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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5:35

导语

我爸的葬礼结束第七天,我们兄妹三个坐在公司三楼会议室,等一份遗嘱。

方律师把文件推过来,说:"周总生前交代,股权不给长子,也不给长女。谁答辩得分最高,谁拿。"

然后门开了,进来三个人:给我爸开了二十二年车的司机老赵,照顾我爸最后八个月的护工陈姐,还有公司门口看大门的老吴。

我大哥笑了一下。他笑之前习惯先看别人的脸。

我二姐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我坐着没动。手里捏着一支笔,我爸最后三个月签文件用的那支,笔帽上有一圈牙印,是他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咬的。

方律师说:"答辩开始。"

第一章:三把椅子

会议室的桌子是八年前买的,两米四。我爸嫌小,说等做到三个亿就换。后来一直没换。

现在桌子对面摆了三把椅子。

老赵坐左边。他今天穿了件新的深灰夹克,领子翻得板板正正。他给我爸开了二十二年车,从一辆二手面包开到 S 级,我爸永远坐副驾,他永远不说话。

陈姐坐中间。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是红的,冬天用冷水搓毛巾搓出来的。

老吴坐右边。他在公司门口看了十八年大门,我上高中那会儿他就在。那时候他管我叫"小三儿",现在叫"周总"。

我大哥周砚川把那份精神状况评估推回去:"我爸打杜冷丁的时候立的遗嘱,也算数?"

"评估是打针之前做的。"方律师说,"意识清楚,逻辑完整。"

"逻辑完整。"我大哥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块咬不动的肉。

我二姐周砚秋把手机架在茶杯上,镜头对着评委席。"我录一下,回头给妈看。"

妈来了。她坐在最里面靠窗那把椅子上,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她从进门就没说话。

方律师念规则:答辩三项。你为周总做过什么;你为公司做过什么;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三位评委独立打分,取平均。最高分,继承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就这?"我大哥把西装扣子解开。

"就这。"

"那我不用答辩。"他往椅背上一靠,"公司一年八千万流水,我从三百万做到今天。这个不用嘴说。"

"我给爸拉了六个客户。"二姐说,"秋舍每年给公司走三十万的货,账上都记着。"

两个人说完,一起看我。

"老三呢?"大哥问,"老三给公司做过什么?"

"我给爸当助理。"

"助理。"他笑了一声,"助理就是递个药、订个机票。这也算做事?"

他偏头看评委席:"赵叔,你说是不是?"

老赵没抬头。他看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那道划痕是我爸用钥匙划的,那年跟人吵架,一急就划桌子,划完又心疼,用手摸了半天。

"赵叔。"

"我开车。"老赵说,"你们说。"

我大哥的笑停在脸上,没下去,也没收回来。

陈姐在这时候抬了一下头。她看的是我,看了不到一秒,又低下去,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方律师把三张评分表放在评委面前,一人一张,用镇纸压住。

"现在开始第一项。周砚川,你先说。"

第二章:第一份文件

我大哥讲了四十分钟。

从九八年他跟着我爸在建材市场租第一个门面讲起,讲到去年签的那个市政项目。哪个客户是他喝到胃出血拿下来的,哪一年的账是他自己垫钱补上的。他讲得很细,细到某个甲方负责人爱喝哪种酒。

二姐讲了二十分钟。她说她嫁人那年,婆家要她别再管娘家的事,她没听,把秋舍的六个大客户全介绍给了公司。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镜头能拍到她手腕上那只表。

到我。

"你为周总做过什么?"方律师问。

"我给他做了三年文件。"我说,"他最后八个月,一共签了四百一十六份。每一份是我拿去盖章、编号、归档的。"

"就这些?"

"还有一件事。"我说,"他最后三个月,右手抖。签'堂'字最后一横会断。"

我大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断在中间偏右。"我说,"像被针扎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二姐把手机往下按了按。

"这一项,三位评委有没有要问的?"

老赵摇头。陈姐摇头。老吴看了看我大哥,又看了看我,也摇了头。

方律师在表上写了字,翻过去。

"第二项。"

我大哥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他先把杯子挪了挪,又把袖口挽上去,然后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三页纸,推过桌面。

"去年九月,爸签的股权转让书。"他说,"他名下那百分之五十一,转给我。签字、手印、公证处的章,全在。"

二姐先伸手。她看了不到十秒,脸就白了。白得很匀,像扑了一层粉。

"给我看看。"我说。

大哥犹豫了一下。他把纸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好像怕它自己飞走。

我把三页翻完,翻到落款。

"这不是爸签的。"

"你凭什么说不是。"

"爸签'堂'字,最后一横会断。"我把纸转过去,指着落款,"这一笔是连的。一气呵成,写得比爸平时还好看。"

"人好了呢?人不能好?"

"他最后三个月没站起来过。"我说,"而且他签文件从来不用这支笔。"

我把手里那支笔放在桌上。笔帽上那圈牙印朝上,一圈一圈,深到能看见塑料的底。

"他用这支。这支笔出水不畅,写'周'字第一笔会缺个角。"我用指节敲了敲那张纸,"你这三个字,一个缺角都没有。"

方律师把纸拿过去,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他看完,把纸放下,两只手压在上面。

"这份文件,我会送鉴定。"

我大哥坐着没动。

他脖子上那块皮肤,从领口往上,一寸一寸红起来。

"周砚。"他叫我全名,"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在等你拿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二姐叫了一声"哥",声音不大,像被什么卡住了。

我大哥没看她。他撑着桌子,看我。

"你以为你干净?"他说,"爸最后八个月,你在医院待了几天?"

他伸手从包里又掏东西,掏了两下没掏出来,最后把整个包倒在桌上。钥匙、烟、两个药盒、一沓单据。

"陈姐有记录本。"他说,"每天谁来了,几点来,待多久,她都记。你让她说说,你去了几次。"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看向陈姐。

陈姐的手在膝盖上收紧。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姐。"我大哥说,"你说。"

陈姐抬起头。她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

然后她说:"周总交代过,答辩的时候,不许我提前说。"

第三章:八十分

中午休会一小时。

方律师把评分表收进文件夹,锁进柜子。他说下午三点继续。

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二姐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拿到了评分表。

不是偷的。是方律师打印出来忘了取,纸还热着。

"第三项八十分。"二姐的手在抖,"八十份,一个字都没有。"

大哥凑过去。他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我。

"第三项,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下面没有细则。"二姐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八十分,酌情。"

"酌情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说了算。"

我大哥忽然笑了一下。这一次他笑得挺真,笑完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

"行。"他说,"那就让他们酌情。"

下午三点,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

我大哥第一个进去。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到评委席前,弯下腰,把纸袋放在老赵脚边。

"赵叔,一点心意。"他说,"您跟我爸二十二年,我们做小辈的,一直没好好谢过。"

老赵没动。

"里面是张卡。"我大哥说,"密码是我爸生日。您别嫌少。"

老赵把纸袋提起来,放回桌上,推回去。

"你爸给我的工资,够我养老。"他说,"这个我不要。"

"赵叔——"

"我要是拿了,"老赵说,"我今天坐这儿算什么。"

我大哥的手停在半空。他把纸袋收回去,收得很慢,像怕弄出声音。

当天晚上七点,我大哥去了老赵家。

老赵住城西,六楼,没电梯。我大哥提着两箱奶、一盒阿胶,还有一个信封。

老赵不在。他老婆在家,糖尿病,眼睛不好。

"嫂子,公司的一点心意。"

"公司还发这个?"

"发。老员工都有。"

老赵老婆把信封收了,压在电视柜的玻璃板底下。

二姐那边换了个法子。

她没找评委。她叫了两个人在公司门口架机器,给老吴送棉被、送米、送油,红色的袋子堆了一地。她蹲在老吴面前,握着他的手,让他看镜头。

那天晚上,她的朋友圈发了九张图。第一张是她和老吴,最后一张是她蹲在地上给老吴系鞋带。

点赞二百一十七个。

散会以后,我去了老房子。

我爸在那里养了一条狗,土狗,黄毛,叫"老板"。我爸说这狗比他三个孩子听话,叫它趴下就趴下。

我给它倒了半盆狗粮,换了水,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屋里的钟停了,我上弦,拨到正确的时间。冰箱里还有他吃剩的半盒酸奶,过期四个月,我拿出来扔了。

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框上有一道铅笔印,是我小时候量的身高,一年一道,最后一道划在"一米六八"。

那道印是我爸划的。他划的时候说,行了,长这么高就够了,再长就不好嫁了。

我拿钥匙锁门。锁芯有点涩,要往里推一下才转得动。

回去的路上,二姐的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条,配文是"爸,我们都在"。

我没有点赞。

第四章:那天在门外站了多久

第二天上午九点,答辩继续。

会议室里多了一个人。我妈还是坐在最里面靠窗那把椅子上,还是削苹果。她今天削的是第二个。

我大哥换了身衣服,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坐下来的时候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方律师把三张评分表重新摆好。

"第二项,昨天被打断了。"方律师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那份转让书,鉴定结果出来了。"

"签字是描的。描得很稳,但不是周总的笔迹。公证书上的编号,公证处查不到。"

我大哥没说话,也没动。

"这一项,周砚川,零分。"

"现在第三项。"

他顿了一下。

"这一项,评委不打分。"

我大哥抬起头。

"这一项,是作证。"方律师说,"三位评委,每人说一件去年一年里,他们亲眼看见的事。说完,我再念周总留下的评分细则。"

老赵先说。

他先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还给你。"

我大哥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我老婆眼睛不好,看不清。"老赵说,"她以为是公司发的。她压在电视柜的玻璃板底下,压了一夜。"

"昨天夜里我数了三遍。两万。"

"我跟她说,这钱不能要。她问为什么。我说,这不是公司发的。"

"她问,那是谁发的。"

"我说,是老板的儿子发的。"

"她说,那不还是公司的。"

老赵说到这儿,抬起头。

"我老婆不识字。"他说,"她不懂这些。"

"我懂。"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老赵把手放回桌上,两只手,掌心朝下。

"去年三月十七,周总在医院。周砚川来了,待了十一分钟。"他说,"我在楼下等。他上车的时候,手里提了两箱酒,是周总病房柜子里的。他说这酒放着也是放着。"

我大哥的喉结动了一下。

"五月二十九,也是医院。他来了,没上楼,在楼下跟我抽了根烟,问我爸的保险受益人改了没有。"

"赵叔。"我大哥说,"我爸那时候已经——"

"我还没说完。"老赵说,"九月六号,公司年会。周总没去,他在医院看直播。周砚川上台讲话,说'我爸年纪大了,公司以后我来扛'。台下鼓掌,鼓了四十秒。周总在病房里,把平板关了。"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二姐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轮到陈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塑料皮,边角磨白了。她翻开,翻到某一页,又合上。

"我不念了。"她说,"我就说一件事。"

"周砚秋去年来了五次。每次来都带摄影师,说要给爸拍'抗癌日记'。"陈姐的声音很平,"有一次周总刚做完引流,人虚,说话都费劲。摄影师让他对着镜头说'我要活下去'。他说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把脸转过去了。"

二姐低着头。她手背上有一块指甲印,是她自己掐的。

"还有一次,"陈姐说,"她跟周总说,秋舍要开分店,缺点钱,问周总能不能先把老房子的房产证给她。周总那天没说话。他等人都走了,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陈姐,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把人都看清楚了。'"

我大哥把脸埋进手里。

轮到老吴。

老吴站起来。他不太会坐这种椅子,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

"我不会说那些。"他说,"我就说个数。"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旧,边上卷了。

"我孙子前年考上大学。学费一万二。我拿不出来,我跟谁都没说。"老吴说,"那年八月,有人往我门岗塞了个信封。里面一万二,现金,没留名。"

"我以为是周总。我去谢他,他说不是他。"

"我找了三年。"

老吴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片。是银行的取款回单,日期是八月十二号,金额一万二。

"上个月我去银行问,人家查了。"老吴把回单转过来,对着我们,"取款人签名,周砚。"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大哥从手里抬起头。他脸上有一道红印,是手掌压出来的。

"你哪来的钱?"他问,"你一个月工资八千。"

"我卖了车。"我说。

"什么车?"

"爸给我买的那辆。"

我大哥张了张嘴,没出声。

方律师把评分细则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一页纸,递给我大哥。

我大哥没接。二姐接了。

"第三项,八十分。"方律师说,"评分依据,不是这三天。"

"是过去一年。"

"具体是:周总住院期间,子女探视的次数、时长,以及——"他停了一下,"以及周总不在场的时候,这个人做过什么。"

我妈在这时候把苹果削完了。

她把刀放下,把苹果切成小块,摆在盘子里,一共六块。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盘子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你爸让我问你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他问你,"我妈看着我,"那天在门外,你站了多久。"

第五章:本子

"十分钟。"我说。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端着那盘苹果。

"哪一天?"

"每一天。"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吹得那张评分表边角一直在动。

陈姐把本子打开。

塑料皮,三十二开,一块五一本的那种。她翻到中间,纸已经卷边了。

"三月二号。"她念,"周砚,门外,十分钟。"

"三月三号。周砚,门外,十分钟。"

"三月四号。周砚,门外,十二分钟。"

她念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四月,翻到五月,翻到六月。

我大哥打断她:"等等。你说她在门外。门外算什么探视?"

陈姐抬头:"周总让我记的。"

"他让你记你就记?门都没进——"

"他说进门的算探视。"陈姐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门外的,单独记一栏。"

本子摊在桌上。

每一页最右边,用红笔划了一道竖线,旁边两个字:

来过。

我大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为什么不进门?"

陈姐没答。她看我。

我说:"他不让。"

"什么叫他不让。"

"他说,'我这个样子,别让孩子看见'。"

"那她去了干什么?"

"听。"

我说完这个字,停了一下。

"门是双开的,中间有条缝。缝里能听见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我说,"有一天滴得快,我手放在门把上,没推开。过了两分钟护士出来,说没事,是他翻身。"

"我站在门外数。数到六百,就走。"

一天十分钟。六百下。

二姐忽然出声了。

"我也会去。"她说着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一下,她扶住,"我去了五次,我都——"

"你每次去,他都闭着眼。"陈姐说。

"那是他不想见我?"

"他没睁眼的力气。"陈姐说,"他睁不开。你说你的,他听得见。"

二姐站着,手还扶着椅子。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他不想见我。"

"你要问的。"陈姐说,"你一次都没问。"

二姐坐下了。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在抖,没出声。

我大哥一直没说话。他把领带往下拉了拉,拉松了,又拉紧。

"行。"他说,"这一项她赢了。下一项。"

"没有下一项了。"方律师说,"第三项,还没说完。"

第六章:细则

方律师把那一页纸摊平,压在桌子中间。

"第三项,八十分,分四小项。"他念,"探视,二十分。陪护,二十分。财务,二十分。其他,二十分。"

"其他是什么?"二姐问。

"其他是一项名单。"

方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页纸。

"周总去年十月列的。标题是《我走后要照顾的人》。"

名单二十三行。

第一行:赵德海,孙子上学,二〇二三年八月,一万二。

第二行:陈玉兰,母亲在临安养老院,每月一千八。

第三行:吴守义,膝盖,冬天疼,要去骨伤科。

第十一行:李素芬,胃不好,别让她一个人吃饭。

第十二行:门口那棵石榴树,秋天剪枝,找老胡。

我二姐伸手要看。方律师没给。

"这一项不打分。"他说,"这一项,只核对。"

"核对什么?"

"核对过去十二个月,名单上这二十三个人,有没有人管。"

安静。

"赵德海的孙子,学费是谁交的?"

老赵自己答:"周砚。"

"陈玉兰的母亲,养老院的钱是谁在付?"

陈姐低着头:"她每个月十五号转给我。她说是我加班费。"

"你加班了?"

"没有。"陈姐说,"我加了三年班,一分钱加班费没领过。"

"吴守义的膝盖,谁带他去的医院?"

老吴说:"去年腊月,她开车来接我。看完病,她把我送回家。我说上楼喝口水,她说不了,在楼下坐了半小时才走。"

"那天她在楼下坐着干什么?"

老吴看了我一眼。"我问了。她说歇会儿。"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那天她爸在抢救。"

"名单上有一行,写的是门口那棵石榴树。"方律师说,"去年秋天,谁剪的枝?"

老吴说:"她剪的。"

"她会剪?"

"不会。剪坏了两根。她站在梯子上,我在下面扶着。"老吴说,"她剪的时候不说话,剪一支,看一眼。"

"她为什么剪?"

"她说她爸每年秋天都剪。不剪,第二年不结果。"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我大哥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道钥匙划出来的痕。

"周砚川。"方律师说。

"你说。"

"名单上第十五行,'周敬堂的弟弟,周敬平,肝硬化,每月药费两千四'。这钱谁出的?"

我大哥抬起头。"我给过。"

"给了几个月?"

"……三个月。"

"去年八月以后没给。"

"他那个人,年轻时候跟我爸打过架——"

"周总知道。"方律师打断他,"所以他自己出。他的工资卡,去年九月以后每个月转出两千四,转到一张卡上。那张卡在你叔叔抽屉里。"

我大哥的嘴张着,没合上。

"财务项,二十分。"方律师说,"周砚川,你答不上来。"

我大哥忽然笑了。他笑得很难听。

"那我问你,"他说,"这份表是谁写的?"

方律师没回答。

"我问你,这份表是谁写的!"

"周砚。"方律师说。

"起草、细则、名单,都是她。"他把原件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这是周总最后一个月签的。他签这一份,用了四分钟。"

"她给自己出题?"我大哥的声音抬起来,"这他妈算什么答辩?"

"我给爸出题。"我说。

"他念,我写。"

"你为什么把自己写成零次?"

"因为我知道你会查。"

我把那支笔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你查到了,你才会拿出来说。你说了,陈姐才会翻本子。"我说,"不然呢?不然今天这间屋里,谁会知道门外那十分钟。"

方律师把名单收起来。收的时候我看见最后一行。

第二十三行,字比上面几行小,像是后来添的。

上面写着:

周砚,别太累。

我大哥的手垂下去。

他垂下去的时候,碰到桌沿,把茶杯带倒了。茶水摊开,漫过评分表,把"八十分"三个字泡软了。

没人去擦。

第七章:空壳

我大哥坐了半分钟,站起来收东西。钥匙、烟、两个药盒。

"行。"他说,"她赢了。股权给她。散会。"

"等一下。"方律师说,"继承股权之前,有一份《债务告知书》。"

"什么债务。"

"公司截至上个月,负债三千七百万。账上现金八十六万。"

我大哥的手停在半空。手里那把钥匙,还没放进兜里。

"不可能。"

"审计报告在这里。"

"去年还盈利。"

"去年盈利的是账。"方律师把报告推过去,"今年三月起,宏远建材欠公司的两千一百万,账龄超过一年。"

"宏远建材的法人,是你爱人的弟弟。"

我大哥把报告翻到第三页,翻到第五页,翻得很急,纸角都皱了。

"还有一笔。"方律师说,"公司账上被转走三百二十万,收款方是秋舍。"

二姐抬起头。她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朋友圈编辑页,草稿没发出去。

"那是货款。"她说,"我给公司走了三十万的货——"

"你走了三十万的货,转走了三百二十万。"方律师说,"差额二百九十万,是周总用个人账户补的。他补了两次。"

二姐把手机放下。放下的时候手一滑,手机掉在桌上,屏幕亮了,是她昨天那条朋友圈,第一张图里她蹲在地上,给老吴系鞋带。

"还有一笔。"方律师说,"公司欠周总个人的钱,四百七十万。"

"他这三年,从个人账户往公司转了七次。最后一笔是去年九月,八十万,摘要写的是'备用金'。"

"这笔钱,清偿顺序排在员工工资之后。"方律师说,"也就是说,员工的钱付完,剩下的才轮到他。"

"剩下多少?"

方律师翻了一页。"按现在的资产,剩不下。"

"他一分拿不回来。"

"一分拿不回来。"方律师说。

"他知道。"我大哥忽然说。

"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我大哥笑了一下,"他早就知道,所以他设了个套。"

"不是套。"

方律师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牛皮纸封面,很厚。

"周总三年前设了一份信托。两千四百万。受益人是公司在册员工,四十七个人。执行人,周砚。"

"公司清算,四十七个人,按工龄,N+3,从信托出。"方律师说,"这是周总的意思。他写在委托书第一条:'不许欠工人一分钱。'"

老赵低下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得很快,擦完把手放回膝盖上,还是那个姿势。

陈姐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还有一件事。"方律师说,"周总留给两位的。"

他看着我大哥和二姐。

"公司名下有一辆车,二〇一三年的别克,跑了三十一万公里。给周砚川。"

"秋舍那间铺面,租约还有两年,租金已经付到明年三月。给周砚秋。"

"其余,没有。"

我大哥站着。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坐下。

然后他把钥匙揣进兜里,把烟揣进兜里,把两个药盒揣进兜里。

"爸最后还是瞧不上我。"他说。

没人接这句话。

他拉开门。走廊的灯亮了。

第八章:我妈

门关上以后,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我妈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椅子,因为坐了太久,腿麻。

"我不懂公司。"她说,"我就说一句。"

"你爸最后一个月,说不清话。他拿笔在本子上写。写完给我看。"

"他写:'房子给你。别争。跟着老三过。'"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红本,放在桌上。

"去年十二月就过户了。"她说,"我一直没说。"

"妈——"二姐叫她。

"你别叫我。"我妈说,"你爸住院八个月,你给我打过几个电话?"

二姐张了张嘴。

"三个。"我妈说,"我记得。三月一个,六月一个,九月一个。"

"九月那个,是问我房本在哪儿。"

二姐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一根一根收起来。

"砚川。"我妈又叫我大哥的名字。

门外的走廊上有人停住了脚步。

"你爸住院头一个月,你在医院陪了三夜。第三夜,你跟我说,'妈,我明天还有个标,我实在熬不住'。"我妈说,"我说你走吧,我在这儿。"

"你走了以后,你爸睁眼了。他问我,'老大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他忙'。"

我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她伸手把那个苹果盘往中间推了推。

"他给你留了半句。'他忙,别怪他'。"

"我没说。"我妈说,"我到现在才说。"

我大哥在门外没有进来。

走廊的灯灭了。他站着没动,灯就一直灭着。

第九章:不计分

陈姐把本子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不是表格。是一张白纸,上面有几个字。

铅笔写的,歪得厉害,一笔一划都像用尽了力气。有的笔画压得太重,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陈姐把本子递给我。

我看清那行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上面写:

本项不计分。

周砚,回家吃饭。

我把本子合上。

合上之前,我把那张纸抚平了一下。纸是软的,抚不平,一松手又卷回去。

我把那支笔揣进兜里。笔帽上那圈牙印朝上,硌着手心。

"公司你们分。"我说,"我不要。"

"信托我照办。四十七个人,N+3,一分不少。"我说,"办完我就走。"

"股权按遗嘱,你不接,就没人接。"方律师说,"公司进清算。"

"进清算。"我说。

我扶我妈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个红本收进布包,收得很慢。

走到门口,我把门拉开。走廊的灯亮了。

老赵在这时候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推得很轻,怕出声。

陈姐也站起来。她把本子按在胸口,捏着。

老吴最后站起来。他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一万二,捏了半天,纸都软了。

"周总。"老吴叫我。

我回头。

"你爸以前跟我说,"老吴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公司。"

"是什么?"

"他说,'我那个小闺女,心是热的。'"

我没说话。我点了一下头。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过去又灭一盏。

我妈的手很凉。我把她的手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

"冰箱里还有你爸包的饺子。"她说,"韭菜鸡蛋。他包的,冻着,一直没舍得吃。"

"回去煮。"我说。

"够不够三个人吃?"

"够了。"

我们往下走。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第十章:四十七个人

签完债务告知书的第六天,公司食堂开清算会。

食堂在地下一层,八张不锈钢桌子,桌面上一层酱油渍,擦不掉。墙上挂着"节约粮食"的牌子,牌子歪了三年,没人扶正。

四十七个人,坐了九桌。

我站在打菜的窗口前面,那里原来有一块白板,写着每天的菜。现在白板擦干净了,我用马克笔在上面写数字:按工龄,N+3,一个月内到账。

底下有人念:"二十六年,二十三个月……"

"周总。"第二桌有人举手,"公司真不做了?"

"不做了。"

"那我们干啥去?"

"宏远的单子我谈下来了,他们接一部分产能。愿意去的,我写推荐信。四十七个人,我一家一家写。"

"不愿意去的呢?"

"拿钱走。"

老孙从第一桌站起来。他六十二,车间主任,二十六年工龄,手上四个指头短一截,是零三年机床压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桌子晃了一下。

"我不去宏远。"他说,"我干不动了。"

"你工龄二十六年,N+3 是二十九个月。"我说,"算下来十九万四。"

老孙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烟,摸出来又塞回去,食堂不让抽。

这时候弹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响了一声。

我大哥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律师,一个是他新找的司机。

食堂里没人说话。四十七个人一起转过头去看他。

"公章呢。"他站在门口问。

"在清算组。"

"我是法人。"

"你不是。"我说,"去年十一月,爸把法定代表人变更了。变更成清算组指定代表。"

"谁办的?"

"我办的。他签的字,我跑的工商。"

我大哥站了两秒。他往里走了两步,走到第二桌旁边,手撑在桌沿上。

"周砚。"他说,"你早就算计好了。"

"是爸算的。"

"他算我?"

"他算你会来抢公章。"

我大哥的手在桌沿上收了一下。

老孙在这时候开口了。

"砚川。"

"孙叔。"

"你爸欠我三年奖金,二十一万。"老孙说,"去年腊月,是周砚给我的。她说公司账上没钱,先给一半,剩下的她打了欠条。"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叠了四折,边上磨毛了。

欠条上写着:欠孙德胜奖金十万五千元,一年内还清。落款,周砚,按了手印。

"她一个月工资八千。"老孙把欠条举起来,举给食堂里的人看,"她给我十万五。"

"你说她算计。"老孙说,"她算计什么了。"

我大哥没说话。

他扭头看了看这九桌人。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看他,有人把筷子放下了。

"公司的车我开走了。"他忽然说。

"那辆车,遗嘱里写了给你。"

"车是公司的,公司要清算,车是资产。"他说,"我要是不还呢?"

"那你就是侵占。"我说,"车值三万,够立案。"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白上有血丝,很多,像熬了好几个夜。

最后他转身走了。弹簧门在他身后弹回来,撞在门框上,又是一声。

食堂里安静了半分钟。

"吃饭吧。"老孙说,"菜要凉了。"

那天食堂做的是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汤。我从窗口端着盘子出来,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老孙端着盘子过来,坐在我对面。他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

"你爸要是看见你今天这样,"他说,"他得骂你。"

"骂什么。"

"骂你傻。"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玻璃罐,放在桌上。罐子里是糖蒜,泡得发黄。

"你爸爱吃这个。我每年腌,给他送。"老孙说,"今年腌多了。他不在了,你吃。"

我把罐子收进包里。玻璃很凉,贴着包底,走一路响一路。

第十一章:二姐

那天夜里十一点二十,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她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车灯开着,照在垃圾桶上。她坐在驾驶座上,妆花了,眼线晕到颧骨。

我敲了敲车窗。她把窗降下来。

"秋舍要关门了。"她说。

"为什么。"

"房东说要涨租。翻一倍。"

"合同签了三年。"

"他要涨。"

"合同上写着不能涨。"

她不说话了。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腿上,两个手互相搓。

"周砚。"她叫我名字,不叫老三,"你帮我一次。"

"怎么帮。"

"信托里那笔钱,先挪三百万给我。三个月,我翻倍还。"

"那是四十七个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开口。"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前面的垃圾桶。

"我嫁人那年,"她说,"婆婆跟人说,我们家是上赶着的。"

"她说我陪嫁少。她说我爸做建材的,怎么才给这么点。"

"我这些年拼命挣钱,就是不想让人说我靠娘家。"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低得我得往前凑。

"我不是要跟你抢。"她说,"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人看笑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她接过去,打开。

里面是秋舍的租约。三年,租金一年十二万,付款方式年付,付款人一栏写着三个字:周砚秋。

还有一张纸,是我爸的字。他的字最后两年越来越小,一行写不下,拐到下一行。

上面写:

秋舍的房租,别让她知道是我付的。她好面子。

我二姐看完,手在抖。

"三年。"我说,"三十六万。爸每年打给房东,落款写你的名字。"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好面子。"

她把那张纸贴在脸上。纸很薄,贴上去就透了。

她哭了很久。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一下一下地动。

我站在车外面,风从楼道口灌过来,把垃圾桶的盖子吹得响。

"周砚。"她哭完了,把纸叠好,放进包里,"我今天来,不只是借钱。"

"我知道。"

"我想要租约。"

"本来就是你的。"

"我是说……"她抬起头,"我想把秋舍开下去。不开分店了。就那一间。"

"开吧。"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知好歹。"

"不会。"

她发动车,倒出去。倒了三次才倒正。第一次差一点蹭到垃圾桶,第二次方向打多了,第三次才出去。

车灯从垃圾桶上扫过去,扫到楼道口,然后拐弯,不见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楼上一户人家在洗衣服,洗衣机嗡嗡地转。

第十二章:无题

清算会那天晚上,我妈又煮了饺子。

锅开了,饺子浮上来,一个个白胖。她拿漏勺捞,破了三个。

"你爸包的时候,褶子捏得紧。"她说,"我捏不紧。"

二姐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醋。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问:"哥来吗。"

"不来。"

"哦。"

她换了鞋,把醋放在桌上,坐下。

我们三个人吃。桌子是八年前那张,两米四,一直没换。我爸的位置空着,碗摆着,筷子摆着。

"信托的钱下周到账。"我说,"四十七个人,我一家一家打过电话了。"

"老孙呢。"我妈问。

"他不去宏远。他说他要回老家种蒜。"

"他腌的糖蒜好吃。"

"嗯。"

吃到一半,二姐把筷子放下。

"租约我续了。"她说,"房东说不能涨。"

"嗯。"

"分店我退了。押金退了一半。"

"嗯。"

"我以前……"她停了一下,"算了。"

她没说完,低头吃饺子。

我妈给那个空碗里夹了一个,摆正。

"他吃不了。"二姐说。

"摆着。"我妈说。

窗外有人在放炮,不知道谁家办事。响了三声,停了。

我把那个玻璃罐拿出来,拧开,夹了一瓣糖蒜,放在空碗旁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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