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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5:54

沈惊阙封为平南大将军的那一年,夜夜惊悸,唯恐我寿数难永。

我偶感风寒,他便策马闯入太医院抓药。

我轻咳一声,他连夜跪在佛堂叩满千阶。

有一回我呛了口药汁笑叹“不如早死解脱”,他竟当场红了眼,拔剑抵在自己心口,逼我发誓长命百岁。

十年前我替他挡下剧毒,太医断言我活不过三十。

为安他的心,我吞下他寻遍九州求来的保命丹,温声许诺:“只要有这药续着,我必陪你白头。”

那一晚,这个杀敌不眨眼的修罗,将头埋在我肩窝哭得像个孩子。

结缡八载,他对我的起居饮食无一不精细入微。

唯独每逢月初去往药王谷为我采换血藤,从不许我同往。

他说,取藤需割掌心血为引,这份折寿的罪孽,万不能落在我身上。

今岁初雪,我怜惜他旧伤未愈,悄悄乘车跟了去。

谷中竹舍。

我刚挑起帘子,便见院里正支着红泥小炉,暖烟袅袅。

粉雕玉琢的幼女扑在沈惊阙膝头撒娇:“爹爹,阿娘熬的百合羹好甜,你快尝尝。”

沈惊阙眼底尽是温柔,俯身吮去小丫头唇边的白沫。

廊下倚着一位素衣妇人,眉梢微蹙:“你每月用那名贵的换血藤给我养颜除疤,她……身子耗得住么?”

沈惊阙握住妇人的手,轻描淡写道:

“用寻常参须吊着便死不了。从前是顾念她替我挡毒的名声,如今阿昭渐大,总要给你们母女一个正经名分。”

“她早已毒入骨髓,离了沈家的名药活不过半载。就算日后得知,哭闹几场,为了活命也只能认了。”

我指尖紧扣着袖中那方本欲替他拭汗的锦帕,风雪落满肩头,却觉不出冷。

他年年割血采药,不是为了续我的命,不过是借我的残躯,替他的妻女遮掩富贵荣光。

我悄然退回马车,自香囊深处取出一枚泛着温润冷香的药丸。

神医早言,服下此丸,三日脉绝,假死无生。

他笃定我离了他便不能活。

可这一次,我不要沈家的高门锦绣了。

借这一死,天地广阔,我的余生自会向暖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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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药丸滑入喉间,苦涩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车帘猛地被人从外扯开。

“夫人怎会独自在此吹冷风,仔细寒气入体。”

沈惊阙裹挟着一身风雪钻进车厢,掌心还缠着渗血的纱布。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眉头紧锁。

“手这样凉,定是又没按时喝我让人熬的参汤。”

看着他眼底恰到好处的焦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半刻钟前,这双手还在替另一个女人拢起耳畔碎发。

竹舍里的百合香气,此刻还残留在他玄色大氅的领口。

我垂眸抽回手,指尖在袖中蜷缩成拳。

“听闻将军遇袭旧伤复发,我心下挂念便跟来看看。”

沈惊阙脸色微变,随即化作一声满含怜惜的叹息。

他将我揽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胡闹,药王谷山高路险,你这残破身子如何经得起折腾。”

“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独活于世。”

这番深情款款的剖白,曾让我甘愿咽下无数苦药。

如今听来,字字句句皆是催命的符咒。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着孩童娇脆的啼哭。

“爹爹,阿娘被炭火烫伤了手,你快回来看看呀。”

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我能清晰感受到沈惊阙胸膛的僵硬,以及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他缓缓松开我,面上并无半分被撞破的慌乱。

帘布再度被掀开,那位素衣妇人牵着幼女站在雪地里。

妇人眼眶微红,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惊阙,原是姐姐来了,倒是我母女二人唐突了。”

她嘴上说着唐突,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我鬓边的白玉簪。

那是沈惊阙当年初立战功时,亲手为我雕琢的信物。

幼女阿昭躲在妇人身后,冲我做了个鬼脸。

“阿娘说了,这老女人占着爹爹的将军府,是个讨人厌的病秧子。”

童言无忌,却最能窥见大人的私心。

我冷冷看着沈惊阙,等待他的雷霆之怒。

毕竟从前府中下人只因议论我几句无子,便被他当场杖毙。

沈惊阙却只是轻斥了一声胡闹,弯腰将阿昭抱进怀里。

“阿昭年幼不懂事,你身为当家主母,莫要与小孩子计较。”

“这位是柳怜儿,当年我在战场重伤,多亏她舍命相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怜儿无处可去,我便将她们母女安置在此处。”

“你素来贤惠大度,今日既撞见了,便接她们回府一同照应吧。”

心口似被钝刀缓缓割开,连流出的血都是冷的。

我替他挡下见血封喉的剧毒,换来他一句用参须吊着便死不了。

柳怜儿替他包扎过一次伤口,却能让他金屋藏娇整整六年。

假死药的药效开始发作,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扶着车壁勉强坐稳,声音沙哑。

“将军既已做好决断,又何须问过我的意思。”

柳怜儿掩唇轻笑,径直越过沈惊阙爬上马车。

她毫不客气地挤开我,坐在了铺着软狐裘的主位上。

“姐姐果然通情达理,只是我这肚子里刚怀了身孕,闻不得姐姐身上的苦药味。”

“回府的路途遥远,还劳烦姐姐去坐后头的青布小车吧。”

车载香炉里燃着安神香,那是沈惊阙特地为我调配的。

此刻柳怜儿纤指一挑,直接将香炉掀翻在车板外。

滚烫的香灰溅在我的裙摆上,烙出几个焦黑的孔洞。

沈惊阙非但没有制止,反而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在柳怜儿身上。

“怜儿害喜严重,委屈夫人去后车将就一路。”

“待回府后,我再让人给你炖最好的血燕赔罪。”

他抱起阿昭钻进车厢,甚至未曾回头看我一眼。

风雪扑面而来,我站在泥泞的车辙旁,看着那辆华贵的马车绝尘而去。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我拿帕子拭去唇角黑血。

还有三日。

这沈家主母的尊荣与枷锁,我统统还给他。

第2章

青布小车四面漏风,颠簸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我扶着侍女春桃的手刚踏进正院,便见满院的狼藉。

原本种着名贵药草的花圃被连根拔起,扔在雪地里任人践踏。

那些药草,是我每日用来缓解骨髓噬痛的救命物。

“谁准你们动这些药草的,还不快给我住手。”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上前想要护住仅存的几株紫芝。

一个粗使婆子直接一脚踹在春桃心口,将她踢翻在地。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如今这府里是谁当家。”

柳怜儿披着那件唯有正妻才能穿的百鸟朝凤织金裘,慢悠悠地从正房走出来。

她手里捧着暖炉,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泥水里的春桃。

“姐姐莫怪,太医说这院子里的药草阴气太重,冲撞了我的胎气。”

“我便做主让人全拔了,换上我最喜欢的西府海棠。”

寒风吹过,我拢了拢单薄的衣襟,体内毒素因寒冷而肆虐。

这处正院,是当年沈惊阙跪在先帝面前求来的赐居。

他曾指着满院药草发誓,定要将我养得百病全消。

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刺得我双目生疼。

那时沈惊阙还只是个不受宠的偏将,遭政敌暗算身中奇毒。

是我冒死潜入敌营盗取解药,又以自身血肉为引,将他体内的余毒尽数渡入自己腹中。

毒发之时,我浑身经脉寸断,痛得在床榻上生生咬碎了满口银牙。

沈惊阙抱着血肉模糊的我,用匕首在自己心口刻下我的名字。

他说,若负我半分,便叫他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他高居大将军之位,心口的伤疤早已被锦衣玉食养平。

我压下翻涌的气血,冷声开口。

“这里是陛下御赐的正院,便是沈惊阙在此,也无权擅动一草一木。”

柳怜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她走下台阶,用涂着丹寇的指甲挑起我的下巴。

“姐姐还当自己是沈家大恩人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副鬼样子。”

“惊阙早就厌烦了你这具冷冰冰的药罐子身体,每次同你虚与委蛇后,都要来我房里洗上三遍澡。”

“实话告诉你,当年你替他挡毒的事,如今在京城权贵眼里就是个笑话。”

她凑近我的耳畔,声音毒如蛇蝎。

“一个连蛋都孵不出来的毒妇,占着茅坑不拉屎,我劝你早些自请下堂,免得日后被休出门还要连累娘家蒙羞。”

我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柳怜儿怔了一瞬,随即顺势往地上一倒,捂着肚子凄厉地惨叫起来。

“好痛,我的肚子好痛,姐姐就算容不下我,也不能谋害沈家的骨肉啊。”

一道黑影疾驰而来,伴着凌厉的掌风直接拍向我的肩头。

我躲闪不及,整个人飞出去,重重砸在石桌上。

石桌上的茶盏碎裂,瓷片深深扎进我的掌心,鲜血淋漓。

沈惊阙看也没看我一眼,紧张地将柳怜儿打横抱起。

“来人,快传府医。”

他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盯着我,眼底满是浓郁的杀意。

“苏挽,我原以为你只是善妒,没想到你竟如此狠毒。”

“怜儿腹中是我沈家血脉,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拿你的命来赔。”

骨头断裂般的剧痛从后背传来,假死药在体内加速流转。

我看着这个曾为我叩满千阶佛堂的男人,唇角扯出一抹惨淡。

原来当年佛堂前的千次叩首,求的从来不是我的长命百岁。

他不过是在为自己的背叛与薄情,求一个心安理得。

第3章

我被沈惊阙下令禁足在偏僻的柴房,连口热汤都未曾见过。

夜半时分,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架起我,拖死狗一般将我拽去了正院。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熏得人头昏脑涨。

柳怜儿半躺在原本属于我的拔步床上,阿昭正拿着我娘亲留给我的遗物玉镯当铁环滚着玩。

那玉镯质地极脆,眼看就要撞上桌角。

“住手,把镯子还给我。”

我挣扎着扑过去,却被沈惊阙一脚踩在手背上。

骨头发出脆响,十指连心的痛让我瞬间冷汗涔涔。

“不过是个死物,阿昭喜欢便拿去玩,你何必大惊小怪。”

沈惊阙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漠。

“那是家母唯一的遗物,沈惊阙,你当年亲口说过会替我妥善保管。”

我仰起头,死死盯着他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睛。

柳怜儿在床榻上发出虚弱的呻吟,瞬间抽走了沈惊阙所有的注意力。

“惊阙,府医说我受了惊吓,须得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入药,方能保住腹中胎儿。”

“可我在这京城无亲无故,这可如何是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挑衅地瞥向我。

沈惊阙眉头微蹙,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苏挽常年服用名贵药材,浑身是宝,她的血最是滋补不过。”

“况且今日之事本就是因她而起,取她一碗血赎罪,也是应当。”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沈惊阙,太医早就说过我气血两亏,你如今取我的血,是要我的命。”

他弯下腰,捏住我的下巴。

“少拿太医的话来唬我,这八年来我用无数好药养着你,流一碗血死不了人。”

“你若乖乖配合,待怜儿平安诞下麟儿,我便许你继续做这平南将军府的挂名主母。”

“否则,我现在就停了你的续命药,让你立刻毒发身亡。”

他笃定我贪生怕死,笃定我离了他的药便活不下去。

府医提着药箱走上前,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夫人,得罪了。”

婆子死死按住我的双肩,匕首毫不留情地划破我的手腕。

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涌出,滴落在下方的玉碗中,发出滴答的声响。

假死药与体内毒素交织,流出的血竟带着一丝暗沉。

随着血液的流失,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嗡嗡作响。

阿昭拍着小手在一旁欢呼。

“流血了,坏女人流血了,阿娘喝了血就能给我生小弟弟了。”

玩闹间,她手里的玉镯脱手而出,啪的一声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了数瓣。

“不……”

我凄厉地喊出声,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婆子的钳制,扑过去徒手捡拾那些碎玉。

锋利的玉片割破指腹,血水将温润的白玉染得通红。

柳怜儿端起那碗盛满我鲜血的玉碗,嫌恶地皱了皱眉。

“这血怎么有股怪味,莫不是这病秧子身上有什么脏病吧。”

她手腕一翻,将那一整碗血尽数泼在了地上。

温热的血水溅在我的脸上,混着冰冷的泪水滑落。

“哎呀,手滑了,看来还得劳烦姐姐再放一碗了。”

柳怜儿笑吟吟地看着我,眼底满是残忍戏谑。

沈惊阙看着满地狼藉,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够了,既喝不下便算了,让厨房去炖些血燕来。”

他转头看向趴在血泊中的我,语气生硬。

“滚回你的柴房去,明日宫中设宴庆贺我平南大捷,你莫要出门丢人现眼。”

我死死攥着怀里的碎玉,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二日已过,距离彻底脉绝,只剩最后十二个时辰。

第4章

次日清晨,柴房外传来震天的锣鼓声。

今日不仅是宫中设宴的日子,更是沈惊阙自作主张,为柳怜儿举办纳妾礼的良辰。

不对,按照他昨日所言,这是要将柳怜儿抬为平妻。

春桃红着眼眶端来一碗清水,手指上全是冻疮。

“夫人,将军让人送来一套粗布衣裳,逼您今日必须去前厅给那狐狸精敬茶改口。”

“他们欺人太甚,奴婢这就去京兆尹击鼓鸣冤,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您讨个公道。”

我拉住春桃的手,缓缓摇了摇头。

体内经脉已经开始寸寸封死,我的五感正在迅速衰退,连说话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

“春桃,去把我妆奁底层那个紫檀木盒取来。”

那盒子里装的,是当年先帝感念我替沈惊阙挡毒之义,秘密赐下的一封和离圣旨。

先帝曾言,武将多薄幸,若有一日沈惊阙负我,此旨便可保我全身而退。

只可惜,如今我连全身而退的性命都快没了。

前厅宾客云集,满朝文武皆来贺喜。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踏入厅堂时,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如芒在背。

柳怜儿一身正红喜服,头上戴着原本属于我的九翚四凤冠,娇媚无比地依偎在沈惊阙身侧。

沈惊阙见我这副鬼样子走出来,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挽,大喜的日子你穿成这样出来,是存心要触我的霉头吗。”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拖倒在地。

“我不是让人给你送了新衣,你就这么容不下怜儿,非要在满朝同僚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我甩开他的手,从袖中取出那方盛着碎玉的锦帕,当众展开。

“这新衣,是柳氏让人送来的孝服。”

“还有家母遗物被毁之仇,沈将军今日是否也该给我一个交代。”

宾客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看向柳怜儿的目光多了几分异色。

柳怜儿眼圈一红,立刻跪倒在沈惊阙脚边。

“惊阙,我怎会让人送孝服给姐姐,定是姐姐怨恨我夺了她的位置,故意栽赃陷害。”

“我一个弱女子,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姐姐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阿昭也跑过来,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我的额头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脸颊流下,额角瞬间鼓起一个血包,鲜血糊住了我的视线。

“不许你欺负我阿娘,你这个没人要的烂货,爹爹快把她打死。”

沈惊阙心疼地扶起柳怜儿,转头看向我时,眼中已是彻骨的厌恶。

“苏挽,我给过你体面,是你自己不要。”

“来人,去把后院那株百年换血藤取来,今日我便当着众位同僚的面,断了你的念想。”

很快,小厮捧着一个玉盒走上来。

盒中躺着一株通体赤红的藤蔓,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沈惊阙拿起换血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你不是骨头硬吗,你不是宁死不肯向怜儿低头吗。”

“离了这换血藤,你不出三日便会五脏腐烂而死。”

“现在,跪下给怜儿磕头认错,并自请贬为贱妾,我便将这救命药赏给你。”

满堂宾客哗然,谁也没想到曾经宠妻如命的沈大将军,竟会当众逼迫发妻至此。

柳怜儿得意地扬起下巴,等着看我摇尾乞怜的模样。

药力已经彻底攻心,我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我扶着门框,看着沈惊阙手中那株所谓的救命药,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口浓郁的黑血,猛地喷溅在喜庆的红毯上。

“沈惊阙,你那换血藤,还是留着给你的心上人养颜吧。”

我将手中紧握的紫檀木盒狠狠砸向他的面门。

盒子在空中打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缓展开,落在满地黑血之中。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我闭上双眼,任由身体向后仰倒。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沈惊阙骤然缩紧的瞳孔,以及他慌乱伸出的双手。

第5章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我听见了沈惊阙撕心裂肺的吼声。

假死药的霸道之处,在于能让人在脉绝的同时,保留一丝微弱的听觉。

我的魂魄仿佛飘荡在半空,冷眼看着厅堂内的闹剧。

沈惊阙疯了一般冲过来,一脚踢翻了挡路的桌案,将我冰冷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苏挽,你又在耍什么把戏,快给我睁开眼。”

他颤抖着手去探我的鼻息,在触及那一片死寂的冰凉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太医,快传太医。”

他死死按住我的手腕,试图从那早已停止跳动的脉搏中找出一丝生机。

柳怜儿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拉扯沈惊阙的衣袖。

“惊阙,今日是咱们的大喜日子,姐姐定是故意装晕来搅局的,你莫要上了她的当。”

“滚开。”

沈惊阙反手一掌,直接将柳怜儿扇飞出去数尺远。

柳怜儿撞翻了喜烛,正红的喜服被火苗燎黑了一大片,狼狈地瘫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御医恰好在宾客之列,此刻连忙上前搭住我的脉门。

片刻后,御医脸色惨白地收回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将军节哀,夫人她……她体内毒素彻底爆发,加之气血早已被掏空,如今已是脉绝身亡,回天乏术了。”

“胡说八道,她每月初一都在喝我求来的参汤,怎么可能气血掏空。”

沈惊阙一把揪住御医的衣领,双目赤红如鬼魅,拔出腰间佩剑直接架在御医脖子上。

“给我治,今日若是救不活她,我让你们整个太医院给她陪葬。”

御医吓得魂飞魄散,指着我手腕上尚未愈合的割痕颤声道。

“将军明鉴,夫人本就油尽灯枯,手腕上又有新添的放血刀伤,这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沈惊阙低头看着我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那是他昨日为了给柳怜儿安胎,亲口下令让人割开的。

原来害死我的最后一刀,竟是他亲手递出去的。

春桃哭喊着扑过来,捡起地上那卷染血的明黄圣旨,狠狠砸在沈惊阙脸上。

“沈惊阙,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是你害死了我家夫人。”

“先帝爷早就看透了你的薄情寡义,特意赐下这封和离圣旨,我家夫人至死都不愿再做你沈家的鬼。”

沈惊阙怔怔地低头,目光落在那卷明黄色的绸缎上。

圣旨上字字珠玑,细数了当年我为救他所受的苦楚,更准许我随时与他和离,沈家不得有任何异议。

落款处,赫然盖着先帝的玉玺大印。

“和离……她竟连死都不肯入我沈家的祖坟。”

沈惊阙喃喃自语,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些鲜血溅在我的脸上,竟比我昨日流出的血还要滚烫。

他死死抱着我的尸体,像是抱住这世间唯一的一块浮木,喉间发出困兽般绝望的哀鸣。

“挽挽,我错了,我把换血藤给你,我把命都给你,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他颤抖着拿起地上那株百年换血藤,拼命往我紧闭的唇间塞去。

可惜死人又怎会吞咽,那价值连城的救命药,终究只是徒劳地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埃。

我静静地感知着这一切,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沈惊阙,你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第6章

沈惊阙不肯相信我已经死了。

他将所有人赶出正院,亲自打来温水,一遍遍擦拭着我身上的血迹。

当他解开我的衣衫,看到我身上纵横交错的暗红毒斑,以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躯时,这个铁血男儿终于崩溃大哭。

“怎么会这样,府医明明每月都向我回禀,说你的身子大有好转。”

他猛地一拳砸在床柱上,指骨瞬间见血。

门外传来柳怜儿战战兢兢的声音。

“惊阙,人死不能复生,你莫要为了一个死人伤了身子,咱们的阿昭和肚子里的孩子还指望着你呢。”

沈惊阙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可怕,他缓步走到门边,一把掐住柳怜儿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

“是你买通了府医,瞒下了苏挽的病情,对不对。”

柳怜儿双脚离地,脸色涨得发紫,拼命拍打着他的手背。

“惊阙……不是我,是姐姐自己身子不争气,与我何干啊。”

春桃被侍卫押在院中,闻言拼命挣扎着大喊。

“将军若是想知道真相,不妨去查查夫人的药渣,再去查查这位柳夫人房里的账目。”

“这三年来,将军让人送去给夫人的名贵药材,全都被柳氏截胡拿去喂了狗。”

“我家夫人每日喝的,不过是发了霉的陈年参须,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如。”

沈惊阙瞳孔猛地一缩,像扔垃圾一样将柳怜儿甩在地上。

“来人,去给我搜,把府医和厨房管事全都给我拖过来。”

不到半个时辰,满院子跪满了瑟瑟发抖的下人。

侍卫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以及几包从柴房搜出来的发霉参须。

沈惊阙翻开账册,上面清楚地记录着柳怜儿如何将御赐的血燕紫芝高价变卖,又如何指使下人往我的药碗里吐口水。

府医磕头如捣蒜,额头一片血肉模糊。

“将军饶命,全都是柳夫人逼小人这么做的,她说将军心里只有她一人,正院那位早晚是个死人,让小人不必尽心。”

“她还说,昨日放血一事也是她故意装病,就为了彻底抽干夫人的生机啊。”

真相如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沈惊阙自以为是的掌控。

他一直以为用参须吊着我便死不了,却不知在他的默许与纵容下,底下的恶奴早已将我逼入了绝境。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柳怜儿。

“你不是说,你在药王谷吃斋念佛,从不曾亏待过她分毫吗。”

“你不是说,昨日是她推了你,动了你的胎气吗。”

柳怜儿吓得连连后退,裤裙下竟渗出一滩腥臊的黄水。

“惊阙,我是因为太爱你了,我怕她霸占着正妻之位,咱们的阿昭永远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庶女啊。”

沈惊阙抓起桌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穿了柳怜儿的掌心,将她死死钉在地板上。

惨叫声响彻云霄,阿昭吓得哇哇大哭,跑过来咬沈惊阙的腿。

“坏爹爹,你放开我阿娘,我讨厌你。”

沈惊阙低头看着阿昭那张与自己毫无相似之处的脸,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惊雷。

他猛地扯开府医的衣领,声音嘶哑得可怕。

“去,给我验柳氏的孕脉,再备一碗清水,我要与阿昭滴血认亲。”

柳怜儿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满是绝望的恐慌。

“不,惊阙你不能这么对我,阿昭就是你的亲骨肉啊。”

府医颤抖着手搭上柳怜儿的腕脉,片刻后惊呼出声。

“将军,柳夫人她……她根本没有身孕,她是服用了伪造喜脉的虎狼之药。”

紧接着,端来的清水中,沈惊阙的血与阿昭的血各自凝结,无论如何也融不到一处。

铁证如山,整个将军府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7章

“毒妇,你竟敢骗我。”

沈惊阙一脚踹在柳怜儿心口,将她踢得吐血不止。

在酷刑的逼迫下,柳怜儿终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哭喊着招认了一切。

“什么救命之恩,当年在战场上救你的人根本不是我,是苏挽那个贱人派去的暗卫。”

“我不过是个路过的村妇,见你身着华服,便冒领了功劳。”

“阿昭是我和村里屠夫生的野种,我见你对苏挽日渐厌倦,便故意设局引你入套。”

她趴在血泊中,笑得狰狞而又疯狂。

“沈惊阙,你装什么深情,若不是你自己喜新厌旧,厌烦了苏挽那具满是毒斑的身体,我又怎会有机可乘。”

“害死她的人是你自己,是你亲手拔了她的药草,夺了她的换血藤,放干了她的血,你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字字句句,如万箭穿心,将沈惊阙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扯得粉碎。

“闭嘴,给我割了她的舌头,将她们母女二人扔进万蛇窟,我要让她们生不如死。”

凄厉的惨叫声被侍卫堵在嘴里,柳怜儿和阿昭被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沈惊阙跌跌撞撞地爬回床榻边,握着我冰冷的手,拼命扇着自己的耳光。

“挽挽,是我瞎了眼,是我猪油蒙了心,你起来杀了我好不好。”

就在这时,我的身体忽然开始发生异变。

假死药的最后一步药效发作,为了掩人耳目,服药者的尸身会在短时间内呈现出毒素腐蚀的假象,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沈惊阙看着我的皮肤迅速变黑溃烂,吓得手足无措,拼命用衣袖去擦拭那些渗出的黑水。

“不,不要烂,御医,快想办法保住夫人的尸身。”

御医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看了一眼便骇然色变,连忙捂住口鼻后退。

“将军万万不可触碰,夫人这是奇毒攻破五脏,化作了剧毒尸瘴,若不立刻下葬焚毁,恐会酿成瘟疫,祸及满城百姓啊。”

“谁敢烧她,我便杀谁全家。”

沈惊阙拔剑相向,护在我的床前寸步不退。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宮中太监带着大批禁军直接闯入将军府。

“陛下口谕,平南将军沈惊阙宠妾灭妻,德行有亏,即日起削去大将军之职,收回兵符。”

“苏氏贞烈,特赐皇家金丝楠木棺,即刻由钦天监选址下葬,沈氏族人不得靠近皇陵半步。”

这道圣旨,是我昨日让春桃在取木盒时,顺道通过暗桩递进宫里的求救信换来的。

当年的先帝已逝,如今在位的年轻帝王,曾受过我父亲的救命之恩。

沈惊阙跪在地上,死死盯着那口抬进来的皇家棺木,眼角流下两行血泪。

“陛下既已赐下和离旨意,我已非苏挽夫君,只求公公容我最后送她一程。”

禁军统领冷哼一声,直接让人强行拉开沈惊阙,将我的身体装入棺中。

棺盖合上的那一刻,彻底隔绝了沈惊阙绝望的哭喊。

棺木被抬出将军府,一路吹吹打打,送往城外的乱葬岗方向。

当然,对外宣称是皇陵侧畔,实则钦天监早已被打点好,在中途便会来一出狸猫换太子。

半夜时分,棺木停在一处僻静的山谷。

棺盖被从外轻轻推开,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将我从棺材里抱了出来。

“挽挽,苦了你了。”

熟悉的温润嗓音在耳畔响起,一枚散发着清香的解药被塞进我的口中。

药力化开,原本封死的经脉瞬间畅通,我猛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月光下,神医裴寂正满眼心疼地看着我,替我拭去脸上的易容黑泥。

第8章

我在药王谷最深处的秘境中休养了整整一月。

裴寂是当世唯一的鬼谷神医,亦是我幼时的竹马。

当年我替沈惊阙挡毒后,是裴寂耗费半生心血,才研制出压制毒素的保命丹。

他曾多次劝我离开沈惊阙,说以他的医术,只需用金针渡穴之法配合换血藤,便能将我体内的余毒彻底拔除。

只是那时我猪油蒙了心,轻信了沈惊阙掌心割血的谎言,不忍裴寂为我耗损内力。

如今想来,真是愚不可及。

“嘶……”

裴寂将最后一根金针从我百会穴拔出,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着金针离体,我猛地吐出一大口淤积在心脉深处的黑血。

原本沉重如灌铅的身体,瞬间变得轻盈无比,连呼吸都带着草木的清香。

“恭喜苏大小姐,纠缠你十年的奇毒,今日总算是彻底清干净了。”

裴寂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蜜水,眼底满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我接过蜜水一饮而尽,看着铜镜中自己逐渐恢复红润的脸庞,恍若隔世。

春桃欢天喜地地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

“小姐,京城那边传来消息了,沈惊阙那个疯子,如今彻底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我挑了挑眉,随手拿起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

“哦,他还没死呢。”

“死倒没死,不过也跟活死人差不多了。”

春桃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京城这一个月来的天翻地覆。

自从我下葬后,沈惊阙便不顾圣命,每夜潜入皇陵外围,硬生生用双手在雪地里刨坑,妄图将我的棺木挖出来。

禁军多次阻拦,他便如同疯狗一般与禁军厮杀,浑身上下添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陛下震怒,直接将他贬为庶民,连同那座平南将军府一并查封充公。

至于柳怜儿和阿昭,沈惊阙并没有让她们轻易死去。

他将柳怜儿关进水牢,每日让人割她一碗血,逼着她亲眼看着那些血被倒进臭水沟。

柳怜儿在第十日便因失血过多兼伤口腐烂,活生生痛死在水牢里。

而那个野种阿昭,则被送回了乡下屠夫那里,听说那屠夫是个嗜酒如命的赌鬼,没几天就把阿昭卖进了暗娼馆。

“最可笑的是,沈惊阙不知从哪听说了当年的换血藤其实能根治您的毒,竟孤身一人闯进药王谷外围,非要再采十株换血藤去您的坟前烧给您。”

“结果他失血过多滚下山崖,摔断了一条腿,如今正拖着残躯在京城沿街乞讨,逢人便说自己是害死发妻的畜生,求别人打骂他来赎罪呢。”

我听着这些消息,只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恶人自有恶报,这世间的因果报应,从来都不会缺席。

裴寂替我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温声问道。

“如今天高海阔,挽挽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看着外面漫山遍野盛开的红梅。

“听闻江南四季如春,风景如画,我这前半生困在京城的方寸之地,后半生,总要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好,我陪你去。”

裴寂站在我身侧,目光温柔而坚定。

三日后,我们收拾好行囊,乘着马车一路南下。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在途经京城脚下的驿站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阻断了去路。

第9章

驿站内人满为患,大多是躲避风雪的行商与旅人。

我戴着帷帽,与裴寂坐在角落的桌案旁喝着热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哄闹声,伴随着店小二嫌恶的呵斥。

“去去去,哪来的臭乞丐,别在这脏了贵客的眼,赶紧滚远点。”

紧接着,一个浑身裹着破烂草席,左腿扭曲变形的男人被人一脚踹进了雪地里。

男人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破旧的木盒,哪怕被踢得口吐鲜血,也未曾松手半分。

“求求你们,给我口热水喝,我还要去给挽挽送药,我不能死在这……”

这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却让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透过帷帽的轻纱,我看清了那张布满冻疮与污垢的脸。

竟是沈惊阙。

短短一月不见,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平南大将军,竟已沦落到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田地。

几个好事的酒客围在门口看热闹,指着地上的沈惊阙哄堂大笑。

“哟,这不是咱们京城赫赫有名的沈大将军吗,怎么如今连条野狗都不如了。”

“听说他为了个狐狸精逼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发妻,这叫现世报,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喽。”

有人拿起桌上的剩菜骨头,狠狠砸在沈惊阙的头上。

油腻的汤水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流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麻木地擦拭着怀里的木盒。

“是我害死了她,你们骂得对,打得也对,只要能让挽挽消气,我什么都受着。”

他挣扎着想要从雪地里爬起来,却因为断腿使不上力,一次次狼狈地摔倒在泥水里。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吹过驿站大堂,猛地掀起了我头上的帷帽。

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按,却已然来不及。

雪地里的沈惊阙似有所感,缓缓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朝大堂内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哄笑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沈惊阙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挽……挽挽……”

他连滚带爬地扑进大堂,不顾店小二的阻拦,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挽挽,你没死,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丢下我一个人,你还活着对不对。”

他伸出那双满是黑泥与鲜血的手,妄图来抓我的裙摆。

裴寂眼神一冷,直接拔出腰间软剑,一剑挑飞了沈惊阙伸过来的手。

鲜血飞溅,沈惊阙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死死盯着我的脸,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狂喜。

“你是谁,滚开,那是我娘子,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

他跪在地上,拼命向我爬来,将怀里那个破木盒高高举过头顶。

“挽挽你看,我把药王谷所有的换血藤都给你采来了,我把心头血也都放干了,你别生我的气了,跟为夫回家好不好。”

木盒打开,里面装着几株早已干瘪发黑的杂草,以及一碗早已凝固发臭的血块。

看着他这副疯魔的样子,我只觉得无比荒谬与恶心。

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将我踩进泥里的男人。

“这位乞丐,你认错人了。”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平南将军夫人苏氏,早在月前便被她那狼心狗肺的夫君放血逼死,皇家棺木亲葬,满城皆知。”

“你如今对着一个活人喊亡妻的名字,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被恶鬼迷了心窍。”

第10章

“不,你没有死,你就是我的挽挽,我就算化成灰也认得你。”

沈惊阙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你腕上定还有昨日被割开的疤痕,还有你后背的碎瓷伤,我都知道,我都记得。”

我冷笑一声,缓步走到他面前,主动挽起自己的衣袖。

皓腕如雪,光洁如玉,哪里还有半分刀割的痕迹。

裴寂研制的玉肌膏乃是神物,早在毒解之时,便将我身上所有的疤痕尽数祛除。

“你看清楚了,我身上可有一丝一毫你口中亡妻的印记。”

沈惊阙死死盯着我的手腕,脸上的狂喜寸寸龟裂,化作无边的绝望与迷茫。

“怎么会没有……不可能的,你明明就是她,你为什么不肯认我。”

我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开口。

“沈惊阙,真正的苏挽,已经在你逼她给柳氏下跪的那一日,彻底死绝了。”

“你如今看到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彻底斩断前尘的新生之人。”

“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悔恨,你的每一滴眼泪,都只会让我觉得脏。”

话音落下,沈惊阙如遭万钧雷霆劈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终于明白,我不是失忆,也不是赌气。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哪怕他还活着,哪怕他跪在我面前把命赔给我,我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厌烦。

“原来……你竟恨我至此……”

他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裴寂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揽住我的肩头,替我重新戴好帷帽。

“风雪停了,我们该启程了,莫要让不相干的脏东西坏了游玩的兴致。”

我点点头,转过身,挽着裴寂的手臂一步步走出驿站大门。

身后传来沈惊阙撕心裂肺的呕血声,以及他拼命爬行想要追赶的摩擦声。

“挽挽,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马车夫扬起马鞭,骏马长嘶一声,拉着车厢在雪地里疾驰而去。

我挑开车窗的一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漫天中,沈惊阙拖着那条断腿,在马车后拼命追赶。

他摔倒了又爬起,满地都是他呕出的鲜血,宛如雪地里盛开的绝望红梅。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变成一个渺小的黑点,最终一头栽进万丈悬崖边的雪坑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我放下车帘,将所有的风雪与过往,彻底隔绝在车外。

小炉上的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裴寂递过来一碟刚烤好的橘子,香气扑鼻。

“尝尝看,江南的橘子最是清甜,定不会再像从前的苦药那般涩口了。”

我剥开一瓣橘子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了心底。

轻舟已过万重山。

从今往后,岁岁年年,我自当策马扬鞭,看尽这世间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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