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三千万的窟窿,证据全指向我。
我被判入狱五年。
丈夫在法庭外攥着我的手:
“等你出来,家还在”
五年,他月月探监,风雨无阻。
出狱那天,他跟婆婆一起来接我。
我感念他们不离不弃,
回家后洗衣做饭,毫无怨言。
直到某天翻书房找户口本,
抽屉夹层里掉出一份旧合同——
签字日期,案发前三天。
落款人那栏,是我丈夫的名字。
我拿着合同下楼,
听见婆婆在厨房跟他说:
“当初亏你把账做到她头上,不然蹲监狱的可就是你”
他压低声音:
“妈,她初中毕业,看不懂这些这辈子都不会发现”
我把合同折好,揣进了口袋。
1
合同折成了一个小方块,贴着大腿,走一步硌一下。
厨房里,婆婆背对着门剁排骨,刀落得一下比一下重。
“户口本找着没?”
林叙白先看见我,马上换了一张笑脸,过来接我手里的抹布。
“没找着,书房东西太多,我怕翻乱了你又得重新理。”
手插回口袋的时候,我按住了那个小方块。
婆婆把刀往砧板上一剁,头都没回:
“找个本子都找不着,五年牢白坐了,脑子跟进去前一个样”
“妈,晚棠刚回来,你少说两句”
这话林叙白说得很软,像在哄小孩,听不出半点要护着我的意思。
户口本最后是他自己去书房拿出来的,拿出来也没给我,直接锁进了卧室的床头柜。
“你身份证还没补,户口本放我这儿,丢了麻烦”
出狱第三天,我的身份证、手机卡、银行卡,全在他手里。
晚饭桌上,婆婆把排骨一块一块夹进林叙白碗里,轮到我面前,只剩一碟腌萝卜。
“吃吧,里头吃惯了素的,一下子吃荤,肠胃受不住”
筷子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还是落在了萝卜上。
五年前,我在韩氏建材做出纳。
那份工作是林叙白托关系给我找的,他是财务部主管,说夫妻俩在一个公司,上下班能一块
走。
U盾放在我的抽屉里,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随口问过一回,我就告诉了他。
案发那天,账上少了三千万,每一笔转账都走的我的U盾,每一张单子上都签着我的名字。
那些单子我一张都没签过,可上面的字跟我写的一模一样。
警察来带人的时候,林叙白攥着我的手,眼眶通红。
“晚棠,账做得太死,咱们翻不了身”
“你先认,认了能判轻,钱我在外头想办法退”
那天在审讯室,我把自己从没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认了下来。
判决下来,法警押着我往外走,他追到门口,说家还在。
如今家确实还在,换成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的复式。
婆婆说,这套房是老家拆迁分的钱买的。
洗完碗,我去阳台晾衣服,楼下几个老太太坐着择菜,声音一点没压。
“就是她,林家那个坐过牢的儿媳妇,偷了公司三千万”
“林家儿子真厚道,换我早离了”
“可惜了那么好的小伙子,娶了个贼”
衣架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晾衣杆上,楼下的声音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夜里十一点,林叙白去洗澡,手机扔在床头。
屏幕亮了,跳出来一条消息,备注叫映雪。
消息里说,宝宝今天又踢她了,问他什么时候过去。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浴室的水声停了。
2
浴室门拉开,林叙白擦着头发出来,第一眼先看床头。
手机还在原来的位置,屏幕朝下,跟他扔的时候一样。
“还没睡?”
“等你,想问问明天买什么菜”
他松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块,压在床头柜上。
“妈牙口不好,买点软和的,小票记得拿回来。”
二十块钱,我捏在手里,比当年在里头一个月的劳动报酬还少。
第二天一早,婆婆把一大盆衣服推到卫生间门口。
“洗衣机是家里人用的,你那身牢里带出来的晦气,别往里搁”
盆里有她的,有林叙白的,最底下压着两件我没见过的孕妇裙。
“妈,这两件是谁的?”
“问那么多干什么,让你洗就洗”
冷水泡了两个钟头,衣服拧干晾好,我才拎着菜篮子出门。
菜市场门口,一个女人拦住了我,是以前财务部的何姐。
“宋晚棠?你还有脸出来买菜?”
何姐嗓门大,周围卖菜的全扭过头来。
“韩总那年差点跳楼,公司裁了一半人,我老公也在里头,你知道我们家过的什么日子?”
一口唾沫落在我的鞋面上。
我没擦,低着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菜市场后面有个公共厕所,我进了最里头那一格,插上门,把合同展开。
里头五年,图书室那几本法律书我翻烂了,自己的判决书也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了。
这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买的就是现在住的那套复式,总价六百八十万,全款。
买方签名,林叙白。
签约日期,案发前三天。
最后一页的付款信息里,付款账户的户名写着三个字,乔映雪。
这个名字我在哪见过,想了半天,想起昨晚手机上那条消息。
合同重新折好,我把它塞进了内衣的夹层。
买完菜,二十块钱剩下一块五,小票和零钱一起攥在手心。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婆婆的笑声,我已经五年没听她这么笑过。
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那条我刚洗过的孕妇裙同款,肚子已经挺得老高。
婆婆坐在她旁边剥橘子,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才递到她嘴边。
看见我拎着菜站在门口,婆婆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回去。
“愣着干什么,过来叫人”
“这是叙白的表妹,乔映雪”
3
乔映雪没起身,只抬起眼睛把我从头看到脚。
“表嫂好,早听说过你,今天总算见着了”
说到表嫂两个字,她故意拖长了音。
“映雪刚离了婚,一个人怀着孩子没处去,在咱家住一阵”
婆婆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那间次卧朝南,暖和,让给映雪住”
出狱以后,林叙白一直让我睡次卧,说他打呼噜,怕吵着我。
现在次卧也没了,我的被褥被抱进了阳台边上那间保姆间。
保姆间放下一张单人床,就只剩一条过道。
晚上林叙白回来,看见乔映雪,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
“表妹来了,好好住,缺什么跟我说”
饭桌上,婆婆让我盛汤。
砂锅端上桌,我舀了一碗放到乔映雪面前,她伸手去接,手腕一歪,整碗汤扣在了自己腿上。
“啊,好烫!”
乔映雪捂着肚子往后缩,眼泪说来就来。
“表嫂,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碗还没离手,林叙白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把我推开。
后腰撞在餐边柜的角上,疼得我半天直不起身。
“宋晚棠,你在里头学了些什么?”
婆婆抄起桌上的抹布就往我脸上抽:
“毒妇,你想害死林家的种?”
“林家的种”这四个字一出口,林叙白咳了一声,婆婆赶紧改口:
“我是说,映雪肚子里那也是一条命”
汤顺着乔映雪的裙摆往下滴,滴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凉了。
那碗汤我从砂锅里舀出来,晾了半天才端的,根本烫不着人。
“道歉”
林叙白指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屋里三个人都看着我,乔映雪在林叙白身后,冲我扬了扬下巴。
“对不起,是我没端稳”
腰上那一下还在疼,我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碗片。
乔映雪往我跟前走了一步,伸手递纸巾,像是要拉我起来。
那只手伸到我眼前,手腕上套着一只银镯子。
银镯子很旧,花纹磨得快平了,内侧刻着两个字。
字是我妈当年拿着镯子去银匠铺,让人刻上去的,晚棠。
那是我妈攒了半年钱给我打的嫁妆,我进去那天,交给我妈替我收着。
碎碗片扎进了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这镯子,你从哪来的?”
4
乔映雪把手往回一缩,转头看婆婆。
“问你话呢,哪来的?”
婆婆把碗筷一摞,往桌上一墩:
“你妈的东西,抵给我们家了,怎么,还想要回去?”
“我妈为什么要抵东西给你们?”
林叙白叹了口气,过来拉我坐下,抽了张纸按在我掌心的伤口上。
“晚棠,有些事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怕你在里头受不住”
“你进去那年,公司追着要退赃,退得越多,判得越轻”
“你妈把老房子卖了,八十万,一分不少全退给了公司”
“不然,你得判十年往上”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就看我一眼。
“你妈走之前,这镯子也一起留给我们了,说让我们替她照顾你。”
婆婆在边上冷笑:
“听见没,你妈都知道,你这辈子离了林家,要饭都没地方要。”
我妈头两年每个月都来探视,从没缺过一次。
第三年开春,她隔着玻璃,忽然跟我说了一句,晚棠,等你出来,妈有话跟你说。
后来她就再没来过。
等到夏天,林叙白来探视,告诉我妈在家里突发脑溢血,人没抢救过来。
我在里头哭了一夜,申请去送最后一程,没批下来。
“我妈葬在哪?”
“西山公墓,等过阵子我带你去。”
“我想明天就去。”
“你身份证都没补,去了也进不去,急什么?”
他把纸巾往桌上一扔,起身回了主卧。
那天晚上,保姆间的门没锁,我侧躺着,盯着门缝下透进来的那条光。
十二点多,客厅有人走动,书房门开了,又关上。
过了几分钟,乔映雪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压得很低:
“下午我看见她从书房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脚步声停在了保姆间门口。
门被一把推开,林叙白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书房抽屉里的东西,你动过?”
“什么东西?我就进去找户口本”
他没再问,两步跨进来,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按在墙上。
后腰的伤又撞了一下,我疼得叫出了声。
婆婆和乔映雪一前一后挤到门口,乔映雪手里还举着手机,开着手电筒照我的脸。
“搜,我就说她不老实”
林叙白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进了我的睡衣口袋
5
口袋里只有一块五毛钱,和一张菜市场的小票。
林叙白把那两样东西攥在手里,愣了一下,又去翻枕头、翻被子、翻床底下的鞋。
保姆间就那么大,翻了一遍,什么都没翻出来。
“你到底拿没拿?”
“叙白,你说的是什么东西?我连字都认不全,拿你的东西有什么用?”
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后腰疼得我腿都在打颤。
林叙白看了我很久,手从我肩膀上拿开了。
“没拿就好,我就怕你乱动东西,回头妈又要骂你”
他回头冲乔映雪使了个眼色:
“大半夜的,看错了吧”
乔映雪咬着嘴唇,手机的光还对着我。
“表哥,我真看见了”
“行了,回去睡觉”
三个人走了,门关上,我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那份合同,下午买菜回来就被我塞进了客厅佛龛里那尊观音像的底座下面。
婆婆每天早晚给观音上香,从来不许别人碰一下,连擦灰都是她自己来。
第二天一早,婆婆上完香出门跳广场舞,我把合同取出来,揣进菜篮子的夹层。
区里的法律援助中心在菜市场后头那条街,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进去。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叫闻清和。
合同她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我。
“这份东西能说明你丈夫在案发前就有一大笔钱要付,付款人还另有其人”
“可你当年认罪认罚,判决已经生效,单凭这一份,推不翻”
“要申诉,得有资金流向的证据”
我点点头,把自己判决书里认定的十七笔转账,日期、金额、收款方,一笔一笔背给她听。
背到第十一笔,闻清和放下了手里的笔。
“这些你全记得?”
“在里头没别的事干,天天看”
“第九笔,三百二十万,转进的公司叫鼎盛贸易,我当年就觉得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闻清和翻开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你先回去,什么都别说,越像以前越好”
走之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塞到我手里。
“我以前用的,卡是新的,有事打给我”
手机我缝在了棉袄内衬里,那件棉袄是出狱时穿回来的,婆婆嫌脏,从来不碰。
回到家,客厅里坐满了人,婆婆、乔映雪、林叙白都在。
茶几正中间放着一份文件,最上面一行字写得很大,离婚协议书。
婆婆把笔往我面前一推:
“签了,房子、存款都跟你没关系,净身出户”
6
协议一共两页,第二页最下面,女方签名那一栏空着。
财产分割那一条写着,婚后所有房产、存款均归男方,女方自愿放弃。
另一条写着,女方因个人犯罪给家庭造成的损失,自愿承担全部责任。
“看什么看,你又看不懂”
婆婆把协议往我手边又推了推。
“林家养你五年,供你吃供你穿,你也该知足了”
乔映雪坐在婆婆边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一只手转着那只银镯子。
林叙白没说话,坐在沙发另一头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也没弹。
这份协议签了,我跟这套房子、跟那笔钱,就再也扯不上关系。
“我签,可离婚得去民政局,身份证和户口本都在叙白那儿”
婆婆一拍大腿:
“叙白,把她身份证给她”
“妈,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映雪的肚子不等人,孩子生下来总得上户口”
林叙白掐了烟,看了乔映雪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起身进了主卧。
身份证放到我手里的时候,他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
“协议先签着,做给妈看的,你别多想”
我没接话,只说下周一去民政局,到时候一块签。
婆婆这才满意,转身给乔映雪削苹果。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身份证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窗口的工作人员核对了结婚证复印件和身份证,说配偶可以查询婚内名下的房产登记资料。
资料打印出来,一共十一页。
购房款分三笔付清,付款人全是乔映雪。
第一笔付款的日子,跟我判决书里的第一笔转账,是同一天。
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收款确认单,上面盖着开发商的章,还签着林叙白的名字。
这些东西我一张一张拍下来,发给了闻清和。
不到十分钟,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够了,这些够我去检察院递申诉材料”
“你回家以后小心点,他们要是察觉了,会对你动手”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门锁换了。
楼道里堆着我的东西,被褥、两件旧衣服、出狱时带回来的那个帆布包,全扔在地上。
门里头传出乔映雪的笑声:
“阿姨,她的东西我都给扔出去了,屋里干净多了”
“扔得好,偷了身份证就跑,这种人留着早晚出事”
对门的邻居开了一条门缝,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7
我在楼道里坐了三个小时,没敲门,也没走。
棉袄还穿在身上,那部旧手机贴着后背。
下午五点,林叙白下班回来,看见楼道里的东西,脸沉了下来。
“谁让你们换锁的?”
门开了,婆婆堵在门口,叉着腰。
“她拿了身份证就跑,一上午没影,谁知道又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去补办手机卡了,没手机卡,民政局预约不了”
这话是我在楼道里想了三个小时才想好的。
林叙白看着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把地上的被褥抱起来,往屋里走。
“行了,进来吧”
婆婆一把拽住被褥,不让他往里拿:
“叙白,你还护着她?你忘了她是什么人?”
“妈,邻居都看着呢”
婆婆回头一看,对门的门缝又开了,楼上楼下还有人探头。
她把被褥往地上一扔,冲着我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我耳朵嗡了半天。
“丢人现眼的东西,跟你那个死鬼妈一个德行!”
后背上的手机已经开着录音,是我坐在楼道里那会儿按下的。
“我妈怎么了?”
婆婆被我这一问,火气更大了,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妈当年也是这样,跑上门来闹,闹得一楼道的人看笑话,从楼梯上滚下去,那是她自己
命短!”
林叙白一把捂住婆婆的嘴,脸都变了色。
“妈,你说什么胡话!”
楼道里的人全听见了,有人小声问,谁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林叙白把婆婆推进屋里,回头拉我,手心全是汗。
“妈年纪大了,气急了乱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在哪摔的?”
“哪都没摔,你妈是在自己家里突发脑溢血,医院的诊断书都有,回头我拿给你看”
他把我拽进门,反手关上,又上了一道锁。
客厅里,婆婆坐在沙发上喘气,乔映雪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扶手。
那道楼梯是这套复式里通往二楼书房的木楼梯,十六级台阶,扶手是深红色的。
我妈一辈子没进过这个家门,林叙白跟我说过,我妈嫌这房子太远,一次都没来过。
可婆婆刚才说的是,跑上门来闹。
乔映雪看见我盯着楼梯,扶着扶手的那只手,往回缩了一下。
8
第二天是周六,婆婆一早就开始张罗,说中午家里来亲戚。
十点多,林叙白的大姑、二姑、三叔一家陆陆续续都到了,客厅里坐满了人。
婆婆给每个人都倒上茶,拉着乔映雪站到客厅中间。
“今天叫大家来,一是给映雪肚子里的孩子认个亲,二是叙白跟那个要离了,大家做个见证”
“那个”指的是我,我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
大姑上下打量我,嘴一撇:
“早该离了,坐过牢的女人,搁我们那会儿,祠堂都进不去”
二姑接话:
“叙白也是心善,五年月月去看她,换个男人谁做得到”
三叔的小儿子才七八岁,躲在他妈身后,指着我小声问,她就是劳改犯吗。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婆婆笑得最大声,拍着乔映雪的手:
“映雪是叙白的远房表妹,知根知底,以后孩子生下来,就是我们林家的长孙”
果盘放到茶几上,我直起身,看着大姑:
“大姑,您是林家的长辈,林家几辈人里,有姓乔的亲戚吗?”
大姑一愣,扭头去看二姑。
二姑想了半天:
“没听说过有姓乔的啊,嫂子,这表妹是哪边的?”
婆婆脸上挂不住,赶紧打岔:
“我娘家那边的,远着呢,你们不知道”
“妈娘家姓冯,舅舅家两个儿子,没有闺女,姨妈家也只有两个儿子”
这些事,结婚那年我挨家挨户拜过年,记得清清楚楚。
满屋子安静下来,三叔家的小孩还在问,表妹是什么意思。
乔映雪的脸一阵红一阵青,往林叙白身后躲。
林叙白站起来,干笑了一声:
“晚棠,今天有客人,你别闹”
“我没闹,孩子是你的,你们要认就认,婚我会离,房子存款我一分都不要”
婆婆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我又补了一句:
“只是这套房子,你们怕也住不了多久了”
“你什么意思?”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
林叙白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胸口别着检察院的徽章。
“请问宋晚棠在吗?关于她的申诉,我们需要找她核实一些情况”
林叙白扶着门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9
两个检察官在书房跟我谈了一个钟头,门关着,林叙白在门外来回走了一个钟头。
亲戚们早散了,走的时候大姑拽着婆婆的袖子,问到底怎么回事,婆婆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检察官走后,林叙白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
晚饭是他亲手做的,四个菜一个汤,全是我从前爱吃的。
那份离婚协议当着我的面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晚棠,以前是我糊涂,妈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委屈你了”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筷子都在抖。
“申诉的事,你跟我商量着来,你一个人不懂,被人骗了怎么办?”
“我懂的不多,可我知道那三千万去了哪”
筷子停在半空,红烧肉掉回了盘子里。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又挤出一个笑:
“去了哪?你说给我听听。”
“检察官让我别跟任何人说”
那天夜里,他敲了三次保姆间的门,说要跟我好好谈谈,我一次都没开。
第二天一早,婆婆的金项链不见了。
那条项链婆婆戴了二十年,一大早她就坐在客厅里拍着大腿哭,说家里进了贼。
乔映雪扶着她,眼睛往我这边瞟:
“阿姨,家里就这几个人,谁手脚不干净,您还不清楚吗?”
不到半小时,两个民警敲开了门,报警的是乔映雪。
“警察同志,她刚出狱,以前就是偷了公司三千万进去的,你们搜她的包,肯定在里头”
帆布包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只有两件旧衣服和一本翻烂了的判决书。
乔映雪急了,指着保姆间:
“床底下,床底下也看看!”
床底下也没有。
民警看了看乔映雪,又看了看挂在门口衣架上的那件粉色羽绒服。
“这件衣服是谁的?”
“我的,怎么了?”
民警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条金项链。
早上五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乔映雪从婆婆房里出来,往我帆布包里塞了个东西,她回房以后,我把那东西挪到了她的衣服口袋里。
婆婆愣愣地看着乔映雪,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民警把乔映雪带到一边,做了笔录,又警告了几句,说报假警要负法律责任。
送走民警,我在楼下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单元门口,冲我直招手。
那是陶婶,我妈从前的老邻居,在一个楼道里住了二十多年。
“晚棠,我在菜市场听何家那个说你出来了,找了好几天才找着你”
陶婶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手帕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部旧老年机。
“你妈走之前一个月,把这个交给我,说万一她出了事,只能给你本人”
10
老年机早就没电了,充电口是老式的圆孔,陶婶家抽屉里还留着一根能用的线。
陶婶家的饭桌上,手机充了二十分钟,屏幕终于亮了。
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我的,陶婶的,林叙白的。
录音文件夹里,只存着一条录音,日期是我进去的第三年,三月十二号。
那一天,离我妈最后一次来探视,刚过去五天。
我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一开始,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喘:
“林叙白,我今天去韩氏建材问了,你说我卖房子那八十万退给了公司,公司那边说一分钱都没收到”
“那八十万呢?”
林叙白没说话,婆婆的声音先响起来:
“亲家母,大老远跑来就为这个?”
“我还去房管局问了,这套房子是案子出事前三天买的,六百八十万,你哪来的钱?”
录音里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林叙白笑了一声。
“妈,既然您都知道了,我也不瞒您”
“三千万是我拿的,账是我做到晚棠头上的,单子上她的签名,是映雪照着她的字练了半个月签的”
“八十万我留着了,晚棠在里头,用不上钱”
我妈的声音在抖:
“你每个月去看她,就是装样子?”
“也不全是装样子”
“我每个月去,就是看看她起没起疑心,她要是哪天想明白了,我得提前知道”
陶婶在边上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录音里,我妈说了一句,我现在就去报警。
接着是拉扯的声音,婆婆在喊,你敢,你今天敢出这个门试试。
然后是一声闷响,又一声,一连好几声,像东西从高处一级一级滚下去。
婆婆的声音变了调:
“叙白,她不动了,快打120!”
“妈,别急,等一会儿再打”
“她要是醒过来,咱们全都得进去”
录音还在走,后面二十多分钟,只有婆婆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林叙白打电话找人的声音。
二十三分钟以后,林叙白才拨了120,说家里老人在自己家突发脑溢血,倒在了地上。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手机没电了,或者被我妈压在了身子底下。
陶婶说,那天我妈出门前跟她说,她要去林家问清楚,手机一直开着录音,要是回不来,就让陶婶把这个给我。
“晚棠,你妈后来是从医院直接拉走火化的,我们几个老邻居都没见着最后一面”
那十六级台阶,深红色的扶手,我在那个家里每天都要从底下走过。
我把手机关了,用手帕重新包好,站起来给闻清和打电话。
“闻律师,我妈不是病死的”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用了那个从来不说的词,可我已经顾不上了。
闻律师,我妈是被人推下楼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在哪?别回那个家,我马上报警”
11
警察是第二天上午到的,我跟着一起回去。
婆婆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看见门口一排警察,扶着门框就往下出溜。
林叙白从书房出来,站在那道楼梯的最上面一级,看着我。
“晚棠,你这是干什么?”
带队的民警亮了证件,念了他的名字,念了婆婆的名字,最后念了乔映雪的名字。
涉嫌职务侵占、诬告陷害、故意伤害致人死亡。
乔映雪从次卧冲出来,看清楚门口的人,第一句话是冲着林叙白喊的:
“我就签了几个字,都是你让我签的,钱也是你让我收的!”
“警察同志,我坦白,我手里还有三个账户,都是他让我开的,钱都在里头”
婆婆扑过去要撕乔映雪的嘴,被民警拦住了。
“你个白眼狼,吃我们林家的住我们林家的,到头来反咬一口!”
“阿姨,推人下楼的是你,关我什么事?”
两个女人被民警一左一右架开,还在对着骂。
林叙白一级一级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晚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钱我全退,房子我卖了还公司,你跟检察院说,申诉撤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你忘了那五年,我一个月都没落下,下雪天我也去了,那都是真的”
他伸手来抓我的裤腿,被民警拽开了。
“那五年你每个月来,是来看我起没起疑心”
林叙白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了。
“录音你也听了?”
“听了,二十三分钟,你看着我妈躺在楼梯底下,等了二十三分钟”
婆婆在边上突然哭出了声,冲着林叙白喊:
“是他不让打,我说了打120,是他不让打的!”
林叙白回头看了他妈一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个人被带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站满了邻居,对门那家的门这回开得大大的。
乔映雪走到我跟前,被民警推着停了一下。
我伸手,把那只银镯子从她手腕上撸了下来。
镯子有点小,她疼得直吸气。
“这是我妈给我打的,你戴不起”
镯子内侧刻着的那两个字,被她戴得发亮。
林叙白被押着走到单元门口,又回过头来喊我的名字:
“晚棠,你来看看我,我每个月都去看你,你也来看看我!”
我把镯子戴回自己手上,转身上了闻清和的车。
12
再审开庭是在第二年秋天。
法官念判决的时候,我站在被告席上,跟五年前站的是同一个位置。
原审判决撤销,宣告宋晚棠无罪。
旁听席上坐着陶婶,坐着闻清和,最后一排还坐着何姐。
散庭以后,何姐在走廊里拦住我,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晚棠,那天在菜市场,是我嘴贱”
“没事,那会儿谁都那么想”
何姐把苹果塞给我,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林家那三个人的案子,判得比我的晚三个月。
婆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了十二年,她在法庭上一直喊是儿子不让打120,喊到法警把她带下去。
乔映雪伪造签名、帮助转移赃款,又有立功表现,判了六年,孩子在看守所里生下来,送去了她老家。
林叙白职务侵占、诬告陷害,加上那二十三分钟,数罪并罚,判了十八年。
那套复式被查封拍卖,连同三个账户里的钱,一起还给了韩氏建材。
国家赔偿下来那天,我去了西山公墓。
林叙白说我妈葬在那里,可我在登记处查了一上午,根本没有我妈的名字。
最后是在殡仪馆的骨灰寄存处找着的,一个最便宜的盒子,寄存费欠了两年。
我交清了钱,把我妈接出来,跟我爸葬在了一起。
碑是我自己去刻的,刻完名字,碑的背面我让师傅加了一行小字,女儿晚棠迟到五年。
开春以后,监狱那边开始往我这儿转信,一个月一封,雷打不动。
信封上的字我认得,是林叙白的。
第一封我拆了,里面写着他每天都在想我,写着当年第一次见面我穿的什么衣服,写着他知
道错了,求我去看他一次。
最后一行写着,晚棠,我等你,就像你当年等我去看你那样。
那封信我没回,后面的我一封都没拆,原样退了回去。
他托人带过两次话,说想见我一面,哪怕隔着玻璃说一句话也行。
探视登记表我一次都没填。
他让我等了五年,等来一份假的念想,我不欠他这五年里的任何一个月。
那年夏天,我报了法律专业的自考,在闻清和的法律援助中心做文员,帮人整理材料、复印卷宗。
来找援助的大多是跟我从前一样的人,不识几个字,被人一句认了能判轻,就把一辈子签了出去。
每接一个这样的案子,我都把当年的判决书拿出来,让他们看看我背过的那十七笔转账。
三十四岁那年,我通过了最后一门考试。
领毕业证那天,我去了一趟墓地,把证书摊开放在碑前。
手腕上那只银镯子碰着碑面,响了一声。
我妈要是还在,大概会拿着证书挨家挨户给邻居看,说她闺女出息了。
可她不在了,那五年也回不来了,连同我妈最后那二十三分钟,谁都还不上。
风吹着证书的边角,我伸手按住,坐在碑前,一直坐到了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