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秦聿风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物业前台归还门禁卡。
最后一箱书已经送到了出租屋。我让唐知夏先歇着，独自回旧小区退卡。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笑着问他：「秦少，都十一点了，你家那位还不催你回去啊？」
秦聿风懒懒地笑了一声。
「她敢？」
「不是吧，你都三天没陪她吃饭了，她也不生气？」
「生气又怎么样？上次闹分手，不到两天就自己跑回来，哭得跟什么似的。」
一群人跟着哄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门禁卡。三年前，秦聿风亲手把它交给我，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现在，我把它放在了前台。
「林小姐，您确定不再保留门禁权限了吗？」
「确定。」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秦聿风问：「林晚棠，你在哪儿？」
「刚搬完家，回来退门禁卡。」
「搬什么家？」
「我们的关系结束了，我搬出去住。」
他停了两秒，又笑起来。
「你又来这套？」
「嗯，这次是真的。」
「林晚棠，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太惯着你了？」
我没回答，他的语气便冷下来。
「行，你走。走了就别回来求我。」
「好。」
我挂了电话，接过物业小姐递来的签收单。
「林小姐，麻烦在这里签个字。」
我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跟秦聿风在一起三年，每次吵架，我都要解释很久，生怕他误会我是真的想离开。
这次我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他反而不相信。
2
我和秦聿风是大学时认识的。
他是出了名的富家少爷，长得好看，家里有钱，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追他的女生很多，他却来追我。
那时候我刚上大三。他追了整整两个月，每天早上给我送早餐，晚上等我下课。知道我喜欢吃糖炒栗子，他能开半个小时的车，专门买一袋热乎的送到宿舍楼下。
我感冒发烧那次，他原本约了朋友去海边玩。听说我生病，二话不说就回来了。
在医院陪我挂水的时候，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不忘伸手摸摸我的额头。
「林晚棠，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我说：「不是有你吗？」
他捏了捏我的脸。
「行，以后归我管。」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会和他结婚。
我爸妈在我十岁那年离了婚。从那以后，我在爸爸家住一阵，在妈妈家住一阵，再没有过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房间。
后来他们各自有了新的家庭，我就越来越不喜欢回去。
所以秦聿风提出同居的时候，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把一套大平层的门卡塞进我手里。
「喜欢什么就买，想怎么布置都行。」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把那个原本冷冰冰的房子布置成了家的样子。买窗帘，挑沙发，连厨房里的碗都选了很久。
秦聿风当时还笑我。
「至于吗？不就是一个住的地方？」
我认真告诉他：「不一样，这是我们的家。」
他听完，抱着我亲了好久。
「那以后就住一辈子。」
我信了。
刚同居的时候，秦聿风每天都回来吃晚饭。后来变成一周三四次，再后来，一个月能在家吃上几顿饭都算稀奇。
我偶尔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就不高兴。
「林晚棠，你能不能别管我那么紧？」
「我不是管你，就是饭已经做好了。」
「那你自己吃啊，非得等我干什么？」
我答应着先吃，收拾碗筷时，却还是会把留给他的菜重新热一遍。
他喝醉回来，我给他准备温水；第二天要开早会，我提前提醒。他嫌我唠叨，真有哪件事忘了，又会问我怎么没告诉他。
上个月我过生日，他答应七点回来陪我吃饭。
我提前下班，买了菜，还订了一个小蛋糕。
六点半，菜已经做好了，我给他发消息。
「今晚做了你爱吃的菜，记得早点回来。」
他回：「知道了。」
七点半，人没回来。
八点半，我又问：「还忙吗？」
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九点多，我在朋友圈刷到了方予薇发的视频。
秦聿风坐在一家新开的酒吧里，正低头帮她挑照片。方予薇问他哪张好看，他指着屏幕说了些什么，她笑得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视频下面还有朋友起哄。
「秦少还是会哄美女开心。」
我看着桌上那几道菜，给秦聿风打了电话。
他接起来，语气很不耐烦。
「又怎么了？」
「你不是说今晚回来吃饭吗？」
「临时有事。」
「今天是我生日。」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靠，我忘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明天补给你，想要什么包自己挑。」
「我不想要包。」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陪我吃顿饭。」
他不耐烦地叫了我的名字。
「林晚棠，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我又不是故意忘的。」
旁边有人问他在跟谁打电话。他笑了一声，说：「家里那位，又不高兴了。」
紧接着便是几个男生的笑声。
我没再说话。他也没在意，丢下一句「明天再说」，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完了生日蛋糕。
蛋糕太甜，吃了两口就觉得腻。可我还是坐在餐桌边，把它一点一点吃完了，连掉在纸托上的奶油也刮干净了。
第二天，秦聿风送了我一条很贵的项链。他亲手帮我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
「好了，不生气了吧？」
我问他：「秦聿风，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能用钱哄好？」
他抬眼看我。
「什么意思？」
「我昨天等了你一晚上。」
「我不是送你礼物了吗？」
「可我想要的不是礼物。」
他皱起眉头。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摸着脖子上的项链，没再往下说。同样的话已经说过太多次，每次他答应会改，过几天又恢复原样。
那天，我把项链摘下来，收进了抽屉，再也没有戴过。
也是从那天起，我离开秦聿风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3
从物业回到出租屋，唐知夏还坐在地板上。搬完那箱书，她就瘫在那里，连鞋都懒得脱。
「林晚棠，我算是服了你。」
「怎么了？」
「你跟秦聿风住的那地方，光一个客厅就比这房子大。你倒好，搬来一个老小区。」
我把水递给她。
「嫌弃啊？」
「不嫌弃，我就是心疼我这两条腿。」
她喝了半瓶水，把瓶子放在脚边，仰头看我。
「不过，你真想好了？不回去了？」
「不回。」
「那他要是来找你呢？」
「不见。」
「要是认错呢？」
我把拆箱用的剪刀收好。
「那就祝他以后少犯点错。」
唐知夏看了我两秒，把水瓶往旁边一挪，坐直了鼓掌。
「可以啊林晚棠，你终于长脑子了！」
我笑着拉她起来。
其实这房子挺好的。虽然只有四十多平方米，但有一个小阳台，白天阳光能直接照进卧室。
房东留下了一张旧书桌，我昨天已经擦干净了。等有空，再买一盏台灯，就可以在这里工作。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床装好。
我和唐知夏对着说明书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把床架拼起来。装完最后一块板，她扶着床沿试了试，问我：
「对了，你什么时候租的房子？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前几天。」
「前几天？」她直起腰，「秦聿风昨晚还在朋友圈发照片，你那时候就已经准备搬了？」
「嗯。」
「那他知道吗？」
「不知道。」
唐知夏看了我一会儿，放轻了声音。
「晚棠，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跟他过了？」
我低头铺开被单，把床角掖好。
「可能吧。」
其实不止前几天。我开始看房子，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只是一直没有勇气真正搬出来。
每次联系好房东，我又想再等等。秦聿风偶尔早回家一次，陪我好好吃顿饭，我就舍不得走了，总觉得再过一阵，也许还能回到刚恋爱时的样子。
我甚至盼着，他哪天会主动提起结婚。
这么拖了三个月，一周前，我终于签下租约，没有告诉秦聿风。
签完字，把合同收进包里时，我就知道，这次大概不会再回头了。
唐知夏陪我收拾到凌晨。临走前，她给我点了一份热粥。
「你今天忙一天了，别光顾着收拾东西，记得吃饭。」
「知道啦。」
「一会儿要是难受就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憋着。」
「好。」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冰箱低低的运转声。
我坐在床边打开热粥，吃了两口，眼泪就掉进碗里。我抽了张纸，低头擦了半天。
明明是我主动提的分手，搬家时也没有后悔，可一个人坐下来，还是很难过。
三年里，我陪秦聿风过了三个生日，也认真想过和他共度余生。
我也记得他对我好的时候。有一次我生病，他在厨房忙了半天，端出一碗煮烂的面，自己尝了一口都皱眉。我却把整碗吃完，连汤都没剩多少。
那些时候是真的，后来守着一桌冷菜等他，也是真的。
我哭了一会儿，把吃剩的粥盖好，放进冰箱。
手机亮了，秦聿风给我发来消息。
「闹够了没？」
我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我明天回家，你自己看着办。」
已经分手了，他还像以前一样，等着我顺着他给的台阶回去。
我打字回复：「秦聿风，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用再告诉我什么时候回家。」
消息刚发出去，他的电话就来了。我没接，他接着打，第三次我才按下接听。
「林晚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这几天是不是闲得没事做？非要跟我闹？」
「我明天还要上班，没空闹。」
他停了一下，语气更硬了。
「行，你有本事就别回来。」
「嗯。」
「你以为我会去接你？」
「没有。」
「林晚棠！」
他声音拔高，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静下来，才重新放回耳边。
「秦聿风，很晚了，我要睡了。」
「你以前怎么不嫌晚？我出去玩，你能一晚上给我打十几个电话。」
「以后不会了。」
他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总算听进去了，最后却只听见一声冷笑。
「好啊，那我们看看谁先后悔。」
电话断了。
我坐在床上，等着那阵熟悉的心慌上来，却没有等到。
以前吵架，他只要不接电话，我就担心他喝醉、出事，怕他一个人在外面不高兴，能盯着手机等到天亮。
这一次，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上灯，躺进刚装好的床。
床有点硬，被子也没有以前的柔软，但那晚，我睡得很好。
4
分手第三天，秦聿风终于给我打了一个正常的电话。
那时候我正在公司楼下买午饭。看到他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我们还住在同一个城市，又有那么多共同的朋友，有些话总要说清楚。
「林晚棠。」
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我问你，你把厨房里的东西都搬走了？」
「我只拿了自己的东西。」
「咖啡机呢？」
「你的，留着了。」
「那我早上用的那个杯子呢？」
「你的杯子也没拿。」
「不是，我说那个白色的，杯口有只猫的那个。」
那只杯子是我买的。秦聿风起初嫌幼稚，喝咖啡时顺手用了几次，后来就总拿它。
「那个是我的，我带走了。」
他顿了片刻，问：「那我用什么喝咖啡？」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聿风，你家里有十几个杯子。」
「我不喜欢用那些。」
「那你可以买新的。」
「林晚棠，你就非得这么跟我说话？」
我换了只手提午饭。
「不然呢？」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倒是真的。
以前他找不到东西，我会马上替他找；他不喜欢的杯子，我替他收起来；半夜想吃什么，我甚至穿着睡衣跑下楼去买。
现在，我已经不想做这些事了。
「秦聿风，你慢慢适应吧。」
「适应什么？」
「适应没有我照顾你的日子。」
那边没了声音。我看了眼时间，午休快结束了。
「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等等！」
他的语气不再那么随意。
「你到底住在哪儿？」
「跟你没关系。」
「林晚棠，我们在一起三年，你现在连住哪儿都不肯告诉我？」
「因为我们分手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分手了？」
我握紧了提袋，提醒自己别跟着他生气。
「秦聿风，谈恋爱需要两个人愿意，分手不用两个人同意。」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才说：「行。那你告诉我，你把东西搬走是什么意思？」
「就是搬走了。」
「一件都没留？连衣服都没有？」
「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过了片刻，他又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
「你连那条浅蓝色的裙子都带走了？」
那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陪我去商场买的。
我看见吊牌上的价格，拉着他就想走。他却非要让我试。等我从试衣间出来，他看了好久，最后笑着问：
「以后结婚，你也穿蓝色好不好？」
那条裙子，我一直很珍惜。后来不怎么穿了，也舍不得扔，每次换季整理衣柜，都要仔细收好。
他大概是今天才发现，挂裙子的地方空了。
「带走了。」
「你不是最喜欢那条裙子吗？」
「是啊。」
「那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我看着便利店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阳光照在肩上，是搬出来以后遇见的第一个大晴天。
「因为那是我的衣服。」
「秦聿风，我把自己的东西带走，有什么问题吗？」
我等了一会儿，正准备挂断，他问：
「林晚棠，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告诉我，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着离开我的？」
5
「很重要吗？」我问。
「林晚棠，你别跟我装傻。」
「我没装。」
「所以你早就想跟我分手了？」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你这段时间还跟我住一起，还每天跟我说早安？」
「秦聿风，我们那时候还没分手。」
他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才冷笑道：「行，你挺有本事。」
「谢谢。」
「我在夸你？」
「听出来了。」
听筒里传来他压着火的呼吸声。我没心思再争，只说：「我要上班了。」
「林晚棠！」
「还有事？」
他声音低下来。
「你把地址给我，我过去找你。」
「不用。」
「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里说吧。」
「你非要这样？」
我低头看着手里快凉掉的午饭。
「秦聿风，以前我想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你总说没时间。现在我确实没时间。」
说完，我挂断电话，提着午饭回了公司。这一次，他没有再打过来。
下午三点，我收到一条购物平台的配送消息。
秦聿风给我买了个包，价格抵得上我现在半年的房租。附言只有三个字：
「别闹了。」
我看了看消息上的收件信息，还是公司地址。他不知道我住哪儿，却很清楚礼物送到哪里，我一定能收到。
我联系配送员，拒收了。
半小时后，秦聿风发来消息。
「林晚棠，你什么意思？」
「包拒收了。」
「我知道！我问你为什么拒收！」
「太贵了。」
「我给你买东西什么时候在乎过价格？」
「那你以后也不用在乎了，别再给我买了。」
他没再回复。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第二天，唐知夏却兴冲冲地打来电话。
「晚棠，你前男友是不是疯了？」
「怎么了？」
「他居然问我，你是不是没钱交房租了！还问你最近有没有找兼职，是不是过得特别惨。」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空出手揉了揉额头。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挺好的，昨天还跟我讨论要不要买个空气炸锅。」
「他什么反应？」
「不信。」
我倒不意外。秦聿风大概觉得，我离开他的房子，就该过得凄凄惨惨。
可我从大学毕业开始，就一直有自己的工作。工资虽然比不上他一晚上出去玩的花销，养活自己还是够的，何况我也没那么多昂贵的爱好。
以前跟他出去吃饭，动辄几千；现在花二十块钱买份午饭，再拿一瓶酸奶，我也吃得挺开心。
唐知夏还在那头笑。
「我跟他说，你最近连气色都好了。他又问我是不是在骗他。」
「你怎么说？」
「我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她本人啊。」
我没接话，她赶紧补了一句：「放心，我没告诉他你住哪儿。」
「那就好。」
唐知夏收了笑，问我：「不过晚棠，你真的不难过了？」
我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还是会难过。」
三年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改。下班路过以前常去的餐厅，我还会下意识往里看；买东西时，也会顺手拿起秦聿风爱喝的饮料，拿到一半，才想起不用再买了。
但这些习惯，总会慢慢改掉。
「我就是不想回去了。」我告诉她。
唐知夏安静了一瞬。
「行，那我就放心了。」
6
分手两周后，我们出版社和一家艺术中心合作办文化沙龙，领导安排我去现场对接。
活动原定下午四点结束，嘉宾临时调整了分享顺序，整个流程拖到了五点多。
我收好资料，沿着展厅找出口，转了两圈才看见来时的那扇门。正准备离开，身后有人叫我。
「林晚棠？」
我回过头。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展厅入口，手里拿着活动手册。
那张脸我记得，可真看见他，一时竟没敢认。
「纪先生？」
纪沉舟合上手册，朝我走来。
「三年不见，连名字都不会叫了？」
「纪沉舟。」
「这还差不多。」
他低头看了眼我胸前的工作证。
「在出版社工作？」
「嗯，毕业一年了。」
「时间过得挺快。」
「是啊。」
我把滑到臂弯的资料袋提上来。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流程表。
「刚才台上的活动流程，是你负责的？」
「一部分。」
「安排得不错。」
「你也在现场？」
「后半场听了一会儿。」
难怪我没看见他。今天来了不少嘉宾，我一直忙着核对流程，没顾得上看台下坐了谁。
这几年，我偶尔会在新闻里看到纪沉舟的名字。他以前在一家酒店集团负责项目，如今已经是集团的经营者。三年前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就很忙，现在大概更忙了。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你怎么来参加这种活动？」
「朋友是主办方之一，过来看看。」
他说完，又打量了我一眼。
「倒是你，变化挺大。」
「哪里变了？」
「以前跟我说句话都要紧张半天，现在敢直接叫我名字了。」
我脸上有点热。明明是他刚让我叫的，这会儿倒拿来逗我。
三年前，我二十一岁，因为参加一场青年文化活动认识了纪沉舟。
那时候我还在读大学，他已经三十一岁了。他帮忙协调活动场地，偶尔会在现场指导工作。
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个男人长得实在太好看。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他做事也很有分寸。
有一次，我负责的环节出了问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他拉了把椅子让我坐下，把流程单铺在桌上，陪我一项一项重新核对。
等问题解决，他才把笔递还给我。
「这不是做得挺好吗？」
那段时间，我总爱往他跟前凑。后来胆子大了，还主动约过他吃饭。
他拒绝了。
他说自己刚刚结束一段感情，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新的关系。说得认真，也没给我留下继续误会的余地。
后来，我们渐渐没了联系。
三年过去，我竟又在这样的活动现场见到了他。
纪沉舟见我迟迟没说话，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他没追问，低头看了眼时间。
「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有。附近有家餐厅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挑眉：「怎么，还怕我请不起？」
「不是，我怕你忙。」
「今天不忙。」
「会不会耽误你？」
「林晚棠。」他叫了我的名字，等我看过去，才接着说，「我是在邀请你，不是在安排工作。」
我抱着资料袋，耳朵发烫，终于点了头。
7
餐厅离艺术中心不远，纪沉舟没有开车，我们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路上他问我毕业后过得怎么样，我挑了些工作上的趣事说给他听。他听得认真，偶尔也会问上两句。
进了餐厅，我才想起他今天难得有空。
「酒店那么多事情，你平时应该很忙吧？」
「总不能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
他说着把菜单递给我。
「看看想吃什么。」
我翻了几页，价格都不便宜，又翻回前面，犹豫着要不要找个理由换一家。
「你不用替我省钱。」
我抬起头：「这么明显？」
「你已经看了三遍价格最便宜的那一页。」
被当面戳穿，我有点尴尬。他却笑了。
「林晚棠，你怎么还是这么好懂？」
「那是因为你太会观察了。」
「谢谢夸奖。」
最后我点了自己喜欢的菜。
吃饭的时候，纪沉舟没有一直看手机。他的手机响过两次，第一次直接挂断，回了条消息；第二次是工作电话，他先问了一句，才起身到旁边接听。
五分钟后回来，他向我道歉。
「处理了点事情，久等了。」
「没事啊。」
我有些不习惯。以前秦聿风和我一起吃饭，手机就没怎么离开过手。朋友叫他玩游戏，他能一边吃饭一边打。我说话说到一半，他经常来一句：
「等会儿，先别吵。」
后来我就不怎么在吃饭的时候跟他说话了。
「不合胃口？」纪沉舟问。
我回过神，低头夹了一口菜。
「没有，挺好吃的。」
他没再追问。
吃完饭，他提出送我回去。我说坐地铁就行，他便陪我走到地铁站。
到路口时，他问：「最近过得好吗？」
「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往下问，我反倒有些不自在。
「你不问问我感情上的事？」
「你想说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想说，我就听。不想说，也没关系。」
走了一段，我才开口。
「我前阵子和男朋友分手了。」
纪沉舟的脚步停了一瞬。
「什么时候？」
「两周前。」
「还难过吗？」
我认真想了想：「有时候会。」
「正常。」
「你不劝我别难过？」
「为什么要劝？」
「大家不都这么说吗？」
纪沉舟笑了。
「难过又不是什么需要立刻改正的错误。」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地铁入口，他问我下周六有没有空。
「这里还有一场小型读书分享会，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你也去？」
「去。」
「那好吧。」
「下周见。」
走到闸机口，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见我回头，抬手冲我挥了挥。
回家的地铁上，我心情好了不少，甚至轻轻哼起了歌。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秦聿风的消息。
「林晚棠，你在哪？」
「回家路上。」
他几乎秒回。
「跟谁？」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来一条。
「我刚才看到你了。」
8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三个字。
「然后呢？」
秦聿风直接打来电话，开口就问：
「那个男的是谁？」
「朋友。」
「什么朋友？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秦聿风，我们已经分手了。」
「所以呢？分手两周你就跟别的男人出去吃饭？」
他声音很大，地铁里又有不少人，我把手机音量调低了些。
「我跟谁吃饭，需要经过你同意吗？」
「林晚棠，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接话。他冷笑了一声。
「难怪这次分手这么干脆，原来早就找好下家了。」
我握紧手机。
「秦聿风，你说话注意一点。」
「我说错了？」
「错了。」
「那你告诉我，他是谁？」
「我没义务告诉你。」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低下来。
「晚棠，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不是，我们只是吃了顿饭。」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跟别的女生单独吃饭，你每次都不高兴。」
「因为你答应陪我，却临时去陪别人。」
「这有什么区别？」
我闭了闭眼。
「秦聿风，你真的分不清吗？」
他没有回答。我也不想继续争辩了。
「我不想再跟你解释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唐知夏发消息问我吃过晚饭没有，我从相册里找出刚才在餐厅拍的照片发给她。
她立刻回了一串问号。
「谁请的？」
「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
「三十四。」
「帅吗？」
我想了想：「挺帅。」
唐知夏直接打来视频。我刚接通，就看见她敷着面膜凑到镜头前。
「林晚棠！你背着我干什么大事了！」
「你脸怎么了？」
「别转移话题！」
我只好把今天遇见纪沉舟的事告诉她。
听完，她半天没说话。
「三年前那个？你大学时偷偷喜欢过的那个？」
我点头。
「就是长得特别好看、做事特别靠谱，但是不肯跟你谈恋爱的那个？」
「……你记性真好。」
她把面膜撕了下来。
「他现在单身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跟人家吃饭？」
「吃饭怎么了？」
「也是。」她想了想，「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我没能马上回答。
三年前，我确实喜欢纪沉舟。他对谁都客气，我却总觉得，他对我似乎更有耐心一点。后来鼓起勇气表白，被拒绝之后，我难过了很久。
再后来，我遇见秦聿风。
他热烈又直接，每天都说喜欢我，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他的女朋友。我以为这样的感情更适合自己，也真的试着好好爱过他，只是最后还是走散了。
至于纪沉舟，我现在已经二十四岁，总不能因为三年前喜欢过一个人，就认定自己一直忘不了他。
「不知道。」我说。
唐知夏挑眉：「不知道就是还有可能。」
「你别瞎说。」
「行，我不说。不过晚棠，我觉得你可以慢慢认识他。」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单身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也没法反驳。
挂断视频，我去洗了个澡。出来时，手机里多了一条纪沉舟的消息。
「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今天聊得很开心。」
看着那行字，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我也是。」
「那下周六见。」
我刚准备放下手机，唐知夏又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来自我们大学的共同朋友群。秦聿风刚刚发了一句话。
「有些人分手分得那么着急，原来是早就有人接了。」
下面已经有人开始起哄。
「不是吧，秦少，你跟晚棠真分了？」
「谁啊？新男朋友？」
「难怪这次这么硬气。」
紧接着，秦聿风又发了一条。
「谁知道呢？在一起三年，我也是今天才发现自己不太了解她。」
我的笑意淡了下去。
明明是他一次次把我推开，现在却说得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唐知夏气得不轻。
「晚棠，你别理他，我帮你骂回去。」
「不用。」
「你别又忍着！」
「没忍。」
我打开那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群，里面还在讨论我和秦聿风分手的事。有人直接艾特了我。
「晚棠，出来说句话呗，到底怎么回事？」
我慢慢打下一行字。
「既然大家都这么好奇，那我就说清楚。」
9
「我和秦聿风已经分手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我继续打字。
「是我提的分手，也是我主动搬走的。」
「至于为什么分手，是我们之间的事，我不想在这里讨论。」
「但我没有在恋爱期间和其他人暧昧，也不存在所谓的提前找下家。」
「希望大家不要再拿我的私生活开玩笑。」
发完，我准备退出聊天界面，秦聿风却艾特了我。
「林晚棠，你现在连玩笑都开不起了？」
「不好笑。」
「我说你什么了？我又没点名。」
「那你为什么要在群里说那些话？」
他没再回，倒是有个男生出来打圆场。
「哎呀，情侣吵架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大家别这么认真。」
我回复：「我们不是情侣了。」
群里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秦聿风才发来消息。
「行，你非要闹得大家都知道是吧？」
我明明只是在解释他造成的误会，到了他嘴里，又成了我在闹。
唐知夏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随后私聊我。
「爽！」
「不过秦聿风估计要气死了。」
我回：「随便吧。」
以前我最怕他生气。他一不高兴，我就得小心翼翼地哄，有时候明明是他做错了事，最后道歉的却是我。
现在我才发现，我完全可以不去哄他。是我把他的情绪看得太重要了。
第二天，秦聿风来公司楼下堵我。
我刚下班，就看见他站在路边。他穿了件黑色外套，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没怎么休息好。
「林晚棠。」
「有事？」
「昨天群里的话，你什么意思？非要当着那么多人让我下不来台？」
「先在群里说那些话的人不是你吗？」
他顿了顿：「我就是一时生气。你以前不会跟我计较这些。」
「你怎么总拿以前说事？」
「你现在说话夹枪带棒的，一点都不可爱。」
「那你可以不喜欢。」
他脸色变了。我绕过去准备走，他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我们好好谈谈。」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手，他才慢慢松开。
「晚棠，我承认之前有些事情是我做得不对。」
这是分手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认错。我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也不太习惯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方予薇的事，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我跟她真的没什么，昨天她也跟我说了，以后不会再跟我走那么近。」
「挺好的。」
他盯着我：「就这样？」
「不然呢？」
「我都解释了，你还想怎么样？」
刚才那一点意外，慢慢变成了疲惫。
「秦聿风，我已经不需要你的解释了。」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
「你现在跟谁出去吃饭，跟谁玩，晚上几点回家，都不需要再向我报备。我也不会再管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嘴角扯出一点难看的笑。
「你是不是觉得，离开我就能找到更好的？」
我没有回答，他便追问：
「那个男人是吧？他叫什么，做什么的，比我有钱？」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人谈恋爱都只看钱？」
他怔了怔。
「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有钱。我跟你分手的时候，你也有钱。所以你觉得，钱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吗？」
他没有说话。我也不想再解释了。
「以后别来公司找我了。」
这一次，我转身离开，他没有追上来。
10
秦聿风安静了几天，我本来以为，他终于接受分手了。
周五晚上，他又发来消息。
「明天有空吗？」
我正在整理出版社下个月的选题资料。
「什么事？」
「见个面。」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浅色沙发，开放式厨房，还有一整面落地窗。
我放大看了看，认出那是秦家以前空着的一套公寓。
「喜欢吗？」
「什么意思？」
「我妈说了，这套房子可以给我们当婚房。」
我盯着屏幕，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秦聿风又发来一条语音。
「晚棠，我认真想过了。你以前不是一直想结婚吗？我现在觉得也不是不行。等你回来，我们就去见双方家长。」
他的声音很认真，没有以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
三年里，我不是没跟秦聿风提过结婚。
第一次是在刚同居的时候。我问他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他笑着说：「急什么，等我玩够了再说。」
第二次是去年过年。唐知夏订婚，我陪她挑礼服，回来忍不住跟秦聿风提了一句。他正打游戏，头也没抬。
「你怎么一天到晚想着结婚？」
第三次，是我搬走前一个多月。
那天晚上我们难得一起吃饭，我鼓起勇气问他，是不是应该认真考虑未来了。
「林晚棠，你能不能别给我压力？」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
曾经那么想听到的一句话，现在终于听到了，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秦聿风，你为什么突然想结婚？」
他很快回复。
「因为你想啊。」
我看着那五个字，半天没说话。
他又发：「怎么，不高兴？我都愿意结婚了，你还不满意？」
「你想过自己为什么要结婚吗？」
「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鼻子有些酸。他记得我想结婚，却没有认真想过，我为什么想和他结婚。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他终于愿意点头，我就必须感恩戴德地回去。
「我需要再想想。」
他几乎立刻回复：「行，我等你。」
看到这句话，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他也会说等我，只是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回家路上买了一袋速冻水饺。到了楼下，才发现电梯正在维修。
这栋楼本来就旧，电梯偶尔出问题。平时爬几层楼也没什么，可那天我实在太累了。
好不容易上了楼，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我前两天联系过房东，他答应周末找师傅来修。
不是什么大事，可水滴落进洗碗池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我把饺子放好，坐在餐桌边，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明明是我自己要搬出来的，现在过得也不差，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以前那个家。
刚搬进去时，秦聿风陪我挑窗帘。我站在梯子上挂装饰画，他就在下面扶着，嘴上嫌麻烦，手却一直没松。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哭了一会儿，我拿起手机，点开秦聿风的聊天框。他今晚发来的婚房照片还在。
我差一点就回复他：好，我们结婚吧。
这样就不用一个人住在这间小房子里，不用自己搬东西，不用担心水龙头坏了怎么办，也不用从头开始认识另一个人。
可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时，我想起了自己的生日，想起那顿从热等到凉的饭，还有他一次次说我不懂事。
也想起从前那些等到凌晨的晚上。我站在客厅里，最后只等来他一句：
「困了你就先睡啊。」
我把打好的字删了。
如果回去，这些问题就会消失吗？
不会。他只是终于愿意结婚，还没有想明白我为什么离开。
我擦干眼泪，给房东发消息，确认师傅明天上午来修水龙头，然后自己煮了饺子。
等水开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
爸妈刚离婚那阵，我拎着小书包，在他们两个家之间来回跑。妈妈让我去爸爸那里，我觉得自己被赶走了；爸爸让我回妈妈那里，我又觉得自己没人要。
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以后，一定要有个能让自己安心住下的地方。
如今这间房子小了点，东西也不多，但租约是我签的，钥匙握在我手里。我可以慢慢把日子过好。
想到这里，我没那么难过了。
11
第二天上午，师傅按约来换好了水龙头。送他出门后，我收拾了一下，下午去参加纪沉舟邀请的读书分享会。
他比我到得还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
「纪先生，来这么早？」
他合上书：「怕你找不到地方。」
「我又不是路痴。」
「上次谁在艺术中心绕了两圈，差点找不到出口？」
「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本来想叫，你走得太快。」
我一时无话可说，他笑着把旁边的位置让给我。
分享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我们去附近的咖啡店坐了坐。
他问我想喝什么，我说都可以。他把菜单递过来。
「别都可以，选你自己喜欢的。」
我点了热可可，他给自己点了咖啡。
等饮品上来，他问：「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这么明显？」
「你今天没怎么笑。」
我低头搅着热可可，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前男友想跟我结婚。」
纪沉舟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问我答应了没有？」
「听你的语气，应该还没有。」
我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没有急着给我建议，先问：「你还想跟他结婚吗？」
「以前很想。」
「现在呢？」
「不知道。」
「那就先别答应。结婚不是一件需要你立刻作出决定的事。」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如果你还喜欢他，可以慢慢想。如果不喜欢了，也不用因为过去的期待勉强自己。」
「纪沉舟，你怎么总是这么会讲道理？」
他挑眉：「以前你不是嫌我太理智？」
我耳朵一热。
三年前表白失败，他跟我说了很多，年龄差距、人生阶段，还有他暂时不适合开始新的感情。我听得烦了，最后气鼓鼓地问：
「纪沉舟，你这个人是不是只会讲道理？」
他当时没有生气，还认真向我道了歉。现在想起来，是我让人家为难了。
我喝了口热可可。
「以前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
「差不多吧。」
「看来进步很大。」
我瞪了他一眼，他收起笑意，叫了我的名字。
「晚棠，其实我今天也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停下搅动杯子的勺子。
「三年前的事，我一直记得。」
勺子碰在杯沿上，轻轻响了一声。
「那么久了，还提干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纪沉舟放下咖啡。
「当时我刚结束一段很长的感情，状态很糟糕。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很意外。你很年轻，也很认真，但那时候的我，确实没有准备好接受任何人的喜欢。」
「我知道，所以后来我没再打扰你。」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望着我，语气很认真。
「林晚棠，我现在单身，也已经能够认真开始一段关系。我想重新认识你。」
我的心跳快了起来。
「这两次见面，我发现自己很想继续了解你。如果你愿意，我想试着追求你。」
三年前追着他跑的时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听到这句话。
他等了一会儿，问：「吓到了？」
我老实点头：「有一点。」
「那我说慢一点？」
这个人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端起杯子，喝得太急，差点呛到。他把纸巾推过来。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我接过纸巾，缓了一会儿才说：
「纪沉舟，我现在可能还没办法马上开始一段新的恋爱。我跟秦聿风在一起三年，不可能这么快就完全忘掉，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知道。」
「你不介意？」
「我是在问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又不是让你今天就答应结婚。」
我被他逗笑了。他等我笑完，又问：
「所以，可以吗？」
我犹豫片刻，轻轻点头。
「可以。」
他呼出一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我就放心了。」
「你也会紧张啊？」
「当然。」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怕你拒绝。」
听到他这么说，我心里软了一下。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在紧张。
从咖啡店出来，天快黑了。纪沉舟陪我走到地铁站，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纪先生，刚说要追我，就这么着急？」
「是有点。看你愿不愿意给机会。」
「明天下午有空。」
「好，我来接你。」
12
回家路上，我收到唐知夏的消息。
「晚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们大学那几个朋友想聚一聚，你去不去？」
想起和纪沉舟的约定，我回：「下午有事，晚上应该可以。」
唐知夏很快打来电话。
「你先别答应，我跟你说个事。」
她语气有些迟疑。
「秦聿风也去。」
「他去就去吧。」
「我本来也觉得没什么，反正你们已经分手了。但刚才有人跟我说，秦聿风这几天一直在准备惊喜，好像跟结婚有关。他去看了婚房，连双方家长见面的日子都开始考虑了。」
我皱起眉：「我还没答应他。」
「我知道，所以才赶紧告诉你。他们都觉得，你跟他在一起三年，早就想嫁给他，这次他愿意低头，你肯定会答应。」
地铁车窗映出我的脸。我想起秦聿风昨天发来的那句：
「行，我等你。」
他嘴上说等我，却已经开始安排后面的事，大概根本没想过我会拒绝。
「晚棠，要不你别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去。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
「可是他们那么多人……」
「没关系。」
我点开手机里那张婚房照片。
三年前，我真的很想跟秦聿风有个家。昨晚累得受不了的时候，也曾想过回去，可我清楚，自己已经不想嫁给他了。
既然他始终不肯相信，那就当面告诉他。
唐知夏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刚才有朋友把他们小群里的消息转给我。秦聿风说，他已经把婚房钥匙准备好了。明天晚上，他要让你成为全场最幸福的女人。」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大概还不知道，我已经准备好，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他了。
13
第二天下午，纪沉舟来接我时，我刚换好衣服。
他站在楼下，穿着浅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等很久了？」
「刚到。」
他把纸袋递给我，说是路过甜品店买的。
里面装着两块草莓蛋糕。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上次吃饭，你盯着甜品菜单看了半天。」
那天我确实想点蛋糕，又怕吃不完，翻了几遍菜单，最后还是放下了。
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把纸袋拎稳，问他：「买了两块，你也喜欢吃？」
「陪你吃一块。」
我原本还想客气两句，听见这话，便没再推辞。
「你平时观察别人都这么仔细吗？」
纪沉舟替我拉开车门。
「也不是。可能因为我比较想了解你。」
我一时没接上话，坐进车里，低头去扣安全带。
三年前，他明明还一本正经地跟我讲道理。现在说起这些话，倒是脸不红心不跳。
「脸怎么红了？」
「热。」
他调低了空调温度，问我：「现在呢？」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下午，我们去看了一场小型艺术展。
纪沉舟对展出的作品很了解，偶尔给我讲几句。我停在哪幅画前，他就陪我看一会儿，没有催过我。
有幅画实在抽象，我研究半天，还是没看懂。
「这画的是什么？」
「不知道。」
我转头看他：「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我又不是百科全书。」
「那你刚才讲得那么专业。」
「刚才那些我确实知道。」
我被他说笑了，又回头去看墙上的画。
以前跟秦聿风约会，我总怕他无聊。他不喜欢逛展，我就陪他去看赛车；他不爱听音乐会，我买好的票也只能转给朋友。
时间久了，约会去哪儿，几乎都由他决定。
今天倒不用想这些。我想多看一会儿，就可以多看一会儿。
出了展厅，纪沉舟问我晚上有什么安排。
「有个同学聚会，七点。」
他看了眼时间：「那我送你过去。」
我犹豫片刻，还是告诉了他。
「秦聿风也会去。他可能会提复合的事。」
纪沉舟停下脚步。
「你有点紧张？」
我点头。
「以前那些朋友都知道我想嫁给他。这次他愿意结婚，大家肯定觉得，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你还是不想复合？」
「不想。」
「那就照你自己的意思说。」
他问需不需要陪我进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纪沉舟没有再劝，拿出车钥匙，陪我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我问他：「你不怕我真的答应他？」
「怕。」
他答得太坦白，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我以为他会劝我别去，或者至少问清楚，秦聿风究竟准备了什么。可他什么也没问。
「那你还这么淡定？」
「我总不能替你决定。」
我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以前秦聿风总嫌我管得多，可我想要的，不过是他认真对待已经答应我的事。
纪沉舟有自己的顾虑，却还是肯让我自己作决定。
「那纪先生，你可以多一点信心。」
他侧过头：「怎么说？」
「我昨天才答应让你追，总不能今天就反悔吧。」
他终于笑了。
「好，那我先放心一点。」
14
聚会地点是一家私人餐厅。
唐知夏已经等在门口。我刚下车，她就凑过来，小声问：「那个就是纪沉舟？」
「嗯。」
「长这么帅？」
「你小声点。」
纪沉舟也下了车，我赶紧介绍他们认识。
唐知夏笑得格外灿烂。
「纪先生你好，我经常听晚棠提起你。」
我什么时候经常提了？
纪沉舟同她打过招呼，又朝我看了一眼。
唐知夏还准备往下说，我先抢了一句：「她说话一向夸张。」
「我哪句夸张了？」
她越是一本正经，我越不敢看纪沉舟的表情，赶紧拉住她的胳膊。
「我们先进去了。」
「好，结束给我发消息。」
临上车前，纪沉舟又嘱咐我：「别勉强自己。」
「知道啦。」
车一开走，唐知夏就挽紧了我的胳膊。
「三十四岁，事业有成，还长成这样。我总算明白你三年前为什么喜欢他了。」
我伸手捂她的嘴。
「能不能别提那件事？」
她笑得肩膀直抖，含糊地答应了。
我松开手，她又替我理了理外套领子。
「行了，不逗你。待会儿不想待了就告诉我，我们一起走。」
我嗯了一声，跟着她进门。
刚走进包间，就有人喊：「晚棠来了！」
十几个熟悉的大学同学坐在一起，秦聿风在靠里的位置。他穿着白衬衫，头发也仔细打理过，看见我便站了起来。
「晚棠，坐这儿。」
我还没开口，唐知夏已经拉着我坐到了另一边。
「我们坐这儿就行。」
秦聿风收回替我拉椅子的手。
「行，先吃饭。」
有人给我们倒饮料，有人招呼服务员添两套餐具。秦聿风隔着桌子问我要喝什么，我举了举手里的果汁，说这个就好。
他还想替我点菜，唐知夏已经把菜单递到了我手里。
方予薇没来。她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大学同学，缺席也正常。
席间，大家有意无意往我和秦聿风这边看。有人刚提起分手，就被身旁的人碰了碰胳膊。
我装作没听见，照常夹菜。
唐知夏凑近我：「你心态还挺稳。」
「饭菜挺贵的，不吃浪费。」
她端起杯子，险些把饮料呛出来。
吃到一半，秦聿风站起身，举了举酒杯。
「大家安静一下。」
包间里的谈笑声停了。
我放下筷子。
秦聿风朝我走来。
「今天还有件事，想请大家帮我做个见证。」
有人起哄：「秦少，终于准备求婚了？」
他没有否认，放下酒杯，从搭在椅背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深色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晚棠，过去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好。」
「你想结婚，我以前总觉得太早。现在我想清楚了。」
他把钥匙放到我面前。
「城南那套房子，我已经跟家里说好了，以后我们住那里。」
周围立刻热闹起来。
「可以啊秦少，这次真认真了？」
「晚棠，你可算熬出头了！」
有人开始鼓掌。
秦聿风接着说：「我妈也同意了。等你有空，我们两家见个面。」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家吗？」
他的神情难得认真。
「晚棠，我给你。」
他把盒子也推近了一点，像是怕我没听清，又补了一句：「不是随口说说，家里都说好了。」
我没有碰那只盒子。他便一直站着，等我开口。
大家都朝我看过来。
「快答应啊！」
「都做到这份上了，还犹豫什么？」
我低头望着那把钥匙，想起三年前，秦聿风第一次带我去他的公寓。
那天他把门卡交给我，也说那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我开心得不得了，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未来婚礼想用的花，甚至想过孩子会长得像谁。
如今另一套房子的钥匙放在面前，我却不想伸手。
「秦聿风，房子很漂亮。」
他松了口气：「喜欢就好。」
「可是我不要。」
掌声停了。
秦聿风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没了。
「晚棠，别闹了。」
「我没有闹。」
「你不是一直想结婚吗？」
「以前想。现在不想跟你结了。」
旁边的人忙着打圆场。
「有什么问题，你们慢慢谈嘛。秦少都愿意结婚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问秦聿风：「你还记得我上次生日，想要什么吗？」
他迟疑了一下。
「项链？」
「我只想让你回来陪我吃顿饭。」
他低下头，手指按着盒子的边缘。
「那次是我忘了，后来不是补给你了？」
「可第二天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想要的不是礼物。」
说话间，身旁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转头，也没再等谁替我们打圆场。
「刚在一起的时候，你会为了见我推掉朋友的聚会。后来想跟你吃顿饭，提前好几天说，也不一定等得到你。」
说到这里，我还是有些难受。
「我以前真想嫁给你。但这三年里，我等过太多次了。」
「晚棠，我以后会改。」
「我相信你现在想改。」
他抬起头，刚要说话，我便接了下去。
「可是我不想再等了。」
我站起身，把钥匙推回他面前。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已经分手了。」
15
包间里没人再说话。
我拿起包，唐知夏也跟着站起来。
「晚棠，我陪你。」
「不用，我出去透透气。」
走出包间，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他，说不紧张是假的。可话说出口以后，我又觉得轻松。
那套房子再好，也不能让我愿意重新回去。
刚才那些劝我答应的话，我一句也没有漏听。换作以前，或许会担心他下不来台，先收下钥匙，再私下慢慢解释。
但今天只要伸了手，他就会觉得我已经答应。我不能再让这件事含糊下去。
我走到餐厅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拿手机，身后传来秦聿风的声音。
「林晚棠！」
他追了出来，眼睛有些红。
「我都愿意结婚了，你还不满意？」
「秦聿风，结婚不是你给我的奖励。」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觉得，只要你愿意，我就一定得答应？」
他答不上来，站了片刻，又问：「是不是因为纪沉舟？」
我没想到他会叫出这个名字。
「我查到他是谁了。酒店集团的老板，比我大九岁。」
秦聿风盯紧了我。
「你觉得他比我成熟，比我有钱，所以才这么着急甩开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说过那么多次，他还是只肯相信自己的猜测。
他却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你早就认识他，是不是？」
「是。三年前，认识你之前。」
秦聿风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那时候我们不是刚在一起？」
「那是后来的事。」
我等他把话听进去，才继续说。
「我大学时参加过一个活动，他是活动方的人。那时候我喜欢过他，但他拒绝了。」
「所以你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忘掉他？」
「刚开始，我有过想重新开始的念头。」
他的嘴唇抿紧，我把话说完。
「但后来跟你在一起，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陪你过生日，照顾你，想跟你结婚，都不是假的。」
这话并不是为了让他好受。
我确实没有把他当成谁的替代品。那些热恋时的高兴，后来的失望，都发生在我和他之间，也只能由我们自己承担。
他转开脸，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笑了一下。
「现在他回来了，你又觉得我不配了？」
「这跟他回来没有关系。」
「那你让我怎么相信？分手两个星期就跟他出去吃饭，还说你们早就认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搬家前就存好的租房信息截图，递到他眼前。
「分手前三个月，我就开始看房子了。」
他扫了一眼，眉头皱着。
我又打开电子租赁合同，找到签署日期。
「房子是分手前一周租好的。重新遇见纪沉舟，是分手两个星期以后。」
秦聿风低头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我没有催他。等他看完日期，才把手机转回自己这边。
这些截图和合同，我从来没想过要拿出来解释感情。可如果不摆在他面前，他大概还会继续以为，我只是为了另一个人离开。
「我搬走的时候，连他最近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收回手机。
「看了那么久的房子，我也不是一点都舍不得。有几次都联系好房东了，临出门又不想去。」
「总觉得再等一等，也许你就会变回从前那样。」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还是哽了一下。
「可是秦聿风，我真的等累了。就算没遇见纪沉舟，我也已经搬走了。」
他动了动嘴唇，没能接上话。
我以为他还要争辩，过了很久，却只听见一句很轻的「对不起」。
秦聿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以前真的不知道，你这么难过。」
「我说过的。」
他的眼睛抬了一下，像在回想。
我停了一下。
「说过很多次，你没有认真听。」
他伸手想拉我，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晚棠，我们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从前那么骄傲的人，这会儿连问话都带着小心。
换作以前，我可能会心软。现在看他这样，我依然难受，却已经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移开视线，望着路边停着的车，等那阵难受慢慢过去。
毕竟爱过三年，不可能看见他哭也无动于衷。
但我不会因此回去。
秦聿风站了很久，最后哑着声音说：「那以后，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我没有再劝他别难过，也没有说我们还能做朋友。这时候说什么，似乎都显得多余。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停了停，只低下头。
「我以前总觉得，你肯定不会离开我。」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是我想多了。」
我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路口走。
走出一段，回头时，秦聿风还站在餐厅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16
唐知夏的电话很快打来。
「晚棠，你人呢？秦聿风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已经走到路口了。」
「那我出来找你。」
「不用，我准备回家了。」
她不太放心，又问我是不是真的没事。
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我站在灯下，等一辆车开过去。
「真没事。刚才该说的，都说完了。」
挂断电话，我给纪沉舟发消息。
「结束了。」
他很快回复：「还好吗？需要我来接你吗？」
我想了想，打下一个字。
「想。」
「把定位发我。」
半小时后，纪沉舟到了。
我正坐在路边便利店外吃冰淇淋。他走过来，先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
「这么冷，还吃冰的？」
「心情好。」
他说那就慢点吃，替我把桌上被风掀起的纸巾压住。
他在旁边坐下，没有追问聚会上的事。
我却想告诉他。
「秦聿风把婚房钥匙带去了，当着大家的面交给我。」
纪沉舟转过头。
「我没收，也跟他把话说清楚了。」
「后悔吗？」
「不后悔。」
他点了点头。
我又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你都跟他谈过了，应该已经想清楚了。」
我用小勺拨了拨快化的冰淇淋。
「那你说要追我，还算数吗？」
「当然算。」
「我刚拒绝了一个愿意跟我结婚的人，你不怕我要求太高？」
「你又不是因为要求高才拒绝他。」
纪沉舟说完，替我扶了一下快被风吹走的纸袋。
「我也不敢保证，跟我在一起就不会有问题。」
我抬头听他往下说。
「以前太忙，有些感情上的事，我也处理得不好。三年前没准备好，就不敢轻易接受你。」
「现在想试试，也得认真一点。有事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说完，稍微停了停。
「也不必今天就给我答案。你才跟他谈完，我不想赶在这时候要你答应什么。」
「我知道。」
我低头抿住嘴唇。
这些话，我以前盼着秦聿风说过。可到了今天，听见纪沉舟这样讲，我已经不想再拿他们作比较。
眼前的人是纪沉舟。
他愿意认真，我也想好好认识他。
「怎么不说话？」他问。
「在听。」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问：「那我能继续追求你吗？」
「纪先生，你这两天表现得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
「不然呢？哪有第二天就让你过关的。」
纪沉舟低头笑了。
「好，那我继续努力。」
17
后来，秦聿风没有再来找我。
共同朋友偶尔提到他，说他最近很少出去玩，开始认真处理工作，也搬出了我们以前住的那套公寓。
唐知夏问我：「听见这些，真不心疼？」
「会有一点，毕竟认真喜欢过。」
她望着我，我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她。
「但我不想回去了。」
「行。」她接过橘子，「这就够了。」
我和纪沉舟进展得不算快。
他工作忙，我也要上班，有时一周只能见两次。他会提前约时间，临时有事也会告诉我。
我起初不太习惯。有一次明明看见了他的消息，还在犹豫要不要问一句，免得显得自己又在催。
后来才发现，照实说就好。我没空，他会改时间；他忙，我也可以先安排自己的事，不必一直留着晚上等他。
我拿这件事逗他：「纪先生，你是不是把追人当项目管理？」
他答得很坦然：「总不能连约会都安排不好。」
有一次，他约了我吃晚饭，酒店却临时出了事，只好先回去处理。
我以为那天见不成了，自己吃过饭，洗完澡坐在床上看书。
快十点时，他打来电话。
「晚棠，还没睡吧？想不想吃夜宵？」
「你忙完了？」
「嗯，刚处理好。」
「不累吗？」
「累。不过今天答应过要陪你吃饭，还是想见你一面。」
我把书合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补充：「你要是不想出门，我们改天也可以。」
「想。你等我换件衣服。」
「不急，我半小时后到。」
我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已经从床上站起来了。
其实晚饭已经吃过，也谈不上多饿。只是知道他会来，出门换衣服这件事，便不再觉得麻烦。
那晚，我们去了路边一家小馄饨店。
店面很小，桌子旧了，纪沉舟一身衬衫西裤，坐在塑料椅子上，膝盖有点放不开。
馄饨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我拿起勺子，忍不住打量他。
「纪总，你平时也吃这个？」
「为什么不吃？」
「我还以为你只去高级餐厅。」
「那以后得少带你去那种地方了，免得你以为我不好养。」
我笑得差点呛到，他把水推过来，叫我慢点吃。
他拿勺子拨开浮在汤面上的葱花，问我白天的工作顺不顺利。
我一件件讲给他听，从选题会说到改不完的稿子，他偶尔问两句，没有看手机。
原本已经翻过去的一天，又多了这么一顿饭。
我没有觉得他欠我什么，也不用费力证明自己有多委屈，只觉得坐在这里吃饭，很踏实。
18
那次聚会一个月后，出租屋终于被我收拾妥当了。
窗帘换成浅黄色，旧书桌上添了台灯，厨房里多了几只喜欢的碗。阳台养着一盆绿萝，新抽的叶子已经舒展开。
唐知夏来参观，站在门口感叹：「林晚棠，你也太会过日子了。」
「那当然。」
「以后谁娶了你，真是祖坟冒青烟。」
「我现在还没打算结婚。」
她跟着我进厨房，见我把菜拿出来，又凑近问：「那你跟纪沉舟，什么时候确定关系？」
「快了吧。」
唐知夏立刻来劲了：「有情况？」
我把她推到水槽边。
「帮我洗菜！」
她一边笑，一边把袖子卷了起来。
洗到一半，还不忘回头叮嘱我：「今晚别光顾着做饭，也让人家知道，你不是随便请谁都能上门的。」
我把一把青菜塞进她手里，叫她少操心。
晚上，唐知夏走后，纪沉舟按约定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开门让他进来。
「布置好了？」
「差不多，你看看。」
这是他第一次来我家吃饭。
之前送我回来，他每次都停在楼下。有一回，我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不敢上来。
他反问我：「你确定，要邀请一个正在追求你的男人进家门？」
我当时脸就红了，没敢接话。
今天这顿饭，是我认真邀请他的。
定时间时，他问过要不要在外面吃，省得我忙。我说就想在家做一顿，他才答应，还特意问了有没有要顺路带的东西。
纪沉舟换好鞋，在客厅转了一圈。
「这些都是你自己布置的？」
「嗯，好看吧？」
「好看。」
他隔着阳台门指了指那盆绿萝。
「连那个也是？」
「刚买不久。」
「养得活吗？」
我转头瞪他：「纪沉舟，你什么意思？」
「没有，长得挺好。」
他把水果递给我，跟着走到厨房门口。
「需要帮忙吗？」
「你会做饭？」
「会一点。」
十分钟后，我望着案板上大小几乎一致的土豆块，又看了看他。
「你管这叫会一点？」
「切个土豆而已。」
「这刀工都快赶上饭店师傅了。」
「大学时经常自己做饭，习惯了。」
「早知道就多留点菜给你切了。」
他把刀放好。
「现在留也来得及。」
我递过去一只空盘，让他把切好的土豆装好，心里有点羡慕。
这个人总说自己只会一点，真动起手来，又比我想的熟练。
吃饭时，我特意摆上两只新买的浅黄色小碗。
纪沉舟拿起一只看了看。
「挺可爱。」
「我挑了好久。」
「眼光不错。」
他坐在对面，接过我盛好的汤。
我出了一会儿神，想起曾经在另一张餐桌旁等过的那些晚上。
那时总以为饭做得好吃些，家里布置得舒服些，秦聿风就愿意多回来。
今天准备这顿饭，我却不用反复确认对方几点到，也不用听着门口的动静，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纪沉舟按约定来了，进门后还帮我切了菜。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靠在厨房门边，问他：「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他回过头。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纪沉舟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槽，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
「林晚棠，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追你？」
「没忘。」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故意低下头：「还在考虑。」
他等了片刻，答了声「行」。
我抬眼去看，他的手还松松垂在身侧，没有碰我，也没接着追问。倒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只好继续逗他。
「这么好说话？不怕我一直不答应？」
「怕。」
纪沉舟微微弯腰，和我平视。
「所以，我还是想问问。晚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想起分手那天，秦聿风在电话里说，走了就别回来求他。
他以为我舍不得离开。后来愿意结婚、愿意给我房子，也笃定我会回头。
可我已经不想等了。
现在，我站在自己租下、亲手收拾好的房子里，纪沉舟认真地等着我的回答。
「你是不是特别想听我答应？」
「特别想。」
我拉住他的衣袖。
「那你再低一点。」
他依言低下头，我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答应了。」
纪沉舟停了几秒，才伸手握住我。
「这算不算偷袭？」
「不算。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那男朋友能不能申请一个正式的吻？」
我脸上发热，小声说他得寸进尺。
他也不催，仍旧低着头等我。
我往前凑了凑，吻了他。
他握紧我的手，轻轻回吻。分开时，额头还抵着我的额头。
「这样可以吗？」
「可以。」
他这才把我抱进怀里。
我靠着他的肩膀，闻到熟悉的淡淡香气，慢慢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纪沉舟问：「以后还请不请我来吃饭？」
「看你表现。」
「那得好好表现，我挺喜欢这里的。」
我抬起头，他接着说：「更喜欢住在这里的人。」
我鼻子有点酸，伸手抱紧了他。
住进这里之前，我很怕一个人的日子过不好。搬东西累了，水龙头坏了，也不是没有想过退回去。
可这些事都被我慢慢解决了。屋子一点点收拾成喜欢的样子，我也有余力邀请喜欢的人来吃饭。
「明天晚上还来不来？」我问。
纪沉舟捏了捏我的手。
「你邀请，我当然来。」
「工作很忙呢？」
「提前告诉你，再约时间。」
「我不高兴怎么办？」
「那就好好哄。」
「怎么哄？」
他低头碰了碰我的额头。
「先听你说完，再想办法。」
我没忍住笑了，想起水槽里还放着碗，推推他的胳膊。
「那先帮我洗碗吧。」
「好。」
他松开我，卷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我拿过干净的布，站在旁边替他擦碗。
窗外的夜色渐深，两只浅黄色的碗洗净后，并排放在沥水架上。
厨房的灯还亮着。
纪沉舟把最后一双筷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擦干水珠。
我把擦干的筷子收好，望了一眼玄关挂着的钥匙。
这扇门，是我自己打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