼服,凤冠上的东珠熠熠生辉。沈玄晏端坐御座,册封大典依礼开始。
崔谨仪手捧礼册走到御阶前,行礼后抬起头。
「启禀陛下。依晟朝旧礼,新帝册立皇后之前,须先议定潜邸元配的身份。原六皇子妃叶氏尚未接受贵妃册命,六日前已退回拟赐金印,两日前又向宗正寺递交了归宗陈请。」
殿内骤然安静。崔谨仪继续道:
「如今皇后册封在即,叶氏身份未定。臣请陛下依礼准她当殿陈情。」
沈玄晏攥紧御座的扶手,半晌才开口。
「传叶昭宁。」
殿门打开。叶昭宁一身月白衣裙,独自走到殿中央,缓缓跪下。
「臣女叶昭宁,叩见陛下。」
沈玄晏脸色一变。归宗尚未获准,她却已不肯再以他的妻子自称。殿中有不少人见过她做六皇子妃,也记得六日前她当众拒旨,这会儿听见一声“臣女”,谁也没敢出声。
叶昭宁抬头望着他,一字一顿道:
「请陛下准臣女归宗。从此解除夫妻名分,各自婚嫁,永不相干。」
满殿哗然。沈玄晏猛地站起来。
「叶昭宁!你当真要在今日,逼朕作这个决定?」
第五章
叶昭宁抬起头。
「陛下,臣女不愿受贵妃册命。求陛下念在七年夫妻的情分上,放我离开。」
沈玄晏盯着她,忽然笑了。
「叶昭宁,你是不是以为,朕当真舍不得你?」
「臣女不敢这样想。」
从前她生气,总说他若敢负她,她就再也不理他。可只要他肯低头,她便会心软。今日她只等他一句准话。
「起来。」
叶昭宁没有动。
「陛下尚未答复臣女的陈请。」
沈玄晏低头看她。那身月白衣裙的下摆铺在砖上,袖口只绣了几枝梅花。昨日宫人回话,说她留下了礼服,他还以为她多少有些松动。
他松开御座的扶手,转向礼官。
「今日册后之礼,暂缓举行。」
满殿哗然。冯令华脸色微变,宗正寺卿忙出列道:「陛下,册后吉时已定,宗庙礼器也已备齐,岂能说停便停?」
「朕是皇帝,难道连立谁为后都不能重新考虑?」
沈玄晏走下御阶,到了叶昭宁面前,声音放轻了些。
「阿宁,只要你撤回归宗陈请,朕可以重新议定后位。从前许你的,如今一样可以给你。」
这句话她曾盼了许久。被锁在含章殿时,她也想过,若他肯认错,肯同她商量,她是不是还能再信他一次。
如今他总算肯开口,第一句话却还是叫她撤回陈请。他肯拿凤位留她,却仍不明白她为何想走。
「陛下以为,我今日来是为了逼你改立皇后?」
「不然呢?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已经不想做你的皇后了。」
沈玄晏站着没动。
「七年前,我愿意嫁给你,是因为你是沈玄晏。后来陪你去泠州,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做皇后。」
「那时你什么都没有,却记得我怕冷,不爱喝苦药,也知道我生气时不愿让人追着哄。你记得我的生辰,每年除夕都亲手给我煮一碗面。」
叶昭宁眼里有了泪。
「如今你有了天下,连谁做皇后也定下了,却不愿意再把我当作你的妻子。」
「阿宁,朕没有……」
「你有。你另选皇后,瞒着我。我不肯受册,你锁了我的宫门。我想归宗,你便拿清河侯府逼我。」
她看着他。
「沈玄晏,你知道我受了委屈。你只是觉得,我受了委屈也不会走。」
沈玄晏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句话。
叶昭宁俯身行礼。
「臣女只求陛下准我归宗。往后山高水远,各自珍重。」
冯令华起身摘下凤冠,放在托盘上。
「陛下若要重新议后,臣女自当听旨。只是臣女已奉诏来此,当着宗室百官准备受册。若无正当缘由便临时改立,受辱的便不只是臣女一人。」
沈玄晏转过身。
「你也要逼朕?」
「臣女只想请陛下想清楚。您是真觉得叶娘子适合做皇后,还是想用凤位把她留下?」
沈玄晏一时答不上来。冯令华看着托盘上的凤冠。方才摘得急,鬓边落下了一缕头发。她抬手把它别回耳后,继续把话说完。
「臣女自幼便认识陛下,这些年也一直敬慕陛下。可臣女不愿有朝一日坐在后位上,才知道它随时都能拿去留别人。叶娘子既不愿受册,陛下又何必强留?」
「她是朕的妻子!」
崔谨仪出列行礼。
「依晟朝旧礼,潜邸元配既已自请归宗,须在新后受册前有个明确处置。陛下若不准,宗正寺自会记下缘由,依旨办理。叶娘子没有受册,也不可强行将她记入新朝妃嫔名籍。」
「你是在教朕如何行事?」
崔谨仪跪下。
「臣只请陛下明示,驳回归宗陈请,还是准叶娘子恢复本宗身份。」
满朝文武都在等他的答复。只要他下一道旨,叶昭宁就得留在宫里,谁又敢抗旨?
他看向她。她跪得笔直,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只要他开口说一句不准,她就得回含章殿去。他忽然想到,往后每去看她一次,她都会这样唤他一声陛下,等他把话说完,再送他出去。
他想起成婚那日,叶昭宁掀开盖头,笑着问:「沈玄晏,若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那时他握着她的手,答得毫不犹豫:「那我便放你走。我舍不得你难过。」
这回他却过了许久,才说出一个字。
「准。」
崔谨仪抬起头。沈玄晏仍看着叶昭宁。
「朕准叶氏归宗。自今日起,解除旧日夫妻名分,恢复清河侯府叶氏女身份。存留的嫁妆悉数发还,清河侯府爵位承袭照旧。」
他停了停。
「往后婚嫁自由,朕不再干涉。」
崔谨仪叩首领旨。叶昭宁本以为自己会哭,听到最后,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臣女谢陛下成全。」
沈玄晏上前一步。
「阿宁……」
她起身往外走。快到殿门口时,他又唤了一声。
「叶昭宁!」
她停下脚步。
「你当真没有什么话要同朕说了?」
她没有回头。
「该说的,这七日已经说尽了。」
「陛下,保重。」
春日的阳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沈玄晏望着她跨出殿门,直到再也看不见她。
片刻后,他传旨恢复册后之礼。吉时一到,冯令华依诏受册。
叶昭宁离宫时,清河侯府的马车已在宫门外等着。季穗搬上最后一只箱笼,回头见她来了,眼睛一下红了。
「姑娘,咱们真的能回家了!」
叶昭宁笑着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宫门。七年前,她穿着嫁衣走进六皇子府。那时沈玄晏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她走丢。如今她独自走出这道宫门,心里倒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过。
清河侯老夫人扶着嬷嬷等在马车旁,一见她便张开双臂。
「昭宁。」
叶昭宁扑进祖母怀里,喊了一声祖母,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老人轻轻拍着她的背。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归宗当夜,沈玄晏独自走进含章殿。他已经吩咐过宫人,里头的陈设谁也不许动。衣柜空了大半,妆台收拾得干干净净。他送过的那些金银珠宝,一件也没少。
他拿起一只玉镯。那是回京后头一回领到厚赏,他特意买给叶昭宁的。她喜欢得很,抱着他的胳膊,非要他亲手给她戴上。
妆台抽屉里放着她收旧物的小木匣。匣中只有一支旧金钗,一枚玉佩。
金钗是成婚那年他攒了半年俸禄买的。玉佩是他送她的定情物,从前她总佩在身上。泠州有一年冬天,她病得神志不清,还紧攥着玉佩,说是阿晏送的,不能丢。
如今,两样都留在这里了。
他拿起玉佩,拇指恰好按在她从前常摩挲的地方。那里的纹路已经磨浅了些。他慢慢摸过去,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
「阿宁……」
从前无论回来多晚,他喊一声阿宁,她便会笑着迎上来。如今门外跪了一地宫人,殿里却没人应他。
三个月后,叶昭宁在泠州城南买了一座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偏屋,院墙边栽了几株她亲自挑的梅树,还空着一小片地,可以种花。等到冬天,兴许就能见着梅花。
季穗正指挥两个工匠修屋檐。
「这边还漏雨呢!姑娘说了,房顶一定要修结实些。」
叶昭宁坐在廊下,听得直笑。
「季穗,你如今比我还会指挥人了。」
「那是自然!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屋子,冬日里可不能再冻着姑娘。」
她从前同沈玄晏说,最想要一间不漏雨的屋子,再养几盆花。如今屋顶还得补上两日,花倒是可以先挑。她把季穗叫来商量,等工匠收了工,两人再去街上看看。
傍晚,叶昭宁给窗台上新买的油灯添了些油。带出宫的旧陶灯还裹在箱子里,这一盏是她在市集上挑的,灯座平整,搁在窗台上稳稳当当。季穗从门外跑了进来。
「姑娘,外面有人求见。」
「谁?」
季穗迟疑了一下。
「是陛下。」
叶昭宁手上一顿,又接着添油。
「不见。」
院门外,沈玄晏穿一身寻常青衫,只带了两名侍卫。三个月未见,他清瘦了许多。一见季穗出来,他立刻抬头。
「昭宁呢?」
「陛下,姑娘说不见。」
「她知道朕来了?可还有别的话?」
「姑娘知道。没有别的话了。」
沈玄晏派人送过珍珠、绸缎、药材,也送过她从前爱吃的桂花糕,每一样都被原样退回。他还特意打开退回来的糕点盒看过,几块桂花糕摆得整整齐齐,连下头衬的纸都没动。他总想着等她消了气,亲自来一趟,总能见上一面。
「你告诉她,朕只是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季穗低声道:「姑娘过得很好。她如今每天都很开心。」
他想过她会难过,会后悔,或许会派人来问他一句近况。独独没想过,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好日子。
「季穗,朕从前是不是待她太不好了?」
「陛下从前待姑娘很好。好到姑娘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沈玄晏抬起眼。
「所以后来陛下变了,她才会那样难过。」
季穗行了一礼。
「陛下,请回吧。」
院门关上了。沈玄晏还站在石阶上。天暗下来,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火,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从前在泠州,叶昭宁也总在窗边点灯。他无论多晚回来,隔着老远看见那团光,就知道她在等他。有时门一推开,她还要抱怨一句,怎么又回来得这样晚。
「阿宁……」
他朝院门挪了一步。恍惚间,他还以为只要抬手推门,就能看见她披着衣裳出来。窗边的人影走开了,灯还亮着,院门却一动不动。
屋里,季穗铺好了床。
「姑娘,陛下还在外面。您真的不去看看?」
「随他吧。」
季穗走到窗边要吹灯,叶昭宁叫住她。
「别熄,留着吧。」
从前在泠州的旧屋里,她也这样留灯等沈玄晏回家。那时候她以为,两个人真心相爱,什么苦都能熬过去。如今想来,她仍不后悔爱过那个落魄的少年。
季穗轻声问:「姑娘,既然不用等人了,为什么还要留灯?」
叶昭宁笑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夜里若醒了,屋里亮堂些,不好吗?」
季穗也笑了,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院外,沈玄晏终于转身离开。他没去敲门。
屋里,叶昭宁已经睡着了。
那盏灯,终于只为她自己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