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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5:40

「苞米三百斤,布二十尺,现钱六十,猪崽一头。」

我嫂子念到第三样,我把墙上那张红纸撕了下来。腊月初七,天没亮,一只鞋跑丢在苞米地里。

三道手电追到山口。石头上蹲着个男人,把烟摁灭。

「跑什么。」

「换亲。换了个四十二的。」

他站起来,往坡上走了两步,回头。

「我那儿有火。」

1

腊月初七,天没亮,灶屋里点着灯。

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四四方方,边角用苞米糊粘的。我嫂子站在灶台跟前,手指头点着纸,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苞米三百斤。」

念完她回头看我哥。

我哥坐在门槛上搓草绳,搓了两把,没抬头。

「布二十尺。」

「现钱六十。」

「猪崽一头,开春抱。」

念到这儿她停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过来看我。

我在剁猪食,刀没停。

「三百斤苞米,」我说,「库里一百八。」

她笑了一声,很短。

「库里一百八,剩下从你哥工分里扣。」

「扣到开春还剩多少。」

「剩多少也是你哥的事。」

刀剁在砧板底上,震得手麻。我把刀提起来,接着剁。

「那头是谁。」

「刘万山,供销社的,四十二。」

「前头那个呢。」

「死了三年。留三个孩子,大的十一。」

我把最后一把白菜推进锅里,盖上盖。

「我十九。」

「我十四就进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擦灶台。灶台本来是干净的,她来回擦了三遍。

后窗外头起了风,红纸掀起来一个角。她用手按回去,按了两下没粘住,转身去找苞米糊。

门帘一掀,二婶进来了。

「桂兰,簸箕借我使使。」

没人答。她自己走到门后头拿了,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回头。

「这红纸贴好几天了,写的啥。」

「写我小姑子出门子。」

「出门子是好事。」二婶把簸箕往上提了提,「我家那个底漏了,筛不出面。」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出了院门。

我哥站起来,把草绳在手上绕,绕了四圈。

「巧。」

「嗯。」

「那头人家,条件不差。」

「条件不差,你换。」

他把草绳松开,重新绕。

「你嫂子也是为这个家。」他说,「你侄子要娶媳妇,人家开口三百。」

「我侄子今年九岁。」

他不说话了。草绳在手上缠成一团,他低头解,解了半天没解开。

嫂子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我手边。

「喝口水。」

「不渴。」

「喝了。」

我端起来喝了半碗。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锅的味儿。

「巧,」她在我对面坐下,「女人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我进门那年十四,你哥十七,家里连床被子都没有,我跟他盖了三年麻袋。」

「所以你也让我十四。」

「你十九了。」

她说完站起来,去掀锅盖。热气冲上来,把她半张脸糊住了。

红纸最底下还有两行小字,我认得出是我哥的笔:腊月二十三,人过去,单子作废。

我摸了一下纸背。

背面有印子,一道一道,硬的,像铅笔写完又擦了的痕。糊的时候压出来的,我这么想。

然后我把它撕了下来。

从上往下,撕到一半纸角还粘着,我用指甲抠了两下才下来。

「你干什么。」嫂子把锅盖放下了,搁在灶台上,磕了一声。

我把纸对折,塞进棉袄里。

「我不换。」

「你说什么。」

「我不换。」

我往后窗走。窗框窄,我先迈腿,棉裤卡在窗台上,扭了一下才过去。

落地的时候崴了脚,不重。院里有雪,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拦着她。」嫂子在屋里喊,「大河,拦着她。」

我哥从门里出来,跑了两步,站住了。

我跑过猪圈,跑过柴垛。脚上那双棉鞋是旧的,鞋底磨得薄,踩在冻硬的土上,脚心疼。

西屋的门关着。我娘的箱子在里头,上着锁,钥匙在她腰上,铜的,拴一根红绳。

河沟边上一只鞋陷进泥里。我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就不要了。

苞米地那头手电亮了。三道。

另一只鞋也掉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回去捡起来,抱在怀里跑。

手电越来越近,光柱扫过苞米秆。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抱着那只鞋,钻进了地头的柳树趟子。

2

天亮前最冷。柳树趟子里没风,冷得更实。

我把那只鞋穿上,另一只脚拿棉裤腿裹着。棉裤腿是湿的,裹上更冷。

坡上有脚步声,踩雪,一下一下,不快。

我往下压了压身子。柳条细,挡不住人。

那人从坡上下来,背上驮着东西。走到离我十来步,停住了。

「出来。」

没动。

「不出来我下套子了。」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这条趟子我下了七个。你踩上一个,腿就废了。」

从雪窝里站起来,棉裤膝盖湿了一片。

他比我高一个头,脸冻得黑红,眉毛上挂着霜。他看了我一眼,又看我的脚。

「哪家的。」他把狍子往雪里一杵。

「林家。林大河家的。」

「林大河我知道。他媳妇厉害。」他把狍子重新扛上肩,「跑什么。」

「换亲。换给刘万山。」

他停了一下。

「四十二那个。他前头那个是跳井死的,不是病。」风从坡上刮下来,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往哪走。」

「不知道。」

「后头的人天亮到。往东四十里是公社,路上有个检查站,你没证明过不去。往西是界岭,翻过去是临省,那边也查。山里的道我熟,你不熟。」

「那我往东。」

「往东有条河,冰没冻实。昨天有人家的羊掉下去,捞上来已经硬了。」

嘴闭着,没出声。

他扛着狍子往上走,走了七八步。

「我那儿有火。」

说完就走了,没等我。

我跟上去。腿是麻的,走一步软一下,踩在雪上像踩在棉花里。

窝棚在半坡上,半截在地下。石头垒的墙,顶上盖桦树皮,压着土。门是两块板拼的,用铁丝缠着。

门一开,里头黑的,中间有一堆火。

他往锅里舀了两瓢水,抓了一把小米撒进去。

「坐下。」

我坐在火边。脸烤得疼,背上还是凉的,前后像两个人。

碗递过来,粗瓷的,边上缺一块。

我喝了一口,烫。第二口才尝出味儿,有点糊。

外头狗叫了两声。他吹了一下口哨,一条黄狗从门缝里挤进来,一身雪,抖了两下,走到火边趴下,下巴搁在爪子上。

「你叫什么。」

「林巧。」

「韩守林。」他往火里添了根柴,「这屋我一个人住。东边铺是我的,西边空着。」

「我不白吃。」

「你说说会什么。」

碗放在火边的石头上。

「腌菜,三样。秤我会看,一斤一两也认得出。数我会算。皮子我会硝,硝好不好我闻一下就知道。」

他听完,从梁上取下一个铁钩,钩上挂着一串东西。

「这个。」

是一只套子,铁丝拧的,圈上有个小舌头。

「套子。」

「会下吗。」

「不会。」

「不会就说不会。」他把套子挂回去,「比会了装不会强。」

锅开了,咕嘟响。他拿勺子搅了两下,端下来。

「我这儿不养闲人。」

「我会干活。」

「三天。」他说,「你干三天,我看看。干不下来,天亮就下山。」

「行。」

「山上不比家里。水要自己去挑,柴要自己劈,晚上冷,火不能断。你夜里睡着了我不管,火灭了,屋里的水缸能冻裂。」

「行。」

他吃完自己那碗。碗往石头上一放。

「西边那个铺,草是干的。」

他蹲下去拨火,我看见他右手少了半截小指,从第二个关节那里断的,断口圆的,已经长平了。

「手怎么了。」

「冻的。」

「哪年。」

「六九年冬天。那年我从山东过来,走到这儿,手指头黑了不知道疼,自己拿刀剁的。」

「为什么不再往前走。」

「前头也没人。」

他把火拨旺,火星子往上飘,贴在屋顶的桦树皮上灭了。

「一个人过,省粮。」

「一个人也省不下多少。」

「省得下。」他伸出手掌比了一下,「一个人一天八两,两个人一斤半,一年下来差出二百多斤。二百多斤粮,能换一床被子。」

那条黄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把下巴放回爪子上。

他从梁上取下另一副套子,扔在我脚边。

「明天晚上跟我上山。套不上东西,天亮你就走。」

套子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圈是开的。

3

头一天他没让我上山。

他从梁上取下一张生皮子,扔在门口。

「硝。」

「硝在哪。」

「屋后缸里。」

缸在屋后头,半缸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毛。手伸进去,两根指头立刻麻了。

我把皮子泡进去,翻了两遍,毛朝下。

他站在门口看,没说话。

灶台只有一个火眼。烧水和做饭抢火,锅坐上去了,水壶就得端下来。

我搬了三块石头,在边上垒了个小的。垒到一半塌了,石头滚进火堆,把柴撞散了,火星子溅到门口。

第二次垒起来。下午烧了一壶水,石头裂了一块,裂口冒白气。

他从外头进来,看了一眼,蹲下去把裂的那块换掉,换了一块青的,往缝里塞了把湿土。

墙角有一口坛子,坛沿的水干了,里头一层白沫。

酸菜捞出来,闻了一下。酸得发苦。

「这个不能吃了。」

「吃了两回。」

「再吃要坏肚子。」

「坏过。」

我把坛子刷了,用开水烫了一遍,晾在太阳底下。菜重新码,一层菜一层盐,压上石头。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盐放多了。」

「一百斤菜三斤盐,我放两斤半。」

第二天早上,坛子挪到了炕边,离火近。

傍晚他叫我上山。

雪地上一串蹄印,两瓣的,前面深后面浅。他蹲下去,手指头在印子边上量了量。

「狍子。昨天夜里过的。」

「怎么知道是昨天。」

「边上没霜。」他站起来,「新印子边上会结霜,旧的不结。」

「套下哪。」

「你说。」

我看了一遍,把套子下在道当中。

「下在道当中,它绕着走。」他把套子提起来,「找窄的地方。两边有石头,它没处绕。」

第二次我找了个窄口。他用手压了压套圈。

「高了三指。它低头过,套不着脖子。」

第三次我没问他。自己找了个更窄的口,套圈压到离地一掌。

他走过去,看都没看。

回来的路上手冻僵了,解套子的时候被夹了一下。

夹在小指根上,皮开了,血珠冒出来,冻住,又冒出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条扔给我。

「缠上。」

我缠了两圈,缠不紧,用牙咬着一头拽。

第二天中午,坡下有动静。

四五个人,脚踩在碎石上,还有铁器响,敲盆的声。

「林巧!」

我站在坡上往下看。嫂子在最前头,穿一件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

后头跟着三个人。一个是队里的妇女主任,两个是隔壁的媳妇,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孩子。

「你个不要脸的!」她仰着头喊,「跟野男人钻林子,我们林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她喊得急,一句话劈成两截。

「嫂子。」

「你还知道我是你嫂子!你下来!」

「我娘的箱子,你别动。」

「你回来我就给你!」

「你先把钥匙拿出来给我看看。」

她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

「钥匙在我腰上,你有本事下来拿!」

「林巧我告诉你,我们林家养你十九年。」

「我十岁开始做饭。」

她噎住了。

「十岁做饭怎么了,谁家不是这样。」

「我十岁做饭,你儿子十岁还端着碗等人喂。」

坡下有人笑了一声。旁边那个媳妇拽了她一下袖子。

她不骂了,换了个说法,声音也低了。

「三天。」她说,「三天你不回来,你娘那口箱子我劈了烧火。里头的衣裳我一件不留,全烧。」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快,脚下打了个滑,扶了旁边人一把。

那三个人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坡上。

天黑了他才回来。我把话说了。

「她要劈我娘的箱子。」

「劈了怎么办。」

「不知道。」

他把刀插回鞘里,坐下,火光照着他的手。

「三天以后,你要回去吗。」

我没答。火里一块柴断了,塌下去,火星子飞起来,落在石头外面,灭了。

4

第四天早上,狗叫了。

叫得很急,冲着坡下。韩守林把刀从架子上取下来,走到门口看了半天,又把刀放回去。

「找你的。」

我出去。坡下站着一个人,穿我哥那件旧棉袄,肩膀上落了一层雪。他手里提着一盘麻绳。

「哥。」

他抬头,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上来吧。」我说,「坡陡,踩石头那边。」

他上来了。走到跟前站住,眼睛从我的脸上落到手上。

「你就住这儿。」

「嗯。」

「这是个地窨子。」

「暖和。」

他把麻绳往地上一放,绳子落在雪上,砸出一个坑。

「嫂子让你来的。」

「嗯。」

「让你拿绳子把我捆回去。」

他没答。蹲下去把绳子捡起来,重新卷。

韩守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我哥站起来看他。

「你就是那个猎户。」

「韩守林。」

「我是她哥。」

「知道。」

两个人都没话了。风从坡上下来,把雪沫子刮到脸上。

韩守林转身进屋,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巧,」我哥说,「回去吧。」

「回去成亲。」

「那头人家不差。三间房,有自行车,还答应给你扯一身新衣裳。」

「三个孩子。」

「孩子能养大。」

「我十九,他四十二。」

他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戴上。

「我娶你嫂子那年,我十七,她十四。」

「所以你觉得这个是对的。」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绳子。

「嫂子说,」他开口,声音低下去,「你要是三天不回去,她就把娘的箱子劈了。」

「我知道。」

「她真能干出来。」

「我知道。」

「哥,」我说,「六十块钱,是谁欠的。」

他抬头。

「什么。」

「嫂子说你欠队里六十块。那六十块是谁欠的。」

他看绳子。

「我娶媳妇那年借的。」

「借谁的。」

「队里的公积金。」

「还了多少。」

「还了十一。」

「十一年,还了十一块。」我说,「一年一块。」

他把绳子往地上一扔。

「巧。」

「我从十岁开始做饭,十二岁下地,十六岁挣全工分。我一年挣多少。」

「一百八。」

「一百八,五年,九百个工。」我说,「这九百个工,折多少钱,哥你自己算。」

他不说话。

「你把绳子拿来。」我说,「你捆,我跟你走。你捆。」

他站着不动。绳子在他脚边,一头搭在雪上。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去,把绳子卷起来,卷得很慢,卷完站起来。

「我不捆。」

「那你回去怎么说。」

「我说没找着。」

「她信。」

「不信就算了。」

他往屋门口走两步,停住。

「巧,你在这儿吃得饱吗。」

「饱。」

「他打你吗。」

「不打。」

「他……」他想了一下,「他对你好不好。」

「他给我烧了热水。」

他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

「猪还没喂。」

说完就下坡了。走得快,脚下打了个滑,扶了一把树。

麻绳留在雪地上。

我下坡去捡,捡起来才发现绳子底下压着半袋苞米面,用布包着,还是热的。

中午,山下来了个小孩,是李家的小子,来讨套子。

「韩叔,我爹让我来拿套子。」

「拿几个。」

「两个。」

「套子不白拿。」韩守林说,「回去跟你爹讲,拿二斤盐来换。」

「我家没盐。」

「那就棒子面。」

小孩站着不走,脚在雪地上蹭来蹭去。

「韩叔,我爹还说,队里把你那份护秋粮扣了。」

「扣多少。」

「三十斤。说你没交皮子。」小孩说完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我爹让你去找队长。」

天黑以后,我把棉袄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摊在铺上。

一张红纸。七块四毛钱。两个钢镚。

钱是这三年攒的,压在箱子底的鞋里。走的那天没敢多拿,怕嫂子看出来。

七块四。单子上折的是一百四十六。

差一百三十八块六。

韩守林坐在火边,看着我摊开的那点东西。

「不够。」

「我知道。」

他从铺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卷钱,用皮筋捆着,还有几张票。

「一百。」他把钱推过来,「算我借你。」

「我写单子。」

「不用。」

「要写。」我从他桌上拿了半张纸,「我写单子,按手印。什么时候还,写清楚。」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铅笔递过来。

「一年。」我说,「一年还不上,我给你白干两年。」

「两年干下来,工钱也不止一百。」

「那就三年。」

他不说话了,看着我写。

纸上的字歪,我写得慢,一笔一笔按着。

写完我咬破手指按了个印。他把手伸过来,也在旁边按了一个。

一百零七块四。

差三十八块六。

腊月二十三。还有十三天。

5

隔一天,早上天没亮就下山。

十五里山路,走到集上太阳已经出来了。

背上是麻袋,两坛子酸菜,四斤干蘑,两张兔皮,还有一张狍子皮。

收购站在集东头,一间砖房,门口排着队。

我把麻袋放在墙根,站在队尾。

前头是个卖鸡蛋的老太太,篮子里的鸡蛋碎了一个,蛋清流到篮底。

「同志,鸡蛋收不收。」

「不收。」

「上回还收。」

「上回收,这月不收。」窗口里那个人头都没抬。

老太太站了一会儿,把碎的挑出来搁在篮盖上,拎着篮子走了。

轮到我的时候,日头已经到房顶上了。

「兔皮。」

「两张。」

他把皮子翻过来,摸了一把毛。

「秋皮。一张一块二。」

「一块二太贱。」我说,「毛根还是白的,没换完。」

「没换完就是秋皮。」他把皮子往秤上一扔,「两张,两块四。」

「那我拿回去。」

「拿回去干什么,自己穿。」

「自己穿。」

我把皮子往麻袋里塞。他一只手按住。

「一块五。」

「一块八。」

「一块六。」

「一块七。」

「你这人。」他把皮子重新摊开,拿笔在本子上划,「一块七,两张三块四。」

「两张一块七是三块四。」我说,「你写的是二块四。」

他低头看,划掉,重写。

「狍子皮。」

「一张。」

「这张好。」他把皮子举起来对着光看,「冬皮,毛密。给你两块一。」

「两块一就两块一。」

干蘑称了四斤,一斤一块一。酸菜两坛,一坛九毛。

他把算盘拨得响,拨完抬头。

「十一块七。」

「你再算一遍。」

「我算了三遍。」

「那就算三遍。」我说,「干蘑四斤四块四,酸菜一块八,兔皮三块四,狍皮两块一。加起来十一块七。」

他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数钱。

一张五块,一张两块,四张一块,还有七毛的零的。

我在柜台上数了两遍。第一遍数成十块七,第二遍才数对。

钱装进棉袄里兜,我把手按在外面,按了一会儿。

集上还有半个钟头才散。我先去门市部。

盐一毛五一斤,买了二斤。棉花半斤,回去做一副棉手套。针一分钱一根,买了三根。

柜台后头是个年轻女的,正在织毛衣,织一截比一截。

「毛线多少钱一两。」

「一块二。」

「这么贵。」

「上月就这价。」她头都没抬。

我把钱递过去。她找零少找了五分,我数了一遍,指给她看。她从抽屉里摸出五分,往柜台上一放。

「下回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有货就来。」他把本子合上,压低声音,「哎。」

「嗯。」

「前两天有人来问过。」

「问什么。」

「问你那些皮子哪来的,谁打的,卖了多少。」他往窗口外头看了一眼,「我说我不知道。你自己留点神。」

出门的时候,墙根底下站着个人,手里拎着一斤挂面。

四十来岁,脸不胖,头发往后梳,穿一件四个兜的蓝制服,袖口磨白了。

「林巧。」

麻袋从肩上滑下来一点。

「我是刘万山。」

他站在墙根下,脚边一堆驴粪。

「你嫂子说你不愿意。」他把挂面换了个手,「我也不是非要。」

「那正好。」

「我那头三个孩子,老大十一,能做饭了。你去了不用干什么重活。」他停了一下,「我不打人。」

「你前头那个,」我说,「怎么死的。」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病了。」

「什么病。」

「生老三那年月子里没人伺候,落下的。」他说,「后来就不爱说话,天天坐在门槛上看外头,看了两年。」

「那两年你在哪。」

「在供销社值夜,一个月回四趟。」他说,「我也不赖她。她那口气,是我没给上。」

他手里的挂面晃了两下。

「你要真是不愿意,我不勉强。」他说,「单子上写的那些,我给了你嫂子一半了。」

「给了多少。」

「苞米一百五十斤,现钱三十。」

「剩下的呢。」

「说好人过去再给。」

我把麻袋往肩上提了提。

「腊月二十三,」他说,「我在家等。你不来,我就当没这门亲。」

他拎着挂面走了。走了几步,站住。

「你要是来,把孩子那几件棉袄拆了重做。都小了,胳膊肘那儿露棉花。」

我背着空麻袋往外走,门口碰见一个人,是山那边赵家屯的,我认得脸,不认得名。

「你是不是跟山那边那个猎户过的。」

「我在他家干活。」

「干活。」她笑了一下,「他那人怪。一个人住山上这些年,谁家办事他都不去。」

「他不怪。」

「不怪能一个人住。」她把手拢进袖子里,「我劝你一句,别在那山上待长了。名声这东西,坏了补不上。」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挺快,鞋底在冻土上拍。

集上人多,有人牵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口袋粮。

6

两天后的下午,队部来人了。

两个,一个穿蓝的,一个穿灰的,胳膊上戴红袖章,上头印着市场管理四个字。

他们进院的时候,嫂子已经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碗水。

队长老赵从屋里出来递烟,人家没接。

「韩守林在这儿吗。」

「在山上。」老赵说,「我让人去叫。」

「不用叫。」我说,「我是他家的。」

那人转过来看我。

「你是他什么人。」

「我在他家干活。」

「什么活。」

「做饭,腌菜,硝皮子。」

「皮子是他打的。」

「是。」

那人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念:十一月十九,收购站收兔皮两张、狍皮一张,钱十一块七。念完抬头。

「这个数,对不对。」

「对。」

「剩下的皮子呢。」

「吃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吃了。」

「肉吃了。」我说,「皮子不能吃。卖的钱买了粮,粮也吃了。」

穿灰的那个笑了一声,又板起脸。

嫂子往前一步。

「同志,我可没参与。我就是听人说了,怕出事才报的。」

「你报的什么。」

「我说山上有人私卖皮子。别的我没说。」

「你怎么知道是私卖。」

「他一年打那么多,队里才见三张,谁不知道。」

韩守林站在院当间,一句话没说。他的手插在袖子里,肩膀塌着。

「你是户主,」那人问他,「皮子是你打的。」

「是。」

「为什么不交队里。」

「交了。三张。」

「打了多少。」

「十四。」

「十四张交三张,剩下的十一张呢。」

韩守林不说话了。

「剩下的卖了。」我说。

「卖给谁。」

「供销社。」

「供销社收,要队里的证明。你有吗。」

「没有。」

「没有就是私卖。」那人把本子合上,「按规定,没收,罚款。」

老周这时候从院门口进来,棉帽子压得低,走到跟前才看清脸。

「皮子是我收的。」

「你是谁。」

「供销社收购站的。」

「收皮子要证明,你不知道。」

「知道。」老周说,「他拿来的时候说是队里同意自留的。我信了。」

「你信了,责任在你。」

「在我。」老周说,「我认。可这钱是我付的,价是我定的,他是卖的,我是买的。要论私卖,我这头大。」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走到一边说了几句。

最后定下来:五张皮子没收,按收购价折十八块,罚款十二块,五天交齐。

五张皮子从梁上取下来,捆成一捆,那人拎着走了。

老周跟在后头,走到院门口停下。

「林巧。」他叫我,「下回有货,别拿到集上。送到站里来,走正经手续。」

「走手续要证明。」

「要。」他说,「证明我给你想办法。你哥是社员,你是他妹子,队里开得出来。」

他说完就走了,棉帽子还是压得低。

嫂子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走到半坡,他停下来。

「你替我说话,」他说,「往后他们盯你。」

「盯着就盯着。」

「我一个人过了六年。」他把肩上的麻袋换了个肩,「没人替我说话,我也过来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说了没用。」他说,「他们不是来问的,是来拿东西的。我说十句,他们拿五张皮子。我不说,他们也是拿五张皮子。」

路上有雪,踩上去吱吱响。

他把麻袋放下,蹲在雪地上,从怀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

「那五张皮子值多少。」我问。

「十八。」

「罚十二。」

「一共三十。」他把烟点上,「我一年打十四张,卖一百二。他们拿走三十,我还剩九十。」

「九十不够一百四十六。」

「不够。」他吐了一口烟,「所以你得想别的法子。」

老赵把我们送到院门口。

「韩守林。」

「嗯。」

「你还想要那份护秋粮不想。」

「想。」

「想就别再往集上卖了。」老赵说,「过了年,队里报个护林的岗。看林子,三百六十个工,比你打猎稳。」

「护林的岗给谁,队里定。」

「我给你报。」他把烟头扔在雪里,「你一个大活人,总得有个正经名目。」

天黑了,我坐在灶前把剩下的钱数了一遍。

一百零七块一。

差三十八块九。

还有十天。

7

罚单下来第三天。天没亮,就下山了。

背上是那个布包。里头一个本子,一张红纸,一张罚单。

队部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里一棵老槐树。我到的时侯院门刚开,会计正拿扫帚扫雪。

「你找谁。」

「找队长。」

「队长没来。什么事。」

「我等。」

我把布包放在台阶上,蹲下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大冷天蹲这儿干什么。」

「等人来看。」

太阳出来了,来队部办事的人多起来。领粮的,开证明的,两家为孩子打架来评理的。

我不喊。谁停下脚,我就念一句。

「十一月初九,套着狍子一只。皮卖了两块一,肉自己吃了。」

「十一月十二,套着兔子两只,皮一块七一张。」

到第三句,有人站住了。

「十一月十九,集上卖干蘑四斤,酸菜两坛,兔皮两张,狍皮一张,一共十一块七。」

「这个数我知道。」人群里有个戴棉帽的说,「收购站老周跟我念叨过,说有个丫头算得比他还快。」

队长老赵从东头过来,帽子耳朵没放下来,冻得直搓手。

「林巧,你这是干什么。」

「摆数。」

「摆什么数。」

「摆我这一个月打了多少,交了多少,罚了多少。」

「你这孩子,回去。这院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不说话。」我说,「我念数。」

老赵站在台阶上头,半天没动。

我接着念。念到第十七笔,停下来。

「赵队长,我问一句。」

「你说。」

「队里扣了韩守林三十斤护秋粮,理由是没交皮子。有没有这个事。」

「有。」

「后来五张皮子被没收了,折十八块,也是因为没交皮子。对不对。」

他不说话。

「三十斤粮,按八分一斤,是两块四。」我说,「十八块加两块四,二十块四。同一件事,罚了两回。」

院里没人说话。扫雪的会计把扫帚靠在墙上,也站住了。

台阶下头有个老汉,拄着一根枣木棍,听了一会儿,问旁边人。

「这丫头念的啥。」

「念她卖了多少东西。」

「卖东西也值得念。」

「她说队里罚了两回。」

老汉哦了一声,拄着棍子往院里挪了半步。

会计从屋里抱出一个厚本子,翻了半天,抬头。

「赵队长,他那三张交上来的皮子,还没入册。」

「什么没入册。」

「十一月收的那三张,记在草纸上,没抄进本子。」

老赵的脸沉下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摁了。

会计把本子递回来。

「你这记法,比我们队的还清楚。」他说,「日期,数目,谁经手,一样不落。」

「我记给自己看的。」

「记给自己看也该有个章法。」他说,「你这上头要是盖个队里的章,就是正经的出入数了。」

「盖得上吗。」

「盖得上。」他说,「就是得队长点头。」

嫂子是从人群后头挤进来的。

「林巧!你在这儿丢人现眼!」

她一把把本子从我膝盖上抢过去,翻了两页。

「你还记数。你记这个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人看看,我挣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差多少。」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页撕了下来。

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攥在拳头里。

「你撕。」我说,「我背下来了。」

「腊月初九,我娘的银锁一把,押在你手里,抵六十。」

她把手往身后藏。

「你胡说什么。」

「锁在你箱子里,压在你儿子的小棉袄底下。腊月初五我给他晒棉袄,看见的。」

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

嫂子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台阶上,晃了一下。

她走了。走得很快,人群给她让开一条道。

老赵蹲在台阶上抽了半根烟。

「你那三十斤,」他说,「我让人给你补上。」

「什么时候。」

「过了年。」

「过了年是几月。」

「二月里。」

我把本子重新包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赵队长,腊月二十三,我要请一天假。」

「请假干什么。」

「去办事。」

「什么事。」

我没答。槐树上的雪塌下来一小片,落在他帽子上,他没管。

8

腊月二十,下午。

刘家来了四个人。刘万山没来。

来的是他哥刘万海,方脸,四十多,穿一件新棉袄。还有他嫂子,另外两个是帮着的后生。

是李家那小子带的路。他走在最前头,指完路就跑回家了,跑到坡下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上午我在坡上晒皮子。三张兔皮钉在木板上,毛朝外。

风从西边来,皮子边角翘起来,我拿小石头压住。

狗先冲出去的。

刘万海抬脚就踢。一脚踢在肋上,狗叫了半声,滚到坡下去,站起来的时候左边后腿不敢着地。

「你们找谁。」

「找韩守林。」

「他不在。」

「找你一样。」刘万海说,「我兄弟的媳妇,我们来接。」

韩守林从屋里出来了,手里什么也没拿。

刘万海没理他,抬脚往屋里走。

屋里比外头暗。

他掀炕席,掀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他嫂子去翻墙角的坛子,揭开盖闻了一下。

「就这点东西。」他嫂子说。

「穷得叮当响。」后头那个后生说。

坛子盖回去的时候没放正,歪着,我一直看着它歪着。

「人是我家的。」

「你家的。」刘万海笑了,「她姓林,户在她哥名下。跟你什么关系。」

「她在我的户上。」

「你给她落户了。」

「队里报的帮工,有登记,有章。」韩守林说,「你要看,我去拿。」

刘万海脸上停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托在手上。

一把银锁,半个巴掌大,上头刻着花,锁底有一小块黑。

「这个你认得吧。」

「我娘的。」

「你嫂子给的。」他把锁翻了个面,「当定礼。她收了我兄弟三十块现钱,一百五十斤苞米,锁押在我们这儿。人再不来,锁归我们。」

「二十三那天,」我说,「我自己去。」

「为什么不是今天。」

「今天我没钱。」

刘万海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你这丫头倒实诚。」

「二十三,晌午。」我说,「我把一百四十六块摆在桌上。钱清了,单子作废,人跟你们刘家没关系。」

「要是不清呢。」

「不清我跟你走。」

「说话算数。」

「算数。」

他把锁收回怀里,拍了拍。

「二十三,过了晌午不来,我们就不等了。」他说,「直接上你哥家抬嫁妆。抬不着嫁妆,抬人。」

他嫂子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看了一眼锅。

「锅是新的。」

「我买的。」

她没再说话,跟着走了。

人走了。雪地上留下四行脚印,往坡下去。

李家那小子蹲在坡下的石头上,一直没走。人走远了他才上来。

「我不是故意带路的。」他说,「我爹让我带的。」

「你爹呢。」

「我爹没来。」

「他为什么不来。」

「他说他不好来。」小孩把手插在袖筒里,「韩叔,我爹说对不住。」

韩守林没说话,进屋去了。

韩守林蹲下去看狗。

狗趴在地上,左边后腿伸着。他一碰,狗叫了一声,声音很细。

「断了。」

「能接上吗。」

「接上了也是瘸的。」

他把狗抱进屋,放在火边,找了两个木片,用布条把腿绑住。狗一直看他。

坡下站着几个人,是山那头的,隔着一条沟往上看。没人上来,也没人走。

天黑以后,我把钱又数了一遍。

一百零七块一,一分没多。

差三十八块九。还有三天。

第二天早上我又下了一趟山。攒的干蘑、两张皮子,还有他挂在梁上的三副旧套子,一起卖了二十二块。

一百二十九块一。

差十六块九。还有两天。

「明天我去集上。」我说。

「干什么。」

「卖头发。」

他抬起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头发卖了,人就成别人嘴里的笑话了。」他说,「你本来就难,再添这一样,往后走到哪儿都有人指。」

「我卖头发,他们说什么,我管不了。」我说,「我要是跟你走,那才叫笑话。」

他不说话了。火里的柴塌下去,塌成一堆红。

他从铺底下把铁盒子拿出来,推到我面前。

「里头还有十二。」

「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他说,「我一年挣九十,够吃够穿。你那一百块,一年还不上就三年。三年以后我四十了,四十的人还怕等。」

「我不会还不上。」

「我知道。」他说,「我怕的不是这个。我怕你为了还这一百,把不该卖的都卖了。」

盒子推回去。

他又推过来。

推了三个来回,盒子停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再动。

9

腊月二十二,早上,我下山去剃头铺。

铺子在集西头,一间半的屋,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上有一道裂缝。

「剪。」

「剪多短。」

「齐耳朵。」

老头把剪子拿起来又放下。

「姑娘,这一头好头发,剪了可惜。」

「收头发吗。」

「收。」他眼睛亮了一下,「你要卖。」

「多少钱。」

「你这头发黑,长。能给你十七。」

「十八。」

「十七。多一分我出不起,收头发的都给这个价。」

「十七就十七。」

剪子凉,贴在后颈上。第一下没剪断,他换了个地方又剪。

头发一团一团落在围裙上。他剪完拿手掂了掂,用纸包起来。

镜子上那道缝正好从中间劈开,我的脸在两边对不上,一边高一边低。

十七块。

一百二十九块一,加十七,一百四十六块一。

多一毛。

剪完头,脖子里落了一层碎头发,扎得慌。我在门口抖了两下衣领,抖不干净。

回去的路上风直往领子里灌。短头发压不住风,耳朵冻得发木,走出一段我才想起来把棉帽子戴上。

到山口碰见赵家屯那个女人,她挑着两筐冻梨。

她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眼睛在我头上停了一停。

「剪了。」

「剪了。」

她没再说别的,挑着筐走了。走出十几步,筐绳断了,梨滚了一坡。

她蹲下去捡。我也蹲下去捡。捡了十来个,堆在她筐里,她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小。

腊月二十三,中午。

林家灶屋里摆了三张桌。炕上一张,地上一张,门口还搭了一张,门板卸下来搁在两条凳上。

刘万山来了,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说话。

刘万海坐在他旁边。嫂子在灶台那头,我哥站在门后头,靠着墙。

队长老赵来了,妇女主任也来了,还有几个本家。

我把布包放在炕桌上,解开。

钱是一卷一卷的,用棉线捆着。

「一百四十六。」我说,「你数。」

刘万山没动。嫂子一把把钱拢过去。

「我数。」

「你数。」我说,「数错了算你的。」

她蘸了口唾沫,一张一张数。数到一半乱了,从头再来。

第二遍数到七十多,又停住。

第三遍数完,她抬头。

「一百四十六块一。」

「多一毛。」我把最上头那张一毛的抽回来,「这一毛是我的。」

我把红纸摊开,压在钱上。

「苞米三百斤,按市价一角二,三十六。」

「布二十尺,一尺八毛,十六。」

「现钱六十。」

「猪崽一头,三十四。」

「猪崽三十四?」嫂子说,「开春猪崽要涨价,得按四十算。」

「单子上写的是猪崽一头,没写几斤几两。」我说,「三十四是我按秋后的价折的。你要按开春算,行,那你把多出来的六块退我。」

她不说话了,手指头在桌沿上敲。

「这丫头算得清。」门口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钱我收了。」嫂子把钱往怀里拢,「可这猪崽还没抱来。等开了春,你抱来我再跟你算。」

「单子上写的是猪崽一头,折三十四。」我说,「这三十四在里头。你自己去抱。」

「我要是不认。」

「不认就把三十四退我,开春我把猪崽抱来,多的我一分不出。」

屋里静了一下。灶上的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响,嫂子把壶挪开,壶底在灶台上刮出一声。

「苞米呢。」我问。

「什么苞米。」

「刘家给的一百五十斤苞米。」

「苞米我换了。」

「换成什么。」

「缝纫机票。」她说,「一张票,顶一百四十斤苞米。」

刘万山抬起头。

「我给的苞米,你换了票。」

「家里没缝纫机,有票也是攒着。」

「那是给林家的。」

「我就是林家的。」

刘万山看了她一会儿。把头转开,看窗外。

「单子。」我说,「作废。」

我从棉袄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里头是红的,集上买的,八分钱。

「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我把红纸摊平,「谁拿着这个,都不能再拿人说话。」

嫂子看着那张纸,手指头在围裙上捏。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次,才伸过来。

按完,她把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

「背面那几个字,」她说,「你看过没有。」

10

人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三张桌撤了两张,门板抬回去安上,门槛上的雪被踩成一片泥。

地上撒了一层瓜子皮,踩上去粘鞋底。我用笤帚扫,扫成一小堆,往灶膛里推。

扫到炕桌底下,扫出一个铜扣子,不知道是谁的。我搁在窗台上。

本家的婶子来帮着收碗。

「巧,这碗我拿回去。」

「你拿。」

「少一个。」

「少哪个。」

「我数数。」她数了两遍,「我拿来十二个,还你十一个。」

「那一个在锅里,压着粉条。」

「哦。」她把碗摞好,抱在怀里,「你这丫头,心细。」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把红纸摊在膝盖上,翻了个面。

背面朝上。纸背有一层毛,摸上去糙。五个铅笔字,斜着,从右上往左下排。

巧,别学我。

字很淡,笔画磨圆了。铅笔是软的,写的时候用了力,纸背才留下这么深的印子。

我从腊月初七撕下这张纸起,摸了它不下十回。

一直以为是娘写的。

娘不认字。

我把纸举到灯前。灯芯短,光只照见巴掌大一块,我把纸挪了三个位置才看全。

五个字。巧六画,别七画,学八画,我七画。最后那一笔压在折痕上,断了。

字是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不是一口气写下来的。中间有停顿,铅笔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坑。

纸捏在手里,去了西屋。

西屋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拧得很短,屋里暗。嫂子蹲在地上,一只木盆,盆里的水是浑的。

我把纸递过去,背面朝上。

「这个字,是谁写的。」

她看了一眼,手上没停。

「你娘。」

「我娘不认字。」

她把碗放下,摞在盆边,摞歪了,又扶正。

「我写的。」

「你写的。」

「我写的。」

「为什么写。」

「我娘给我那张,背面也有。」她说,「我照着描的。」

「你娘写的什么。」

「兰,别学我。」

灶膛里剩的火响了一下,一块炭塌了。

「我十四进门那年,我娘塞给我一张纸,说是彩礼单。我不认字,不知道上头写的啥。」她说,「后来认了几个字,才看见背面有五个。」

「你什么时候认的字。」

「六五年扫盲班,队里办的,我去了三个月。白天上工,晚上点灯学。」

「你描了几年。」

「十年。」她说,「一年描一回,描在我自己的单子上。描完压在箱子底下,第二年拿出来再描。」

「为什么描。」

她把盆里的水泼到门外,泼得很远,泼在雪上烫出一片黑。

「我不知道。」她说,「我每回描完就想着,要是有个人问我一句就好了。」

「我问了。」

「你问了。」她笑了一下,很短,「问了也没用。你还是得走,我还是得追。」

她把盆扶正,手指头在盆沿上敲。

「你儿子多大。」

「九岁。」

「九岁定什么亲。」

「早定的。人家开口三百,一分不能少。我不给他定,等他二十了,谁还肯把闺女给他。」她把盆沿擦了一遍,擦完又擦一遍。

「三百,你手上多少。」

「一百一。差一百九。」她把盆沿擦了一遍,擦完又擦一遍,「你那一百四十六,够顶上大半个。」

「所以你拿我的彩礼,给你儿子定亲。」

「我拿你的。」她说,「我要是心软,我儿子就得光着。」

「我不是坏人。」她又说了一遍,说得很快,像怕自己改口。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怕自己改口。

「巧,」她抬头看我,「你跑的那天晚上,我在灶房坐了一夜。我听见后窗响,我没喊。」

「那你第二天为什么带人来搜。」

「我喊了,你就跑不成。」她说,「我不喊,你跑成了。可我第二天得带人搜。不搜,队里问我人上哪去了,我怎么说。」

「所以你是让我跑。」

「我不知道。」她说,「那一天我一件事也没想明白。」

她把盆端起来往外走,走到门槛上停住。

「你娘那口箱子我没劈。在西屋,锁着。」

「钥匙呢。」

「灶王爷像后头。」

11

腊月二十四,早上。

大队部的屋里烧着一个铁炉子,煤味冲鼻子。会计老孙坐在桌后头,鼻尖上架着一副眼镜,镜腿断了一条,用线绑在耳朵上。

「开什么。」

「结婚登记的介绍信。」

老孙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多大。」

「十九。」

「男方呢。」

「三十一。」

「哪个队的。」

「靠山屯。韩守林。」

他翻本子,翻到一页,手指头在纸上往下划。

「林大河,户主。妻周桂兰。子林建设。女林小芹。」

他划到底下,停住。

「妹,林巧。」

「就这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他说,「十九年,队里记你的,就这一个字。」

他把本子合上,又翻开确认了一遍,才合上。

「韩守林,外来户,六九年落的。」他把本子推过来,「你自己看,他那一栏下头是空的。」

「空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家属。」他说,「要把你填进去,得有队里的证明,证明你们是夫妻。」

「我们来开的就是这个。」

「开这个得两样。」老孙说,「队长点头,你哥点头。你户口在他名下。」

「我哥来了。」

我哥站在门口,从早上就站在那儿,没进来。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一个蓝皮本子。

嫂子跟在后头进来,一进门就抢。

「本子给我。」

我哥把手举高。

「本子在我这儿。」

「林大河!」她的声音在屋里撞了一下,「你是我男人还是她男人。」

「我是她哥。」

老孙在桌后头咳了一声,把眼镜摘下来擦。

「你们家里的事出去说。」

「不出。」我哥说,「孙会计,你开。我同意。」

「你同意不算。」老孙说,「还得大队盖章,公社再盖一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写完递给我看。

纸上写着我哥的名字、我的名字、韩守林的名字,还有一个空栏,写着"与户主关系"。

「填什么。」他问。

「妹妹。」

「迁出还是迁入。」

「迁出。」

老孙把笔蘸了墨,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你要想清楚。」他说,「户口迁出容易,迁回来难。以后你要是过不下去,再想回这个队,得重新批。」

「想清楚了。」

「我不签。」嫂子说。

「不用你签。」我哥说,「我是户主。」

老孙把笔在墨水瓶口上磕了两下。

「队长那边我去说。」他说,「你哥这个头点了,队长不拦。」

嫂子的脸白了一下。

「林大河,」她说,「你今天要是签了,我明天就带孩子回娘家。」

我哥看着她,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她十岁那年手上冻得全是口子,是我娘给她上的药。我娘一边上一边说,这丫头命硬。」我哥说,「命硬的人,不该让人拿绳子捆着。」

嫂子不说话了。

老孙把章从抽屉里拿出来,在印泥盒里按了两下。

「咚」一声,红章压在纸上。

「公社那边,」他把纸递给我,「找民政的老吴。他上午在,下午下队。」

嫂子在那头开口了:「锁呢。」

我哥从兜里摸出那把银锁,放在桌上。

「你什么时候拿的。」嫂子说。

「昨天晚上。」

「你还偷东西。」

「这是我娘的锁。」我说。

「锁在林家箱子里,就是林家的。」

我把锁拿起来,翻到底下。

锁底有一块黑,我用指甲刮了两下,刮出两个字。

「顺。」我说,「我娘叫王顺英。锁上刻的是她的名。」

「刻个字就是她的。」嫂子说,「谁不会刻。」

「刻字的地方在锁里头。」我说,「锁着的时候看不见。这是我爹给她打的,打的时候刻的。」

老孙把锁接过去看了看,又递回来。

「行了。」他说,「这锁是陪嫁,不是家里的公物。你拿走。」

锁攥在手里,凉的。

「哎。」老孙叫住我。

「嗯。」

「你哥刚才那话,」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我在这个队记了十一年数,头一回听他说这么长一句。」

嫂子已经出去了。我哥跟在后头,把户口本揣回怀里,扣子扣错了,扣了半天。

出了大队部的门,风把介绍信吹得响。我把它对折两次,塞进棉袄里层。

公社在东边八里。走到的时候是中午,民政那间屋的门上挂着一把锁。

12

第二天早上,我们到公社的时候,老吴在。

门口长凳上坐着两个人,一对年轻人。女的穿一件新棉袄,红底碎花。男的脚上一双新胶鞋,鞋帮上的白粉还没擦。

女的在抠手指甲。抠完一只手,低头看了一会儿。

老吴看完介绍信,抬头看我,再看韩守林。

「自愿的。」

「自愿的。」我说。

「自愿的。」韩守林说。

「填表。」

表上要写籍贯、成分、文化程度、有无子女。韩守林那一栏,文化程度写的是"初小",籍贯写"山东"。

老吴拿钢笔蘸了蘸,让我按手印。印泥盒干了,他用手指头抹了两下,抹不匀,按出来的印一半深一半浅。

「照相。」

照相的在隔壁,一块灰布挂在墙上,前头一张凳子。

「坐直。头往左一点。别笑。」

我坐上去,头发短,耳后别不住,别了两回都滑下来。

「头发怎么回事。」

「剪了。」

「剪了照相不好看。」他从后头拿出一顶帽子,「戴上。」

「不戴。」

「不戴也得戴,你这头发一半在耳朵外头。」

最后没戴。他拍了。

出了公社的门,街上有人在卖糖。我买了二斤盐,一斤糖,还有四尺红布。

「买红布干什么。」

「包糖。」

「包糖用纸就行。」

「用布。」我说,「往后能用。」

出公社往北走八里,上坡。我走在前头,他在后头。走到半坡我回头,他站住了。

「怎么了。」

「没事。」他说,「我看看这条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往后天天走。」他把手插在袖筒里,「我三十一了。一个人过了六年,这六年我没跟谁一张桌吃过饭。往后有人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两口。」

坡上的雪被刮起来一层,贴在地上走。

「两口。」我说。

「两口。」

回到山上天已经黑了。坡下停着一架爬犁,上头捆着一口木箱。

我哥站在爬犁边上,帽子上全是霜。

「给你拉来了。」他说,「你嫂子让拉的。」

「钥匙呢。」

「她说在灶王爷像后头。我没找。」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自己回去拿。」

箱子抬进屋。锁是老的铜锁,钥匙得往上提着才转得动。

里头三样东西。

一个腌菜坛子,空的,洗得干净,坛沿还带着水。

一双棉鞋,纳了一半,鞋底上的针还插着,线拖出来一尺多长。

我把鞋拿起来看。针脚是斜的,一针挨一针,挨得紧。做到一半停了,线头是用牙咬断的,断口毛。

鞋是我这个脚的大小。

一个布包,打开是几张布票,三尺,还有一张纸。

纸是硬的,边上发黄。上头印着字,盖着一个红章。我不认得上头的字,递给韩守林。

他看了半天。

「扫盲班的结业证。」他说,「你娘的。」

「我娘上过扫盲班。」

「六五年那批。」他把纸递回来,「上头的名字是王顺英。」

我把那张纸摊在炕上,压在枕头底下。

「这鞋是谁的。」

「我的。」我说,「我娘做的,做到一半。」

「为什么不做完。」

「不知道。」

屋里烧着火,锅里的水响。韩守林坐在门槛上,把他那双胶鞋脱下来,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开了一道口,他拿锥子扎进去,扎了两下没扎透。

他把鞋往膝盖上一磕,又扎。

锥子进去了一半,拔不出来。他两只手一起使劲,肩膀都抬起来了。

我从箱子里把那根线拿出来。

「用这个。」

他没接住。线掉在地上,滚了半圈,缠在门槛的木刺上。

火里的柴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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