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直播镜头前被亲弟弟指认造假,全网骂我靠着豪门身份骗走亲人成果。
封口录音、公司公章、深夜转账记录,全都指向我,可每一份证据都来自我最信任的家人。
直到我看见那段所谓“完整录音”的波形图,才发现他们删掉的不是谎言,是我的名字。
第1章
新品发布会开场不到三分钟,周景川带着人闯进棠想会议室,把直播镜头对准了周晚棠。
“各位媒体朋友,我是周晚棠的舅舅周景川。”
周景川把手机架在会议桌上,屏幕里挤进两百多人,观看人数还在往上跳。
“今天,我要亲口告诉你们,棠想是怎么靠侵吞公司项目、逼迫股东,甚至害死周家老人,走到今天的。”
台下先是一阵安静,接着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周晚棠站在发布台边,手里还攥着刚剪完彩带的美工刀。
她没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舅舅怎么会拿到直播权限。
“姐,你别装了。”
周雨薇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手里举着录音笔,径直走到镜头前。
“大家可能不知道,三年前棠想拿下城西商场项目,用的是一笔八百万项目款。”
周景川点开平板,屏幕切到一份盖着棠想公章的采购合同。
“这八百万根本没有进入公司账户。”
台下顿时乱了。
媒体记者纷纷举起相机,闪光灯一下接一下亮起来。
周晚棠看清合同编号,往前走了两步。
“这份合同是去年重新归档的版本,付款方是城西商场的运营公司,不是周氏基金。”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收款账户是你母亲的私人账户?”周景川问。
“我母亲的账户三年前就注销了。”
“你敢说你没动过那笔钱?”
周晚棠盯着他。
周景川眼底全是笃定,显然早把她的退路堵死了。
她压住火气,转头示意工作人员。
“许总监,麻烦调取项目财务底稿和银行回单。”
许从简坐在靠门的位置,闻言抬起头。
他离开棠想已经五年,这场发布会本来没人通知他。
“我只带了一份旧档案。”许从简说,“电子版已经被删了。”
周景川冷笑。
“许从简,你当年因为拒绝做假账被赶出公司,还敢回来污蔑我们?”
许从简没接他的话,只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当年那批货入库时,少了十二台设备。仓库签收单在我这里,设备采购流水我也留着。”
周景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陈总,今天的直播怎么一直在卡?”
工作人员满头是汗。
“陈总说网络维护,直播线路暂时……”
“直播线路是我批准的。”周晚棠说,“谁敢断?”
她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屏幕黑了。
周景川收起平板。
“棠想的网,我当然管。”
周晚棠抄起美工刀,刀尖抵住他手边的手机。
“继续播。”
“你敢抢我的手机?”
“这是棠想的发布会,设备、场地、安保都是我谈下来的。”周晚棠看着他,“你拿着我舅妈给你的权限闯进来,已经够让保安请你出去了。”
周雨薇立刻冲到两人中间。
“姐,你又要动手是不是?”
她转向镜头,眼圈一红。
“我妈妈身体不好的时候,她一次都没回来过。她临走前还在问姐姐,为什么不把公司的股份分一点给家里人。”
“周雨薇,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周雨薇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股权转让书。签字是伪造的,空白签名也是真的。上个月我已经把复印件交给媒体了。”
记者们一下兴奋起来。
“请问周总,这些股权最终转给了谁?”
周景川接过话。
“陈立文。”
周晚棠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陈立文是她舅舅。
十二年前,陈立文以照顾母亲和姐弟的名义进入周氏,后来又进入棠想。公司第一次做品牌升级,供应商、仓库、门店,全是陈立文找来的。
她信他。
母亲病重那几年,陈立文说公司账上没钱,她把自己名下的两套房抵押出去,拿了一千二百万填进去。
现在,这个人拿了她母亲的股份,还要逼死她的公司。
“你们把陈立文叫来。”周晚棠说。
周景川笑了一声。
“你以为他会来?”
“那就让他接电话。”
周景川没动。
周晚棠拨出陈立文的号码,第一遍无人接,第二遍被挂断。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响。
“我早就说过,棠想早晚要毁在周晚棠手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立文来了。
他没带保镖,西装扣子系得整齐,手里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景川,直播关掉。”
周景川急道:“哥,股份的事……”
“我说关掉。”
“外面都传开了,现在关就是心虚!”
陈立文走到周景川面前,一把夺过手机,直接结束了直播。
周晚棠冷眼看着他。
“你怕什么?”
陈立文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晚棠,是你逼我的。”
文件夹里是一份会议录音。
录音里传出周晚棠的声音。
“妈留下的股份,一分都不能给景川和雨薇。”
周景川重新打开手机。
“这段录音大家都听见了吧?她亲口承认要霸占周家的股份。”
周晚棠没有解释。
她听得出来,录音剪掉了前一句和后一句。
她看向周雨薇。
“你录的?”
周雨薇避开她的视线。
“姐,我劝过你很多次。你每次都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你真的把我们当一家人吗?”
“那八百万呢?”
“被子里面的钱,只有你清楚。”
“少废话!”
周景川拍着桌子。
“她侵占项目款,逼死我妈,还敢坐在这里装无辜!今天媒体都在,我要她给周家一个交代!”
周晚棠拿起那份股权转让书,扫了一眼编号。
“这份不是原件。”
周景川脸色变了。
“少诈我!签名白纸黑字,还有公证处的见证。”
“见证人签名是陈立文。”周晚棠把文件翻到最后,“公证处编号属于城东分处。昨晚,这个编号刚被注销。”
记者马上问:“请问是谁申请的注销?”
陈立文的下颌绷紧了。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周晚棠抬手示意大屏重启。
“我只问一件事。”
她盯着陈立文。
“三年前城西项目的八百万,去哪儿了?”
“项目失败了,钱自然亏了。”
“那为什么财务账上写着退货完成,仓库却少了十二台设备?”
陈立文没回答。
“去年门店维护费走的是你的私人公司,为什么每次都比市场价高四成?”
“照顾你们姐弟,花点钱怎么了?”
“所以维护费是照顾,货款就是侵占?”周晚棠点了点头,“行,你认钱,不认账。”
她转头看向许从简。
“许总监,麻烦把签收单投到大屏。”
许从简刚拿起手机,会议室门突然被人推开。
两个警察走进来。
“我们接到举报,棠想涉嫌侵占公司资金。请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陈立文松了口气。
周晚棠却盯住他身后。
周雨薇还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刚才记者提到城西项目时,她飞快切到了一条转账记录,又立刻按灭。
周晚棠走近她。
“你在给谁发消息?”
周雨薇猛地把手机塞进包里。
“没、没谁。”
周晚棠抓住她的手腕。
周雨薇挣了两下,包带断了,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朝上。
一条尚未关闭的转账记录停在那里。
收款人是陈立文。
转账金额,八百万元。
转账备注只有六个字。
“发布会封口费”。
第2章
“周晚棠,警方需要暂扣你的工牌、电脑和手机。”
警察刚说完,陈立文就伸手来接我的工牌。
我往后一退,把证件压进掌心。
“涉嫌侵占,谁报的警?”
“材料里写得很清楚。”
警察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过协议上的名字。
我看见了陈立文律师的签名。
好啊。
抢钱不过瘾,又想先把我嘴堵上。
会议室里的记者全举起了手机。陈立文立刻咳嗽一声。
“晚棠,别让大家都难做。你表舅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公司这些事,你总要顾及长辈。”
我看着他。
“表舅?”
他脸色一僵。
“陈立文,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警察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签的仓库验收单,对吗?”
单子上有我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六月十一日。
可那天我在国外谈供应商。
“这不是我的笔迹。”
“那为什么签名一模一样?”
“做假账的人总得先学会模仿。”
陈立文沉下脸。
“周晚棠,你现在的态度很不端正。”
“端正能让十二台设备回来?”
没人接话。
许从简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那张验收单。
警察把文件夹合上。
“是否伪造,需要另行鉴定。现在请配合,把电子资料交出来。”
“我的私人手机凭什么交给你们?”
“这是调查需要。”
“调查的是公司资金。手机里有商业机密,也有我母亲的病历。”
我看了眼会议室里的人。
“你们要是愿意把刚才这段拍下来发出去,我无所谓。要进我家门,先让顾律师来。”
陈立文冷笑。
“你还有律师?”
“刚请的。”
我把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周小姐,我在楼下。”
顾闻声的声音很稳。
警察皱了皱眉。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顾闻声穿着深灰西装走进来,先向警察出示了证件,再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周晚棠女士目前仍是公司第一大股东,没有证据,不能限制她的人身自由。电子设备也不应强制收走。”
陈立文问:“你谁啊?”
“周小姐的代理律师,顾闻声。”
“我表舅怎么没告诉我,公司请了律师?”
顾闻声看了他一眼。
“今天刚请的。”
他转向警察。
“另外,关于陈先生向棠想公司提交的那份侵占材料,涉嫌伪造部分证据。我们会追究相关责任。”
会议室一下乱了。
我趁机拿回手机,转身往外走。
陈立文在身后喊:“周晚棠!系统权限已经冻结,没有我签字,你连老宅都进不去!”
我停住脚步。
老宅的门禁也归他管了?
“表舅,”我回头,“那套房子是我妈的。你凭什么拦我?”
他没说话。
沈曼云从电梯口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晚棠,你妈留下的东西都是一家人/shared的。你现在进去翻,谁知道会不会少了什么。”
我看着她。
“放心,我只会拿走本来就属于我的。”
她嘴唇动了动。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催。”
我进了电梯。
顾闻声跟进来,按下一楼。
“权限冻结最长能维持多久?”我问。
“他们的操作不合法。银行和行政系统那边,我已经发出异议函。”
“多久能解?”
“最快今晚。”
“太慢。”
“周小姐想去哪?”
“老宅。”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劝。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我的手机弹出十几条未读消息。
公司群里已经传开,说我挪用公款,转移公司资产。
周雨薇发来一条微信。
“姐,我什么都没说。你别牵连舅妈。”
紧接着又撤回。
我没理她。
车子开到周家老宅时,天已经黑了。
门口果然有人守着。
保安老赵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把门禁杆抬了起来。
“大小姐,钥匙被换了。”
“陈立文换了?”
“昨天下午。”
我看向门锁。
“备用钥匙呢?”
“沈女士拿走了。”
还真是防得周全。
顾闻声让保安开门,十几分钟后,锁芯被拆下来。
老宅里还留着消毒水的味道。
母亲去世前住过这里。
后来我搬出去,陈立文说老宅空着浪费,让我把产权交给他打理。我当时觉得,表舅要照顾母亲留下的姐弟,也需要钱。
我把钥匙交给他时,还多签了一份授权书。
真是蠢。
我上了二楼。
母亲卧室的门推开,床单卷在一边,衣柜空了大半。
桌上摆着她的药盒、老花镜,还有一枚黄铜印章。
印章底部刻着“棠想”。
我把印章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新刻的痕迹,像被人硬生生刮掉过字。
“顾律师,帮我查一下这枚章最近几年用在哪里。”
顾闻声接过去。
“还有这个。”
床头柜里有一只旧录音笔。
我按了两次电源,没反应。
顾闻声接过去检查。
“电池坏了。”
拆开后,里面卡着一截存储卡。
“能读吗?”
“需要电脑。”
我们下楼找书房。
电脑开机后,录音文件一共二十七个。
前几个都是母亲和亲戚打牌的闲话,后面是公司会议。
我拖到第十九个文件,点了播放。
母亲的声音传出来。
“立文,城西项目的设备采购是不是有问题?”
陈立文笑着说:“姐,你又不懂财务。十二台设备换了四家供应商,流程都留痕了。”
“那晚棠为什么说仓库对不上?”
“她刚接公司,疑心重。姐,你总不能事事都信她。”
录音到这里停了。
我看了眼进度条。
两分十四秒。
下面一个文件紧接着开始。
陈立文的声音很急。
“事情办妥了,别再找晚棠。”
沈曼云说:“急什么?她现在还不知道。”
“这叫不知道?许从简已经查签收单了。”
“那就让他查。等他查完,证据也该没了。”
我摸到手机上的变声软件。
顾闻声按住我的手。
“先别动。”
“怎么?”
“时间不对。”
录音文件属性显示,第一段录于三年前六月十二日,第二段录于五分钟后。
可会议记录里写的是六月十一日。
我看向书房墙上的钟。
母亲去世那年,录音笔的日期总会慢两分钟。
也就是说,真正连续的录音里,第二段应该紧接第一段。
可第二段开头,陈立文说“事情办妥了”。
这不是五分钟后的对话。
至少隔了几天,甚至更久。
有人剪过它。
“能恢复原始文件吗?”我问。
顾闻声摇头。
“要看原始设备里的目录记录,但录音笔被改过,数据不一定完整。”
我继续翻照片。
母亲相册里有几张公司仓库的照片。
拍摄日期是六月十一日。
照片右下角,却出现了一张当天的财经晚报。
报纸日期是六月十八日。
我把照片放大。
门牌上的地址也对。
可我认识那处仓库。
三年前六月十一日,它还没拆。
我翻出手机里的施工记录。
六月十八日,旧仓库正式停用。
照片至少被移动过。
或者说,这些照片根本不是同一天拍的。
“顾闻声,照片的原始信息能查吗?”
他把照片拍下来。
“文件经过导出,原始参数可能丢了。但纸张、打印机墨点、仓库监控,都能继续查。”
我点了点头。
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周小姐,被忽略的时间,才是第一道裂缝。”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第二条紧跟着跳出来。
“沈曼云每个月十六号都会去城东分处。她不是去办注销。”
我盯着那行字。
母亲旧录音里,陈立文提过同一个地方。
“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次,对方很快回复。
“因为明天十六号,她还要带走一样东西。”
我抬头看向顾闻声。
“城东分处的登记记录,能现在调吗?”
他把照片收进文件袋。
我刚要开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份盖着棠想印章的授权书。
文件标题写着——放弃母亲全部股权继承声明。
落款日期,是明天。
而签名处,只差一个名字。
我的。
章就在我手里。
顾闻声看清内容,脸色沉了下去。
“这份声明一旦生效,你母亲的股份、房产,还有城西项目的原始档案,都会转入陈立文名下。”
我捏紧那枚黄铜印章。
“把今晚查到的所有东西备份。”
“周小姐?”
“再通知媒体。”
我看着照片上的签名栏。
“明天让他们来现场签字。”
第3章
“周小姐,城东旧仓库昨晚被人清空了。”
顾闻声把监控截图推到我面前。
十二点十七分,三辆黑色厢式车停在侧门。陈立文带着周雨薇进去,凌晨一点离开。监控坏了三分钟,正好避开卷闸门升起的画面。
我盯着那三分钟空白,手指冰凉。
清得真干净。
“里面还剩什么?”
“半架子纸箱,旧设备两台。陈立文的人只搬走带锁的柜子,其他东西没动。”
“带锁的柜子放什么?”
“样品、保险柜、档案。”
我抓起车钥匙。
“去仓库。”
“明天上午还有签字会。”
“那就让他们再多签一小时。”
昨晚那份放弃继承声明,还压在顾闻声办公室的桌上。空白签名栏朝上,沈曼云要的是我当着媒体的面低头。
想得挺美。
半小时后,城东旧仓库。
铁门上的油漆已经翘起,门口贴着停用通知,日期正是六月十八日。
周雨薇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一串新钥匙。
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姐,这么早来做什么?”
“找我的东西。”
“仓库都停了,哪有你的东西?”
“那柜子里的样品是我的,设备采购款也是我批的。”
周雨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陈舅舅照顾妈那么多年,搬走些破样品怎么了?”
“照顾妈?”
我走到她面前。
“妈住院那半年,陈立文转给我八万六千块。我查过医院缴费记录,她那三个月自费只用了两万九。”
周雨薇撇撇嘴。
“你是老板,谁手里没点钱?陈舅舅一家陪着妈,替她跑上跑下,还要被你怀疑?”
“周雨薇,账不是这么算的。”
“反正东西都搬走了,你能怎么样?”
我没理她,绕到仓库侧门。
顾闻声已经联系了开锁的人。门刚打开,陈立文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桶废机油。
他见到我,眉头立刻皱起。
“晚棠,你带这么多人做什么?”
“陈舅舅,我拿自己的东西。”
“你妈的东西,什么时候都该一家人商量。”
我看着他手里的机油桶。
“陈舅舅,仓库里的设备值二十七万,维护费另算。样品也还在我名下。”
“这些都是公司资产。”
“公司的账,谁做的?”
陈立文把机油桶往地上一放。
“老许。”
我心里一动。
许从简。
当年公司财务总监,被陈立文挤出去的那个许从简。
“他不是五年前就离职了吗?”
陈立文拍了拍手上的灰。
“家里的账,一直是他帮忙做。你忘了?”
我当然没忘。
许从简因为不肯把研发款挪到维护费里,第二天就被通知裁员。临走时,他只对我说了一句:“棠想,公司的水比你以为的深。”
我找了四年。
昨晚有人发来旧仓库的消息,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陈立文盯着我。
“你找他干什么?”
“查账。”
“查什么账?都是一家人,非得闹得这么难看?”
我笑了一声。
“一家人不会把我的名字签在别人的东西上。”
陈立文脸色沉下来。
周雨薇赶紧开口。
“姐,你别听外人挑拨。陈舅舅不会拿公司的钱。”
“署名是伪造的。”
“谁知道是不是你妈授权的?”
这句话真恶。
我原来还想给陈立文留一点体面。现在不用了。
“开锁。”
顾闻声上前。
陈立文一把拦住他。
“谁敢动里面的东西,别怪我不客气。”
“这是涉嫌侵占公司资产的现场。”顾闻声亮出律师函,“我已经报警,也通知了审计。”
陈立文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
我盯着他。
“陈舅舅,你知道是谁打来的?”
“关你什么事?”
“我接。”
我伸手拿过他的手机,直接按下接听。
电话里传来沈曼云的声音。
“立文,东西都搬出来了吗?”
“出来了。”
“保险柜里的旧合同呢?”
“在。”
“账本呢?”
陈立文没有回答。
沈曼云又问:“老许处理好了?”
我开了免提。
仓库里安静下来。
陈立文猛地伸手来抢。顾闻声挡住他。
电话里,沈曼云的声音还算平稳。
“老许办事一向稳妥。五年前医院那场会,他不就没赶上吗?签字的事做得干净点,别留下尾巴。”
陈立文低声骂了一句,直接挂断。
我后背发凉。
五年前医院那场会。
许从简被通知开会的医院会议,正好赶上公司突击检查。他赶到公司时,财务室的电脑已经被格式化,所有原始凭证都不见了。
后来公司对外宣布,是许从简本人操作违规。
他背着黑锅离职。
那场会议,重要议题就是清理旧仓库。
我转身往里走。
“别拦我。”
陈立文拦在纸箱前。
“周晚棠,你今天要是翻出什么,别怪我不念亲戚情分。”
“放心。真到了那一步,我也不会念。”
保险柜还在墙角,柜门已经被撬开,里面空空荡荡。
几份旧合同没了,账本也不见了。
我没慌。
签收单还在。
顾闻声从废纸堆里抽出一个沾满灰的纸箱。箱子最底下压着几十张物流单,设备编号、签收日期和金额都在。
我一张张翻。
二十三台展示架。
八套拍摄灯。
四台用于品牌测试的终端机。
其中有六台设备,签收单上的名字是周晚棠。
我盯着日期。
三年前、两年半前、一年前。
这些设备根本没有进过公司固定资产目录。
我拨通审计负责人的电话。
“周总?”
“我要旧仓库全部采购流水。今天上午送来。”
“涉及的签收人有问题?”
“有问题。”
我把单子放到桌上。
“我的名字,我自己一次都没签过。”
陈立文站在门口,冷冷开口。
“字迹可以模仿。”
“那就看原件。”
顾闻声戴上手套,从箱底抽出一本被拆掉封皮的账本。
账页大半被撕了,剩下的字迹褪得厉害。我翻到中间,看见一行熟悉的字。
许从简。
每张单据后面都有他的复核缩写。
我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至少那人没凭空消失。
账本前几页记着维护费、样品领用和设备出库。金额加起来,已经超过六百四十万。
可最后一页不对。
那页夹在废纸里,纸质更新,边缘没有灰。
上面写着四个字。
账目核清。
落款是许从简。
日期是昨天。
我手指压住那行签名。
“昨天上午十点,许从简在哪里?”
顾闻声拿出手机查了医院的探视记录。
“病房。”
“具体位置?”
“住院部七楼,护士站可以确认。”
我拨通许从简的电话。
号码拨通,却无人接听。
陈立文突然笑了一声。
“你找许从简?”
“他昨天签的账,人呢?”
“你去问他啊。”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
我盯着账本上的签名,又看了眼手机。
许从简五年前就离职了。
旧仓库昨天刚停用。
这本账昨天才签。
如果许从简昨天在住院部七楼,医院有完整探视记录。
那这本账上的签名,是谁写的?
我给医院护士站打电话。
“请问许从简昨天是不是在七楼?”
对方翻了几分钟记录。
“不是。”
我握紧手机。
“那他人在哪?”
护士站的声音压低了。
“许先生昨天办过出院。”
“什么?”
“昨天晚上十点,他签了自动离院手续。之后我们联系过家属,家属说去城东分处办手续。”
城东分处。
沈曼云每个月十六号都会去的地方。
我抬头看向陈立文。
他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手机忽然震动。
一张照片传进顾闻声的邮箱。
照片里,城东分处的保险柜被打开着。
柜内放着一只旧档案袋。
封口处,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压着一张刚签完字的委托书。
受托人:许从简。
委托权限:包括全部历史账目及公司原始档案。
我看清落款时间。
今天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而医院记录显示,许从简昨晚十点离开,再也没有回去。
有人在用一个刚离开医院的人,签下最关键的东西。
我刚要回拨陌生号码,顾闻声突然把邮箱放大。
“周小姐。”
委托书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见证人:沈曼云。”
陈立文转身就走。
我一把按住门。
“陈舅舅,先别走。”
“让开。”
“你知道许从简人在哪,对吗?”
他没回答。
“还是说,你已经知道他死了?”
第4章
“你知道他死了?”
这句话落下,陈立文的手腕还被我按着。
他猛地甩开我,力气大得门把手都晃了两下。
“周晚棠,你少拿死人来吓我。”
“那许从简昨晚十点办了自动出院,档案袋六点二十三分就签了委托书。”我盯着他,“你舅妈是见证人。陈舅舅,这叫巧合?”
走廊里静了几秒。
陈立文没再往外走。
他转身看我,眼底压着怒意:“你查这些干什么?”
“公司原始档案关系到我的项目,我当然要查。”
“许从简已经跟我说了,仓库那些单据都是过期废件。”
“他人呢?”
“我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见过他。”
陈立文顿住。
我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落到底了。
他见过许从简。
而且很可能就在今天早上。
顾闻声从办公室出来,手机还贴在耳边。
“城东分处的人说,柜子不是被保险柜管理员开的。有人拿备用钥匙,凌晨一点左右进去过。”
陈立文脸色沉下来。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
“陈舅舅,你还有十分钟解释。十分钟以后,这件事会出现在所有股东面前。”
“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拿起桌上那封辞职信,“这是周景川交给我的。他准备开临时股东会,罢免我。”
陈立文一把夺过信纸。
“景川被你逼到这一步,都是因为你非要把你妈留下的人赶出公司!”
“所以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承认这些年,是你们打着照顾我妈的旗号,进我的公司,拿我的项目?”
陈立文的脸一下涨红。
“这些年没有我们,你那点资源算什么?没有你妈留下的人脉,你连第一单都接不到!”
“那维护费呢?”
他没接话。
“设备采购回扣呢?”
“周晚棠!”
“还有景川那份伪证。”我把手机转过去,“上面说我的新方案侵占了公司资产。可原始方案明明在我这里,他们拿什么伪证?”
陈立文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重。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行。你不是要股东会吗?去开。”
他理了理袖口。
“下午三点以前,方案、维护费、资产归属,全都会有人来问你。到时候你别哭。”
他说完转身离开。
顾闻声看着我:“你真要让他走?”
“拦他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那封辞职信。
陈立文敢这么笃定,是因为他们准备先让我失去员工的支持。
项目停工,供应商催款,股东质疑资产转移。
只要公司乱起来,我再拿出核心方案,也没人信我。
这一招够脏。
我妈去世后,沈曼云第一次进公司时,拉着我的手说,亲戚之间别分那么清。
我信了。
我把西城商业综合体的初始方案交给陈立文,让他负责落地。
第二年,公司最赚钱的供应商名单到了他手里。
第三年,我妈留下的老宅换成了一笔“紧急借款”,签字人是沈曼云。
我当时问她急用钱做什么,她抱着我哭,说舅舅一家credits多,头发都快愁白了。
我给了。
给得太快,甚至没看合同。
现在想想,真蠢。
手机忽然震动。
工作群里弹出第一条消息。
“听说周总要把城西项目的设计版权转出去,连工资都快发不起了。”
紧接着,周雨薇发了一段录音。
“舅舅别急,晚棠不是那种人,她只是最近压力太大,想把资产整理清楚。毕竟公司还有这么多老人要养,总不能拖垮大家,对不对?”
录音末尾,她压低声音。
“她手里那份终版方案,早就换了名字。”
群里一下炸了。
“对啊,上个月陈总还说新方案是周雨薇做的。”
“怪不得最近一直让我们加班改报价。”
“那维护费到底谁欠的?”
“还能有谁?项目都是周总接的,钱肯定进她口袋了。”
我盯着屏幕,气得指尖发凉。
周雨薇。
昨天她还在办公室哭着说,周景川签伪证是被逼的。
今天就替陈立文咬我。
顾闻声问:“要不要先开直播澄清?”
我摇头。
“现在说,只会显得我心虚。”
“那怎么办?”
我翻开电脑,把城西项目的文件一个个点开。
方案一,原版。
方案二,给投资方的删减版。
方案三,我昨晚做的验证版。
还有一份,连顾闻声都不知道。
那是我三个月前开始做的“栖江计划”,针对公司最赚钱的旧城区更新项目。文件分成四份,分别存了加密时间戳。
如果陈立文要抢,那就让他抢。
只不过他拿到的,未必是完整的那一份。
我把方案二拖进邮箱。
又分别写了两封邮件。
第一封发给财务总监。
“按昨晚会议决定,将西城项目设计费暂付至华锐咨询,用于偿还供应商维护款。附方案二授权书。”
第二封发给合作方。
“栖江项目外部核验完成,原方案存在两处测算漏洞。请贵司暂缓签约,我将于今日提供修订版。”
发送。
顾闻声愣住:“你真把设计费转出去?”
“转的是测试账户。”
“华锐咨询不是陈立文的人吗?”
“是沈曼云儿子的。”
顾闻声沉默两秒。
“你故意让他们看见?”
“还有更值钱的。”
我在另一个群里发了一张资产清单。
城东仓库债权、公寓商业街份额、两处车位。
我给周景川发去一半。
给陈立文发去另一半。
两份清单都盖了电子章,真假各半。
十分钟后,陈立文打电话来。
“周晚棠,城东仓库的债权你转给谁了?”
“没转。”
“你敢耍我?”
“我只是整理资产。”
“那你为什么把它列进华锐的担保范围?”
我没回答。
陈立文又打给周景川。
电话那头传来周景川压低的声音:“你疯了?仓库债权明明在我这里!”
“我说了给你吗?”
“你给钱了!”
“给的是公寓车位。”
两个人隔着电话争吵起来。
我听见周景川喊:“你答应过,车位收益归我!”
“钱到账了吗?”
“沈曼云说先记账!”
“那你找她要。”
陈立文挂了电话,立刻拨给沈曼云。
沈曼云没接。
再打,关机。
工作群里的风向开始变。
“华锐那边说没收到钱。”
“周总刚发了盖章通知啊。”
“陈总怎么在群里骂周景川乱签资产?”
顾闻声看着我:“他们内斗了。”
“没到最狠的时候。”
我把员工叫进会议室。
周雨薇最后一个进来,故意揉着眼睛。
“姐姐,我听说你转移资产。”
“坐。”
她坐下,目光却一直往我电脑上瞟。
“姐姐,舅舅也是着急。公司账上真没钱了,你不能只顾自己。”
“我只顾自己,怎么把栖江方案做到现在?”
她嘴唇动了动。
“你根本没做栖江项目。”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点开屏幕。
“这是初版。”
“这是投资顾问版。”
“这是昨晚的核验版。”
周雨薇脸色一点点发白。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版本?”
“公司文件都带时间戳。”
我看向其他人。
“现在有两份假消息。一份说我转移资产,一份说我拖欠维护费。谁发的,怎么发的,都在这儿。”
我把邮件记录投到屏幕上。
周雨薇的群聊账号、城东分处访客登记、华锐咨询的邮件转发记录,全在。
“现在我只处理一件事。”
我合上电脑。
“谁签的字,谁把钱吐出来。”
周雨薇猛地站起来:“姐姐,你这是污蔑!”
“那你解释一下,六点半,谁用你的账号给陈立文发的‘已拿到终版方案’?”
“我没发!”
“公司内网,登录设备是你的工位。”
“我……我借给别人用过!”
“谁的工位?”
她不说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以前她被沈曼云关在门外淋雨,我会亲自去接她。
她发烧,我守一整夜。
她哭一次,我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
可她后来进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学会看谁的位置能坐,谁的钱能拿。
我以为骨血情分能换来真心。
真没有。
周雨薇忽然抓住桌沿。
“姐姐,你以为许从简死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陈立文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份盖了红章的资产确认书。
“他没死。”
他看着我,嘴角扯开一点笑。
“但这份东西,已经证明你把栖江项目抵押给沈曼云了。”
确认书上,是我的电子签名。
红章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原授权人:周雨薇。”
我盯住那行字。
“你说什么?”
陈立文把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时间、见证人,全是真的。
只有我的签名是假的。
更麻烦的是,附件目录里多了一份我没见过的核心方案。
文件名是——
《栖江计划终版,授权转交书》。
上面同样有我的签名。
我脑子嗡了一声。
这时,会议室大屏亮了。
华锐咨询的邮箱自动弹出一封回执。
“已收到周晚棠女士提交的栖江终版方案,金额三千八百万。收款账户:周氏家族信托。”
账户收款人一栏,写着周雨薇。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慢慢抬头。
周雨薇脸色惨白,嘴唇抖个不停。
陈立文把确认书拍在桌上。
“妹妹,妹妹,我真没想到,你连家里人都骗。”
她转身就往外跑。
我伸手拦住她。
“周雨薇。”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姐姐,我……我只是想帮舅舅……”
“是吗?”
我把那份转交书举到她眼前。
“这上面的签名,你说是谁替我签的?”
她死死盯着文件,半天说不出话。
陈立文却皱起眉,一把将文件抢过去。
“等等,这不是我安排的那份。”
他翻到附件目录,脸色突然变了。
他猛地转向我。
“你是不是还留了终版?”
我没回答。
大屏上的邮件继续自动播放。
下一封,是许从简的邮箱发来的。
标题只有四个字。
“备份已到。”
附件下载进度走到百分之百。
文件名却让我手指一凉。
《真假方案对照表——周氏家族信托完整转交链》。
里面第一行写着:
“沈曼云,已收款。”
第二行写着:
“陈立文,已收款。”
第三行写着:
“周雨薇,已收款。”
陈立文一把拔掉大屏电源。
黑下来的玻璃里,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他身后,周景川推门进来,手机里正放着沈曼云和陌生男人的通话录音。
“钱已经分完。许从简不能留了。”
第5章
会议室的灯灭了三秒。
周雨薇忽然转身,一把抓住门把手。
“姐,你听我解释,那钱我没拿到!”
陈立文站在原地没动,手还压着那份转交书。
“雨薇,先把话说清楚。”
“我没拿!”
周雨薇嗓子都劈了,扯下脖子上的工牌摔在桌上。
“沈曼云答应给我百分之十!她说只要我拿到终版方案,家里的钱怎么分都由我说了算。结果呢?”
她点开手机,手指抖得划了三次才点进银行。
“她让我填的是意向账户,根本不是她说的那个户头!”
陈立文脸色一沉。
“你找她问过了?”
“我昨晚就问过了!”
周雨薇把手机举起来。
“她把我拉黑了。”
陈立文盯着那块黑屏,额角跳了两下。
“钱呢?”
“一分没到。”
周雨薇忽然笑了,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还问我钱呢?我连她人在哪儿都不知道。电话打不通,秘书说沈总去国外了,秘书根本就是她新招的!”
我靠回椅背,捻了捻手边的签字笔。
闹得这么难看,还真是难为陈立文了。
原来那三个人里,周雨薇是最先被扔出去垫脚的那个。
周景川推开会议室的门,把手机放到桌上。
“舅舅。”
陈立文转头看他。
“你怎么也来了?”
周景川没理他,盯着我。
“姐姐,刚才那份录音是真的?”
“你先回答我。”
我指了指周雨薇。
“陈立文这些年打着照顾妈和你们的旗号,到底从公司拿走了多少?”
“姐,录音是舅舅跟沈曼云打的。钱怎么分,他们没提我。”
“那是你跟沈曼云的分法。”
我看着陈立文。
“但转交书上有你的名字。设备维护费、项目渠道费,还有西郊那套老宅的定金,都经过你签的账户。你拿了多少,账上查得到。”
陈立文冷笑了一声。
“晚棠,你自己公司的账,你查不到,反过来问我?”
“查不到?”
周雨薇猛地转向他。
“栖江项目的终版费,为什么会从你的私人账户里过?”
陈立文没说话。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我抬手,把平板接回电源。
屏幕重新亮起。
那封《真假方案对照表》还停在附件目录。
“许从简不光留了转交链。”
我划开第二页。
“还有签收单、采购流水和账户回执。”
陈立文一步冲过来,伸手要拔我的平板。
我抬脚踩住充电线,没松。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周晚棠,你现在连舅舅都不放了?”
“别叫舅舅。”
我抬眼看他。
“你拿我妈住院的钱做抵押,把老宅的定金转走,还伪造我的赠与承诺。叫一声舅舅,挺晦气的。”
陈立文的手僵在半空。
周景川盯住屏幕。
“西郊老宅的定金是两百万。赠与书上是姐姐的签名。”
“字是雨薇替签的。”
周雨薇立刻炸了。
“我没签!那天你只让我签了授权书!”
“你签的是空白页!”
陈立文吼完,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我看向周景川。
“空白页拿来盖赠与章,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周雨薇却先撑不住了。
“我当时以为只是内部授权-testing……”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因为舅舅说,姐姐不会回来。说你争家产,妈和弟弟都护不住你。”
陈立文厉声道:“雨薇!”
“你别吼我!”
她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砸过去。
“你拿我的签名去骗老宅的钱,还让沈曼云教我恨我姐。现在钱没给我,又想让我替你顶罪?”
文件夹砸中陈立文的手臂,纸散了一地。
陈立文弯腰去捡,周景川却先一步拿起其中一张。
“舅舅,这是什么?”
那是一张房产定金退款单。
收款人一栏写着陈立文。
我心里冷笑。
老宅还没过户,定金先退回了他的私人账户。
这手伸得够长。
陈立文盯了周景川两秒,语气软下来。
“景川,这钱我暂时拿去周转。你外婆年纪大了,药费、护工费,哪样不要钱?”
“那为什么要伪造姐姐的赠与书?”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周景川把退款单拍在桌上。
“你明明说老宅留给我们。妈住院的时候,你说先拿去交保证金,过户就还我们。现在呢?”
陈立文没答。
周景川又问:“沈曼云为什么一直催你把老宅过户?公司股权到底有多少在她手里?”
我看着弟弟。
他曾经当着所有亲戚的面骂我冷血。
说我一个晚辈非要争长辈的房子,逼得舅舅夹在中间难做。
现在他站在这边,盯着陈立文,手都在抖。
“景川。”
我开口。
他抬头。
“我没想过抢老宅。”
“那些都是舅舅说的。”
“我知道。”
我停了停。
“我今天也不逼你信我。先把账查清楚。”
周雨薇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姐。”
我低头看她。
她眼睛肿得厉害,妆全花了,鼻尖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粉底。
“我能作证。”
我还没开口,她又说了一遍。
“转交书、空白授权页,还有沈曼云让我开的小账户,我都能作证。”
“你确定?”
“确定。”
她抹了一把脸。
“钱不给,还想让我替你们背锅,我又不是缺心眼。”
陈立文盯着她,牙关咬得死紧。
周雨薇却躲开了他的视线。
我拿出手机,拍下桌上的退款单和伪造的赠与书。
“谁都别动这些东西。”
我拨通许从简的电话。
“许从简,账户回执能定位到人吗?”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键盘声。
“能。但有一个人比我们先动过。”
“谁?”
“沈曼云的助理,十分钟前登录了财务系统,删除了西郊老宅相关的七笔流水。”
我看向陈立文。
他脸色白了一层。
“删除记录还在吗?”
“服务器有镜像。陈立文那边也有权限。”
周雨薇突然低声骂了一句。
“他疯了吗?”
陈立文转身就走。
周景川拦住他。
“舅舅,你不能走。”
“让开!”
“钱到底去了哪儿?”
陈立文推开他,拔下自己的门禁卡,狠狠摔在地上。
“我说了,那是给妈治病!”
我按了桌下的呼叫键,会议室门锁落下。
陈立文撞了一下门,回头冲我吼。
“周晚棠,你要把舅舅逼死?”
“没人逼你。”
我站起身。
“你敢删流水,我就有本事把每一笔送进去。”
他脸上的怒气忽然散了。
陈立文盯着我,慢慢往后退。
“你早就想弄死我。”
“我要弄死你,早动手了。”
我走到他面前。
“我只是没想到,养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没养熟。”
周景川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几秒,脸色就变了。
“妈醒了。”
陈立文猛地转向他。
周景川盯着手机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妈说,那套老宅从来没答应留给我们。”
“还有……”
他抬头看向陈立文。
“妈说,是沈曼云让她装糊涂的。”
陈立文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
我盯着他。
“先别急。”
“更刺激的来了。”
大屏突然自动接入公司总控室的监控。
画面里,一个女人正坐在我的位置上。
沈曼云。
她对着镜头笑了笑,抬手亮出一份盖过章的文件。
“晚棠,欢迎回来。”
“这一次,你连家产带公司,都得留下。”
第6章
沈曼云举起那份文件时,总控室的广播先响了。
“晚棠,别急着签。”
顾闻声的声音从大屏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你手里那份转让协议是假的。”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沈曼云没有动,只把文件放回桌面。
“小顾,你什么时候站到晚棠那边了?”
“我一直站在证据这边。”
顾闻声调出一串编号。
“城郊录音棚B区,十三号设备仓。原始备份没被移走。”
陈立文猛地砸了一下门。
“他娘的,还在那边?”
他转身便走。
我拦住他。
“去哪里?”
“关你屁事!”
他甩开我的手,领口被扯开一截,脖子上青筋都鼓着。
陈立文这些年最怕别人提原始记录。公司服务器上的东西可以删,手机里的转账可以解释,仓库的旧单据也能补签。
可录音棚不一样。
十年前,那里存过第一批项目的内部会议。
母亲住院、陈立文进入公司、第一次更换公司账户,后来每一次项目分红怎么被转走,里面都有声音。
他冲出去,不是去销毁证据。
是去抢。
我按下桌下的呼叫键。
“许从简,设备仓的门禁密码还能用吗?”
许从简的声音很快从手机里传来。
“能。我已经在路上了。你们别进B区,陈立文手里有棚区总钥匙。”
“雨薇呢?”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她跟我一起。”
我看向周景川。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雨薇站在会议室门口,眼睛红得厉害。
“姐,对不起。”
“现在说这个没用。”
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走到沈曼云面前。
“姨,你刚才说,家产和公司都要留下。”
“对。”
“那就跟我去录个音。”
沈曼云抬眼。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不是喜欢盖章吗?今晚把该说的话再说一遍。”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盯着大屏上的顾闻声。
“小顾,你应该劝晚棠别闹。她刚接手公司,根基不稳。真把事情闹大,陈立文不会放过她。”
顾闻声笑了一声。
“沈姨,十年了,你们一家就没换过台词。”
沈曼云脸色沉下来。
“录音棚是陈立文的地方,你们去了也找不到东西。”
“那你怕什么?”
我问。
“我怕什么?”
她把外套搭在臂弯里。
“我只是不想看晚棠做出格。”
我盯着她。
“你拿着我的章,进了我的办公室,让全公司的人听你的话。这才叫出格?”
她没再说话。
一个小时后,城郊。
雨下得很大。
录音棚B区亮着两盏门灯,墙上的漆掉了一半,地面积着烟头和踩烂的矿泉水瓶。
我推开门时,陈立文已经站在设备仓外。
他手里拎着一把铁锤。
“周晚棠,你非要把路走绝?”
“路是你走的。”
我停在五步之外。
“今天你把仓库砸了,里面有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陈立文盯了我几秒,忽然把锤子扔到地上。
“行。”
“陈立文,”沈曼云在他身后开口,“别听她激你。东西拿到就行。”
“拿什么?”
许从简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泛黄的签收单。
“陈总,这些年你说仓库没有旧设备,采购款却一直往外付。签收单上的东西,一件件都有去向。”
陈立文脸色一变。
“许从简,你找死?”
“我早该死了。”
许从简把单子放在桌上。
“当年就是因为不肯做假账,你把我赶出去。现在我留着这些单据,不是为了报复,是怕你们把账做干净。”
周雨薇从门外走进来,手机还在录像。
她把一份转账表投到白墙上。
“舅舅,别急。你说每年两百万维护费都给了姑姑治病,可我查了三年,姑姑住院那家医院,根本没有姓陈的家属缴费记录。”
陈立文额头上出了汗。
“雨薇,你听谁说的?”
“听记录说的。”
周雨薇手抖了一下,还是把表格往下翻。
“钱先从公司账户转进启明咨询,再从启明咨询转给城西的壳公司。最后回到你们手里。”
沈曼云厉声道:“关掉!”
我没动。
“姨,急什么?下一个收款人写的是谁,我还没念。”
“周晚棠!”
“我手里的章还没盖,账也没对清。谁敢关,今晚谁都别走。”
陈立文突然转向周景川。
“你呢?你也站在她那边?”
周景川攥着手机,盯着白墙上的流水。
“钱没进医院,对吗?”
陈立文没回答。
“你说那是给妈治病,我才签的字。”
“闭嘴!”
“你让我出伪证,说晚棠为了争家产才逼妈装病。现在钱去哪了?”
陈立文抬手便要打他。
周景川没躲。
那一巴掌却没落下来。
设备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顾闻声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录音已经接通了。”
陈立文僵住。
我拿出手机,点开顾闻声发来的远程控制界面。
屏幕上跳出两排时间轴。
第一段录音的日期,是十年前六月十二日。
也是母亲第一次住院的那天。
我按下播放。
先是雨声,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
沈曼云的声音从十年前传了出来。
“只要老太太把授权书签了,立文就能进公司。”
陈立文立刻扑向设备。
许从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撞在铁架上,文件夹散了一地。
录音还在继续。
我的声音很年轻。
“妈只是住院,为什么要让舅舅做项目负责人?”
沈曼云说:“你不懂。你妈心软,立文又是亲戚,不照顾她,以后谁照顾?”
陈立文喘着粗气,拼命去扯音箱线。
画面里,他本人正对着录音设备坐着。
十年前的陈立文说:“晚棠还小,公司先让我管着。等项目稳定了,自然还是她的。”
我听见自己问:“那维护费呢?”
“要走就得走干净。”
沈曼云说,“账上留好,老太太那份医院费用也要留证据。”
我手指发凉。
这些声音,我曾经听过。
可那时候,它被包装成照顾母亲,包装成一家人互相帮衬。我怕撕破脸,怕亲戚散伙,怕别人骂我冷血。
原来不是。
是我亲手替他们把谎话盖好了章。
陈立文忽然转头看我,眼里全是恨。
“你满意了?”
“不满意。”
我走到录音机前。
“才刚开始。”
顾闻声在电话里提醒:“周晚棠,原始备份前面还有一段。那是第一次导出的文件。”
我看向时间轴。
最早那段录音标注着四个字。
未发送。
发送人那一栏不是陈立文,也不是沈曼云。
是周景川。
我刚要点开,录音里忽然传出一个苍老女人的声音。
“晚棠,别信他们。”
我全身一僵。
那不是母亲的声音。
录音里紧跟着响起陈立文的笑声。
“妈,您就别装了。房子、股份、公司,迟早都是我们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周景川。
他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录音继续说。
“妈,您要是真把晚棠当女儿,就该劝她把婚约也退了。顾家那个项目,必须拿来做抵押。”
我慢慢按下暂停。
“顾闻声。”
“我在。”
“重新建一个文件夹。”
“什么?”
“名字就叫——”
门外突然传来刹车声。
紧接着,总控室那边打来电话,值班保安声音发颤。
“周总,不好了。有人拿着董事会公章和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在公司宣布您被免职了。”
我看向墙上的屏幕。
公司大堂里,沈曼云站在前台,身后还有几个陌生律师。
她手里举着那份盖过章的转让协议。
这一次,她没有笑。
“晚棠。”
她隔着屏幕,一字一句地说:
“你妈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筹码?”
第7章
董事会公章盖下去三分钟,我已经被免职了。
大堂的电子屏上滚动着通告。
“免去周晚棠执行董事及品牌战略部负责人周晚棠一切职务,即刻生效。”
我把手机举到面前,顾闻声没说话,只发来一个地址。
许从简。
“先点那段未发送录音。”
我把耳机塞进耳朵,点了播放。
周景川的声音立刻灌进来。
“舅,这边我已经签好了。只要晚棠被踢出项目委员会,澜庭品牌就没人能拦。”
陈立文问:“澜庭的原始样本呢?”
“仓库里。保险柜密码我拿到了。”
“你不是一直说你妈偏向晚棠吗?”
周景川冷笑一声。
“她对我好,不过是想拿我当筹码压周晚棠。真到了分家产的时候,她会选谁?会选一个没用的外孙,还是选能把整个公司交出去的亲儿子?”
我摘下耳机,指尖已经发凉。
原来周景川不是被他们拿捏。
他是自己把刀递过去的。
顾闻声在那头问:“能定位仓库吗?”
“定位仪昨天装上了。”许从简接过话,“设备采购单上有物流编号,样本一出门,就会留下记录。”
我靠回椅背。
“报警。”
顾闻声顿了一下。
“现在?”
“对。现在。”
“他们还在公司。”
“所以才要现在。”
我推开门,保安果然堵在走廊口。
“周总,您不能进总控室。”
“免职通知盖的是我的章,用的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我看着他,“哪一项允许你们扣着前任员工?”
保安避开我的眼睛。
“我只是奉命。”
“那让下令的人来见我。”
身后传来高跟鞋声。
沈曼云走到走廊尽头,律师跟在后面。
她把那枚公章放在旁边的桌上。
“晚棠,闹到这一步,对谁都没好处。”
我看着她。
“你拿假文件,免我的职,谁给你的胆子?”
“公章是真的,董事会决议也是真的。”
“周景川连董事会成员都不是。”
“所以才需要你在场。”沈曼云抬起下巴,“承认你事先转移公司资产。”
身后的律师把一份清单推过来。
三笔维护费,一套设备采购,两块仓库里的原材料。
全是我经手的项目。
连日期都没改。
“签字,承认这些钱是你挪用的。”沈曼云说,“公司还能给你留一点体面。”
我翻开清单,看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澜庭原始样本。
出库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四十。
收货人一栏写着周雨薇。
我抬头。
沈曼云嘴角刚动,陈立文从总控室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正亮着。
是周景川发来的消息。
“你带样本从北门走,我在车里等你。”
陈立文看完,直接把手机摔在地上。
“沈曼云,你把我卖了。”
沈曼云脸上的笑没了。
“你在说什么?”
“仓库监控拍到你的律师拿走了保险柜密码。”陈立文指着她,“样本也是你让周雨薇去运的,现在人呢?”
周雨薇不在大堂。
走廊尽头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她被两个保安架着,鞋跟掉了一只,手里死死抱着手机。
“姐,他们让我发录音,发的不是你,是舅让我编的。”
陈立文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舅,你让我告诉员工,姐姐霸占项目,是为了骗大家投资。”周雨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原始文件根本不在姐姐手里。”
我盯着她。
“你发的录音呢?”
“在我邮箱。”
顾闻声在耳机里说:“我拿到了。”
我点开文件。
完整录音,流水编号,受众名单,全都在。
第一段,是沈曼云安排周雨薇伪造舆论。
第二段,是陈立文让周雨薇篡改项目验收记录。
第三段,是沈曼云要求陈立文把澜庭样本送去境外实验室。
最后,是他们分钱的录音。
“三千万,陈立文拿一半,沈曼云拿两成,剩下的归周景川。”我盯着屏幕,“你们倒挺会分。”
陈立文的脸一下青了。
“她拿了两成?”
“合同上写的是两成。”沈曼云冷冷开口,“你签过字。”
“那是维护费!不是货款!”
“你拿走了公司两套设备,又让雨薇把样本运出去。现在样本没卖出去,尾款拿不到,你怪我不给钱?”
“是你说澜庭能过审!”
“我说的是我能处理。”
两个人隔着走廊吵起来,谁也不肯让。
周景川从电梯里冲出来,一把抓住陈立文的衣领。
“你把我姐送进去,再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陈立文甩开他的手。
“你签的伪证,白纸黑字!”
“那你呢?你私扣维护费,盗卖样品,这些事要我替你扛?”
沈曼云的律师悄悄往后退。
我抬手,拦在电梯口。
“各位,急着去哪儿?”
律师停下。
“周小姐,我们只是陪同。”
“公司的东西,谁也别想带走。”
警笛声从楼下传来时,陈立文忽然冲向消防通道。
我按下总控室的广播。
“所有出口已经封锁。陈立文盗窃公司商业样本,涉嫌伪造文件,立即报警。”
广播在大堂里回荡。
他刚跑到一半,走廊另一头便亮起手电。
许从简带着仓库管理员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签收单。
“样本没运出去。”许从简晃了晃手里的平板,“物流单刚生成,货物还在冷链仓。”
我切到沈曼云的秘书电话。
“取消转运。”
秘书声音发紧。
“已经派车了。”
“车号?”
“沪A……”她停了一下,“尾号728。”
“截下来。”
沈曼云突然扑向我的手机。
我侧身避开,她撞在墙上,律师慌忙去扶。
我拨通顾闻声。
“正式发律师函,恢复我的职务。”
“董事会那边会施压。”
“那就发给他们看。”
我把完整录音、资金流水和物流单一起发进项目群。
“还有,重新提交澜庭品牌战略方案。”
陈立文在消防通道里骂了一句。
“周晚棠,你早就防着我们!”
我站在监控屏前,看着他被保安堵在门边。
“防着你们?”
“我只是不信熟人。”
这时,技术人员忽然开口。
“周总,恢复署名需要董事会授权。系统里有人正在远程删除项目原始记录。”
屏幕右上角的进度条开始跳动。
百分之七。
百分之十二。
我看向沈曼云。
她的律师正在电脑上疯狂敲键盘。
我按停删除,倒计时停在百分之三十一。
“账号登录地。”我问。
技术人员报出一个地址。
嘉和律所。
沈曼云的律师手停住了。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弹出的账号信息。
登录账号不是沈曼云的。
备注姓名:周景川。
周景川却先一步推开陈立文,夺过他的手机,点开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邮件只有两行。
“尾款到账,原始记录归你处理。”
周景川盯着屏幕,慢慢抬起头。
陈立文也看见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陈立文一拳砸在他脸上。
“你他妈还留了后手!”
周景川擦掉嘴角的血,突然把物流单的收货地址发到了工作群里。
“沈曼云,你真以为澜庭样本只值三千万?”
沈曼云的手机同时响起。
她看完消息,脸色变了。
“你拿样本去做抵押了?”
邮件最下方附着一份协议。
受托方一栏没有公司印章。
是沈曼云丈夫名下的私人账户。
而协议下方,还有另一个名字。
陈立文的妻子。
第8章
警察进旧仓库那天,碎纸机还在响。
我站在监控屏前,看着那台机器吞下第三把纸。碎纸是前一天从库房清出来的,陈立文老婆的会计正往里塞,纸屑顺着出料口往下掉。
“陈太太,麻烦停一下。”
警察站在门口,没进来。
那女人手一抖,一沓凭证掉在地上。
我按住电梯,没让他们下楼。
“许从简呢?”我问。
“在楼上。”技术人员指了指,“他带了签收单和采购流水,一共四十七页。”
“还有样品。”
“样品在冷库,编号都对得上。”许从简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我桌上,“澜庭那批二手设备,进价虚高三倍,出厂价我查过,比市场价低四成。钱从公司维护费走,货进的是周景川朋友的公司。”
“谁批的?”
“签字的是你母亲。”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是我母亲。”我说,“当年她病着,是陈立文替她签的。”
许从简点头:“所以我留了原件。”
“警察同志。”仓库里那女人忽然叫起来,“这些都是正常报废,跟我们没关系!”
“正常报废要连着三年的总账一起碎?”
她不说话了。
楼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曼云冲下来,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周晚棠,你这是逼死我。”
“我逼你?”
“你把我丈夫的账户签进协议里,这是伪造!”她指着我,手指在抖,“是你勾引他签的!”
周雨薇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转账记录。
“姨,”她说,“别喊了。”
“你干什么!”
“尾款是我查出来的。”周雨薇把记录摊在会议桌上,“三千万走的是嘉和律所的客户备付金,然后再转一次,落到陈立文妻子名下。协议是她老公签的,钱是她收的。他们两口子本来就是一头的。”
陈立文从消防通道那头过来,脸上还贴着纱布。
“沈曼云,你现在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那协议是你让我签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拿澜庭样本去做抵押?”
“你说公司要周转!”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终于看清这十年里我一直在替谁擦屁股。
他们互相撕的时候,谁都顾不上我。
“陈立文,”我说,“你截项目,我认。维护费、股权、分红,我都签过字。但澜庭样本抵押,我不认。”
“不认也晚了。”陈立文笑,“账在你妈名下。”
“样本入库单上,”许从简开口,“收货人写的是你表弟,周景川。”
周景川站在门口,衬衫领子歪着,嘴角的伤还没好。
“景川,”陈立文转头,“你他妈说句话。”
周景川没看他。
他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份手写的说明,还有一份伪证。
“伪证是我签的。”他说,“在董事会上我说澜庭方案是周晚棠抄袭陈立文 earlier 十年前的作品。是我编的。”
“为什么?”
“因为我信了。”他顿了顿,“我以为你真的要抢你妈留下的东西,我以为你把姑妈逼死在医院里。陈立文给我看了转账记录和一份医院的账单,我以为那是你的手。”
“我妈的账单是我去结的。”
“我知道。”周景川眼睛红了,“太晚了。”
“那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陈立文骂。
周景川把说明推过来。
“我签了伪证,但我也是受害者。”他说,“尾款我收到了十九万,钱我退。这几年我做的事我认,作伪证、干扰审计,我自己去说。”
“你——”
“你打我一拳也没用。”周景川抬起头,“真正拿钱的不是我。”
沈曼云冷笑:“十九万就把你买动了?”
“那三千万呢?”周景川看着她,“我拿十九万,你们拿三千万。阿姨,这十年你在周家图什么?”
沈曼云的脸一下白了。
“陈立文养着你,图的也是这个。”周景川说,“我们都是一样的。”
“闭嘴!”
“你到现在还护着他?”
“我不护着他我护着谁!”
这句话砸出去,屋里没人接。
我看着沈曼云,忽然想起我妈临走前那句话——你表舅一家,靠得住。
靠得住。靠得住个鬼。
三天后,警方封存了临海金融中心十七楼和旧仓库的全部账册、样品、库存单和转账记录。封条贴上去的时候,陈立文老婆在电梯里哭,陈立文一句话没说。
立案通知有四份。
陈立文:侵占、伪造公司印章、伪造文件。
沈曼云:侵占、伪造、商业诽谤。
周景川、周雨薇:作伪证、协助毁灭证据,两人分别赔偿公司损失并接受调查处理。周雨薇主动退赔全部煽动内部员工的费用,还交出了一份她自己整理的亲属往来时间表,最后一页写着我妈住院那三个月,谁进过病房,谁拿走过什么。
她交表那天说:“我以前恨你,觉得你冷血。”
“现在呢?”
“我现在觉得,”她低头,“我那时候才二十二岁。”
我没有安慰她。我只是把表收进档案柜。
澜庭品牌战略方案重新提交,署名恢复我一个人的名字。
评审那天,甲方问我:“听说这案子被家族纠纷闹过?”
“闹过。”我说,“现在清了。”
方案拿了奖。项目按原计划上线,三个月后回款四千二。
一年后我办完了交接。
我给董事会递了辞职信,把澜庭的年度预算、供应链清单全部整理成册,交给新聘的职业经理人团队。许从简回来做了总经理,第一件事是把仓库的签收流程改成双人双签,第二件事是给我寄了一张照片——新仓库门口挂了两块牌子,一块写“出入登记”,一块写“不许亲属代签”。
“丑是丑了点。”他在电话里说,“但管用。”
“挺好。”
交接那天雨下得不大。我把车停在老宅门口,进去拿了我妈的那枚印章。
黄铜的,边缘磕掉一块。上面刻着两个字,晚棠。
她刻这枚章的时候,我二十三岁,刚从学校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接手公司的品牌部。她坐在客厅里,一刀一刀地刻,刻坏了重来,返工三次。
“妈,刻个章而已。”
“刻坏了我女儿以后签字难看。”
我在老宅坐了一个下午。没人来。保姆早被陈立文遣散了,冰箱上贴着一张过期的水电单。
我拿着印章出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光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一大片,晃眼。
十年了。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再多做一点、多忍一点、多替他们擦一次屁股,这个家就能稳住。我把项目做完,把维护费签了,把股权分了,把我妈的病床守了,把他们的每一次伸手都当成“亲戚的难处”。
难处是真的。伸手也是真的。
现在我没替谁擦。
我把印章放进包里,包带勒着手腕,有点疼。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玻璃上还有我小时候贴的贴纸,褪成了灰白。
“走了。”我对着窗户说了一句。
没人回我。
我上车,发动。
手机响了一声,是许从简:“新合同签了,晚上吃饭?”
“不了,”我说,“今天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把车开到江边,停下,开窗。
风灌进来,凉。
我伸手摸了一下包里的印章,硬硬的,硌着手心。
从今天起,这枚章归我。
别人的烂摊子,我不收拾了。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