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辈子,乔家找回走失多年的亲生女儿,乔岁欢开口要带我一起回家。
她说:「婠婠长得漂亮,我喜欢她。」
乔家夫妻信了。我也信了。
后来我死在她手里,才知道她早就把一份旧约落在我身上:被乔家赶出去的人会死,留下的人能得到被赶走者的容貌。
她选了我。
我死后,乔岁欢的脸越来越漂亮。她进了娱乐圈,成了人人夸赞的乔家明珠。有人夸她天生丽质,她就笑着说:「女孩子长开了,自然就好看,都是爸妈的功劳。」
我连揭穿她的机会都没有。
再睁眼,我回到了乔家夫妻来孤儿院认亲那天。
乔岁欢刚认完亲,正要开口带我走。我没等她说完,转身跑进玩具堆,翻出一只脏兮兮的小熊。
上辈子我听说,她走丢时怀里抱着的就是这只熊。只是长大后,她忘了,乔家夫妻也没认出来。
我把熊塞进包里,走到乔家人面前,装作没拿稳。小熊掉在地上,滚到乔父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脸色变了:「这只熊从哪儿来的?」
乔岁欢扫了一眼:「孤儿院的旧玩具吧。乔婠婠,你也不嫌脏。」
我低头捏住衣角:「我看见它,就觉得亲切。」
乔父把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乔岁欢站在一旁,原本要说的话迟迟没出口。
半小时后,她说想把我一起带回家,乔父乔母抢着应了。
坐进车里,我看着身边那张熟悉的脸。
这一次,轮到她被赶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得比上辈子久一点。但我会盯紧她。
2
乔岁欢刚进老宅,就挽住乔母的手。
「妈妈,婠婠在孤儿院跟我最好了。我想让她住我隔壁。」
乔母摸摸她的头:「岁欢真懂事。婠婠,你也过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靠过去,轻轻蹭了蹭乔母的肩。
她养的白猫平日就爱这么撒娇。乔母果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乔岁欢脸上的笑没变,拉我上楼时,手却松得很快。
「你还真会装。」
我看着鞋尖:「姐姐在说什么?」
「少装听不懂。」她推开走廊尽头一扇门,「你住这儿,离我房间近。晚上我叫你,你得听见。」
屋里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床单也没铺。
我问:「这间不是客房吗?」
「你不是想跟我住近一点?我让给你了。自己收拾,别什么都等人伺候。」
楼下传来乔母的声音:「岁欢,婠婠的房间收拾好了吗?」
乔岁欢踩着纸箱,扬声应道:「好了,她说喜欢这间,我就让给她了。」
话音刚落,她一脚踢开纸箱。箱子撞上墙,里面的玻璃摆件碎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手背划开一道口子。
她也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敢告状,我就说是你摔的。」
乔母走到门口,先看乔岁欢:「你没伤着吧?」
「没有,是婠婠不小心碰倒的。」
乔母转头看我:「刚进门就弄坏东西,以后做事仔细点。」
「是我不好。」
我用袖口按住伤口,没有解释。
乔父拿着小熊上楼,问乔岁欢:「你小时候抱过这种熊吗?」
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不记得了。孤儿院这种玩具多得很。」
乔母看着熊身上的灰:「旧东西,收起来吧。」
乔父没让佣人拿走,把熊放在客厅柜上。
晚饭时,乔母给乔岁欢夹了鸡腿。乔岁欢又把鸡腿推给我:「婠婠太瘦了,给她吃。」
乔母立刻又给她夹了一只:「你也吃。以前在外面吃了苦,回家想吃多少都行。」
我放下筷子:「谢谢阿姨。」
乔母愣住:「怎么还叫阿姨?」
乔岁欢替我回答:「她怕生,给她点时间嘛。」
她说着,脚尖碰了碰我的椅子。
「多叫几次就亲了。」
饭后,她带我去花园认路。到了石阶边,她伸手推我。我摔进草地,掌心擦破。
她俯身看我:「你自己摔的,记住了吗?」
我点头。
「记住什么?」
「摔倒了,先看清是谁推的。」
她脸上的笑淡下去。乔母正好从门里出来,看见她弯腰,夸她会照顾妹妹。乔岁欢只好把我拉起来。
她盯着我的手:「明天去外公外婆家,你最好老实点。」
「我一直很老实。」
3
第二天,乔岁欢丢给我一条白底红花的旧裙子。
「穿这个。」
「你不是说要体面吗?」
「别穿孤儿院那套就行。你穿新衣服,外公外婆会觉得爸妈偏心你。」
我换好裙子下楼。乔母正要叫佣人拿外套,乔岁欢挽住她说:「妈,她这样倒像你年轻时那张相册里的照片。」
乔母的手停了。
乔父从书房取来相册。照片里的乔母穿着同样的红花裙,怀里抱着一只小熊。
「婠婠今天这身,真像你年轻时。」他说。
乔母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乔岁欢合上相册:「就一件裙子,快走吧,外婆还等着呢。」
外婆一见我,便把我叫到身边:「这裙子哪来的?我年轻时给你妈做过一条一模一样的。」
乔母递过相册。
外婆摸着照片,问乔岁欢:「你小时候那只小熊呢?还没找回来?」
「早忘了。」
「你发烧那次抱着它不肯松手,你爸妈找了好多年。」
乔岁欢低头喝茶:「小时候的事,谁记得清楚。」
外婆问我:「婠婠,你怎么拿到那只熊的?」
「在玩具堆里看见,就拿了。」
「以前见过?」
「没有。」
外婆放下茶杯:「熊背后的针脚是我缝的。」
乔岁欢笑了一声:「外婆,孤儿院那么多玩具,她拿到一只差不多的,不稀奇。」
外婆没再问,只让我坐到她身边。
回家后,乔岁欢把我堵在走廊里。
「你故意穿那条裙子,还拿小熊给他们看?」
「裙子是你给我的。」
她拿手机晃了晃:「那又怎么样?你说出去,爸妈只会觉得你嫉妒我。」
门外传来乔母的声音:「岁欢,怎么还不下来?」
乔岁欢立刻拉住我的手:「婠婠说喜欢我的裙子,以后还想穿呢。」
乔母看向我。我没说话。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刚来就不懂规矩。外婆问小熊的事,你也别再提了。」
乔岁欢转身下楼,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起一行字:
乔家旧约,已认定归属。被逐者,命尽;留居者,得其容貌。
她很快捡起手机,盯住我:「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
「最好是。」
她撞了我一下,走下楼去。乔母问她手机上是什么,她答说是孤儿院的人发的旧故事,逗着玩的。
我没下楼。走廊尽头,乔父正把小熊放进玻璃柜。
「这只先别扔。」他对管家说。
4
乔岁欢开始在家里给我设局。
她把自己的手链塞进我枕头底下,等乔母带着佣人进来,才假装替我说话:「婠婠刚来,可能不知道这条贵,妈妈别怪她。」
乔母拿起手链问我:「你拿了岁欢的东西?」
「没有。」
乔岁欢站在乔母身后:「她不承认也没关系,我不跟她计较。」
乔父进来,把手链放回桌上:「不想追究,就到此为止。」
乔岁欢转身时撞翻水杯,水泼湿了自己的袖子,手链滚到床底。佣人弯腰,又捡出一条一模一样的。
乔母接过两条手链:「一条是你的,一条是我的。岁欢,你怎么把妈妈的也拿来了?」
乔岁欢没答上来。
乔父让佣人收好手链,没有罚我,也没骂她。乔岁欢回房后摔碎了花瓶。
晚上,乔母拿药膏来给我擦手。
「白天的事,委屈你了。」
「我没拿她的手链。」
「我知道。」她给我贴好药布,「家里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少。」
我看着她:「那我呢?我会不会也无缘无故少掉?」
乔母没回答。
第二天她带我去外婆家,乔岁欢也跟着,提了一袋点心。
「外婆,这是我挑的。婠婠不爱吃这些,我就没给她带。」
外婆看我:「你不爱吃?」
「我没说过。」
乔岁欢笑道:「昨晚你自己说的,怎么忘了?」
袋子边粘着一张便笺。外婆拿起来念:「妈,别认错人。抱着熊的那个才是乔家的孩子。」
乔母看向乔岁欢:「谁写的?」
「不知道,可能是佣人闹着玩。」
她伸手要把纸揉掉,外婆先一步拿走了。
「谁敢拿这种事闹着玩?」
乔岁欢转向我:「你带小熊进门,不就是想让大家怀疑我?」
「我没写这张纸。」
「你当然不会承认。」
乔母问她:「你说婠婠不爱吃点心,这张纸又是怎么回事?」
乔岁欢站起来:「现在你们都觉得她比我重要,是吗?」
乔父说:「没人这么说。」
「那你们为什么一再替她说话?」
外婆指指椅子:「先坐下。」
乔岁欢没坐。她盯着我:「熊拿回来没有?」
「在柜子里。」
她转身就往门外走。我拦住她:「你要去拿熊?」
「让开。」
「那是外婆的东西。」
她伸手推我,乔父赶来抓住她的手腕。乔岁欢立刻红了眼:「爸,你为了她抓我?」
乔父松开手:「别在外婆家闹。」
她抹掉眼泪,转身离开。
外婆收起便笺,问我昨天在乔岁欢手机上看见了什么。我摇头说什么都没有。她没逼问。
回到乔家,管家递给乔父一份旧户籍资料。乔父没拆,先问我愿不愿意做亲子鉴定。
乔岁欢站在楼梯上替我答:「她愿意,刚来嘛,肯定不介意。」
我问乔父:「如果结果出来,我不是你们的孩子,还能住在这里吗?」
「能。」乔父说。
乔岁欢笑了:「爸,你光说留她可不够。乔家的旧规矩,你忘了?」
乔母手里的杯子顿住。
乔父抬头:「什么旧规矩?」
乔岁欢走到柜前,敲了敲玻璃门:「家里只能留一个女儿,另一个必须走。」
她看着我:「你不是说什么都没看见吗?那就答应,谁不是真女儿,谁离开乔家。」
乔母喝止她:「少胡说。」
乔岁欢拿出一张折好的纸:「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5
纸上盖着乔家旧印,边角发黄。
乔父看了一眼,问乔母:「你见过这个?」
「没有。」
乔岁欢坐到沙发上:「这是外婆家的东西。乔家只能留一个女儿,亲生女儿回来,养女就得走。」
外婆刚进门,便伸手打掉她手里的纸。
「我没说过这种话。」
乔岁欢弯腰去捡:「那它怎么会在你家?」
「你问我,我问谁?」
乔母展开纸,念出末尾那句:「被逐者,命尽;留居者,得其容貌。」
乔父把纸合上:「一张纸能决定谁的命?」
乔岁欢站起来:「你们不信就试试。规矩写在这里,家里只能留一个女儿。」
乔母去拉她:「你是亲生女儿,没人赶你走。」
乔岁欢甩开她的手,指向我:「那她呢?」
她转向我,语气忽然软下来:「婠婠,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家吗?你自己说愿意走,爸妈不会为难你。」
我问她:「你愿意走吗?」
她笑了:「我为什么要走?我才是乔家的女儿。」
乔父说谁也不会因为一张纸被赶出去。乔岁欢却拿起旧印,按在纸上:「明天鉴定结果出来,不是乔家亲生的就离开。」
外婆拿起纸看背面,乔岁欢立刻抽走:「这是乔家的事,你别插手。」
她把亲子鉴定申请书推到我面前:「明天去验。谁不是亲生的,谁就滚出去。」
我拿笔签了名字。
她满意地看着我:「还真敢签。」
我把笔递给她:「你也签。」
乔岁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乔父取过申请书:「我签。明天我带你们去。」
第二天一早,乔岁欢一路催工作人员快点。结果出来,乔父先看过文件,才递给我们。
「婠婠是乔家的亲生女儿。」
乔岁欢抢过报告:「不可能,肯定弄错了。」
工作人员指着结果:「亲缘关系明确。」
她把报告撕成两半,转身举起旧约:「这也不代表她就能留下。乔婠婠,你来赶我走。」
乔父把撕碎的报告放到桌上:「结果是真的。她是我们的女儿。」
乔岁欢后退一步:「爸,我是你们养大的。」
乔母伸手拉她:「我们没说不要你。」
「那你们为什么认她?」
「她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乔岁欢抓紧旧约:「你们不能留两个人。谁被赶出去谁就会死,留下的能得到另一个人的容貌。把她赶出去,我留下。等她死了,你们就知道了。」
乔母怔住:「你在说什么?」
乔岁欢把纸攥回来:「她早就跟我签了约。乔婠婠,你说是不是?」
我没回答。
乔父夺过那张纸,当场撕成几片:「破纸而已。」
乔岁欢猛地冲向我:「你害我!你故意让爸妈认你,抢走我的一切!」
乔父挡在我前面:「是你拿着这张纸逼大家赶人。」
「不是我逼,是旧约逼的!」
外婆从包里取出那张便笺:「你看看这张纸是从哪儿找到的。」
乔岁欢盯着它:「你偷我东西?」
「你前天落在我家了。」
外婆翻过便笺,背面写着一行字:熊背后的针脚里,有孩子的名字。
乔父立刻去客厅拿熊。乔母拆开熊背上补过的线,里面掉出一张折好的旧纸。上面写着乔婠婠三个字。
乔岁欢盯着那三个字,半晌才说:「不可能。」
乔母抱起小熊:「这上面不是你的名字。」
「我才是乔家的女儿。」
乔父说:「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乔岁欢抓住乔母的手:「你说过,只要我留下,你会一直疼我。」
乔母没有抽手:「我疼你,不等于要赶走婠婠。」
「那你们是不是要赶我走?」
乔父说:「今天没人赶你。但这张旧约不能再留在家里。」
乔岁欢指着我:「她就是要抢走你们。」
我看着她:「你说过这个借口。」
她转向乔母,声音尖起来:「不能赶我走,我离开这个家就会被旧约害死!」
我笑了。
「这个借口我已经用过了。你再说,没有人会信。」
乔岁欢扑上来,被乔父拦住。她指着我喊:「她也签了约!她知道旧约!」
乔父回头问我:「婠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
乔母扶住乔父:「先坐下,把话说清楚。」
乔岁欢扫落桌上的碎纸:「不用说了。她留,我走。你们选吧。」
乔父说:「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但我们把你养大,不会把你扔在门外。」
「你们现在才这么说。她刚来时,难道你们就没偏着我?」
乔母没有接话,只让管家收走碎纸,把小熊放回柜子。
乔岁欢伸手去拿,乔父拦住她。
「那是婠婠的东西。」
「一个破熊也要给她?」
「熊里有她的名字。」
乔岁欢没再争。晚饭她没下楼,乔母让人送饭上去。没多久,楼上响起碗碎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说:「她会把我所有东西都抢走。」
乔母说:「没人要抢你的东西。」
「她已经抢走你们了。」
乔母没再说话。
6
第二天,乔母说要办认亲宴,让亲戚都知道我回来了。
乔岁欢下楼时,正听见这句话。
「为什么要办?她又不是刚出生。」
「她是我们的女儿。」乔母说。
「那我呢?」
「你是我们养大的孩子。」
乔岁欢把筷子放下:「我不要当养大的孩子。」
她转向我:「你不是想要爸妈吗?今天就把他们都带走。」
乔父说:「乔家不是拿来争输赢的。」
乔岁欢看着他们:「你们敢不敢当着亲戚的面,说她是亲生女儿?」
乔母说:「敢。」
乔岁欢答得很快:「那就办。我会让大家知道乔婠婠是怎么抢走我的家。」
认亲宴设在老宅。乔家亲戚来了十几桌。乔岁欢换了新裙子,挨桌敬茶,一口一个自己当年在孤儿院吃了多少苦。
轮到我时,她拿过一只旧茶杯递来:「妹妹,你给大家倒茶吧。在孤儿院做惯了这些,不会嫌累吧?」
桌边有人笑了。
乔母把茶杯拿走:「婠婠是今天的主角,不用替谁倒茶。」
「我怕她不适应。」
外婆把席位单放上桌:「她适不适应先不说。她的名字被谁划掉了?」
乔父接过席位单,递给亲戚看。我的名字被划去,旁边写着:养女不必上席。
乔岁欢立刻说:「我没有。」
管家低头:「单子是小姐交给我的。」
她看向我:「你让爸查我?」
「我没提过席位的事。」
外婆把便笺放在席位单旁边:「字迹一样。」
乔岁欢把席位单揉成一团:「一张纸能证明什么?」
乔母问:「你还要我们怎么信你?」
乔岁欢放下茶杯,转身就走。小舅拦住她:「宴席没结束,你走什么?」
「你们都向着她,我留下也没用。」
小舅看向乔父:「她真是你们亲生女儿?」
「亲子鉴定做过了,结果在家里。」
有人问乔岁欢:「你之前不是一直说婠婠只是普通孤儿吗?」
她说:「我没说过。」
乔母提醒她:「你说过她配不上住在乔家。」
乔岁欢看着母亲:「你也说过家里只认我一个。」
乔母没有否认:「那是找到婠婠以前。」
乔岁欢转向我:「听见了?他们以前也不要你。」
「现在他们认我了。」
她端起酒杯朝我泼来。乔父挡在我面前,酒洒在他的袖子上。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要闹回房间闹,别在外婆和亲戚面前撒泼。」
乔岁欢跑出院子。小舅追了出去,问她旧约在哪儿。
「你也信那个?」
「我只想知道你拿它吓唬大家,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是她先跟旧约签了约。」
小舅问:「那你为什么只拿出半张?另一半呢?」
乔岁欢没答。
小舅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块撕裂的纸片,说是在她房间门口捡的。乔父拼好纸片,上面写着:认约者须为家中血亲,违约者自受其果。
乔母看向乔岁欢:「所以你根本不能把约落在婠婠身上?」
「她是乔家女儿。」
「刚才你还说她是普通孤儿。」
乔岁欢无话可说。
外婆看了看那张纸:「乔家老一辈确实留过一出戏文,专门吓孩子的。谁把它改成了旧约?」
乔岁欢捏着裙边:「不是我。」
我问乔父:「宴席还办吗?」
「办。」乔父说,「你是乔家的女儿,没人能替你做主。」
乔母把我的座位牌放到主桌中间。
乔岁欢看着空出来的椅子:「我的呢?」
乔母让人再添一把椅子:「你的也在。」
乔岁欢没坐,转身上楼,关门的声音传到整间屋子。
7
宴席散后,乔岁欢拖着行李箱来到客厅。
「你们不是要认她吗?我走。」
乔母站在楼梯口:「先把箱子放下。」
「怕我走了,亲戚说闲话?」
乔父说:「怕你在外面出事。」
「你们心里只有她。」
乔母说:「我养你十五年,不是假的。」
乔岁欢拉开箱子,把衣服往里扔:「那就让我留下,把她送走。」
「不可能。」乔父说。
她抓起衣服砸到乔母脚边:「她回来以后,你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走到箱子旁:「你要搬走,没人拦你。可你一边说我们要害你,一边又逼我们赶我走,算什么?」
乔岁欢抬手打我。乔母抓住她的手腕:「够了。」
乔岁欢指着我:「你要是走,旧约就不会害我。你为什么不走?」
「我没签过旧约。」
「你撒谎!」
她踢翻行李箱,衣服滚了一地。管家蹲下去捡,她又把手提袋抢回来:「谁也别碰我的东西。」
乔父说:「你可以留下,也可以搬出去。没人会把你赶走。」
「等她长大,乔家的一切都是她的,我什么都没有。」
乔母问:「你说的一切,具体指什么?」
乔岁欢没回答。她拖着箱子到了门口,又停住:「旧约怎么办?」
「烧掉。」乔父说。
「烧了就算了吗?」
乔母看着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们只认我一个。」
乔母静了一会儿:「我做不到。」
乔岁欢把箱子拖回房间。
第二天,乔父请外婆和小舅来家里,当着乔岁欢的面烧掉那张旧约。纸烧成灰,她才转身上楼。
半个月后,乔母带我去做新衣服。回家时,乔岁欢坐在客厅,桌上放着一份领养证明。
「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算乔家的人。」
乔母说:「你一直是。」
乔岁欢看向我:「她回来以后,你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乔父说:「不能。你们不是同一个人,也不该争着替代谁。」
乔岁欢把领养证明塞进抽屉:「我知道了。」
她关抽屉时,我看见里面还藏着一小片旧约。
当晚我去客厅拿水,她站在柜前看着小熊。
「你不怕我再把你赶出去?」
「怕。」
「那还住这儿?」
「这次爸妈知道谁在撒谎。」
她用指腹擦过小熊背上的针脚:「你早知道我不是亲生的?」
「我只知道你拿假旧约吓人。」
「你说得轻巧。你以前也想让我死。」
我没否认。
她把熊放回柜子:「你以为我输了?」
第二天,乔家准备去给外婆过生日。乔岁欢换好衣服,也坐上了车。
车开到一半,她忽然叫司机停车。
乔父问:「怎么了?」
「我不舒服。」
乔母让司机去医院。乔岁欢按住车门:「不去医院,送我回家。」
乔父看着她:「你到底怎么了?」
她攥紧那片旧约:「我不能离开乔家。乔婠婠,把这句话还给我,我不想死。」
乔母伸手要拿纸片,她缩回手:「我只是想证明你们没法赶我走。」
乔父说:「没人赶你,但你不能拿命吓人。」
「那你们把她送回孤儿院。」
「不可能。」
乔岁欢问我:「你真的不怕?」
「怕。」
「那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说的不是真的。」
她把纸片递到我面前:「你敢撕吗?」
我没接。
乔母说:「到了外婆家,当面说清楚。」
「我不去。」
「那就回家。」
乔岁欢拉开车门,乔父按住车门:「车还没停稳。」
司机踩下刹车。她下了车,沿路往回走。
乔母跟上去:「你要去哪儿?」
「回乔家。」
「我们也回去。」
乔岁欢停下脚步:「你们敢说不会送我走吗?」
乔父走到她面前:「我不赶你,也不会把婠婠赶走。听明白了吗?」
「那旧约呢?」
「烧了。」
乔岁欢摊开手掌:「还有一半。」
外婆从车上下来,接过纸角翻看。
「这不是旧约,是你自己写的。」
乔岁欢立刻反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乔家旧约的纸上有一道蓝线,烧过也不会变黑。这是新裁的纸,背面还有写字压出来的痕迹。」
乔岁欢把手缩回去。
乔父问:「纸是你做的?」
「我只是照着旧约写了一遍。」
「为什么骗大家?」
「因为你们要认她。」
「你逼我们赶她走,也是为了留住自己?」
乔岁欢没说话。
乔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只有赶走她,才能留住我们的爱?」
乔岁欢把纸角揉成一团:「我不知道。」
外婆没再问,只说:「回家吧,你的东西还在。」
乔岁欢回到车上,把那团纸收进包里。
8
外婆生日宴上,乔母送了她一只相框,里面放着旧照片。照片里乔母抱着小熊,背面写着我的名字。
乔岁欢看了一会儿:「你们连照片都换了。」
乔母说:「照片没换,只是把名字补全了。」
「那我呢?」
外婆拍了拍身边的椅子:「你也坐过来。你们都在,照片才完整。」
乔岁欢没有坐,走到了屋外。
乔母跟出去:「你还会像以前一样疼我吗?」
「会。」
「你会不会更喜欢她?」
「我不会拿喜欢分先后。」
乔岁欢低头看着地面:「你以前说我是最重要的。」
「那时我不知道婠婠在哪里。」
「现在知道了。」
乔母没答。
乔岁欢转过头看我:「她一回来,我就不是最重要的了。」
我说:「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逼我消失。」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回程时,乔岁欢主动坐到我旁边。车开进乔家院子,她下车后把那块旧约碎片交给乔父。
「我不想再拿它吓人了。」
乔父接过纸:「那就别再拿出来。」
「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乔母问:「什么?」
「别因为她回来,就把我送走。」
「不会。」乔母说。
乔岁欢进屋后停在柜前,指了指那只小熊:「能放在客厅吗?」
我说:「本来就在客厅。」
「我小时候抱过它。」
「外婆说过。」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
她没再碰小熊。
认亲宴的照片洗出来后,乔母把它摆在客厅。乔岁欢站在我旁边,没笑,也没躲开镜头。
乔父问我,要不要改回乔家的姓。
我说:「我现在就姓乔。」
乔母握住我的手:「那就好。」
乔岁欢拿着旧相册下来,翻到乔母抱着小熊的那页,把相册放在我们中间。
「我以前以为,爸妈只能有一个女儿。」
我看着照片:「他们一直都有两个。」
「这话听着像安慰人。」
「那就当我在安慰你。」
乔母端来点心,问她还吃不吃。乔岁欢拿了一块,又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这次不用让给婠婠吧?」
「不用。」乔母说,「想吃就自己拿。」
乔岁欢咬了一口点心:「那你也吃。」
我拿了一块。
她没有把盘子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