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书里那一刻,原主正跪在地上,被人扇耳光。
书里的他,偷偷摸摸趁着女主不注意舔人家用过的杯子。
还非要再等人家结婚那天,才跑去婚礼上哭。
原主被渣女和情敌各种陷害,有嘴就不说,有手就不还,有脚就不走。
整天只会沉着一张脸,撇嘴苦笑,挨打受气。
内心极其擅长自我感动。
纯纯一个舔狗。
但我不是。
可我也想不到,穿书后,我那名义上的未婚妻,竟然能听到我的心声。
【第一章】
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我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外卖还没确认收货。
然后整个世界像被人拔了插头,黑了。
再睁眼,我跪在一块大理石地板上。
膝盖疼得像碾过去一辆卡车。
面前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还举在半空,指甲涂着血红色的蔻丹,刚抽完我一嘴巴的姿势定格在那儿。
旁边还围着一圈人,男男女女,各个表情精彩。
有人端着红酒杯看好戏,有人掏出手机在录,有人嗑着瓜子,嘴角往上翘。
我脑子嗡了三秒。
然后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记忆像倒垃圾一样塞进来。
姓秦,单名一个衍字。
二十四岁,无业,全职舔狗。
舔的对象叫苏锦棠,苏家大小姐,我名义上的未婚妻。
说是未婚妻,其实就是苏家老爷子当年喝多了随口定的娃娃亲,苏锦棠本人从头到尾没认过这门亲。
但原主不管。
原主觉得这叫「命中注定」。
苏锦棠跟别的男人喝咖啡,他蹲在咖啡店门口等三个小时;苏锦棠发朋友圈说想吃车厘子,他把一个月生活费全砸进去买了一箱空运的;苏锦棠订婚宴请帖没发给他,他自己买了一身西装偷偷混进去,在角落里看了两个小时,默默喝了一整瓶红酒。
然后在苏锦棠和未婚夫交换戒指的时候,这位爷哭着冲上台,当着两百多号宾客的面喊了一句:
「锦棠,你不能嫁给他!」
现场的安保用了十四秒把他架出去。
被架出去之后,原主跪在苏家别墅门口,一跪就是一夜。
第二天苏锦棠的母亲——就是现在站我面前这位旗袍女人——出来扇了他一巴掌。
也就是我刚才挨的那一下。
到这儿,记忆刚好接上。
我跪在地上,看着旗袍女人高高在上的脸和周围那一圈看戏的嘴脸,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他妈谁写的书?编辑没拿刀追着你砍?】
【这主角也太窝囊了吧,膝盖是铁打的?跪了一夜,骨头不要了?】
旗袍女人——苏母赵芷兰冷着脸往下看我,手指点着我额头:「秦衍,你听好了,我女儿和宋家的婚事是两家商定的。你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配得上她什么?」
我张了张嘴。
原主此刻应该说的台词是:「阿姨,我是真心的,我可以为了锦棠改变一切……」
对不起,这台词我说不出口。
嘴巴拒绝了。
舌头拒绝了。
我整个人的自尊心都拒绝了。
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赵芷兰微微一愣,大概没见过原主自己站起来,毕竟这人以前是不扇够三巴掌不带挪窝的。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
【行吧,穿都穿了,先搞清楚状况。】
【这书我看过,结局是这个姓秦的舔到最后一无所有,苏锦棠嫁了那个宋家公子,过得风生水起,而原主在出租屋里喝醉酒从六楼摔下去,死了。】
【就这?就这个结局?写出来你自己不膈应?】
我环顾四周,看到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女人。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绑得很高,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果汁。
苏锦棠。
原主记忆里的白月光。
值得跪一夜的理由。
值得被扇耳光的理由。
值得活成一条狗的理由。
我和她对上视线。
她面无表情,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她指尖微微一顿。
【但好看有什么用呢?能当饭吃?能帮我把外卖确认收货?能把我穿回去?】
苏锦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不易——不,非常轻微的,像被风吹了一下。
她端着果汁的手换了个握法。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但有一点很明确——我秦衍,不舔了。】
我转身就走。
赵芷兰在身后喊:「你站住!我话还没说完!」
我头也没回。
【说什么?说你女儿多优秀我多不配?大姐,你要是早二十年说这话,我爸妈都还没认识呢。】
走出苏家别墅大门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
十一月的空气冷得割嗓子。
膝盖疼得发木,脸上还火辣辣的,那一巴掌确实没留情。
我摸了摸口袋。
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信号两格。
一个破钱包,里面三百七十块和一张过期的公交卡。
全部身家。
原主为了买那箱车厘子,把这个月的房租都搭进去了。
【穷成这样还舔?你是不是对自己的经济状况有什么误解?】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
通讯录里只有十二个人。
六个是外卖平台。
三个是房东。
剩下三个,全是苏锦棠的号码——手机号、办公室座机、家里座机。
备注分别是「棠棠」「棠棠(工作)」「棠棠(家)」。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把这三个号码全删了。
【从今天起,苏锦棠三个字跟我秦衍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跪了不舔了不伺候了。】
【这辈子,谁爱跪谁跪。】
删完号码的那一刻,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一行字浮出来,像弹幕一样从左划到右:
「检测到宿主骨气值突破阈值,系统激活中……」
「……」
「激活失败。」
「骨气值不足,请继续保持。」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什么玩意儿?系统?】
【激活失败?骨气值不足?】
【我刚删了白月光的号码,站着走出了苏家大门,你告诉我骨气值不足?】
【你这系统是按吨算的?】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手机恢复正常,该碎的地方继续碎,该没信号的地方继续没信号。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迎着冷风往前走。
行。
骨气值不够是吧?
那就继续攒。
而此时此刻,苏家别墅里。
苏锦棠放下手里那杯从头到尾没喝过一口的果汁,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她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耳朵根是红的。
从穿灰西装裙开始,她身上就没有过这种颜色。
她把水龙头拧开,冷水冲过手指。
「……能听到。」
她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他心里想什么,我全都能听到。」
她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还回响着那几句话。
【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但好看有什么用呢?】
【我秦衍,不舔了。】
苏锦棠的手指攥紧了洗手台边缘。
指节发白。
这是她第一次从秦衍心里听到的,不是「棠棠你真好看」「棠棠我好想你」「棠棠对不起是我不好」。
而是——
不舔了。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拉开洗手间的门。
走廊里灯光昏黄。
赵芷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行了行了,一个疯子罢了,别理他了。」
苏锦棠站在走廊里,没动。
她盯着大门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第二章】
原主住的地方在城西一个老破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左膝盖每弯一次都在提醒我:你前任房主跪了一整夜。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钥匙插进去得晃三下才能拧开。
进门。
十五平米。
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很整齐——原主虽然窝囊,但生活习惯不差。
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苏锦棠的照片。
不是合照,是原主偷拍的。
角度歪歪扭扭,苏锦棠在画面里只露了半张脸,背景是某个商场的扶梯。
我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上。
【看着怪瘆人的,说实话。】
冰箱里只有两瓶矿泉水和一包过期三天的火腿肠。
我坐在床边,开始理清现在的状况。
第一,我穿进了一本书里。
第二,原主是个舔狗,在书里的定位是「卑微到尘埃里的工具人炮灰」。
第三,他的未婚妻苏锦棠能听到他的心声。
这第三点是我刚才从那段记忆里扒出来的——原书后期有一段补叙,说苏锦棠从小就有这个能力,但只对「与她有命格牵连的人」生效。那个娃娃亲算命格牵连,所以她能听到原主心里的声音。
原书里,苏锦棠听了三年的「棠棠我爱你」「棠棠你最好了」「棠棠我不配」,听到反胃。
这也是她从来不搭理原主的原因之一——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而是太知道了。
知道到觉得恶心。
一个人的心声里如果全是跪舔和自我贬低,听多了确实让人生理不适。
我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想什么,苏锦棠都能听到。】
【这也太吓人了吧。】
【万一我在家想点什么……不太纯洁的东西呢?】
【算了,不想了,先解决生存问题。】
我翻了翻原主的手机,找到几个招聘APP。
原主之前投过几份简历,全被拒了。
原因很简单:履历空白。
大专肄业,没有工作经验,没有技能证书,唯一的特长栏里写着「真心对人好」。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特长栏改成了「能吃苦,不要脸」。
刚改完,手机屏幕又闪了。
那行字又出现了:
「骨气值+1。当前骨气值:2/100。」
「系统激活进度:2%。」
「温馨提示:宿主每做出一个不舔的决定,骨气值+1。集满100激活系统。」
「当前已解锁预览:系统名称——【打脸就变强系统】。」
「功能预览:每成功打一次脸,获得随机奖励。打脸对象身份越高,奖励越丰厚。」
我盯着屏幕。
【打脸就变强?】
【这系统是认真的?】
【那我之前删掉苏锦棠号码算不算打自己的脸?自己打自己的算不算?不算对吧,那多没意思。】
字消失了。
系统沉默如死人。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不管系统能不能激活,我目前最大的问题只有一个——
穷。
三百七十块。
房租下个月十五号到期,一千二。
我还有十八天。
得先找份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
城西最多的工作机会集中在青云路那条商业街上。饭店、奶茶店、快递站,都在招人。
我先去了一家连锁火锅店。
面试我的是个胖经理,头顶反光,胸前别着「王」字工牌。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有经验吗?」
「没有。」
「能端锅吗?那种铸铁大锅,二十斤。」
「能。」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包一顿午饭,没有晚饭。干不干?」
「干。」
我当场签了入职单。
胖经理扔给我一件围裙和一顶厨师帽:「明天早上九点到,迟到扣五十。」
我把围裙叠好塞进书包,走出火锅店。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但脚步比昨天轻。
这是穿书后,我做的第一件正事。
手机震了一下。
「骨气值+1。当前骨气值:3/100。」
【靠自己吃饭也算骨气?行吧,要求不高。】
我正低头看手机,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一个男人从我旁边走过,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抬得角度刚好能让路灯照亮他的颧骨。
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套装的助理。
他撞了我,没道歉,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但我认识他。
记忆自动弹出了资料。
宋瑾言。
宋家长子。
苏锦棠的未婚夫。
原书男主。
也是原主的一生之敌——虽然人家根本没把原主放在眼里。
在原书里,这位宋公子做过的事包括但不限于:指使人把原主打了一顿,买通原主的房东涨了三倍房租,在苏家宴会上当众嘲笑原主是「苏家的一条狗」。
他此刻擦着我的肩膀走过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脆。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
【挺嚣张啊,哥们儿。】
【没事,记住了。】
【打脸系统还没激活,我先攒着,不急。】
我收回视线,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此时此刻,三公里外的苏家。
苏锦棠坐在书房里翻一份合同。
她的助理小林站在旁边,正在汇报下周的行程安排。
苏锦棠忽然顿住了。
笔尖悬在合同的某一行上方,没落下去。
小林停下来:「苏总?」
苏锦棠没说话。
她脑子里,正回响着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
【靠自己吃饭也算骨气?行吧,要求不高。】
然后又说——
【挺嚣张啊,哥们儿。没事,记住了。】
苏锦棠慢慢放下笔。
她认识宋瑾言。
不只认识,是她未婚夫。
两家的婚事,是利益交换的产物。她没有选择权,宋瑾言也没有。
但她很清楚宋瑾言是什么人。
表面温文尔雅,骨子里冷到没有温度。把人踩在脚下的时候连表情都不会变。
秦衍以前碰上宋瑾言,心里想的永远是——「他比我优秀,棠棠选他是对的,我不怪她……」
她听了三年这种东西。
像吞了三年馊饭。
而现在,他心里想的是——
「记住了。」
「先攒着,不急。」
苏锦棠把笔搁到桌上,靠进椅背。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小林。」
「在。」
「帮我查一下秦衍最近的动向。」
小林愣了一下:「秦……秦衍?就是昨天那个——」
苏锦棠的目光扫过来。
小林闭了嘴,掏出手机:「我这就查。」
【第三章】
火锅店的活比我想的累。
铸铁锅确实有二十斤,端一趟胳膊抖三回。
油烟从后厨蹿出来的时候,鼻子和喉咙里全是牛油味儿,呛得直咳嗽。
第一天干完,手上多了三道烫伤。
后厨老师傅递给我一管药膏:「新来的都这样,习惯就好。涂上这个,明天别碰水。」
我接过来道了谢。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给手上的伤口涂药膏。
牛油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渗进了指甲缝里。
手机亮了。
不是系统消息。
是一条微信。
备注是「苏家·芷兰女士」。
赵芷兰。苏锦棠的妈。
原主的通讯录里虽然删了苏锦棠的号码,但赵芷兰的微信还在——因为以前赵芷兰会偶尔给原主发消息,内容通常是「不要再来找锦棠了」「你配不上她」之类的。
原主每次收到都回同一句话:「阿姨我会努力的。」
我点开新消息。
「秦衍,听说你去火锅店端盘子了?」
消息下面还有一条:
「这种工作,你觉得你配得上苏家的门楣吗?真是笑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手指敲上去:
「赵女士您好,我端盘子是为了自己吃饭,跟苏家没关系。另外,我跟苏锦棠的事您不用操心了,那个娃娃亲我不认了。祝您生活愉快。」
发送。
然后把赵芷兰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闪屏。
「骨气值+3。当前骨气值:6/100。」
【拉黑准丈母娘给三点骨气值?这系统挺懂行情的。】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关灯睡了。
此刻苏家。
赵芷兰看着自己被拉黑的聊天界面,脸色铁青。
她把手机拍到茶几上:「反了他了!一个端盘子的,还敢拉黑我?」
苏锦棠从楼上下来倒水,正好路过客厅。
赵芷兰扭头看她:「你那个什么未婚夫,变了个人似的,发了条消息说不认那门亲事了,还把我拉黑了。」
苏锦棠手里拿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
她没接话。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拉黑准丈母娘给三点骨气值?这系统挺懂行情的。】
苏锦棠的嘴角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弧度。
她把水杯接满,转身上楼:「知道了。」
赵芷兰在后面喊:「你就这个态度?」
房间门关上了。
苏锦棠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发现自己嘴角还没完全放下来。
「……什么系统?」
她自言自语,声音只够自己听见。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知道——秦衍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经听到了的秘密。
火锅店的工作进入第三天。
胖经理王总安排我从后厨转到了前厅传菜。
「你这小伙子手脚利索,形象也行,去前面端锅别浪费了。」
我系上围裙,开始了传菜生涯。
午饭高峰期,店里坐了七八桌。
我端着一锅滚烫的番茄锅底从后厨出来,拐角差点跟一个服务员撞上。
锅稳住了,汤没洒。
「注意点儿!」后厨老师傅在里面吼了一声。
我把锅放到七号桌上,正要退后。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包间里传出来:
「……那个秦衍,跪了一夜之后,居然还去苏家门口等了三天。这种人,说好听点叫痴情,说难听点叫没骨头。」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但包间门半开着,字字清晰。
我停住了。
从门缝里看进去——三个穿西装的男人围着一张圆桌,面前摆着酒瓶和下酒菜。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我认识。
陈砚舟。
原主记忆里的「前好兄弟」。
不,准确说,是原主以为的好兄弟。
实际上,陈砚舟是宋瑾言安排在原主身边的人。专门负责监视原主的动向,顺便在需要的时候把原主当枪使。
原书里,就是陈砚舟把原主骗到苏家订婚宴的——他说「去了也许还有机会」,实际上是宋瑾言想要当众羞辱原主,来证明苏锦棠跟自己才是般配的。
原主傻乎乎地信了。
去了。
被架出来了。
然后跪了一夜。
这些事,原主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但我知道。
陈砚舟还在说:「……宋少说了,不用管他,让他自生自灭就行。这种人,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消失——」
我推开了包间的门。
三个人同时抬头。
陈砚舟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嘴边,看到我的脸,表情微微变了。
惊讶。
然后迅速切换成那种老朋友式的热络:
「衍哥?你怎么在这儿?你——你在这上班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作势要拉我坐下:「来来来,坐,正好一起喝两杯——」
我没动。
看了他三秒。
「陈砚舟。」我说,声音很平。
他的笑僵了一瞬。
大概是因为原主从来不连名带姓叫他,都是叫「舟哥」。
我把端菜的托盘夹在腋下,掏出手机,翻了一下。
原主的聊天记录里,跟陈砚舟的对话框排在第一位。
全是原主单方面的倾诉。
「舟哥,锦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舟哥,你说我该不该去找她?」
「舟哥,谢谢你一直听我说这些。」
而陈砚舟的回复,翻完了整个聊天记录,每一条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去找她啊,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这么真心,她早晚会感动的。」
「兄弟,我支持你。」
每一句都在推原主往火坑里跳。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看着陈砚舟。
「刚才那段话,我在门口听了个全乎。」
陈砚舟的脸色变了。
他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一个已经开始不自然地笑了。
「衍哥,你听错了,我们在聊别——」
「你替宋瑾言盯了我多久?」
包间里安静了。
陈砚舟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继续:「订婚宴那天,是你告诉我‘去了也许还有机会’。宋瑾言需要一个小丑活跃气氛,你就把我递过去了。」
「我——」
「别解释了。」我打断他,「解释那东西费口水,我这儿矿泉水两块一瓶。」
我转身要走。
陈砚舟终于绷不住了,声调拔高:「秦衍!你以为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你能拿我怎么办?你现在就是一个端盘子的!你有什么资格跟宋少作对?你——」
我头也没回,用后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资格这种东西,我自己会挣。」
「你替我转告宋瑾言一句——他欠我的,我会一件件找他要回来。时间管够。」
门关上了。
包间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陈砚舟杵在那儿,手里的酒杯还举着,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只苍蝇,又像被苍蝇反手抽了一嘴巴。
半晌,他旁边那个胖子小声说了一句:「舟哥……他好像变了个人啊。」
陈砚舟没说话。
他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宋少,秦衍那边……出了点状况。」
手机闪屏。
「骨气值+5。当前骨气值:11/100。」
我看了一眼。
【正面硬刚伪兄弟给五点,比拉黑丈母娘还多两点。骨气值的汇率挺有意思的。】
走出火锅店后厅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上面溅了两点番茄汁。
红的。
像血。
也像赵芷兰那天涂在指甲上的颜色。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
十八天。
一千二的房租。
两千八的试用期工资。
一个还没激活的打脸系统。
和一个能听到我心声却不知道我已经知道这件事的未婚妻。
牌不算好。
但至少,是我自己的牌。
同一时间,苏家书房。
苏锦棠在签字的手停了下来。
钢笔尖在纸面上凝了一个墨点。
她听到了——
全部听到了。
从秦衍推开包间门开始,到他说出「资格这种东西我自己会挣」,到他让陈砚舟转告宋瑾言。
每一句都是心声而非对话。
但她能分辨得出来——秦衍嘴上说出来的和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
没有伪装。
没有修饰。
他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的。
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秦衍,嘴上说「我不怪你」,心里却在反复念叨「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嘴上说「我没事」,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好疼」。
而现在——
他心里想的是「牌不算好,但至少是自己的牌」。
苏锦棠把钢笔放下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涌进来,吹得书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她站在窗前,视线投向城西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个老破小区,六楼,没电梯。
有一个刚刚骂完假兄弟、身上还沾着番茄汁的男人。
苏锦棠把窗户关上了。
回到桌前,打开电脑。
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
「青云路火锅店招聘信息」。
搜完之后她又删掉了。
像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第四章】
火锅店第五天。
午高峰刚过,后厨消停下来,我坐在员工休息间啃一个冷馒头。
胖经理王总探进头来:「秦衍,二号包间,贵客,你去。」
我放下馒头,擦了嘴,端着菜过去。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我差点把鸳鸯锅底扣在自己身上。
宋瑾言坐在正中间。
对面坐着苏锦棠。
左手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中山装,气质很压人——原主记忆告诉我,这是苏家老爷子苏怀远,就是当年喝多了定娃娃亲的那位。
右手边是赵芷兰,旗袍换了一身,今天是藏蓝色的,指甲油也换了,从血红变成了裸粉。
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西装男,大概是宋家那边的人。
六个人。
一桌。
我端锅的手稳住了。
面不改色走过去,把鸳鸯锅放到桌中央,打开电磁炉。
「锅底上齐了,请各位慢用。需要加汤可以随时叫。」
标准服务话术,滴水不漏。
赵芷兰第一个发现了我。
她的表情在两秒内完成了三次切换——惊讶、嫌恶、嘲讽。
「哎哟,这不是秦衍吗?」她声音扬起来,明显是说给全桌听的,「我说你在火锅店上班,我还以为是传菜员,没想到真是端锅的。」
她转头看苏怀远:「爸,您看看,这就是您当年给锦棠定的未婚夫。端盘子的。」
苏怀远皱了一下眉头,但没说话。
宋瑾言放下茶杯,看向我。
这是穿书以来第一次和他正面对视。
他长得确实不差。五官很正,眉骨高,下颌线利落,那种天生的上位者气质。
他看我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家具。
「你就是秦衍。」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像在动物园隔着玻璃看一只品种稀有的蛙。
我直起腰,看着他。
「我就是。」
「听说你让陈砚舟给我带了句话?」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芷兰的嘲讽表情凝固了。
苏怀远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宋瑾言身后的两个西装男微微前倾,像两条被主人示意的狗。
苏锦棠坐在对面,手搁在桌布上,没动。
她在看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让他带的是什么来着?」宋瑾言歪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他欠我的,我会一件件找他要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复述一个笑话。
身后两个西装男配合地笑了一声。
赵芷兰也笑了:「一个端盘子的,说这种大话,不嫌牙碜。」
我没笑。
【这帮人怎么都喜欢在火锅店搞团建?是吃辣能增加战斗力吗?】
苏锦棠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看着宋瑾言:「宋少爷,我今天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叙旧的。您要加汤我可以帮您加。要叙旧的话,我六点下班,您可以蹲门口等我。」
包间里空气冻了一秒。
赵芷兰嘴巴张开了,发出一个「你——」字的气音,但后面的话被自己的惊讶噎回去了。
宋瑾言的笑淡了。
不是生气,是意外。
他打量着我的眼神变了,从「看蛙」变成了「看一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石头」。
「有点意思。」他说。
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用了,你去吧。」
我点头,转身,走出包间。
门关上之前,我听到赵芷兰的声音:「这个人怎么回事?吃错药了?以前跪在门口的时候——」
然后门合上了,声音被隔断。
我站在走廊里,深呼了一口气。
【不慌,不急。他们越嚣张,以后打脸的时候声音越响。】
手机震了。
「骨气值+8。当前骨气值:19/100。」
「特殊事件触发:在反派面前保持尊严且未失态。额外奖励骨气值。」
【当着宋瑾言的面不卑不亢就给八点?这汇率血赚啊。】
我回到后厨继续干活。
十分钟后,王总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秦,二号包间那桌客人投诉你了。」
「投诉什么?」
「说你态度不好。」王总挠了挠他反光的头顶,「他们要求换人服务,还……还说如果不开除你,以后不来了。」
我看着王总。
王总的脸上写着「我也很为难」。
「那桌是大客户,一顿饭消费顶我这儿一天营业额……」
我把围裙解了。
叠好放在料理台上。
「王总,这五天的工资,麻烦您结了。」
王总愣住了:「你不申辩几句?」
「申辩什么?他花钱了,他是客户。我不花钱,我是员工。客户说不想看到我,那我走就是了。」
我冲他点了下头:「谢了这几天,锅端着确实带劲。」
王总张了张嘴,最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来:「……五天,四百六,你点点。」
我接过来数了一下,揣进兜里。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手里的四百六十块。
加上之前剩的三百七,总共八百三。
离一千二的房租还差三百九。
差距不大。
但够恶心人的。
【宋瑾言,你这一手玩得挺脏啊。不是正面来的,是断我饭碗。】
【行。记上了。】
手机闪屏。
「骨气值+2。当前骨气值:21/100。」
我苦笑了一下。
被开除了还能涨骨气值,大概是因为我没求饶。
我沿着青云路往回走,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停了下来。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夜班收银员,晚九点至早六点,月薪三千五,日结可议。」
我推门进去。
二十分钟后,我穿着便利店的马甲坐在收银台后面,开始了第二份工作。
夜班便利店很安静。
偶尔进来几个买烟的,买泡面的,买安全套的。
凌晨两点左右,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到下巴,口罩遮住半张脸。
但我认出了她。
苏锦棠。
她走进来,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
拿了一瓶矿泉水、一包饼干和一盒创可贴。
放到收银台上。
我扫码、装袋。
「矿泉水两块,饼干五块五,创可贴八块。一共十五块五。」
她递过来一张二十。
我找了四块五。
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她接过找零的时候,手指擦过我的掌心。
很轻。
可能是无意的。
但我注意到——她看了我手背上的烫伤痕迹一眼。
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她拿起袋子转身就走。
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然后推门出去了。
商务车驶离。
我看着门口空荡荡的停车位。
【凌晨两点,苏家大小姐跑到城西便利店买创可贴?苏家没有创可贴?】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三秒后我反应过来。
【哦,对。她能听到我的心声。】
【那刚才——】
我回忆了一下刚才脑子里想的东西。
好像在她进门的时候,我心里闪过一句——
「又来一个买东西的,手上的伤有点疼,等下班了去药店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烫伤膏。」
所以她买了创可贴。
不是给自己买的。
是听到我心里说手疼,买了之后放在收银台上——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看那盒创可贴。
她没带走。
就搁在收银台上。
和矿泉水饼干装在一个袋子里,但袋子她只拿了水和饼干,创可贴被留了下来。
像是不小心忘了。
但苏锦棠不是那种会忘事的人。
我把创可贴拆开,给手背上的烫伤贴了一片。
【……谢了。虽然你不承认。】
苏家的车里。
苏锦棠靠在后座,摘了口罩。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去。
她听到了——
「谢了。虽然你不承认。」
她扭过头,看着窗外。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手,攥着那瓶矿泉水,指节发白。
一路上,她没再说一个字。
【第五章】
便利店的日子比火锅店安静,但更熬人。
夜班从九点到早上六点,生物钟被彻底翻了个个儿。
白天睡不踏实,楼下修路,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响到下午五点,像有人拿牙医的钻头怼着我的太阳穴。
第三天的时候,我学会了白天睡两个小时、下午去找零工、晚上上夜班的三段式生存法。
零工的内容很杂——帮人搬过家,送过桶装水,在一个培训机构门口发过传单。
发传单那次,我站在路口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学编程,月入过万」。
旁边站了一个穿玩偶服的小姑娘,举着另一块牌子:「办健身卡,送蛋白粉。」
我俩在寒风里站了四个小时,一共发出去七张传单。
其中三张被当场扔进了垃圾桶。
就在我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秦衍?」
男声,中年,带着点中气不足的沙哑。
「我是。」
「我是苏怀远。」
我愣了一秒。
苏家老爷子。
就是火锅店那天坐在主位上、全程没怎么说话的那位。
也是当年定娃娃亲的始作俑者。
「老爷子,您好。」
「别叫老爷子,喊声苏伯就行。」他顿了顿,「那天火锅店的事我听说了。宋家那小子做得过分了。」
我没接话。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打零工,发传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天下午三点,来苏氏集团大楼,三十七楼。带上身份证。」
「干什么?」
「上班。」他说,「我在集团里还有点面子,给你安排个实习岗位。物流调度部,从最基层做起。工资不高,但管五险一金。」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风吹得牌子在手里晃。
原主的记忆里,苏怀远这个人很矛盾。
一方面,他是个传统的老派商人,极度看重面子和门第。
另一方面——当年定娃娃亲不全是喝多了,他确实觉得秦家那个孩子眼神干净,将来不会差。
只是后来秦衍长歪了,歪成了一个舔狗。
苏怀远失望过。
但原书里,他在原主从六楼摔下去之后,是唯一一个去医院看过的人。
虽然那时候已经晚了。
「苏伯,」我说,「这工作是看在娃娃亲的份上给的,还是看在我本人的份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苏怀远笑了一声,声音里有点意外:「你什么时候学会问这种问题了?」
「最近学的。」
「看在你本人的份上。」他说,「火锅店那天,你跟宋瑾言说话的时候,腰板是直的。一个端盘子的人,在那种桌上,腰板还能直着,说明骨头硬。我苏怀远一辈子,就佩服骨头硬的人。」
他顿了顿:「当然,你要是做不好,一样滚蛋。我不养废物。」
我把发传单的牌子夹在胳膊底下,换了只手握手机。
「明天三点。三十七楼。」
「对。别迟到。」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手机闪屏。
「骨气值+5。当前骨气值:26/100。」
「触发条件:在接受帮助前确认对方动机。」
【确认动机也算骨气?行吧,不白拿人东西就是有骨头的表现,我理解了。】
当天晚上便利店夜班结束后,我回到出租屋。
打开那台老式笔记本,搜了一下苏氏集团物流调度部的业务范围。
苏氏集团是个综合性企业,主营地产和物流。物流调度部是基层部门,负责协调仓储和运输线路。
不是什么核心部门,但能接触到公司运转的基本逻辑。
我花了三个小时,把能找到的行业基础知识过了一遍。
不求精通,先求不露怯。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苏氏集团大楼门口。
四十二层的玻璃幕墙,中午的阳光打上去,整栋楼像一面竖起来的镜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便利店的工服来不及换,套了件原主衣柜里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夹克。
鞋是双旧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平了。
【就这形象进苏氏集团,保安不拦我算我赢。】
保安拦了我。
「你好,请出示工牌或访客预约码。」
「我没有工牌,苏怀远苏老先生让我今天三点来的。」
保安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那种「又来一个蹭关系的」的职业化冷漠。
「请稍等,我帮你确认。」
他打了个电话。
三十秒后放我进去了。
态度没什么变化,但栏杆抬得很快。
电梯到三十七楼,门开。
迎面是一条通透的走廊,两侧是玻璃隔间的办公区,每个隔间里都坐着人对着电脑。
一个行政模样的姑娘在电梯口等着:「秦衍先生?请跟我来,物流调度部在走廊尽头。」
我跟着她走过去。
路过的几个办公隔间里,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那种「新来的实习生」的例行打量。
到了物流调度部,办公室不大,七八张桌子挤在一起。
部门主管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方,戴眼镜,说话很快。
「秦衍是吧?苏老交代过了。你的工位在那儿,电脑、工牌、门禁卡下午会给你办好。先跟老赵熟悉一下系统。试用期一个月,考核不过就走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破冰环节,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就是干活。
我坐到工位上,老赵——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大叔——给我开了系统权限,开始教我录入调度数据。
「看好了,这个界面是当日运输线路汇总,这个是仓储库存同步……别走神,走神就录错,录错就扣钱。」
我点头,手指放到键盘上。
第一天,录了四百条数据,错了三条。
老赵摇摇头:「新手这水平还行,明天争取别错。」
下班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
我从大楼里出来,外面下着小雨。
没带伞。
我站在大楼门口的遮雨棚下,掏出手机看了看。
「骨气值+3。当前骨气值:29/100。」
「触发条件:通过自身能力完成第一天工作且未借助金手指。」
快三十了。
还差七十一。
我正准备冒雨回去,一辆车停在门口。
黑色的商务车。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没人说话。
但有一只手伸出来,放了一把折叠伞在窗台上。
伞是深灰色的,很新。
然后车窗升上去了。
车开走了。
我看着那把伞。
【……】
【苏锦棠,你这送东西的方式,跟鬼片有什么区别?】
我拿起伞,撑开。
伞面上印着苏氏集团的logo。
大概是公司给高管的定制伞。
我撑着伞走进雨里。
【谢了。第二次了。创可贴和伞。】
【你要是想关心人,可以正大光明来,不用搞得跟地下交易似的。】
苏家的车里。
苏锦棠缩在后座角落,围巾遮到鼻子以下。
她听到了。
「跟地下交易似的。」
她呼出一口气,在车窗上凝成一片白雾。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她对司机说:「回家。」
声音很平。
但她一路上都没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第六章】
苏氏集团的日子比我预想的更快进入正轨。
物流调度的工作不难,但琐碎。每天几百条数据,线路调度、仓储匹配、运输成本核算,全是基础但不能出错的东西。
我上手很快。
原主虽然在感情上是个废物,但脑子不笨,记忆力很好。我继承了这具身体的硬件,再加上前世做过两年电商仓储管理的经验,一周之后,老赵已经不用盯着我了。
「你这小子脑子转得快,录数据比老员工还利索。」老赵啃着饼干说,「方主管昨天还夸你来着,说苏老推荐的人果然不差。」
我笑了笑没接话。
【苏老推荐的面子加成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活是我自己干的。】
第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物流调度部负责的一条南方运输线路出了问题——合作的物流公司临时涨价百分之三十,理由是油价上调和人工成本增加。
这条线路是苏氏集团的核心运输通道之一,一旦断了,南方三个仓储中心的货物周转全要停摆。
方主管焦头烂额地开了两个小时的会,没谈出结果。
对方咬死了价格不松口。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系统里的运输数据,翻了翻最近三个月的调度记录。
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数据库——公共物流招标平台,查了一下同类线路的市场报价。
找到了一个数据。
我敲了敲方主管办公室的门。
「方主管,打扰一下。」
方主管抬头,脸上带着疲态:「什么事?」
「南方线路的事,我有个想法。」
他挑了一下眉毛。
一个实习生来跟他谈核心线路的成本问题,换了别人可能直接赶人。
但方主管这个人有个优点——他不看人,看方案。
「说。」
我走进去,把我查到的数据摆在他桌上。
「目前和我们合作的物流公司是顺达物流,涨价百分之三十。但我查了招标平台,同类线路上至少有三家物流公司的报价比顺达涨价后的价格低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其中有一家叫中和物流的,口碑不错,运力也足够覆盖我们的需求。」
方主管接过数据看了看。
「但是,」我继续说,「直接换掉顺达不是最优解。因为中间有个月的交接期,运力衔接不上会造成仓储积压。我建议的方案是——先用中和物流的报价作为谈判筹码,压顺达的价格。如果顺达不让步,我们直接启动备选方案切换到中和。但要提前一周做好衔接预案。」
我把衔接预案的草案也递了过去——昨晚在便利店夜班的时候写的,用的是收银台旁边的A4纸。
方主管从头到尾看完,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把眼镜推了一下:「你一个实习生,谁教你做这种分析的?」
「没人教。数据都是公开的,系统里也有历史记录。」
「你之前做过物流?」
「做过两年仓储相关的工作。」
方主管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把我的方案叠好,站起来:「跟我去一趟会议室。」
二十分钟后,方主管在部门会议上把我的方案展示了一遍。
四十分钟后,他打电话给顺达物流的对接人,用中和物流的报价作为底牌重新谈判。
一个小时后,顺达物流同意将涨幅从百分之三十压缩到百分之八。
方主管挂了电话,回到办公区。
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他路过我的工位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没说话。
但力道里有一种认可的分量。
手机闪屏。
「骨气值+10。当前骨气值:39/100。」
「特殊事件触发:通过专业能力获得职场认可。高额骨气值奖励。」
【十点?有技术含量的操作果然值钱。比拉黑丈母娘翻了三倍。】
下班后,我照例去便利店上夜班。
但今天不一样。
王总——就是火锅店那个胖经理——居然跑到便利店来买烟。
他看到我的时候,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秦……秦衍?你不是在苏氏上班了吗?怎么还在这儿当夜班?」
「挣钱。」
「你一个人打两份工?」
「不然呢?」
王总买完烟,站在门口没走。
他搓了搓手:「那个……上次的事,是我对不住你。那桌客人太大,我扛不住。」
我扫着第二天要上架的货品条码,头也没抬:「没什么对不住的,您做了生意人该做的选择。换我坐您那个位置,也一样。」
王总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这小伙子,变了个人似的。」
他走了。
我继续扫货。
【变了个人?不,是换了个人。】
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
苏锦棠听到了。
如果她现在还醒着的话。
此刻已经是凌晨一点。
苏家应该没人醒着了。
但是——
「……换了个人?」
苏锦棠的房间里,台灯还亮着。
她坐在床头,手边放着一份合同和一支笔。
合同没翻动。
笔也没拿起来。
她在听。
从那天在便利店买创可贴开始,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晚上睡前,会不由自主地「听」。
以前听到的是一个男人在黑暗里反复念叨「棠棠你在干什么」「棠棠你今天开心吗」「棠棠我好想你」。
像一个循环播放的破留声机。
现在听到的完全不一样了。
「明天那批南方线路的数据得复核一遍。」
「中和物流的衔接预案还要再优化。」
「手上的烫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膝盖还有点不对劲,跪了一整夜留的后遗症。」
「便利店的牛奶快到保质期了,明天提醒一下店长。」
都是些琐碎的事。
但每一件都在认真想。
没有一句「棠棠」。
一个字都没有。
苏锦棠把台灯关了。
房间陷入黑暗。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换了个人。」
他心里的原话。
苏锦棠的手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
「……是换了,还是变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闭上眼睛。
但很久没有睡着。
【第七章】
系统激活是在第二十三天。
那天下午,我在苏氏集团加完班出来,接到一个电话。
宋瑾言打来的。
号码是陈砚舟的——大概宋少爷觉得自己亲自打电话掉身份。
我接了。
「秦衍,明天晚上八点,望江楼。宋少请你吃饭。」陈砚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点讨好的急切,「宋少说了,之前火锅店的事是误会,想当面跟你聊聊。」
我靠在大楼外面的柱子上,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
【误会?断我饭碗的那种误会?】
【行。去呗。看看他想玩什么花样。】
「好。」我说。
挂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五,我站在望江楼门口。
望江楼是这座城市最高档的餐厅之一,坐落在江边,整面落地窗对着夜景。
最低消费人均一千二。
巧了。
刚好是我一个月的房租。
门口的迎宾看了看我的衣服——夹克加旧运动鞋的组合——露出了那种训练有素的、礼貌但疏远的笑。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宋瑾言请的。」
笑容立刻变了质,变得温暖且迅速:「宋先生的客人,请这边走。」
我跟着迎宾穿过大厅,上了二楼的包间。
门推开。
宋瑾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红酒。
这次他身边没有带那两条跟班。
只有陈砚舟,坐在旁边,表情有点绷。
还有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苏锦棠。
她坐在宋瑾言对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脸色淡淡的。
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宋瑾言站起来,伸出手。
「秦衍,坐。」
他的语气和火锅店那天截然不同。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刻意释放的善意。
但他的眼神没变。
还是在看蛙。
只不过这次的蛙穿上了苏氏集团的工牌,需要多给一点面子。
我坐下了。
没跟他握手。
他的手悬在半空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去端了酒杯。
「请你来,是想聊聊。」他开门见山,「我听说你在苏氏做得不错,物流调度那边,方主管对你评价很高。」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
「你也知道,我和锦棠的婚事是两家定的。你和锦棠的娃娃亲,严格来说,也是老一辈定的。现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不必搞得那么僵。」
他喝了一口酒:「我可以帮你在苏氏安排一个更好的岗位。物流调度太基层了,以你的能力,去市场部或者企划部更合适。当然,条件是——」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自己去找苏老,把那个娃娃亲退了。当着苏老的面说清楚。」
包间里安静了。
陈砚舟低着头不敢看我。
苏锦棠端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个目的。】
【花了一顿望江楼的钱,就是为了让我自己去退婚?】
【这帮有钱人是真会算账啊。用一个更好的岗位当诱饵,让我主动放弃。这样他宋瑾言不用背‘欺负穷小子’的名声,苏家那边也没话说。】
【一石二鸟。】
苏锦棠的茶杯停在嘴边。
她听到了全部。
每一个字。
我看着宋瑾言。
「宋少爷,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喜欢苏锦棠吗?」
包间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等待。
现在是——没人预料到我会问这个。
宋瑾言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
非常细微的——但我看到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迅速恢复:「这跟我们的话题无关。」
「有关。」我说,「你让我退婚的理由是‘大家都是成年人’。但我想知道,你跟苏锦棠之间,是利益,还是感情。」
宋瑾言沉默了三秒。
「秦衍,你不觉得你越界了吗?」
「不觉得。你请我来,是想谈这个。那我就得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如果你真心喜欢她,我退。」我说,「但如果你只是需要苏家的资源——」
「那你又是什么?」他打断我,语气第一次有了温度——冷的那种。「你又是凭什么喜欢她?凭你跪了一夜?凭你偷拍的照片?凭你从六楼都不敢跳只会摔的骨气?」
空气凝了。
陈砚舟的头缩得更低了。
我听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从六楼摔下去」。
原书里,那是原主的结局。
但宋瑾言此刻说的是——「从六楼都不敢跳只会摔」。
意思是——他知道原主是怎么摔下去的。
而且他的用词是「不敢跳只会摔」。
这说明——
那不是意外。
有人推了一把。
或者至少——在原主喝醉站在阳台上的时候,没有人拦。
我看着宋瑾言。
他的脸上恢复了平静,像刚才的失言只是情绪上头的口误。
但他自己也意识到说漏了。
因为他的手指在酒杯杯壁上停了一瞬。
我站起来。
「宋少爷,饭我不吃了。岗位也不需要您安排。」
我把椅子推回桌边。
「娃娃亲的事,不劳您操心。退不退,我自己说了算。」
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还有——‘从六楼摔下去’这件事,我记住了。」
门关上了。
包间里三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陈砚舟的脸白了。
宋瑾言坐在原位,手里的红酒杯倾斜了一个角度,酒沿着杯壁往下淌了两滴,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两个暗红的圆点。
苏锦棠放下茶杯。
她看着门的方向。
然后看向宋瑾言。
「你刚才说的‘六楼’,」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底下凿出来的,「是什么意思?」
宋瑾言没回答。
他端起酒杯,把残余的酒一口喝完。
「走了。」他对陈砚舟说。
两个人起身出了门。
苏锦棠一个人坐在包间里。
窗外的江面上,游船的灯光一明一灭。
她攥着茶杯。
茶已经凉了。
指节发白。
「六楼。」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然后她想起秦衍心里最后那句话——
「我记住了。」
不是愤怒。
不是质问。
只是——记住了。
像在一本账上,用笔画了一条线。
苏锦棠站起来,走出望江楼。
司机在门口等着。
她没上车。
她站在江边,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她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小林,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三年前,秦衍住的那个小区——那栋楼的监控录像,还能不能调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尽力查。」
苏锦棠挂了电话。
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
风很大。
她没走。
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系统消息。
是系统本身。
屏幕亮起来,整个界面变了。
不再是破碎的手机屏幕配两格信号,而是一个全新的金色界面。
中间一行字:
「骨气值:100/100。」
「系统激活完成。」
「欢迎使用——打脸就变强系统。」
我盯着屏幕。
【……什么?一百了?】
【我今天涨了多少?】
我往回翻。
刚才在望江楼发生的事,系统给了一大串记录——
「在宋瑾言施压下拒绝利益交换:+15。」
「正面质问反派核心问题:+12。」
「发现关键隐藏信息(六楼真相):+20。」
「在不利局面下保持冷静且未求助任何人:+14。」
加上之前的39,今天一晚上直接从39拉到100。
满了。
系统页面弹出第一个功能——
「功能一:打脸计数器。」
「每成功让一名角色‘认知崩塌’(即对宿主评价从负面强制转为正面),计为一次有效打脸。」
「每次有效打脸奖励一个随机能力碎片。集齐特定组合可解锁永久能力。」
「功能二:实力可视化。」
「宿主的真实能力值将以隐形标签形式附着在社交场景中。当有人公开质疑宿主时,系统自动释放‘真实实力展示’,效果因场景而异。」
「功能三:底牌锁定。」
「宿主可以指定一张‘底牌’信息(如身份、成就、真相),在关键时刻手动揭晓。揭晓时系统加成全场震撼效果。」
「提示:当前可用底牌为空。请在现实中积累筹码后录入。」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系统。
【打脸就变强。每次打别人的脸,我就变强。】
【而我要打的脸,从来不缺。】
【宋瑾言。赵芷兰。陈砚舟。还有那些在原主最落魄时踩过他的人。】
我把系统界面关掉。
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
「六楼。」我默念。
原主是摔下去的。
但宋瑾言知道内情。
这条线,不能急。
得查清楚。
【宋瑾言,你藏着的东西比我想的多。】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打脸这个事情,急不得。得一巴掌一巴掌来。】
【让每一下都响。】
【第八章】
系统激活后的第三天,第一个「有效打脸」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苏氏集团每个季度有一次跨部门述职会,各部门汇报工作进展和下季度计划。
物流调度部是基层部门,往年在述职会上的存在感约等于零——方主管上去念两页PPT,台下的高管们低头玩手机,十分钟结束。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方主管病了。
急性肠胃炎,前一天晚上进了医院,第二天早上打电话给老赵:「述职会推不了,PPT我做好了,让人去念一下就行。」
老赵接了电话,转头看了看办公室里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我。
「小秦,你来。」
「什么?」
「述职会,你去讲。」
我看着他:「我是实习生。」
「方主管点的你。他说你做南方线路那个方案的时候展示过数据分析能力,讲这些东西不在话下。」
「高管们知道来的是个实习生?」
老赵摊了摊手:「管他知不知道,你就上去念PPT。」
下午两点,述职会。
苏氏集团的大会议室,长条形的橡木桌,二十多个座位。
坐在桌两侧的全是各部门的主管和总监。
桌子最前端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苏氏集团的CEO,苏锦棠。
另一个——
我的视线扫过去。
宋瑾言。
他以「战略合作顾问」的身份列席。
宋家跟苏氏有业务往来,宋瑾言偶尔参加苏氏的内部会议,名义上是「提供战略建议」,实际上是盯着苏家的产业做尽职调查,为两家合并做准备。
他看到我走进会议室,表情几乎没变。
只是端茶杯的动作停了半拍。
苏锦棠坐在CEO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会议资料。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微微一顿。
没说话。
轮到物流调度部了。
我走到投影幕前面,打开PPT。
方主管做的PPT中规中矩——图表、数据、总结、计划,每页都很安全,没有惊喜也没有风险。
但我不打算按他的稿子念。
第一页打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好,我是物流调度部实习生秦衍,今天代方主管做部门述职。」
桌边几个总监抬了抬眉毛——实习生做述职,在苏氏的历史上大概是头一回。
有人已经开始低头看手机了。
我翻到第三页。
「方主管的PPT从这里开始是本季度的数据总结。但在念数据之前,我想先讲一件不在PPT里的事。」
手机屏幕一个个暗了下去。
抬头看我的人多了。
「上个月,南方运输线路的合作方顺达物流要求涨价百分之三十。这件事在座的各位可能听说过。最终结果是涨幅压缩到百分之八。」
我顿了一下。
「但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
我按了遥控器,投影切换到一张我昨晚加班做的新图表。
「重点是——顺达物流之所以敢涨价百分之三十,是因为我们的供应商备选库里只有两家物流公司。而行业里同类线路的平均备选数是五到七家。」
会议室安静了。
「物流调度部过去三年的采购策略过度依赖单一供应商,没有建立有效的备选体系。这不是方主管一个人的问题,是部门结构性的风险敞口。」
我翻到下一页,上面是我整理的备选供应商名单和报价对比。
「我花了一周时间,梳理了本地区同类服务的十二家物流公司的资质、报价和履约记录。如果集团同意,物流调度部可以在下个季度完成供应商库的扩建,将备选数提升到六家以上。届时,任何一家供应商的临时涨价都不会对运营产生实质性威胁。」
PPT最后一页。
「以上是物流调度部本季度的述职内容和下季度的改进建议。谢谢各位。」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然后——
桌子右侧一个头发花白的总监拍了一下桌面:「这个小伙子讲得不错。方主管平时述职都是照本宣科,今天这个实习生比他讲得明白。」
几个人跟着点头。
宋瑾言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看蛙。
是看一块——不应该在这里、但确实在这里的、而且不太容易搬走的石头。
苏锦棠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
她抬起头,看着我。
目光很平静。
但嘴角——
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秦衍。」她开口了。
全场安静。
「你刚才提到的供应商库扩建方案,整理成书面报告,下周一交到我办公室。」
她的语气跟对其他总监说话时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特殊。
但这句话的重量——一个CEO当着全体高管的面,亲自向一个实习生要报告——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
但我知道。
系统在响。
第一次有效打脸完成了。
打脸对象——在座所有认为「实习生不值一听」的人。
以及——
宋瑾言。
他来这个述职会,就是想看我出丑。
看一个端过盘子的实习生在高管面前紧张得说不出话。
让我自己证明——我不配待在这里。
可惜。
他看到的不是丑。
他看到的是一个实习生,用数据和逻辑,当着他的面,拆了他的预设。
述职会结束后,我回到工位。
打开手机。
「首次有效打脸完成。目标:群体认知重置(12人)。」
「奖励:能力碎片·数据直觉(1/3)。」
「描述:宿主在处理数据分析相关工作时,效率提升30%,错误率降低50%。」
「收集3块碎片后解锁永久能力:全局数据洞察。」
我看着屏幕。
【一次打脸给一块碎片,集三块解锁一个永久能力。】
【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错误率降百分之五十。】
【这系统奖励得很实际。不是飞天遁地,是让我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变得更强。】
我收好手机,开始写供应商库扩建的书面报告。
方主管在医院给我打了个电话:「小秦,听说你在述职会上放了个大的?」
「没有,就讲了几页PPT。」
「苏总亲自问你要报告这件事,我在总监群里看到了。你小子……」他停了一下,「干得漂亮。」
我没接他的夸。
但嘴角翘了一下。
就一下。
这天晚上,我没有去便利店上夜班。
因为苏氏集团的白天工作量增加了——述职会后,方主管直接把供应商对接的工作分了一部分给我,算是半个正式员工的活。
工资也从实习生的标准往上调了一档。
不多,但够交房租了。
我辞掉了便利店的夜班。
离开便利店的那天,店长——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给我塞了两瓶咖啡。
「拿着,你这阵子天天上夜班,眼眶都黑了。」
我道了谢。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凌晨两点的街道。
空空荡荡。
跟那天苏锦棠来买创可贴时一样。
【挺奇怪的。自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来过。】
我把咖啡揣进兜里,走了。
苏家。
苏锦棠在等。
她在等小林的调查结果。
三年前的监控录像。
小林那边的进展不快——那个小区的物业换过两次,监控设备也更新过,老数据被存在一个报废的硬盘里,需要技术手段恢复。
但今天,小林带来了一个别的消息。
「苏总,我查到了一些关于秦衍三年前那次坠楼事件的记录。」
苏锦棠抬起头。
「什么记录?」
「当时的急救记录显示,报警电话不是秦衍自己打的。是一个路过的外卖骑手发现他躺在楼下后报的警。但——」
小林顿了一下。
「报警时间和坠楼推定时间之间,差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是。急救记录上注明——患者坠楼后长时间未被发现,体温已经开始下降。也就是说,在他摔下去之后的四十分钟里,那栋楼附近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或者——」
小林的声音停了。
苏锦棠替她说完了:「或者有人注意到了,但没有报警。」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苏锦棠的手放在桌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
节奏很慢。
像某种倒计时。
「继续查。」她说,「监控录像一定要恢复出来。」
「明白。」
小林转身要走。
苏锦棠叫住了她:「小林。」
「在。」
「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妈。」
小林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苏锦棠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夜色很浓。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响着秦衍在望江楼说的最后那句话——
「从六楼摔下去这件事,我记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声被她听到。
他以为这是一个人的战场。
但不是。
从来都不是。
【第九章】
苏氏集团季度述职会结束后第十天。
我收到了一封正式邮件——方主管抄送给我的,发件人是CEO办公室。
内容很简单:秦衍提交的供应商库扩建方案通过了初审,进入集团级试点阶段。试点负责人:秦衍。
试用期提前结束,转为正式员工。
岗位调整:从物流调度部基础岗位,调至CEO直属项目组,负责供应链优化专项。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这封邮件,老赵从旁边探过头来瞄了一眼。
「嚯。」他说。
然后就没了。
方主管从医院回来了,他路过我的工位时停了一下。
「秦衍,你在我这儿待了不到一个月。」
「是。」
「方某人做了十二年物流调度,没想出你这个供应商库扩建的点子。」他推了推眼镜,「你走了我这儿少个能用的人,但——不耽误你。去吧。」
我站起来冲他鞠了一躬。
方主管摆了摆手走了。
老赵在后面小声嘟囔:「就来了不到一个月,比我混了八年升得快……」
CEO直属项目组的办公室在四十楼。
比三十七楼高了三层,但这三层的差距,在苏氏集团内部的意义远不止三层楼的距离。
四十楼是苏锦棠的楼层。
CEO办公室、战略决策室、核心项目组,全在这一层。
我拿着新工牌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新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个八人的小型工作间。
里面已经有五个人了,都是从各部门抽调来的骨干。
带头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姓黎,叫黎思晴,是苏锦棠的高级助理兼项目总协调人。
「秦衍?坐那儿。」她指了指靠窗的工位,「你的权限已经开好了,供应链优化的全部数据你都能调用。苏总说了,这个项目你是主执行,我只负责协调资源和汇报流程。有问题直接找我。」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系统界面同时弹了出来。
「新事件检测中——」
「宿主当前处于核心权力层级。周围角色认知状态更新:」
「黎思晴:中立偏正(对宿主持观察态度)。」
「项目组成员×4:中立(无明确态度)。」
「宋瑾言:警惕(对宿主能力评估上调)。」
最后一条让我多看了一眼。
「苏锦棠:——(无法读取)。」
【无法读取?】
【系统读不了她?还是她太复杂了,系统不知道怎么分类?】
我把系统界面收起来。
不管了,先干活。
接下来的两周,我几乎住在了公司。
供应链优化项目涉及的面很广——上游供应商筛选、中游物流线路重组、下游仓储效率提升。每一块都需要大量数据分析和实地走访。
系统给的「数据直觉」碎片已经在起作用了。我处理数据的速度明显比以前快,而且总能在一堆数字里直觉性地抓到异常点。
第十二天,我抓到了一个大问题。
苏氏集团的仓储成本在过去两年里以每季度百分之五的速度增长,远高于行业平均的百分之二。
我深挖了一下,发现原因出在一个叫「恒泰仓储」的合作方身上。
恒泰仓储是苏氏最大的第三方仓储供应商,负责管理苏氏在本地的三个核心仓库。
但他们的收费标准——
不对。
严重不对。
我调出了行业对标数据。同等规模、同类货物的仓储服务,恒泰的报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四十。
而且这个高价合同已经执行了两年,每年自动续约。
我查了一下恒泰仓储的背景信息。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恒泰仓储的实际控股人是一家叫「瑾源投资」的公司。
「瑾源」。
瑾。
宋瑾言的瑾。
我靠在椅背上。
【好家伙。】
【宋瑾言通过关联公司吃苏氏集团的仓储差价。两年了。每年多掏百分之四十的冤枉钱。累计下来——】
我算了一下。
两年累计多支出——一千二百万。
这一千二百万,通过恒泰仓储的定价体系,悄无声息地从苏氏集团流向了宋家的口袋。
而苏氏内部没有人发现这个问题。
因为恒泰仓储是两年前引入的——引入人是当时的采购总监。
那个采购总监,一年前已经离职了。
离职后去了哪儿?
我查了一下。
去了宋家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做了副总。
完整的利益输送链条。
我把所有数据导出来,做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数据来源、对标分析、股权穿透、资金流向、历史合同条款,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然后我把报告存了两份。
一份在公司电脑里。
一份拷到了U盘上,揣进兜里。
手机屏幕亮了。
「检测到关键信息发现。」
「可录入底牌库。」
「底牌名称:恒泰仓储利益输送链。」
「底牌等级:A级(涉及反派核心利益)。」
「是否录入?」
我点了确认。
「底牌录入成功。关键时刻可手动揭晓。」
我看着屏幕上的「A级」两个字。
【宋瑾言,你在苏氏集团里插了一根管子吸血,吸了两年。】
【你大概以为没人会查到这一层。】
【毕竟以前的秦衍只会跪着舔。】
【但现在的秦衍——会查账。】
我把电脑锁屏,拿起外套准备走。
门被推开了。
苏锦棠站在门口。
她穿着今天开会时的那套深蓝色西装,头发盘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秦衍,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她走进CEO办公室。
门关上。
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坐下来。
「供应商库扩建的进展报告我看了,推进得不错。」
「谢谢。」
她看着我。
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
「你最近加班很多。」
「项目需要。」
「你的体检报告上个礼拜出了。」她打开文件夹,翻到一页,「膝关节有旧伤,轻度半月板损伤。医生建议避免长时间坐姿,每小时起来活动一次。」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
像在汇报一个工作事项。
但我注意到——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纸张上有一个轻微的折痕。
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知道了。」我说,「我会注意。」
「还有,」她合上文件夹,「你办公桌上的椅子是基础款,靠背支撑不够。我让行政换了一把人体工学椅,明天到。」
「不需要特殊——」
「全组都换了。」她打断我,「不是单独给你的。」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两个人都没说话。
五秒。
「没别的事的话,你先回去吧。」她低下头,开始翻下一份文件。
我走到门口。
「苏锦棠。」
她抬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椅子的事,谢了。」
然后我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
苏锦棠放下手里的笔。
她听到了秦衍走出去之后心里想的——
【全组都换了。行。信你。】
【但你翻体检报告的时候,折痕那么深,一看就翻了不止一遍。】
【苏锦棠啊苏锦棠,你关心人的方式,还是跟地下交易似的。】
苏锦棠的耳朵红了。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签字。
笔画比平时重了一点。
这天晚上,小林打来了电话。
「苏总,监控录像恢复出来了。」
苏锦棠从椅子上站起来。
「三年前那晚的录像,我截取了关键时段。」小林的声音有些异样,「苏总,您……可能需要亲自看一下。」
「发给我。」
三分钟后,苏锦棠的电脑上出现了一个视频文件。
她点开了。
画面是黑白的,画质不高,但能看清轮廓。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人站在六楼的阳台上,晃晃悠悠的,明显喝了很多酒。
是秦衍。
原来的秦衍。
他扶着阳台栏杆,身体前倾,像在看楼下的什么东西。
两点十九分。楼道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从楼梯间走出来,走到秦衍身后。
站了五秒。
然后——
伸出了手。
不是推。
是——把秦衍扶着栏杆的手掰开了。
一根一根地掰开。
秦衍醉得完全没有反应。
身体失去支撑,前倾——
坠落。
画面定格在那个人转身离开的背影上。
身形不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面部没有拍到。
但在转身的瞬间,走廊里的应急灯照到了他的侧脸——
只有半秒。
但够了。
苏锦棠认出了那张脸。
陈砚舟。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指节白得像骨头。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结束了。
黑屏。
房间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转动的声音。
苏锦棠坐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
不是打电话。
是存档。
把视频文件拷了三份——一份云端、一份U盘、一份加密邮箱。
做完这些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砚舟。」
她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想起——宋瑾言在望江楼说漏嘴的那句话。
「从六楼都不敢跳只会摔。」
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
他是指使者。
苏锦棠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指甲嵌进皮质表面。
她听到了秦衍今晚在出租屋里想的最后一句话——
【牌越来越多了。耐心点。】
牌越来越多了。
是的。
但秦衍不知道——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不是系统,不是数据。
是她。
苏锦棠睁开眼睛。
「秦衍,你说你一个人打。」
她声音很轻。
「那我不让你一个人打。」
【第十章】
苏氏集团年度股东大会。
每年十二月最后一个周五,固定日程。
今年的股东大会规格比往年大——因为苏家和宋家的战略合作协议即将在大会上正式签署。
这个协议是宋瑾言推了半年的。
表面上是两家集团在物流和地产领域的战略互补。
实际上,宋家通过这个协议,可以合法地进入苏氏集团的董事会,逐步获取决策权。
签完这个协议——
苏氏集团,姓苏还是姓宋,就不好说了。
这也是宋瑾言急着让我退婚的真实原因——不是因为苏锦棠。
而是因为只要我跟苏家还有一丝关联,我就是一个「变数」。
一个他控制不了的变数。
大会在苏氏集团顶楼的多功能厅举行。
圆形会议桌,四十个座位。
苏家这边:苏怀远、苏锦棠、赵芷兰、各部门总监,加上律师团。
宋家那边:宋瑾言,带了三个高管和两个律师。
我坐在角落里。
名义上是「供应链优化项目负责人」,列席旁听。
实际上——我是来掀桌子的。
议程按部就班地走。
财务汇报、年度总结、各部门述职——所有人都在等最后一个议程:战略合作协议签署。
宋瑾言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身剪裁精准的深灰色西装,袖扣是铂金的。
他很放松。
从表情到坐姿,都透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赵芷兰坐在苏怀远旁边,脸上也带着笑——她是这个协议最积极的推动者。在她看来,宋家的资源能让苏氏集团更上一层楼。而且女儿嫁给宋瑾言,两家绑在一起,稳如泰山。
苏怀远面无表情。
他对这个协议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苏锦棠也面无表情。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一支笔。
攥得很紧。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议程。
宋瑾言的律师把协议文本递到桌上,打开。
「以下是《苏宋两家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的最终版本。经双方法务团队确认,条款无异议。请苏氏集团CEO苏锦棠女士和宋氏集团代表宋瑾言先生签字。」
两支签字笔同时被放到桌上。
宋瑾言拿起笔。
他看了苏锦棠一眼。
苏锦棠没动。
宋瑾言笑了一下:「锦棠,签吧。」
苏锦棠拿起了笔。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
我站了起来。
「等一下。」
全场四十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我。
赵芷兰皱眉:「秦衍?你一个项目负责人,有什么资格——」
「我有东西要提交给股东大会审议。」
我从口袋里掏出U盘,走到会议室的投影设备前。
黎思晴——项目总协调人——在角落里看着我,她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她没拦。
U盘插入。
投影打开。
屏幕上出现了第一页——
标题:《关于恒泰仓储定价异常及关联公司利益输送的调查报告》。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变了质。
宋瑾言的笔停在半空。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但我注意到,他握笔的指节白了一瞬。
我开始翻页。
第一页:恒泰仓储与苏氏集团的合同条款对比。定价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四十。
第二页:行业对标数据。同等规模仓储服务的市场报价区间。
第三页:恒泰仓储的股权穿透图。实际控股方——瑾源投资。瑾源投资的实际控制人——宋瑾言。
第四页:两年来苏氏集团通过恒泰仓储多支出的金额——一千二百一十七万。资金流向追踪。
第五页:前采购总监的离职记录及其入职宋家子公司的时间线。
每一页数据都有来源标注。
公开平台、工商信息、合同存档、财务流水。
每一条都经得起查。
我翻完最后一页。
转身面对全场。
四十个人的表情各异。
有人震惊。
有人面色铁青。
有人开始翻手边的资料,试图找到跟我说的不一样的东西。
赵芷兰的脸白了。
她推动这个协议推了半年,如果宋家被证明一直在吸苏氏的血——她就是帮别人开门的那个人。
苏怀远闭着眼睛,手指敲着桌面。
很慢。
很重。
宋瑾言放下了笔。
他看着我。
眼神里那层温文尔雅的外壳终于出现了裂缝。
「秦衍,」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压着力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我的声音也很平。
「我在做我的工作。供应链优化。发现成本异常就要查,查到问题就要报。这是方主管教我的,也是苏氏集团的制度要求。」
「这些数据——」
「每一条都可以验证。如果宋少爷觉得我造假,可以当场让法务核实。」
宋瑾言没说话。
他的律师凑过来跟他耳语了几句。
宋瑾言听完后,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消失了。
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
「这些问题需要时间核实。今天的签约仪式——」
「暂停。」
这个声音不是我发出的。
是苏锦棠。
她把笔放到桌上——轻轻地放的,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笔触碰桌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签约暂停。」
宋瑾言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苏锦棠的眼睛里没有愤怒。
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像冬天的江面。
结了冰。
水在底下流,但上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锦棠——」
「宋先生,」她打断了他,用的不是名字,是姓氏加敬称,「请你的法务团队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关于恒泰仓储定价的书面说明。苏氏法务同步启动独立审计。」
她站起来。
「今天的大会到此结束。」
全场鸦雀无声。
宋瑾言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层从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
恨意。
不是对苏锦棠。
是对我。
他看着我。
眼神像刀。
我在那道目光下站得很稳。
【你看我的眼神挺像个人的。比看蛙的时候好多了。】
苏锦棠在收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收。
人们开始散场。
赵芷兰走过来,嘴唇发抖:「秦衍,你——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谁——」
「赵女士。」我看着她,「我得罪的人,在苏氏集团吸了一千二百万的血。这个人,您推了半年想让您女儿嫁给他。」
赵芷兰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她看着苏锦棠。
苏锦棠没看她。
拿着文件,走了。
苏怀远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老人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气不大,但我感觉到了分量。
「骨头硬。」他说了两个字。
然后也走了。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我没看。
但我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
有效打脸。
很多次。
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
苏氏法务启动了对恒泰仓储的独立审计。
第三天,审计结果出来了——与我的报告完全吻合。定价虚高、关联交易、利益输送,条条坐实。
同一天,苏氏集团正式终止了与恒泰仓储的合作合同。
宋家的战略合作协议,无限期搁置。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宋氏集团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四。
宋瑾言没有出现在苏氏集团的任何场合。
但陈砚舟出现了。
他出现在我住的那栋楼的楼下。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他站在路灯下面。
脸上没有了以前那种虚假的热络。
有的只是阴沉。
「秦衍。」
「嗯。」
「宋少让我告诉你——你赢了这一局。但你不可能赢每一局。」
我看着他。
然后我掏出手机。
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不是恒泰仓储的数据。
是另一个视频。
苏锦棠昨天发给我的。
黑白画面。六楼阳台。凌晨两点十七分。
一个人站在醉酒的秦衍身后。
伸出手。
一根一根掰开他扶着栏杆的手指。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陈砚舟。
路灯的光照在屏幕上。
画面里那个人的侧脸清清楚楚。
陈砚舟的脸在路灯下变了颜色。
从阴沉变成惨白。
从惨白变成——
灰败。
像一面墙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你……」他的嘴唇在抖,「这……你怎么——」
「三年前的监控录像。」我说,声音很平,「物业虽然换了两次,但硬盘还在。数据恢复技术现在很成熟。」
我收回手机。
「这段录像,苏氏法务已经存档了。同时存了三份备份,分别在云端、加密邮箱和实体U盘里。」
陈砚舟的腿在发抖。
他靠着路灯杆才勉强站住。
「你……你要怎样?」
我看着他。
「陈砚舟,我不打算现在报警。」
他猛地抬头。
「但不是因为我放过你。」我说,「是因为——你背后的人比你重要。你是那只手,但指使你的大脑还在。」
「我把这段录像留着,是为了有一天用在宋瑾言身上。」
「你可以回去告诉他。告诉他我手里有什么。告诉他三年前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
「让他睡不着觉。」
我转身上楼。
身后,陈砚舟的膝盖弯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蹲了下去。
他蹲在路灯下面,双手抱着头。
喃喃地说着什么。
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上了六楼。
打开门。
坐在床边。
看着天花板。
【原主,你看到了吗?】
【你替他跑腿、替他舔人、替他挨打。】
【他怎么回报你的?他让人把你从六楼推下去。】
【但没关系。】
【我来了。】
【我替你活着。】
【替你把该讨的债讨回来。】
手机响了。
是苏锦棠。
不是心声传递——是真的打了电话过来。
我接了。
没说话,等她先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锦棠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你下楼。」
「什么?」
「楼下。我在。」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路灯下面,陈砚舟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灯灭着,引擎没熄。
我穿上外套下了楼。
走到车旁边,后座车窗降了下来。
苏锦棠坐在里面。
没戴口罩,没围围巾。
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冷淡。
不是平静。
是——绷着的。
像一根弦拉到了极限,下一秒就要断。
「上车。」她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很有眼色,摁下了前后排之间的隔板。
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苏锦棠没看我。
她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还是白的。
「录像的事,你处理得很好。」她说。
「是你查到的。」
「你让陈砚舟回去告诉宋瑾言,这步棋——」
「怎么了?走错了?」
她终于转头看我。
眼眶有点红。
非常轻微。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离她不到半米。
我注意到了。
「三年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从六楼摔下去的时候。我……听到了。」
我愣了一秒。
「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心声。」她闭了一下眼睛。「他摔下去之前,心里最后想的一句话,我听到了。」
空气凝住了。
车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他想的是什么?」
苏锦棠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说了出来。
「‘棠棠,对不起,我还是配不上你。’」
我没说话。
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不是为了苏锦棠。
是为了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原主。
到死的最后一秒,被人从阳台上推下去的最后一秒,他心里想的还是道歉。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被人害死了,他觉得是自己的错。
我靠在座椅上,仰头看着车顶。
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我问。
苏锦棠看着我。
「你听到了他最后那句话,然后呢?」
她没回答。
但她的手在发抖。
很轻微的。
不是冷。
是别的什么。
「然后我做了三年的噩梦。」她说,声音哑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那句话。‘棠棠对不起’。‘棠棠对不起’。一遍又一遍。」
她把脸转向窗外。
「我不欠他的。我从来没有让他来跪,没有让他来等,没有让他来爱。」
「但他死了。」
「他死的时候在跟我道歉。」
「而杀他的人,第二天西装革履坐在我对面喝咖啡。」
车里的温度像是降了十度。
我看着她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出她鼻梁和下颌的轮廓。
她的睫毛在抖。
「所以那段监控录像,」我说,「你不只是帮我查的。」
「对。」
「你也在还债。」
她没否认。
我坐直了身体。
看着她。
「苏锦棠,你不欠他的。你说得对,你没让他来跪,没让他来等。但你现在做的事——查录像、存证据、在股东大会上暂停签约——这些,不是还债。」
她转过头来看我。
「这些叫——选边。」
车里安静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着她的。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我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
「你选了我这边。」我说。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重新聚起来。
「秦衍。」
「嗯。」
「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我一愣。
然后反应过来——她能听到我的心声。
她在试探我。
想知道我心里的话和嘴上说的是不是一样的。
我看着她,什么都没挡,什么都没藏。
【我心里在想——这个女人比我以为的要厉害得多。也比我以为的要累得多。三年前那个人的死,在她心里留了一个坑。她填不上。】
【我还在想——她现在坐在我旁边,车窗外面是路灯和冷风,她的手在抖,她的眼眶是红的。】
【如果是原来那个秦衍,这个时候大概会说‘棠棠你别哭’。】
【但我不是他。】
【所以我想说的是——别哭。但也别忍着。你已经忍了三年了。】
苏锦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攥紧,又松开。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她哭了。
没有声音。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一滴。
两滴。
她没抬手去擦。
就那么让泪掉着。
我没动。
没有递纸巾。
没有说「别哭」。
就坐在她旁边。
安静地。
等她哭完。
三分钟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自我克制,像是这辈子没让别人看到过她哭。
「好了。」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
我点头。
「宋瑾言的事,」她看着我,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已经重新变得清晰而锐利,「接下来怎么做?」
我想了想。
「恒泰仓储的事是商业层面的打击,够他喝一壶的。但这不致命。致命的是三年前的录像。」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不急。」我说,「陈砚舟已经知道我手里有录像了。他一定会告诉宋瑾言。宋瑾言现在面临两个选择——要么主动来谈,交出更多筹码换我不公开。要么铤而走险,试图毁灭证据或者搞掉我。」
「如果他选后者呢?」
「那他就会犯错。」我看着她,「人在急的时候,最容易犯错。而我要的就是他犯错。因为系统——」
我顿了一下。
差点说漏了。
苏锦棠看着我,没追问。
但我知道——她已经从我的心声里听到过「系统」这个词了。
她只是没问。
「因为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把话圆回来,「他犯的每一个错,都会变成我手里的牌。」
苏锦棠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我能听到你的心声。」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我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水底下有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她问。
我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再藏。
「穿——来这边之后的第一天。原主的记忆里有这段设定。」
「设定?」
我停了。
又差点说漏了。
「一个秘密。」我说,「和你的秘密对等。你能听到我的心声,我知道你能听到。咱俩扯平了。」
苏锦棠看了我三秒。
嘴角动了一下。
「扯平。」她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路灯的角度问题,我好像看到她笑了。
很淡。
像冬天江面的冰裂了一条缝。
有光从底下透出来。
车门打开,我下了车。
冷风灌进来。
我弯腰看向车内:「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跟宋瑾言的法务团打架。」
她拉上车门。
车窗降了一条缝。
「秦衍。」
「嗯。」
「那把伞——我不是碰巧路过的。」
车窗升上去了。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
【……】
【她说那把伞不是碰巧。】
【创可贴也不是碰巧。】
【所以从一开始——从我穿过来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在听。】
【在听一个突然换了灵魂的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然后她决定——站到我这边来。】
我仰头看了看天。
十二月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云层后面模糊的月光。
冷风割着脸。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不多。
就一下。
【苏锦棠。】
【你这个人——】
【比创可贴和伞加起来还难懂。】
【但没关系。】
【来日方长。】
我上了楼。
关上门。
躺到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
系统的消息排了一长串,我没细看。
但最底下有一条新的——
「检测到宿主建立核心同盟关系。」
「同盟对象:苏锦棠。」
「同盟加成效果:所有打脸事件的奖励翻倍。」
「系统提示:宿主,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看着最后这行字。
笑了一下。
关灯。
睡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
但有些东西刚刚亮起来。
比如那栋六楼老破小的出租屋里,一个刚关掉灯的男人心里想的最后一句话——
【明天开始,该轮到宋瑾言睡不着了。】
三公里外。
苏锦棠躺在床上。
听到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这次没有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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