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南城,说书人周三只在夜里开讲。当铺收过死人的鞋,棺材铺初七多出第七口棺,一碗馄饨吃死三条命,渡船只收纸钱,算命先生算出死期。六件事,听完那几夜睡不踏实。
说书人的话
南城的茶馆叫得响的有两家,一家在城隍庙东边,一家在米行街口。周三在米行街口这家说书,说了十一年。
他只说夜里的事。太阳一落,茶客散一半,剩下的把凳子往前挪,茶续第二遍,他才把醒木摆正。醒木是黄杨木的,四四方方,底下垫一块红布。
有人说他讲的是编的。周三不辩,只说一句:我讲的每一段,都有人给我讲过。
这话是真是假,我不说。醒木一响,故事开头;醒木再一响,故事收尾。中间那些事本来没有根,讲的人多了,就在南城长出了脚印。
我只提醒一句:听完回去的路上,别回头看茶馆的灯。
——当铺不收死人当
腊月廿三,夜里十点多,雪下得正紧。一个戴孝的女人推开裕和当铺的半扇门,把一只绣鞋拍在柜台上。
「一块大洋。死当。」
老周把灯往那边挪了挪。
鞋是石青缎面,鞋头绣一枝白梅,针脚细得看不见线头。鞋尖磨出一小块毛边,鞋帮里侧有一圈淡黄的汗渍。
「死人的东西。」老周说。
「当铺不收死人当。晦气。」
「一块大洋。」
「十块也不收。」
女人把孝帽往下压了压。露出来的下巴很白,嘴唇也白。
「你收下。」她说,「三天后我来赎。」
「死当不赎。」老周朝柜台后头那块木牌抬了抬下巴。牌上四个字:死当不赎。「南城的规矩。」
「我知道。」她说,「三天后我来。」
她把一块大洋搁在柜面上,转身就走。门开了一条缝,雪灌进来,人已经没了。
老周捏起那块大洋,凑到灯下。洋面上的人头磨得只剩半个脸。
阿贵从后堂探出头,手里端着半碗面。
「掌柜的,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死人当。」阿贵把面碗搁下,凑过来看鞋,「这鞋我认得。」
「你认得个屁。」
「柳家的。」阿贵说,「城南米行柳家。前日出殡,死的是大小姐。我去看了。」
老周把鞋翻过来。鞋底纳得密,正中一个「柳」字,倒着纳,是柳家绣娘的记认。
「棺木轻。」阿贵说,「四个人抬,上坡都不换肩。」
「病死的,人都瘦。」
「柳老爷那天在米行拨算盘。」阿贵说,「没跟出城,没请和尚,没摔盆,也没人哭。」
老周没接话。他把鞋尖那一小块毛边捏在手里捻了捻。死人穿的鞋,脚不着地,磨不出这种边。
「收不收?」阿贵问。
「一块大洋。」老周说,「死人当,一块大洋。」
他把鞋丢进柜底的木匣,匣盖一合,响声发闷。那块大洋进了抽屉。
「死人当收进来,搁在哪。」阿贵问。
「柜底。别上架。」
「晦气。」
「一块钱。」老周说,「她三天不来,这鞋我三块卖出去。」
第二天,老周让阿贵去米行街走一趟。回来说,柳家大门关着,门上没贴白,铺板照常下。
「死人的家,铺子倒开得快。」
「米行一天不开,半条街断顿。」阿贵说,「柳老爷在柜上,脸瘦了一圈,算盘打得比平常响。」
「何家那边呢。」
「何家的管事昨儿来过,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脸是青的。轿子停在门口,柳老爷送到街上,腰弯得很低。」
夜里,老周把鞋从匣里拿出来看过一回。鞋头那枝白梅,走的是倒针。这针脚他觉着眼熟,想不起是谁的手。
「掌柜的,这鞋搁在铺里,三块也卖得出。」阿贵在门口说。
「死人的鞋,谁买。」
「唱戏的买。城南有人专收这种旧行头,一双能卖五块。」
老周把鞋翻过来,看鞋底那个倒纳的「柳」字,看了很久,把鞋扔回匣里。
第三天没生意。他坐在柜台后头,把那块大洋翻过来翻过去。
天黑以后,他又把鞋拿出来,摆在柜面上,鞋尖朝着自己。
死人当他收过三回,都是穷人家卖不起棺材。收进来,搁半年,烧了。
这一只他没烧。
他把那块大洋搁在枕边。那四个字他看了二十年,一天八遍。这一回,他觉着那四个字是写给他自己的。
第四天上午,街上全是泥。女人来了,没戴孝,穿一件青布袄,头发挽得齐整,脸上有了血色。
她进门时,门槛上的泥还没干。她把伞靠在门边,伞尖滴了一小摊水。先看了一眼中堂,又看柜台后头那块木牌。
「赎鞋。」
「三天前你说,三天后来。」老周说。
「我来了。」
老周看了她一会儿。下巴还是那么白。
「死当不赎。」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来赎鞋的。」
老周把手按在柜台上。「那你是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死的是我妹妹。」她说,「我是柳家的老大。」
「三个月前,我妹妹病死了,才十五。棺材停在柳家后院,停了三个月。」她说,「何家老太爷六十七,要娶第五房。我爹不敢不应,也不肯把我抬过去。」
「所以办了个假丧。」
「棺材里是我妹妹。抬出去那天,我在城外的尼姑庵里。」她顿了顿,「南城从此没有柳家大小姐。」
「何家没来人看?」
「来了。出殡前一天,管事带两个人,围着棺材转一圈,还敲了敲板。」她说,「我爹让人起了一根钉子,给他们看里头,白布裹着,露一双鞋。」
「你妹妹的鞋。」
「我妹妹的鞋。」
「这主意你想出来的?」
「我想的。我爹只会在算盘上想办法。」
「你妹妹死了,你父亲不难过。」
「难过。他把棺材停在后院,每天去看一回,说等这件事过了,再好好埋。」
「掌柜的,你收了我的当,就是收了我家的事。」她说,「你要是怕,把鞋扔出去,我不怪你。」
「我不怕。」老周说,「我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偏要挑我这一家。」
「因为全城只有你一家收死人当。」
「那你还来。」
「鞋底里有东西。」
「一只鞋,能有什么东西。」
「你拆开看。」她把一双手搁在柜面上,指甲修得很短,「我不拆。我等你拆。」
「我不拆。」老周说,「死当的东西,拆了就散了原样,卖不上价。」
「你卖过一双了。」她说,「这双你卖不上价。你只能拆。」
老周没说话。他端起灯,绕到后堂去了。
后堂冷,墙上一层白霜。
鞋底三层布,纳了十字花,麻线浸过桐油,硬得像块木板。他取剪子,挑开第一层,第二层,剪尖在布上打滑。挑到七八针,才见里头一个硬角。
是纸。折成四折,黄得像烟叶。票面比手掌小,边角磨圆了,红印子只剩半个。
他展开,凑近灯。
上头是他自己的字。
裕和押柳门王氏绣鞋一双金镯一只押洋六元期二十日民国三年三月十一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民国三年,他二十八岁,替病着的师兄坐柜。柳家老太太来当一双陪嫁绣鞋、一只金镯,当六块,期二十天。老太爷病在炕上,要请西医,一针三块。
到期那天,老太太带来四块大洋,在柜面上摆成一排。
「先生,差两块。宽我三天。」
「规矩就是规矩。」他那时说,「二十天,一天不多。」
老太太把钱收回去,收得很慢。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这是我娘给我的。」
第七天,他把鞋和镯卖给了京商,十一块。
「你都记着。」老周说。
「我爹记得那两块。」她说,「他十六岁,站在门外头,听见你把镯子放上秤。」
「半个月后我祖父死了。三个月后我祖母在自家后院上了吊。」她说,「柳家没人来找你说理。当铺就是这样的生意。」
「这双鞋,你找了多久。」
「四年。上月才在城西一个唱戏的家里找到,一双六块,我给了十块。」
「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牌子摘了。」
「摘了也赎不回两条命。」
「我没让你赎。我只要你晓得,这铺子二十年的规矩,是拿人命立的。」
老周把当票放在柜面上,推过去。她没接。
「烧了吧。你的字,你烧。」
老周把鞋推过去。她把鞋收进包袱,把那一块大洋留在柜台角上。
「当钱我不拿。你收着。」
她出门。泥地上留下一串浅印子,走几步就干了。
三月里,老周把门上那块「死当不赎」的牌子摘下来,劈了当柴。铺子盘给对门刘家,他挑一副担子回乡。渡船上,他摸出那一块大洋,看了一路。
此后他再没收过一双鞋。
——棺材铺多出第七口棺材
西街王记棺材铺,每月初七,铺里多一口棺材,尺寸像给活人量的。
初七早上阿贵卸门板,先数棺材。上月初七剩五口,这月初七,六口。
他从前在裕和当铺帮工。铺子盘给对门,他拎着包袱往西街走,王麻子正缺个卸门板的。
多出来的那口搁在最里头,松木,新上的桐油,漆还没干透。
阿贵拿墨斗量。六尺三,比前头五口都长一寸。
「甭量了。」王麻子在里屋说,「多一口,多一口的生意。」
「掌柜的,这口谁的?」
「没主。搁着。」
阿贵把墨线收起来。他在这铺子半年,知道初七的棺材不用问主,三天自有人来抬。
街坊也这么说。西街的人管王麻子叫阎王账房,说他初一报死讯,初七摆棺材,初九收钱。
「他通阴。」挑水的说。
「通不通阴不知道,」修鞋的说,「尺寸是对的。」
五月那口,装的是米行老账房。六月初七那口,装的是布店老太太。七月初七,装的是刘婶的男人。
三口,都装得下。
阿贵记得刘婶男人那口。那人咳了半年,瘦成一把骨头。棺材抬进门那天,刘婶扶着棺沿说:「他早上还能喝粥。」
初八,人就没了。
「报得准。」街坊说。
「巧了三回了。」修鞋的掰手指,「五月一回,六月一回,七月一回。」
「一回是巧。」挑水的把声音压下去,「三回,就是有人在外头等着。」
阿贵想起那三口棺。老账房驼背,布店老太太不到五尺,刘婶男人六尺。三个尺寸,一个没错。
阿贵夜里守铺。王麻子给他二百钱,让他睡在棺材堆里,说新棺怕人偷。
守到第三夜,他听见响动。
「咔。」
阿贵坐起来。声音从最里头那口传出来,轻得像板子自己在响。
他点上油灯,把耳朵贴上去。
「咔。」又是一声。
隔了一会儿,棺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什么东西在里头走,走两步,停一停。
阿贵没敢开盖。他退到门口,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跟王麻子说,那口棺里有东西。
「木头。」王麻子说,「新木头,白天晒,夜里凉,自己响。这叫热胀。」
「还有走动的声。」
「老鼠。」王麻子拿抹布擦柜台,「板缝里落了米糠,老鼠钻进去吃。」
「板缝里有米糠?」
王麻子手上停了一下,又擦起来。「棺材铺,哪能没有米糠。」
阿贵没再问。他量过那口棺,盖板到底板,六尺三,中间是空的。
过了三天,他看见郑先生从后门进来。
郑先生是游医,背一只药箱,在西街给人看脉。
那天阿贵去后院抱柴,听见王麻子在说话。
「张家老太太,熬不过初十。」
「我看过了,」郑先生说,「就这三五天。」
「三五天够了。棺材我备着,你只管报。」
「报一回,你给多少?」
「老规矩。」
阿贵蹲在柴堆后头,没动。
初八,张家来买棺材。王麻子开价十二块,张家还到八块,最后十块成交。
「十块就十块。」张家孙子掏钱,「只求快。」
「急什么。」王麻子说。
「怕她等不及。」
那口棺材,五尺八。张家孙子扶着棺沿哭,说奶奶昨天还能坐起来。
阿贵送棺过去,回来天黑了。他没点灯,蹲在棺材堆后头。
二更天,王麻子开了后门。两个脚夫进来,不说话,走到最里头那口棺前,把盖掀了。
阿贵看见他们从棺里往外掏东西。扁铁桶,六只,桶口塞着布,掏一只,递一只。
一股味道冲出来。
桐油。
「出来。」王麻子在铺里说。
阿贵没动。
「阿贵,出来。看见就看见了。」
阿贵从棺材堆后头站起来。王麻子没打他,也没骂,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大洋,放在他手里。
「初七那口棺,是运油的。」王麻子说,「城门口不兴开棺。油进城,一桶赚三块。」
「那报死讯呢。」
「郑先生看得准。他说三五天,就是三五天。」王麻子说,「人家早买棺材,早安心;我早收钱;郑先生拿诊金。三头都合适。」
「人要是不死呢。」
王麻子看了他一眼。「不死,棺材退我,钱不退。」
「尺寸你怎么知道的。」
「郑先生报了,我夜里去看一眼。人躺着,我拿绳子从头量到脚。」
「人还活着。」
「活着才好量。」
阿贵捏着那块大洋。他想说什么,可他也知道,那三个人本来就病着。
「嘴严点。」王麻子说,「往后每月多你二百钱。」
阿贵点了头。
八月里,刘婶来铺里烧纸。她男人死了三个月,她逢初一烧一回。
「阿贵。」她蹲在火盆边添纸,「我问你一句。」
「婶子你说。」
「我家那口棺,你抬过没有。」
「抬过。」
「底下有没有夹层。」
阿贵没答。
刘婶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摊在地上。布上是横一道竖一道的黑油印子,像谁拿刷子刷过。
「我擦棺的时候擦出来的。」她说,「我男人一辈子没沾过油。他身上没有,家里也没有。」
阿贵看着那块布。他想起后院那六只桶。
「有。」他说。
「几寸。」
「三寸。」
刘婶点头,把布收回去,压平,塞进怀里。
「张家老太太那口,也是你送的。」
「是。」
「她孙子说,奶奶头天还能坐起来。」
阿贵没说话。
刘婶把最后一张纸放进火盆,看它烧完。「我知道了。」
九月初七,天没亮,铺门口多了一口棺材。
不是铺里的。六尺四,柏木,上了三道漆,棺头朝着门。
棺盖上压着一张纸,四四方方。阿贵凑近看,是郑先生的字。
王麻子,三日内。
街坊围了半条街。
王麻子开门,看见那口棺材,站在门槛里没出来。
「谁搁的。」
没人应。
刘婶从人堆里走出来。「我搁的。」
「你什么意思。」
「照你的法子。」刘婶说,「你初七摆棺材,我初七也摆一口。」
「你——」
「郑先生写的。」刘婶把那张纸揭下来,举过头顶,「他不肯写。我说,你不写,我就把你给我男人写的那张,送到局里去。」
「他说你三日之内。」刘婶把纸举高些,「他说他看脉看得准。这回我信他。」
王麻子往后退,退到门里。
「棺材量的是你的身量。」刘婶说,「六尺四。你初五来量我男人的时候,我拿绳子比着门框,顺带量了你。一分不差。」
人堆里有人笑了一声,又停住。
「你男人是病死的。」王麻子说。
「是病死的。」刘婶说,「可你初五就知道他初八死。你比他自己还清楚。」
王麻子没接话。
「你后院那六只桶,有人看见了。」
王麻子的眼睛往阿贵那边扫过去。阿贵没躲。
巡捕老赵来得快。他带两个人,先进后院。
「王掌柜,」老赵说,「有人告你私运桐油。」
「谁告的。」
「我。」刘婶说。
老赵在后院起出六只桶,又让人把墙根那口棺的盖掀了。夹层里摸出一本账,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
账上记着日子、桶数、买主。头一页是五月,最后一页是这月初七。
「夹层里的东西,」老赵把账本抖了抖,「比棺材沉。」
王麻子站着没动。
郑先生是下午带来的。他背着药箱,站在铺门口,看了一眼那口棺材,把药箱放在地上。
「报死单是你写的。」老赵说。
「是我写的。」
「人还没死。」
「他让我写的。」郑先生朝王麻子那边抬了抬下巴,「一户五块,写了十一张。」
「十一张。」老赵说,「死了几个。」
「三个。」郑先生说,「另外八个,人家没死。棺材退了,钱没退。」
老赵把两个人带走了。
刘婶弯腰把棺盖上那张纸揭下来,折成四方,塞进怀里。
「婶子,」阿贵说,「那纸你还留着。」
「留着。」刘婶说,「我男人的棺钱,还没人退。」
账本起出来了,人带走了。阿贵把后院那口棺劈了当柴,烧火做饭,灶膛里窜出一股桐油味。
——一碗馄饨,三条人命
同一晚,三个客人在老陈的馄饨摊上各吃了一碗馄饨,前后脚死在巷口。
三更,西巷。老陈的摊子支在墙根底下,一盏马灯,两张矮桌。三个人来的时候已经喝过酒,身上一股糟味,坐下要三碗,多放葱,不要辣。
这条巷子通码头。摊子摆在两个墙垛中间,风进不来。锅是两口,一口下面,一口吊汤。醋坛子搁在案子底下,每天收摊前灌满一壶。
老陈五十六,脸上没多少肉,围裙洗得发白。这摊子是他师父传的。
三个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看。老陈当他们是看有没有空位。
老陈下馄饨,抬眼看了一下。三个人穿一样的青布褂子,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那个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放在桌上,包没解开,只用手按了按。
三个人手上都有印子,横着一道,像被绳子勒过。老陈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馄饨端上去。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吃得快,碗底刮得响。吃完,中间那个数了十二个铜板,压在碗底下。
三个人起身,往巷口去。走的时候,中间那个把包揣回怀里。
巷口那盏路灯坏了半个月,一直没修。三个人走进黑里,老陈就看不见了。
老陈低头收碗,把三只碗摞起来,抹布搭在胳膊上。他抬头,一个已经趴在地上,另外两个走了两步,也倒了。
马灯提过去,照见三张脸,都是青的。
三个人脸朝下,手都往前伸,像要抓什么。老陈没敢碰,退开两步,把马灯举高。他怕的不是死人,是死在他摊上。
「三条人命。」老赵说。
巡捕房的老赵来得快,带了两个人。他蹲下去翻眼皮,摸脖子,站起来拍了拍手。
「老陈,你这摊子,今夜别收了。」
「赵爷,我这馄饨卖了十二年。」
「十二年。」老赵说,「一晚上三条。」
「不是我的馄饨。」
「那是谁的。」
老陈答不上来。
老赵叫人把三只碗收进筐里,把桌上的东西摆到灯下:三双筷子,一只醋壶。
醋壶搁在桌角,壶嘴上的纸封还是干的。
老赵把壶提起来,对着灯看。
「这壶开过没有。」
「天天开。」老陈说,「这三个人,一人要半碗醋。」
「壶是满的。纸是干的。」
老陈愣了一下,凑过去。纸封圈得严实。他没敢揭,把壶凑到鼻子底下,一股酸味钻出来,冲得嗓子发紧。
「这不是我的壶。」
「你的壶呢。」
「我的壶是粗瓷的,壶把缺了个口。」
桌上这只,白瓷,壶把是好的。
老赵不说话,把马灯举高了些,照老陈的脸。
「你在这条巷子卖了十二年。三条人命,一夜。先跟我回去。」
那夜老陈在巡捕房蹲到天亮。
天亮,老赵进来,把一只蓝布包搁在桌上。
「三个人,身上各揣一份钱。」他说,「一样多,三百二十块。」
「三百二。」
「连号的新票子。」老赵说,「前夜南门外翻了一辆车,押车的两个人被捆在树上。钱是从车上卸下来的。」
「捆在树上。」
「捆了一夜,天亮才有人解开。」老赵说,「两个押车的,一个断了肋骨。」
「你说是他们抢的。」
「我说是他们分的。」老赵说,「三个人,三份,一分不差。」
「结拜的?」
「磕过头,一个锅里吃过饭。」老赵说,「分了钱,来吃你的馄饨。」
「吃完就死了。」
「仵作验了。」老赵说,「药,吃下去不到半个时辰。胃里的馄饨还没化。」
「馄饨里没有药。」老陈说,「一锅下的,我自己也吃了一碗。」
「我知道。」老赵说,「我把你剩下那锅端去喂了只鸡。鸡到现在还在叫。」
「那药在哪。」
「在碗里。」老赵说,「三只碗的碗底我刮下来,兑了水,喂第二只鸡。鸡没叫。」
老陈坐着,手在膝盖上搓。
「我这摊子,十二年,没出过事。」他说。
「我知道。」老赵说,「所以我才坐在这儿跟你说话,没把你锁进去。」
「碗里有醋。」他说。
「碗里有醋。」老赵说,「说明他们蘸了。可桌上那只壶,纸没开。」
「有人换过我的壶。」
「换壶的人,得知道你摊上有几只壶,摆在哪儿,还得知道这三个人准来,准蘸醋。」
「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他们蘸醋。」
「知道他们一人半碗醋的,」老赵说,「只有对街的孙二。」
「孙二卖面。」
「他天天看你。」老赵说,「你的摊子摆在墙根,他的面锅摆在门口,隔着一条街,谁来谁走,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算证据。」
·「不算。」老赵说,「所以我又去了趟药铺。」
「药铺怎么说。」
「前几天有人买了三包药,说是家里米仓闹耗子。」老赵说,「矮个,左脸一颗痣,付钱的时候手很稳。」
「我昨夜叫人去翻他灶台。」老赵说,「灶台底下的砖是活的,揭开,两包还在,纸上还有药铺的印。」
···「三包,用了半包。」
····「三包,用了半包。」老赵说,「剩下两包半,够药死这一条街。」
老陈把手拿开。
「那你抓人。」
「抓了,他咬死了不认。」老赵说,「药铺的印,谁都能有。壶,谁都能换。我要他自己开口。」
「怎么开口。」
老赵把马灯挪了挪。
「我放你回去。摊子照开,还摆在老地方。」老赵说,「他换你的壶,是要人相信你的馄饨有毒。如今你放了,摊子又支起来,他坐不住。」
「他要是不来呢。」
「他来。」老赵说,「做下这种事的人,一定要亲眼看看。」
老陈的摊子重新支起来,是三天以后。
头一晚没人来。第二晚来了两个,吃完站着看他。第三晚,孙二来了。
「陈哥。」孙二站在摊前,「你还敢开。」
「不开,吃什么。」
「那三个人……」
「查清了。」老陈说,「药在醋里。」
孙二哦了一声,眼睛往桌上扫。桌角搁着一只白瓷醋壶,纸封还在。
「坐。」老陈说,「我给你下一碗。」
馄饨端上来,没放醋。
孙二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壶。
「你这壶哪来的。」
「买的。」
「你还敢用壶。」
「壶是新的,纸封是新糊的。」老陈说,「醋也是新开的。」
孙二笑了一下,伸手把壶提起来,撕了纸封,往碗里倒。倒完,夹起一个馄饨,蘸了蘸,吃了。
老陈看着他吃完,才开口。
「这壶,是那晚桌上的那只。」
孙二的手停在半空。
「巡捕验过,壶里没药。」老陈说,「这几天,它一直搁在巡捕房的柜子里。今早才还给我。」
「你……」
「这条街上死了三个人。」老陈说,「换个人坐下来,看见这只壶,头一句要问的是,这壶干不干净。」
孙二没说话。
「你没问。」老陈说,「你蘸得比谁都快。」
「我……」
「知道这壶里没药的,」老陈说,「只有放壶的人。」
孙二的脸白下去,白得像他面前那只碗。他把筷子放下,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站起来。
墙影里,老赵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孙二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停住。巷口站着两个人。
「坐下。」老赵说。
孙二坐回去。
「药铺的伙计今早认了人。」老赵说,「矮个,左脸一颗痣,买三包,说是药耗子。」
「我药耗子。」
「你灶台底下那块砖是活的。」老赵说,「揭开,两包还在。印子对得上。」
孙二不说话了。他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那只壶。
「你的面,一天卖多少碗。」老赵说。
孙二没答。
他招了。不为钱。老陈的馄饨摊一开,他的面一天卖不出二十碗。
过了几天,老陈把摊子重新支起来。
头一碗馄饨,他端到巷口,倒在地上,不给人吃。
——戏台上的一把真剑
《霸王别姬》唱到自刎,小云仙一剑横过去,颈上见了一道红,人就倒了,倒在台板当中。胡琴停了。
先前唱到「汉兵已略地」,她把剑抽出来,台下还有人叫好。那一下剑光比往常亮,前排有个人往后仰了仰。
前排先站起来,后排跟着站,椅子腿刮着地。有人喊「出事了」,有人往台口挤。
马三爷坐在第二排,茶碗盖还捏在手里,没放下。
班主从侧幕跑出来,跪在台口,两只手张开又合上。
「都别动。」他嗓子劈了,「谁也不许上台。」
大幕拉上。台板上那摊红顺着板缝往下渗,滴进台前的灯槽,冒起一股烟。
锣还搁在台角上,没人去收。
「叫大夫。」
「别是抹了脖子。」
「让开,让开。」
后台比台上还乱。小云仙被人抬进来,放在戏箱上。颈上那道红从耳根斜到锁骨,血洇进白绸领子,洇开一大片。
「大夫呢。」
「叫了,在道上。」
「先别动她,等大夫。」
「等不了。」
班主扒开人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停住。
「班主,」门口有人探头,「外头记者要进来。」
「把门关上。」
「他们说不进来就不走。」
「那就让他们站着。」
帘子一掀,马三爷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怎么弄的。」
「剑开了刃。」班主说。
「谁的剑。」
班主不答。
「三爷,」班主说,「先叫人把她抬楼上去。」
「抬什么。」马三爷说,「话没说完。」
灯底下,那把剑躺在台口,谁也没敢去捡。
后门口挤着七八个人,长衫,怀里揣着本子,是报馆的。
「三爷,外头那些拿笔的……」
「让他们等。」马三爷说。
他走到戏箱边上,低头瞧了瞧,又抬起来。
「剑是我送的。」他说,「真虞姬,配真家伙。」
班主的肩膀抖了抖。
「昨儿晚上,」马三爷说,「我在状元楼摆了一桌,她没来。」
「她嗓子不爽。」
「我请她,不是请她唱。」
后台没人接话。灯芯爆了一声。
班主的脸涨红,又白下去。
「三爷,」他说,「她是角儿。」
「角儿也得吃饭。」马三爷说。
「这剑你见过。」
「见过一次。」班主说,「上月二十八,您让账房送来的,红绸子裹着,说是给角儿添行头。」
「我让人送剑,没让人开刃。」
「送来就是开的。」班主说,「我摸过,割手。」
「你摸它干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它哪天不在箱里。」
马三爷笑了一下,没笑到底。
墙角有个鸡笼,两只鸡缩在里头。笼底铺着草,草上落着几根白毛。
「这鸡干什么用的。」马三爷问。
「给角儿吊汤。」班主说,「她嗓子不好,一天一只。」
班主伸手把布帘拉上。
巡捕房是后半夜来的,两个人,进门先看剑,又去看后台那扇通巷子的小门。门闩在地上,断成两截。
「谁开的闩。」
「不知道。」班主说。
「门口那些拿笔的,谁请的。」巡捕问。
「没人请。」班主说,「他们自己来的。」
巡捕把剑拿起来,对着灯看刃口,又用指背试了试。
「开了。」
「这剑一直锁在箱里。」班主说。
「锁呢。」
班主去翻箱子,锁还在,钥匙在小云仙的妆台抽屉里,压在一盒胭脂底下。
「钥匙谁拿得到。」巡捕问。
「后台的人都拿得到。」
「昨晚谁最后见她。」
「我。」班主说,「开戏前,她在后台勒头,还哼了两句。」
「琴师在不在。」
「在。他给她吊嗓,吊到天黑才走。」
「琴师呢。」巡捕问。
班主一顿,回头找。场面桌上摊着胡琴、小锣,琴师的琴盒不在。
「刚还在。」他说。
「跑了。」
班主站在那儿,手在袖子里搓。
「他不会跑。」班主说,「他的琴还在这儿。人跑了,琴不要了?」
「琴在,人在哪儿。」
班主答不上来。
天亮前,有人在西城墙根下捡着一只琴盒,楠木的,锁扣开着。抬回来打开:一把胡琴,一叠松香,一块油布。
油布是包剑的,三尺见方,展开来,中间一块暗红,干了,边上还沾着铁屑。
「谁动过剑。」巡捕问。
班主看着那块布,脸白了。
马三爷伸手把油布挑起来,凑到灯前,又扔回桌上。
「把琴师找出来。」他说,「活的。」
「三爷,」班主说,「报馆那边,要不要先打发。」
「打发不了。」马三爷说,「先找着琴师。」
天亮了,戏园子门口聚了半条街的人。报馆的人坐在后台的长凳上抽烟,本子摊在膝盖上。
班主跟着马三爷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站住了。
「三爷。」
「说。」
「去年秋红那事,外头又有人提了。」
马三爷停下来,回头看他。
「提什么。」
「说她死得不明不白。还说,说她手腕上有印子。」
「谁说的。」
「报馆的人,昨儿就在问。」
「问谁。」
「问后台的人。问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马三爷没说话,接着往上走。楼梯窄,木板响,墙上挂着一排髯口,灰在光里飘。
楼上那间屋子原是存行头的,如今腾空了,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小云仙躺在上头,脸上盖着一张黄纸。脚上那双彩鞋没脱。
屋里一股霉味,底下压着胭脂味。
「她家里还有人吗。」马三爷问。
「一个弟弟,在纱厂。」
「给过钱没有。」
「给过三百,账房有数。」
「大夫呢。」马三爷问。
「来看过,说没气了,就走了。」
「巡捕什么时候验。」
「说晌午。」
「验完了呢。」
「验完了,人归他们家领。」
马三爷站在门板前,两只手背在身后,站了很久。他上来,是要看一眼死透没有。
「底下那些人,」班主说,「要不要打发走。」
「不用。」马三爷说,「戏班的事,写两天就完了。」
他伸手,把黄纸掀开。
小云仙睁着眼。
马三爷往后退了半步。班主手里的灯晃了晃,油洒出来,烫了他自己的手背。
「三爷。」小云仙说。
他没说话。
「我没死。」她说着坐起来,颈上那道红还在,已经干了,起了皮,「血是鸡血。」
屏风后头走出一个人,长衫上沾着灰,手里拎着琴弓。
「爹。」小云仙叫了一声。
琴师把琴弓放在桌上,看着马三爷。
「琴盒是我留的。」他说,「油布包的是你送的那把真剑,我换下来了。台上那把没开刃,砍不动人。」
「你割的是鸡。」马三爷说。
「笼子里那只。」小云仙说,「早上杀的,血装在鱼鳔里,贴脖子上,一剑下去,鱼鳔破了。台下那么远,看着就是一刀。」
马三爷盯着她。
「你们做局。」
「做了一年。」琴师说。
「为什么。」
「秋红姐。」小云仙说。
灯芯短了,屋里暗下去一点。
「去年腊月,她从你屋里出来,第二天人在戏园后头那棵槐树上。」小云仙说,「巡捕房写的是自己想不开。」
「她就是自己想不开。」
「她手腕上有绳印。」小云仙说,「捆过。」
马三爷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班主。」小云仙说,「把底下那些拿笔的请上来。」
班主看着马三爷。马三爷没点头,也没拦。
人上来得很快,长衫挤在楼梯口,本子都打开了。有人打镁光,白烟一冒。
「三爷。」小云仙下了门板,站在灯底下,脸上还带着半面妆,「秋红姐那三百块钱,是你让账房送的,还是你自己送的。」
满屋子的笔停住了。
马三爷的喉咙动了一下。
「三百块不少了。」他说。
有人问:「三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答。手伸进马褂。
班主看见了,扑上去,扑了个空。
马三爷掏枪,扣了两下,不响。记者按快门。小云仙卸了妆,从后门走了。大幕没再拉开。
——渡口只渡活人
南城人都说周四的船夜里只渡死人,铜钱到岸变纸钱,入秋以后,青弋渡的夜船只剩他一个人撑。
小满不信。他十五,跟周四撑了半年,白天渡人,天黑就回棚子里睡。
九月初七夜里,周四把他摇醒。
「起来,跟我走一趟。」
「夜里不开船。」
「今夜开。」周四把一件旧棉袄丢给他,「上了船不许点灯,不许回头看。」
棉袄有股潮味。小满跟到江边,风带着腥气。他看见周四袖口沾着一层黄碎末,像人家烧剩的纸。
「你袖子上是什么。」
「江边的灰。」周四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船拴在老柳树下。小满跳上去,脚底下一块板响了一声,声音是空的。船尾第二块底板颜色浅,钉子是新打的。
「这块板换了。」
「漏水。」周四把篙插进水里,「撑你的船。」
石阶上来了灯笼。保长站在岸上往下照。
「周四,又有夜渡。」
「渡。」
「渡的什么人。」
「死人。」
保长把灯笼提高些,照了照空船。
「上头要壮丁,下头要路条。」他说,「你夜里渡的要是活人,我不好交差。」
「我渡的要是活人,」周四说,「你早该看见了。」
保长提着灯笼进了巷子。
船离了岸。周四不点灯,拿篙在船帮上敲三下。芦苇里有人咳了一声,一个男人提着包袱出来,踩进浅水上船,往船头一坐,背对着岸。
小满要去取灯。
周四按住他的手:「不许照。」
那人不出声。小满看见他的鞋,草鞋,后跟磨穿了,脚踝上一圈红印,像被绳子勒过。
船到北岸的苇子沟,那人下船,放下几枚铜钱,走了,没有回头。
小满弯腰去捡。船板上没有铜钱,一叠黄纸压在板缝里,拿线捆着。
「钱呢。」
「收了。」
「收的是纸钱。」
「看着像。」周四把纸钱揣进怀里,「回去睡。」
小满没回去。他蹲在船板上,从板缝里抽出一张黄纸,塞进袖子。
第二天他在茶棚里坐到天黑。茶棚里的人还在说周四的船,说夜里的客人不等船靠稳就上去了。
小满摸着袖子里那张纸,没说话。
第二夜小满先上了船,钻进船头的篷子底下。周四来看了一眼,没赶他。
船到江心,敲三下篙。这回从苇子里出来的是个年轻人,胳膊上缠着布,血已经黑了。
「过了江往哪走。」
「往西。」周四说,「七里有个岔道,别走大道,桥上有守的。」
「我没有铜钱。上回那个人给的是铜的,我只有这个。」年轻人摸出一只银镯子。
「镯子留着。」周四说,「给你媳妇。」
「你渡了多少。」年轻人问。
「记不清。」周四说,「走一夜,睡一天,月底数一遍铜钱,数完就忘。」
「他们说你渡的是死人。」
「你也信。」
「我不信。」年轻人说,「死人不给镯子。」
年轻人下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船回南岸。周四没有回棚子,提着篙往城里走,小满跟在后头。巷子里没有灯。他到第三户门口才停。
「一夜渡一个人,一个月三十个。」小满说,「三十家的门,你全认得。」
「认了三年。」周四说。
巷子窄,只容一个人。周四在一扇黑门前站住,摸出六枚铜钱,摆在门槛上,拿指节敲了两下门。
「谁。」门里有人问。
「渡船的。」
门槛的木头被磨出一小块凹,是钱压出来的。小满摸摸袖子,那张黄纸还在。
门开一道缝,一只手伸出来,摸到钱,攥住,缩回去。门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周四转身,看见小满。
「你都看见了。」
「你认得这一家。」
「认得门。」周四说,「门环上拴红布的,家里有喜;拴白布的,家里有丧;什么都没拴的,就是人还没回来。」
「这家拴的什么。」
「什么都没拴。」周四说,「三年了。」
「没回来的人多吗。」
「这条巷子七户。」周四说,「四户没回来。」
「你渡的是活人。」
「都是活人。」周四说,「夜里过江的,没有一个死人。」
「那纸钱呢。」
「我换的。」周四从怀里摸出那叠黄纸,抖了抖,「有人看见铜钱,就要问是哪家的儿子、哪户的壮丁,问到天亮,人也走不成了。有人看见纸钱,回去只说一句,周四又渡了死人,然后就睡觉。」
「你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头一个我记着。」周四说,「民国二十三年腊月,一个瘸子,跪在船头求我,说他家里有个吃奶的。我没要钱,把他渡过去了。」
「后来就有人来。」小满说。
「后来苇子里就总有人。」周四说,「我不点灯,是怕岸上看见船头站着几个人。」
「他不敢回家。」小满说,「钱你替他送。」
「保长在他家门口坐了三天。」周四说,「我渡的都是这样的人。过江往西,一百里外没人认得他。」
「你替他们送钱。」小满说,「他们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把钱送到就行。」周四说,「人走了,就不该再回来。」
「纸钱是给岸上看的。」
「给保长看的。」周四说,「他信这个,就不往苇子里看。」
「他哪天不信了。」小满说。
「他就来查船。」
「查船你怕什么。」
「查船要翻板。」周四说。
小满想起船尾那块颜色浅的板。
「纸钱你自己裁的。」小满说。
「拿旧账簿裁的。」周四说,「卖纸钱的那家认得我。」
小满看着那扇黑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油灯光。
「一夜六枚,够买二斤米。」小满说,「你自己吃什么。」
「江里有鱼。」
「你天天吃鱼。」
周四没答。他把黄纸折好塞回怀里,往江边走。
十月初五,周四咳嗽,小满一个人撑了夜船。
船上坐着一个男人,包袱抱在怀里,一路没有抬头。靠岸,那人放下六枚铜钱,走进苇子里。
小满把钱收进腰袋,头一回觉得那钱是热的。
十月里下头一场霜。夜里风大,船在江心打横。小满蹲下去舀水,手摸到船底那块旧板。
板上有字。他把水瓢放下,拿指头去摸,字是刻的,刻得深,笔画里嵌着黑泥。
「周顺,民国二十四年,渡。」
周四在他背后站着,手里还拿着篙。
「那是我儿子。」
「二十四年秋里,一船壮丁往上游送,船在滩上翻了。」周四说,「捞上来七个,没有他。」
「尸首没找着。」
「没找着。」周四说,「他小时候坐在船头,我教他认水。」
「字是你刻的。」
「我刻的。」周四说,「刻了他,我就当他已经过了江。」
「他叫什么。」
「周顺。」周四说,「顺水的顺。他娘起的名,说在江上讨生活,求个顺。」
「走的时候多大。」
「十九。」周四说。
「我才十五。」小满说。
「你撑船的样子像他。」周四说。
「你每夜渡的,都是他。」
「船上这么多人。」周四把篙往水里送,船头偏了偏,正过来,「个个都像。」
船到南岸,周四还站在船头,篙插在水里。
腊月里,保长带两个背枪的到渡口,说上峰要清江,夜渡一律封。船拖到石阶底下,拿铁链锁了。
「周四,你这船,从今夜起归公。」
「归公做什么。」
「运壮丁。」保长说,「你这船稳,撑船的也熟。」
周四没说话。
当天夜里他咳了血,咳在雪上。小满要去找大夫,他摆手。
三天以后,周四叫他。
「把船弄出来。」
「锁了。」
「撬。」周四说,「你把我渡到对岸去。」
「渡过去做什么。」
周四看着窗纸。外头雪光透进来。
「我儿子在那边。」
小满撬开铁链,扶他上船。船到江心,补板松了。他掀起来舀水,指头在板背面摸到第二行刻字:周四,民国二十四年,渡。
——算命先生算死自己
刘半仙给自己批了八字:三月初三,死。
批完,他把那张纸压在卦摊的镇尺底下,谁来都掀开给人看。卦摊在城隍庙墙根,两块布幡,左边「神卦」,右边「批命」。
先前他生意不好,一天开不了三张。这张八字纸压出去,来看的人多了。没人真信,都是来看他三月初三怎么死。
「刘先生,你这八字,自己批的?」有人问。
「自己批的。」他说,「别人批,我不放心。」
「批出个死?」
「批出个死。」
「三月初三,今年?」
「纸上写着三月初三。」他把镇尺挪开,露出纸角,「没写年。」
问的人咂咂嘴,走了。那阵子,半条街的人都给他送东西。
他有个徒弟,叫小顺,十八九岁,爹娘死在逃荒路上,是他从庙门口捡回来的。小顺替他收摊、烧水、递茶。刘半仙不喝外人递的茶,小顺先喝一口,他才端。
「师父,」小顺问过一回,「你真要死?」
「死不了。」刘半仙说,「你记住,茶先尝,话后说。」
三月初二,刘半仙在卦摊旁边搭了个灵堂。白布一拉,纸人纸马摆开,一口薄皮棺材停在中间,里头铺着他的旧棉袍。他穿一身白,见人就拱手。
「刘先生,这是干什么?」有人问。
「提前办。」他说,「明天就到日子了,我怕来不及。」
「棺材都备好了?」
「备好了。」
「寿衣呢?」
「穿在身上。」
来的人不少。礼金簿摊在桌上,小顺执笔,一块两块地记。到天黑,收了三十七块大洋。
三月初三,天亮。刘半仙坐在灵堂里喝茶,太阳照到他脸上。他没死。
来看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喊:「刘半仙,你倒是死啊。」
刘半仙放下茶碗,站起来,拍拍衣襟。
「死不了。」他说。
「你不是批的三月初三?」
「批的是三月初三,没批哪一年。」
「你耍我们?」
「我耍你们做什么。」刘半仙指了指棺材,「丧事办过了,礼也收了。阎王爷那边收了礼,不好意思再收人。」
人群炸了。有人骂骗子,有人要掀桌子,半斤栗子砸过来,滚进棺材里。
「礼金退了。」有人喊。
「退不了。」刘半仙说,「办了的事,哪有退的。」
「你这是骗钱。」
「我骗你什么了。」刘半仙说,「你送的时候,是送我上路。我没上路,是我命硬。」
有人笑,有人更气。小顺挡在他前头,被推了个趔趄。闹到晌午,巡捕来了,走了。礼金没退。
那天下午,吴掌柜来了。
吴掌柜在城南开绸缎庄,五十来岁,瘦,每年都来批一回流年。这回他站在灵堂外头,看了看那口空棺材。
「刘先生,」他说,「给我批一卦。」
刘半仙把他让到卦桌前。吴掌柜坐下,咳了一阵,掏手巾捂嘴。收回去,角上有一点红。
刘半仙看见了。
「批什么。」他问。
「批我这一年的生意。」
「夜里咳得厉害?」他问。
「咳。」吴掌柜说,「后半夜最重。」
「痰里带红?」
吴掌柜没答,把手巾往袖子里塞了塞。
「你伙计上个月来过。」刘半仙说,「问偏方。」
吴掌柜的手巾不塞了。
「刘先生,」他说,「我这病,还有救吗。」
刘半仙把三枚铜钱放进龟壳,摇了六下,倒在桌上。
「坎上艮下。」他说,「血光之灾。」
吴掌柜的手巾攥紧了。
「几时?」
「三个月内。」刘半仙把铜钱收好,「你这灾,不在身上,在财上。铺子压着你的气,得破财挡灾。」
「怎么破。」
「把铺子卖了。银子送到城南斗姆阁,供灯三年。灯不灭,灾就解。」
吴掌柜坐着没动。
「铺子是我爹传下来的。」他说。
「命是你爹传下来的?」刘半仙问。
吴掌柜不说话了。他掏出五块大洋放在桌上,比平日多四块。刘半仙把银元摞起来,推回去两块。
「多了。」
「不多。」吴掌柜站起来,又咳了一阵,「刘先生,我信你。」
半个月后,吴掌柜把绸缎庄卖了,银子送到斗姆阁,点了长明灯。
三个月后,吴掌柜死了。
出殡那天,刘半仙没去,让小顺送了一刀纸。回来说,吴家寡妇跟在棺材后头,没哭。
又过了半个月,寡妇来了。
她穿一身黑,拎着个蓝布包袱。
「刘先生。」寡妇说,「我当家的死了。」
「听说了。」刘半仙把笔搁下,「节哀。」
「铺子卖了,银子供了灯,人还是死了。」寡妇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那本礼金簿和一张供灯的收据,「你说破财挡灾。财破了,灾呢。」
「灾解了。」刘半仙说,「解的是你吴家的灾。他一个人的寿,我批不了。」
寡妇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早知道他有病。」她说。
「卦上看的。」
「卦上看得出痨病?」
「卦上看不出病。」刘半仙说,「可看得出人。你当家的心重,铺子压着他,病就好不了。我让他卖铺子,是给他松绑。」
「松绑?」寡妇把收据拍在桌上,「铺子没了,人也没了,你管这叫松绑?」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刘半仙问。
寡妇没接话。
「你问这个做什么。」
「痨病到最后,都疼。」刘半仙说,「他信我,卖铺子,供灯,心里有个指望。有指望的人,走得不那么苦。」
她把包袱重新系好,系了两回才系上。
「我不要钱。」她说,「我只要一句话。你那天跟他说,灯不灭,灾就解。灯还亮着,他死了。这话怎么算。」
「话是话,命是命。」
「好。」寡妇拎起包袱走了。走到街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小顺。
那以后,寡妇常来,站在对面墙根看。刘半仙赶过两回,赶不走。巡捕来了,她说:「我站街,犯法?」
刘半仙打算过了年就搬。卦摊上的东西陆续往外卖,只剩那张八字纸压在镇尺底下。
转眼又是三月初三。
那天早上,寡妇提着一把宜兴壶来了。
「刘先生。」她说,「去年今天,你没死。今年我敬你一碗。」
她倒了两碗,茶色发深。
刘半仙看着那碗茶,没动。
「我不喝外人的茶。」
「我不是外人。」寡妇说,「我是吴家的未亡人。」
「吴家的茶,我更不喝。」
寡妇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
「你看,没毒。」
小顺从后头过来,伸手把靠刘半仙那碗端起来。
「我先尝。」他说。
刘半仙没拦。这是规矩。
小顺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有点苦。」
「苦就对了。」寡妇说,「良药苦口。」
小顺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下去,碗从手里滑了,人跟着往下倒。小顺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一点白沫。
寡妇把另一碗茶泼在墙根,收起壶和碗,走了。
刘半仙掰开小顺的嘴,一股药味。碗底一层白末,是安神散,放多了。
刘半仙把小顺抱进灵堂,放进那口薄皮棺材,给他换上自己的灰袍,把八字纸塞进他手里,姓名牌压在胸口。棺材盖合上,钉子一根根楔进去。
他去杠房雇了四个人,说刘半仙死了,三月初三,应了。杠房问,你是哪位。他说,我是他徒弟。
当天夜里,他出了城。
第二天,街坊看见灵堂里停着一口钉死的棺材,棺材头上贴着那张八字。没人掀开看。都说刘半仙算死了自己。
多年后,邻县。
他在城西摆了个小摊,代写书信。有人来问卦,他就摆手。
那天来了个穿长衫的,站在摊前看他写字。看了半晌,那人开口:「刘先生。」
他笔没停。
「认错了。」他说,「我姓王。」
「刘半仙。」那人往前凑了一步,「您不认得我,我认得您。南城隍庙墙根,您给我批过一卦。」
他把笔搁下来,抬头看了看那人。
「刘半仙早死了。」他摆摆手,「我是他徒弟。」
那人看了看他,随即笑了。
「我也是他徒弟。」
醒木
那年腊月,茶馆盘给别人。最后一夜,人走得早,周三把桌椅归到墙边,灯只留一盏。
门帘被风掀起一下,进来一个人。旧棉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没拿东西。他站在桌边,不坐,看着周三手边那块醒木。
周三问,听书?
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搁在桌上。铜钱边上磨得发亮。
「这段,别讲。」他说。
周三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他。那人已经转身。门帘落下去,雪下得正紧,脚印出去几步就看不见了。
周三把铜钱收进抽屉,醒木也收进去,扣上。
第二天换了招牌。他没再说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