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同日临产,皇子夭折,皇女落难
边关战事未歇,皇宫里却迎来一场惊心动魄的生产。皇后与静妃,偏偏在同一日临盆。
满宫哗然。
中宫皇后周氏,住在凤仪宫;静妃沈芷,住在偏东的漱玉宫。
谁都知道,静妃盛宠冠绝六宫。皇上御驾亲征,去北境已经五个月了。临行前许诺待凯旋归来,便晋她为贵妃,位同副后。
可宠盛必妒,高处不胜寒。
皇后周氏听闻此言,整整一夜没睡。
那时静妃已有五个月身孕。
皇后素来忌惮静妃,虽然平日静妃对皇后谦恭有礼,但皇后心胸狭窄,早已视静妃为眼中钉。如今二人同日生产,更是将心底的阴毒与惶恐逼到了极致。
三月廿七,卯时。
凤仪宫先传出动静。
皇后生了,是个皇子,六斤二两,哭声洪亮,接生的稳婆连声道喜。可喜事还没传出宫门,那孩子的哭声就断了。
太医进去看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跪在地上。
"脐带绕颈,气血已绝……娘娘,小皇子没能保住。"
皇后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她没有哭。她只是极慢地问了一句:"此事,还有几人知道?"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音。
贴身嬷嬷崔氏低声道:"接生的张稳婆、李稳婆,两个药局太监,奴婢,还有娘娘。"
"记档呢?"
"内廷司礼还未来取。"
皇后闭上眼睛,很久,才睁开。
"去,把外头那个孩子抱进来。"
崔嬷嬷的手抖了一下:"娘娘,那是……"
"那是尚食局宫女柳氏生的。"皇后的声音很平,"柳氏昨夜难产,人没能救回来,孩子活着,六斤四两,哭声不小。她男人是个跑船的死在江上,这孩子生下来就是没人认领的。"
皇后说,"现在这孩子是本宫的儿子,是皇上的皇子。"
崔嬷嬷跪下去,磕了个头:"奴婢明白。"
那天午后,凤仪宫传出喜讯:皇后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而就在同一天的黄昏,漱玉宫也生了。
静妃沈芷生下的是一个女儿。
那天夜里,凤仪宫的灯还亮着。
皇后叫来了内廷司礼当值的太监,给了他一张写好的纸。
"照着记。"
纸上两行字。
第一行:皇后周氏,诞皇子,母子平安。
第二行:静妃沈氏,诞皇女,生六日殇。
那太监的手抖了:"娘娘,皇女才生了三个时辰,这……这'生六日殇',是还没生就定死了日子?"
"你只管照记。"皇后拨着手里的佛珠,"记档要三日才封册。这三日之内,本宫说她是几日没的,她就是几日没的。"
"内廷的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太监磕了个头,把纸收进袖里走了。
崔嬷嬷在旁边低声:"娘娘,静妃那边……"
"急什么。"皇后抬起眼,"她今日也生了。她要是生的儿子,本宫还得费些手脚;她生的是女儿——那就更好办了。"
"女儿算什么?女儿翻不了天。可静妃这个贱人,皇上心里有她,若将来她为皇上生下皇子,恐怕本宫的地位岌岌可危,这对母女,留不得!”皇后眼底杀机毕露。
"你明日去药局。"皇后说,"支两钱朱砂、一包麝香。"
第二天静妃抱着那个小小的一团,很久没说话。
宫女青禾道“恭喜娘娘,喜得公主”
静妃低头看孩子的脸,"你看她的眉毛,像不像皇上?"
青禾说“奴婢觉得小公主更像娘娘。”
"灵灵。"她说,"娘给你起个小名,叫灵灵。愿你有灵气,也愿你能活。"
青禾惊道:"娘娘,您要给小公主起名了?内廷还没请旨……"
"来不及请旨了。"静妃抬起台,"青禾,你今日去药局取本宫的产药,可看见什么?"
青禾的嘴唇哆嗦起来。
"娘娘……凤仪宫的崔嬷嬷,今日午后去药局支了两钱朱砂、一包麝香。给皇后娘娘接生的张稳婆也在那儿取产药,崔嬷嬷拉她到墙角说话。奴婢瞧着不对,悄悄靠近,只听见她问了一句——'若产妇血崩,几时可救'。张稳婆说,血崩来得急,多半救不回来。"
青禾咽了口唾沫。
"崔嬷嬷听了,笑了一声,说'那就好'。"
静妃的手指在婴儿的襁褓上按了按,很轻。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朱砂、麝香。朱砂重坠,麝香走窜,两样合在一处,是给产妇催血用的。落在刚生完的人身上,血一下来就收不住。"
"再者——"静妃的声音更轻了,"昨儿这宫里上产床的,只有两个人。她一个,我一个。"
"皇后的产药,是太医院照着补气固脱、化瘀生新的路子配的,本宫前日亲眼见过那张方子。朱砂麝香不在那张方子上。"
"所以她这两味药,不是给自己用的。"
青禾的呼吸停了。
"她问的也不是'怎么救'。"静妃继续说,"她问的是'几时可救'。"
青禾不懂:"娘娘,这……这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静妃说,"想救人的人,问的是法子。想让人死的人,问的是时辰——她要算的,是从血崩到人断气,中间隔多久,够不够太医'赶来',够不够她'哭一场'。"
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青禾的脸白了:"娘娘,那她是要……"
"她是要本宫在产床上死。"静妃说得极平静,"死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妃子,最容易。血崩、脱力、产后风,哪一种都说得通,哪一种都不用她动手,意外没人会查。"
青禾怔了一下:“娘娘,血崩不是……不是刚生完那阵子才会有的么?您都生了,怎么还会血崩?”“刚生?”沈芷摇头,“产后一个月都算险。恶露要走二十几日,走血的那条路一直是开的,收口收得慢。这时候一味麝香下去,血就收不住——太医来了,脉案上写的是‘产后血崩’,谁也不会想到是药。”“所以她才要问‘几时可救’。”静妃说,“她要的不是本宫昨日死。她要本宫在这一个月里,随便哪一天死。”“死在产后,是天意;死在药上,是人祸。她要的是天意。”
"可她为什么要害您?"青禾声音发颤,"娘娘从没得罪过皇后娘娘……"
"得罪她的,不是本宫的嘴。"静妃低头看怀里的孩子,"是皇上对本宫的恩宠。”
静妃何其聪慧。伴君数载,她早已看透皇后蛇蝎心肠。
青禾怔住。
“本来本宫生下女儿,按规矩,于她无损,但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她会在皇上回来之前除掉本宫,只有除掉本宫,她才会安心。”
"青禾,你今日在药局,可听见凤仪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娘娘……奴婢听见那边在放赏,赏钱赏布,说是母子平安,阖宫都有份。"青禾想了想,"可是……奴婢觉得怪。"
"哪里怪?"
"太快了。"青禾说,"卯时生的,午后就放赏了。皇后娘娘生产,内廷司礼要建档、要请旨、要报玉牒,稳妥人家都得等上一两日,验过了才敢报喜。凤仪宫今天,倒像是急着让全宫都知道她生了皇子。"
"还有一件。"青禾咬了咬嘴唇,"昨儿三更,奴婢起来添炭,看见内廷司礼当值的王太监进了凤仪宫,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袖子里塞着纸。"
静妃的眼神沉了一分。
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影——凤仪宫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也没有人能告诉她。漱玉宫的墙,听不见凤仪宫的声音。
她只看得见两个结果:皇后今天很急,急得连规矩都不顾了;皇后昨夜三更,把一个记档的太监叫进了宫。
一个急着让全宫相信"我生了皇子"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人不信。
"本宫不知道她宫里藏着什么。"静妃缓缓地说,"可本宫知道,妃嫔的产育档,三日内要请封。她昨夜就去找了司礼的人——她不是在记她的账,她是在改别人的账。"
"不合规矩的人,心里都有鬼。心里有鬼的人,见不得别人清清爽爽地活着。"
"她得赶在皇上回来之前,把漱玉宫清干净。"
"娘娘,那咱们怎么办?"青禾跪了下来,"奴婢这就去告诉太后娘娘!"
"没有凭据。"静妃摇头,"支药是皇后自己宫里的事,问话是在墙角说的,只有你一双耳朵。你去喊冤,明日就会有人反咬你一口,说你污蔑中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日从药局取回来的那包产药呢?"
"在……在外间案上。煎了一回,苦得您皱眉,还剩半碗。"
"倒了。"静妃说,"连着药罐一起砸了。从今日起,漱玉宫的一汤一水,只从本宫的库里出,只经你的手;炭要当着你的面劈开,米要当着你的面淘。"
青禾重重磕了个头:"是。"
"可是娘娘,"青禾抬起头,眼里全是泪,"躲过这一回也没用啊。她今日不成,明日还有第二回第三回…!"
静妃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短了一寸,久到怀里的婴儿哼了一声,又睡沉了。
然后她抬起头。
"死不了。"她说,"她要的是本宫的命,那本宫便把命给她——给一个'疯了'的命。"
"疯人说的话没人信,疯人做的事没人防。皇后要的是本宫再也翻不了天,那本宫就像样地翻不了天给她看。她信了,就不会再急着动手;她不动手,本宫的孩子才有工夫出宫。"
静妃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本宫的哥今日当值太医院?"
"是,沈医官在值房里。"
"你去传一句话。"静妃说,"就八个字——'产秽衣出,卯时三刻'。"
青禾不懂。
静妃笑了一下,那笑很苦:"他懂。沈家三代在太医院当差,宫里每一车污衣秽物出神武门,都是太医院签的条子,内廷不查。"
静妃从身上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
那玉不过半个掌心大,是皇上特意命人打造给她的,天下只此一枚。玉色温润得不像玉,倒像是含着一层水光,对着灯看,里头隐隐有一线极细的青纹。
她把玉佩系上一根红绳,轻轻挂进女儿的襁褓里,贴着心口。
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女儿的额头。
"孩子,娘护不住你。娘只能送你离开。来日若我们母女有缘分,凭此玉佩,认祖归宗。”
这六日,凤仪宫和漱玉宫各算各的账。
凤仪宫那边,皇后动不了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宫里有规矩:妃嫔产后七日之内不出寝殿。皇后廿七卯时生产,按规矩要坐到四月初三。她连慈宁宫的请安都免了,日日躺在帐子里喝生化汤。
她也不需要动手。
崔嬷嬷第三日来回话:"娘娘,静妃那边把药局取的产药倒了,罐子也砸了。"
皇后在帐子里笑了一声。
"倒了就倒了。"她说,"产后的药一天三回,她躲得过今日,躲得过明日?本宫的方子已经在药局备着,太医院开的单子上写的都是'安神固本'——她再警觉,也要喝药。"
"她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不喝药,撑不过七日。"
皇后翻了个身。
"再者,档已经写了。"她说,"'生六日殇'。三日请封,初一日封册,册子一合,那孩子就是个死孩子了。"
"死孩子不需要人杀。"
崔嬷嬷陆续回禀,静妃那边越来越奇怪:摔药罐、抱着枕头哭喊孩子、独自对着窗户发笑,有人靠近就磕头,偶尔披散头发在殿中乱跑。
崔嬷嬷只当静妃是吓疯了,禀报皇后。
皇后淡淡一笑:“疯了也好,疯子说的话没人信,翻不起风浪。”
只是她不知道,静妃是有意一点点装疯。疯得太快容易引人怀疑,她要慢慢演,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漱玉宫这边,静妃也在数日子。
廿八夜,她跟青禾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孩子今夜不能走。"
青禾急了:"娘娘,为什么?她今夜不走,明日娘娘就要喝药了!"
"她今夜走了,明日全宫都知道皇女不见了。"静妃的声音很稳,"皇后会立刻封锁九门,沿江设卡,沿路搜捕。一个出生一天的孩子,经得起这么追么?"
"她现在走了,是被人抢走的。她六日后走,是'死了'。"
"死了的孩子,没人追。"
第二件:"我这几日不能清醒。"
"皇后昨夜三更传召司礼的人,是要在纸上把本宫的孩子写成一个死孩子。三日请封,初一日封册。册子一合,宫里就再没有这个孩子了。"
"可她凭什么信?"静妃自问自答,"凭本宫疯了。一个疯了的母亲,孩子死了,谁都不会觉得奇怪——疯女人抱不动孩子,疯女人看不见孩子,疯女人自己都说孩子没了。"
"本宫今夜就疯,她不信。疯得太快,她会疑心本宫在演。"
"本宫要一日疯一点。疯到她亲自来看见本宫趴在地上啃手指头。"
第三件:"本宫的哥哥那边,等日子。"
太医院的污衣车不是天天出宫。产褥秽物、药渣、旧棉,攒够一车才走,签条按值日排——沈砚当值的日子,是逢二、逢五、逢八。
三月廿八是沈砚的值日,可那天静妃还没疯。
四月初二,卯时三刻。
这是最近的一个、也是最稳的一个日子。
那一天,正好是皇女生下来的第六日。
正好是皇后自己在纸上写下的、那个孩子该死的日子。
静妃把女儿抱在怀里,贴着她的额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孩子,娘选的日子,是你'该死'的日子。"
"你在那一天走出这道宫门,就没有人会追你。"
四月初二,卯时三刻。
一辆运送产褥污衣的板车出了神武门,签条上是太医院医官沈砚的名字。
车底下垫着两层棉絮,棉絮里躺着一个出生六天的女婴。
沈砚二十九岁,眉眼清正,是静妃的嫡亲兄长。他把车推出宫门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城外十里,长亭。
他把孩子抱出来,交给等候在那里的老仆。
"往南走,走水路。"沈砚说,"到江州我表兄家,把孩子养到……养到皇上回宫。"
沈砚算过时辰:卯时三刻出宫门,辰时到长亭,换马,午时前上船。皇后就算知道,也得先查签条、再查去向,最快也要到午时。
他算漏了一件事。
皇后早就在神武门安了眼线。守门的太监认得沈砚,也认得那块太医院的签条。板车出了门不到一炷香,快马就进了凤仪宫禀报了。
老仆抱着篮子刚要转身,官道上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马蹄声。
为首的人举着一盏灯笼,灯笼上绣着一个"周"字。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皇后的追兵,来得比他算的快了整整两个时辰。
"把孩子给我。"沈砚低声说。
老仆急了:"公子——"
"给我!"
沈砚接过那个柳条编的篮子。篮子里的婴儿不知为何醒了,睁着一双眼睛看他,不哭。
沈砚的手抖得厉害。
他身后是一条河。这条河叫清水河,从西山里下来,穿过京郊,一路往南汇进大江。河面不宽,水流却急,四月的雪水正涨。
追兵已经能看清人影了。
"孩子。"他的声音哑了,"舅舅对不起你。"
婴儿看着他。
"是吉是凶,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沈砚的眼泪掉在孩子的脸上,"希望老天爷保佑你。"
他把篮子放进水里。
柳条篮很轻,沾了水,先是打了个旋,随即被水流托住,顺着河道飞快地漂了下去,漂进岸边那一排垂柳的影子里,不见了。
沈砚站起身,转身面向追兵,把身上那件太医院的官袍整整平。
"沈砚在此。"他说,"要抓的,是我。"
追兵冲上来时,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河里。
四月的雪水冰得刺骨,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他卷走了。
岸上的人乱作一团,捞了半夜,只捞起一只靴子。
漱玉宫那边,同一天辰时就出事了。
宫人们说,静妃娘娘这几日一日比一日不对,到今日辰时,彻底疯了。
先是廿八夜里摔了药罐,说药里有毒;廿九日抱着枕头不肯撒手,喊"我的儿";三十日一整天坐在窗下笑,见人来就磕头;初一那日披着头发在殿里跑,撞翻了一张案几,嘴里念着一支曲子,念到第三句就哭。
今日早上,她把自己那床帐子撕了,说帐子里头藏着人。
太医来看了三回,都摇头。
皇后亲自来了。
她来得比谁都快——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内廷司礼报了两件事到凤仪宫:一件是太医院医官沈砚在卯时三刻签了一车产褥污衣出神武门,至今未归;另一件是漱玉宫的小公主,不见了。
她站在漱玉宫门口,看着那个曾经专宠六宫的女人趴在地上啃自己的手指头,看了很久。
"疯成这样了?"皇后问太医。
太医跪着:"回娘娘,是失心疯,气血逆乱冲了心神,下官无能,无法治好静妃娘娘。"
皇后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碎瓷——那是被砸了的药罐,旁边还散着没煎过的药材。
"她连产药都不肯喝?"
"回娘娘,"丫鬟们跪在地上哭着说"静妃娘娘六日前夜里就说药里有东西,砸了罐子,还把药局取回来的那半包药倒进了火盆。奴婢们劝不住,劝一回她哭一回。"
皇后盯着那盆冷灰,看了两息。
她心里明白了:那包药,静妃是发现了。
可是发现了又如何?发现了,然后疯了。
一个疯子,说不出话,写不出字,就算她嚷嚷"药里有毒",也只会被当成疯话。
皇后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失望。
"她倒是替本宫省了一味药。"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崔嬷嬷听见。
"再说,今日是初几?"
崔嬷嬷一怔:"回娘娘,四月初二。"
"第六日。"皇后点了点头,"册子上写的日子,一天不差。"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她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不安,被这四个字压了下去——册子上写的日子到了,那就都对了。
崔嬷嬷在她耳边道:"娘娘,那孩子呢?"
皇后淡淡道:"派人找。找不着,就当死了。"
她转身走出漱玉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送冷宫去。"皇后说,"疯妃留在正宫,晦气。"
那天,静妃被人架着胳膊拖出漱玉宫,一路笑着、唱着,唱的还是承安帝从前爱听的那支曲子。
宫里人听了心底发寒。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支曲子唱到第三句,是"归来兮"。
她唱给谁听,那个人还没回来。
一年之后,北境大捷,承安帝班师回朝。
皇上的车驾进城那日,京城百姓挤满了长街。承安帝在马上问程公公:"静妃如何?生的是公主……或是皇子?"
程公公低着头,没敢答。
皇后周氏迎在宫门口,一身正红凤袍,眼睛哭得通红。
她跪下去,伏地恸哭:"皇上,臣妾无能……静妃妹妹去年三月诞下一位公主,产后失心疯,没熬过去,走了。小公主也……也没保住。"
承安帝从马上下来,站着没动。
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响。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去年四月初。"
"葬在哪里。"
"皇陵侧园……臣妾亲手办的。"
承安帝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问稳婆是谁,没有问太医是谁,没有问为什么一年了都没人往北境递一个字。他只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宫。
那天夜里,承安帝一个人去了漱玉宫。宫殿已经封了,门上贴着封条,落满灰。
他在门口坐到天亮。
程公公远远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皇上太伤心了,伤心到连一句"查"都没说出口。
可正因如此,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人去查了。
第二章 一苇渡江
就在那个春天,在京西南三百里的清水河上游,一位采药的老道人沿着河岸寻药,听见芦苇丛里传来微弱的啼哭。拨开芦苇,看见了那只顺水漂来的篮子。
老道人姓云,人称云隐子,在山里住了三十年。采的是给山下镇上药铺的药材,一年下来换几斗米、几斤盐。
他站了很久,才伸手把篮子拖上岸。
篮子里的孩子脸色已经青了,嘴唇乌紫,呼吸细得像一根线。可当老道人的手碰到她的额头时,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然后就不哭了。
云隐子把她抱起来。
那一瞬间,孩子的两只小手抓住了他的道袍领子,抓得极紧。
“嚯。”老道人说,“命还挺硬。”
他把孩子放在膝上,先探脉——脉细而数,是寒邪入体、又饿了两日。他从药篓里翻出几味药:一味姜、一味枣、一味甘草,又添了一小撮黄芪。药篓边上有个竹筒,他倒了半筒温水,把药揉碎了滤出汁子,一点点滴进孩子嘴里。
半个时辰后,孩子的脸色从青转白,从白转出一丝薄红。
老道人这才腾出手来打量她。
襁褓是上好的松江棉布,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一根线头都没露。寻常百姓用不起的布料。
他掀开襁褓,看见了那块玉。
玉不过半个掌心大,用一根红绳系着,贴在孩子心口。云隐子把它拈起来对着日头:玉色温润,像含着一层水光;里头隐隐有一线极细的青纹,。
老道人的手顿了一下。
他在山里住了三十年,可三十年前,他并不是在山里。他见过好东西。这样的玉,普通的匠人做不出来,因为这样的料子,民间根本见不着。
“皇宫里的东西。”他轻声说。
再看那孩子——眉毛细长,鼻梁挺直,额头饱满,一双清亮的眼睛。
老道人把她抱紧了些。
“你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他说,“生在那种地方,还偏偏是个女孩儿。”
云隐子没有把孩子送去山下。
镇上有户姓赵的人家,成亲八年没有孩子,来求过他三回。老道人也动过念头——送到赵家去,做个农家女,一辈子平安,比什么都强。
可他到底没送。
原因很实在:这孩子脖子上挂着那块玉。玉在,就有人要找她;有人要找,要么要她死,要么寻她回家。赵家护不住。
“你自己招来的祸,只能自己扛。”老道人对着摇篮里睡着的婴儿说,“我扛着。”
他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灵灵。
一是因为她眼睛太亮,二是因为她命太灵——在四月的冰水里泡着,居然没死。
至于姓氏,老道人想了一夜,最后说:“姓什么,等你自己去找。你没找到之前,就跟我姓云。”
于是山里多了一个云灵灵。
灵灵三岁那年开始认字。
云隐子用的不是《千字文》,是他自己抄的一本《药性赋》。他说:“认得药名,认得一百个字了;认得一百个字,天底下大部分书你都能翻。”
四岁那年,她开始认药。
老道人把她背到山上,指着地上一株草:“这是什么?”
“柴胡。”
“哪一部分入药?”
“根。”
“什么时候采最好?”
“春秋两季,春采者质柔,秋采者质实。”
老道人点点头,又指着旁边一株:“这个呢?”
“这个是……”灵灵蹲下去,把叶子翻过来看背面,又掐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叶子对生,茎方形,气味辛凉——是薄荷。可是师父,它的叶缘锯齿比书上画的深。”
“深了多少?”
“三到四分。”
“那是它长在阴处,见光少。”云隐子说,“记住:书上写的是常,你眼里看的是变。信书,但更信你的眼睛。”
灵灵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六岁那年春天,她学会了封穴。
那是老道人教的第三样东西。第一样是辨毒,第二样是配药,第三样才是这个。
“毒从伤口入,入血则行,行则散。”云隐子在她胳膊上点了两下,“你要做的不是把毒吸出来——吸出来是最笨的法子,容易伤自己,也伤病人。你要做的是拦住它。血走的路,人身上有几十处关口,你把上头的两三个关口封住,毒就往上不去。上不去,你就有时间。”
“有时间做什么?”
“有时间给药。”
灵灵学得快。快到第五天,她能在老道人身上认全二十处关口,第八天,她能用两根手指头准确地按住其中三处,按得老道人半条胳膊发麻。
云隐子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在自己的丹房里坐了很久。丹房里有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个瓦罐,罐里熬着他炼了三个月的一味药——九转还元丹。这药他炼来是自己防身的,一共九粒,用掉两粒,剩下七粒。
他把七粒药丸装进一个小瓷瓶,用蜡封了口。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眨眼间灵灵六岁半了。
那天她从山上回来,看见师父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正在算卦。
老道人很少算卦。
“师父,你在算什么?”
云隐子没抬头:“算日子。”
“什么日子?”
“你下山的日子。”
灵灵愣住了。
老道人终于抬起头。他今年六十七,眉毛胡子全白了,脸上一层一层的褶子,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灵灵,你从哪儿来,你可曾问过我?”
灵灵低下头:“问过。师父说是河里捡的。”
“是河里捡的。”云隐子说,“可你不是河里生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头上。
是那块玉。
六年来,这块玉一直挂在灵灵脖子上。可下山前十日,老道人把它解了下来,收进自己怀里。他说:从今日起你要习惯一样事——最要紧的东西,不能明晃晃地挂在身上。
“这块玉,是皇宫里的东西。”云隐子说,“我看了六年,越看越确定。你身上这块玉,是有人赐给你的,不是买的,不是抄的,也不是偷的。赐玉的人,把你放到河里去了。”
灵灵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衣角。
“是要杀我吗?”她问。
老道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实话,“我只知道,把你放进篮子的人,没有杀你。他要是想杀你,一把刀就够了,用不着放你顺水漂。他放你走,是想让老天替你选一条路。”
“那老天选了吗?”
“选了。”云隐子指了指自己,“选了我。”
灵灵的眼睛忽然红了。
老道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皇上五年前班师回宫。北境的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京城的城门开得比从前松。你要找的人,此刻就在京里。”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串珠子,一个瓷瓶。
珠子是木头的,深褐色,一共十八颗,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戴了几十年的。
“这是我从不离身的东西。”云隐子把珠子套在灵灵手腕上,“戴上它。山里人认得,江湖上也认得——见了这串珠子,至少有一半的人不会为难你。剩下的一半……”
他顿了顿。
“剩下的一半,靠你自己。”
灵灵低头看着那串珠子,眼泪掉在珠子上。
“那这个呢?”她指着瓷瓶。
“七粒药,叫九转还元丹。”老道人说,“解百毒,也续元气。你记住,能不用就不用,用一粒少一粒。”
灵灵用力点头。
云隐子又把那块玉重新挂回她的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
“最后一件事。”他的声音沉下来,“这块玉,你到了京城,找到你爹娘之前,不可以给任何人看。”
“为什么?”
“因为赐玉的人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会再送你下一回河。”老道人说,“而认得这块玉的人,京城里不超过十个。你把它露给任何一个不该看的人,你就死在那个人手里。”
灵灵抬起头,看着师父。
她六岁半,可她听懂了。
“徒儿记住了。”
那天夜里,灵灵没睡。
她把师父六年里给她缝的三件衣裳叠好,把《药性赋》抄本卷起来塞进竹篓,又把那七粒药丸的瓷瓶用布裹了三层,绑在贴身的衣带上。
天快亮时,她跪在云隐子床前,磕了三个头。
老道人其实早就醒了,只是闭着眼没动。
“师父。”灵灵的声音很小,“灵灵会照顾好自己的。找到爹娘以后,灵灵再回来看您。您要保重,别老喝凉泉水。柴要劈好堆在檐下,别堆在院里,一下雨就湿了。丹房的火要看着,别烧起来。”
老道人的睫毛抖了一下。
“还有……”灵灵吸了吸鼻子,“徒儿走了以后,您别一个人坐那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过了很久,云隐子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去吧。”
“到了京城,别信任何人。”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人对你好,你也要对他好。这世上坏人多,可你要是一直防着,你就活不成个人样了。”
灵灵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背上竹篓,推门出去。
山里的晨雾很浓。
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回过头。
老道人还躺在床上,背对着她。
灵灵看了她一眼,转身跑进了雾里。
她不知道,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路尽头,那个背对着她的老人才慢慢坐起来,坐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枕头边一块湿透的布巾攥在了手里。
第三章 灵灵下山
灵灵下山走了七天。
三百里山路到京城,一个六岁半的孩子自己走,是走不通的。师父没打算让她自己走。
第一日下山,她按照师父交代的在山口的药铺里找到了师父的熟行——掌柜姓吴,常年把药挑下山换米。吴掌柜听说她要往京城去,愣了半晌,骂了师父一句"老疯子",随即托了一个往州府送药材的脚夫,把她捎上了车。
第二日到第五日走水路。江上有运炭的船,船老大不识字,灵灵就坐在舱口替他念了一路的告示和货单。到了扬州港,他把她放下,另外塞给她两个饼,跟码头上几个往北边送货的力夫打了招呼。
第六日改走陆路,跟着两支商队一段一段往北。她给商队里闹肚子的伙计揉过肚子,也治好过领队老周手上生疮的徒弟。老周把她从沧州交到一支往京城运货的车队手上,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你只管带。她比你那半车货值钱。"
第七天午后,灵灵独自走到了离京城三十里的青石岭。
这一段路是官道最窄的地方,两侧是山坡,坡上生着去年枯下的荒草,齐人高,根上已经返了青。三月里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前面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气派,紫檀木的车厢,铜包角,车辕上挂着一串流苏。拉车的是四匹好马,皮毛油亮。车前车后跟着七八个骑马的护卫,个个腰里带刀。
灵灵本来打算绕过去的。
她记着师父的话:别信任何人。这样一队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可她刚要拐下路边的土坡,马车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一个小女孩探出头来。
那女孩比灵灵小一岁,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夹袄,头上梳着两个小髻,髻上各簪一朵绢花,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
她看着外面的山坡,眼睛亮了起来。
"爹爹!爹爹,这里好美!"
车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玥玥,快到了,别闹。"
"就一会儿嘛!"小女孩撒娇,"我们走了三天了,我的腿都坐麻了!爹爹你看那个草,黄黄的,风一吹就倒,好像会动的水!"
车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那个男人笑了:"好。就一刻钟。都下马,歇一歇。"
小女孩欢呼一声,从车上跳下来。
她跑了两步,忽然停住——一只蝴蝶从草丛里飞了出来。
那只蝴蝶极大,翅膀是彩色的,蓝里带金,在阳光下闪。它飞得不快,忽高忽低,像是故意的。
小女孩追着它跑。
"哎,小姐——"护卫们喊了一声,可谁也没太在意。荒草坡,光天化日,能有事?
小女孩追出去七八步,蝴蝶落在一丛草里。她弯下腰,两只小手拨开草。
草里"嗤"地一声。
那不是蝴蝶。
或者更准确地说,蝴蝶飞走了,草里的东西没走。
"啊——!"
一声尖叫,尖得能把人的耳朵扎穿。
小女孩跌坐在地上,脸色唰地白了,一只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右脚踝。
"痛!好痛!蛇!"
护卫们拔刀的拔刀,跑过去的跑过去。草丛里那条蛇已经窜走了,只留下一道黄影——三角头,短身子,背上有一道一道的暗斑。
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卫看清了那影子,脸色骤变:"是短尾蝮!这山上怎么会有短尾蝮——"
马车里的人冲了出来。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一身墨青锦袍,眉目英挺,此刻脸上没有半点从容。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将小女孩抱起。
"玥玥!玥玥!"
小女孩叫萧玥,是宁王萧恒唯一的女儿。
宁王萧恒,是当今承安帝的亲弟弟。
"爹爹,疼……"萧玥的小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腿疼,好疼……"
宁王低头看她的脚踝。
脚踝外侧有两个细小的血点,血点周围已经肿起来了,肿得发亮,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从红到紫,从紫到青。
"太医!"宁王吼,"随行的太医呢!"
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跌跌撞撞跑过来,跪下就翻药箱,翻了两下,手停住了。
"王爷……"太医的额头上全是汗,"下官带的都是伤药、暑药、止血的药……没有解蛇毒的。"
"那就快配!"
"配不来!短尾蝮的毒走血,入血攻心,须得用专门的蛇药,还得配着放血、拔毒——下官……下官不敢下手,下官无能,治不了这个!"
宁王的手在抖。
"京城还有多远。"
"三十里。"护卫答。
"三十里,快马要多久。"
"一个时辰。"
太医把头埋到地上:"王爷,短尾蝮的毒……孩子这么小,撑不到一个时辰。"
风忽然停了。
山坡上死一样地安静。
萧玥的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襟,声音越来越小:"爹爹……玥玥困了……"
宁王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坡下传来。
"叔叔,把她放下。"
所有人都转过头。
一个小女孩站在路边的土坡上。
粗麻布短打,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了个髻,背着一个大得夸张的竹篓,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得很稳。
"叔叔,你抱着她,她的血往心脏流得更快。"灵灵说,"你把她平放在车上,让她躺着,别动。我帮她治毒。"
宁王愣愣地看着她。
护卫队长一步跨上来,横刀挡在中间:"哪里来的野孩子!王爷面前,滚开!"
灵灵没退。
她仰着头,看着宁王,一字一句地说:"叔叔,她中的是短尾蝮的毒。这种毒走血不走气,从伤口进,顺着血往上,先到腿,再到腰,最后到心。到心,人就没了。"
宁王的瞳孔缩了一下。
"现在是……"灵灵抬头看了看日头,"未时初。她大概一刻钟前被咬的。毒已经过了脚踝,还没到膝盖。"
她伸出手,指了指萧玥的小腿。
"你看这里,皮肤发烫,按下去有个坑,弹不回来。这是毒在往里走。再过一个时辰,她的嘴唇会发紫,人会昏过去,然后就醒不过来了。"
太医惊愕地看着她。
一个小孩子,说出了他刚才没敢说全的话。
宁王盯着灵灵,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犹豫。
灵灵看懂了他的犹豫。她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叔叔,你是不是在想一个山间小孩怎么能救得了她。"
宁王的呼吸一顿。
"我三岁便跟着师父学医"灵灵说。
山坡上的风又吹起来了,荒草哗啦哗啦地响。
宁王闭上眼,一息,两息。
再睁开时,他把萧玥抱上了马车,让她平躺在车座上。
灵灵上了车。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所有人退开三步。
"车里的空气要流通。"她说,"你们围着她,她喘不上气。"
第二件事,她把萧玥的裙角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腿。
第三件事——
她的两根手指头,落在了萧玥腿上。
"这是血海。"她一边按一边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个孩子,"这是阴陵泉,这是足三里,这是三阴交。师父说,毒从下往上走,我就在上头设四道关。四道关一封,毒就上不去了。"
她的指尖极快,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按到第四下的时候,她的额头渗出了汗。
封穴不是随便按按。要按得准,按得深,按得让气血在关口那儿停一停。六岁的手指头,力气不够,她只能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两根指头上。
按完,她直起腰,喘了两口气。
然后她从竹篓里翻出一个用布裹了三层的小瓷瓶,解开布,拔掉蜡封,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药丸只有黄豆大,一股极浓的草药味。
她掰开萧玥的嘴,把药丸塞进去,又灌了半口水。
"这是什么药?"宁王在车外问。
"九转还元丹。"灵灵说,"解百毒,续元气。我师父炼的,一共七粒,这是第一粒。"
灵灵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干草药,放在嘴里嚼。
"你——"太医惊道,"小娃娃,那是生药!"
"生药才有效。"灵灵嚼得腮帮子鼓起来,"晒干了、切了片、炮制过的,药性散了一半。这一包是七叶一枝花配半边莲,还有一点点雄黄。雄黄有毒,可蛇毒也毒,以毒攻毒,量小则解,量大则杀人。我师父给我配好了量,我嚼碎了敷,不进肚子。"
她嚼得极快,把药渣吐在手心里,糊成一团绿的泥,敷在萧玥的伤口上。
然后她从竹篓里摸出一根细细的竹管,在火上烤了烤,对着伤口边缘一按。
"放毒血。"她说,"要放,但只能放一点点。放多了,她这么小的身子撑不住。"
黑紫色的血珠渗出来,一滴,两滴,第三滴开始变红。
灵灵收了竹管。
车外,日头挪了一寸。
半炷香。
从灵灵上车到她下来,一共半炷香。
萧玥腿上那片青紫,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肿消了,皮肤的温度降了,那双紧闭的眼睛动了动,然后睁开一条缝。
"爹爹……"她的声音很弱,可是清楚的,"玥玥不困了。"
宁王一步跨上车,抱住女儿。
这个在北境战场上跟承安帝一起杀过人、身上带着三处旧伤的男人,把脸埋在女儿的脖颈里,肩膀抖了很久。
太医跪在车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宁王才想起来问恩人姓名。
他跳下车,走到灵灵面前,撩起衣袍,深深一揖。
一个亲王,向一个六岁半的孩子行礼。
灵灵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叔叔你做什么!"
"救命之恩。"宁王直起身,"这一揖,你受得起。"
他仔细打量她——粗麻布衣裳,袖口磨破了,一双布鞋的鞋底快要磨穿,头发用木簪子挽着。可这孩子的眼神干净、沉稳,说话有条理,认药认穴的手法老到得不像话。
"你方才给她吃的,是什么药?"
"九转还元丹。"
"哪个方子?"
"不是方子。"灵灵说,"是我师父炼的。"
宁王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灵灵沉默了一瞬。
"我叫灵灵。"
"姓什么?"
"……我姓云。"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我师傅姓云,我姓云。"
宁王的眉头皱起来:"你爹娘呢?"
灵灵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不知道。"她说,"我师父说,我是从河里漂下来的。我六岁半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师父让我下山,说到京城,就能找到我的爹娘。"
山坡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宁王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转头看马车里的萧玥。萧玥正靠在软垫上,脸色已经红润了,睁着大眼睛望着车外的灵灵。
宁王又转回来。
"灵灵。"他说,"我姓萧,是宁王府的宁王。车里那个是我的女儿,叫萧玥,今年五岁。"
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那么大的京城,你一个小女孩怎么找?你没有爹娘,你救了玥玥的命,如果你愿意,我收你为养女,也可以帮你寻亲生父母。"
灵灵没有立刻答应。
她往后退了半步,很认真地看着宁王。
"那……"她问,"我以后找到我爹娘了,我可以跟他们回家吗?"
宁王被她谨慎乖巧的模样逗笑,朗声大笑:
“自然可以!无论你寻到与否,宁王府永远是你的家。将来寻到亲生父母,你若愿意,接她们入府同住,亦可!”
"真的?"
"本王从不骗人。"
灵灵的眼睛亮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
宁王站起身,声音朗然:"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王的女儿。跟玥玥一样,叫我爹爹。"
灵灵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头上转了三转,才终于喊出来。
"爹爹。"
她喊完,自己先愣了。
原来喊一个人"爹爹",是这种感觉。
马车里,萧玥挣扎着坐起来,开心地伸出两只小手:"灵灵姐姐!你上来!你上来坐我这里!"
灵灵爬上马车,萧玥一把抱住她,脸贴在她肩膀上。
"太好了。"小女孩说,"玥玥以后有姐姐了。"
灵灵被抱得有点僵,感受到有爹的感觉真好。
车轮碾过青石岭的官道,往京城去了。
夕阳把马车拉出很长很长的影子。
灵灵坐在车里,一只手护着胸口——那里贴着她爹娘的玉。
京城,我来了。
第四章 宁王府的女儿
宁王府在京城东南的永安坊,占了整整一条街。
朱漆大门,铜钉九九八十一颗,门楣上一块匾——"宁王府"三个字,是先帝御笔。
马车在门前停下时,天已经黑了。
宁王妃早就等在门口了。
她姓柳,闺名静娴,是承安帝亲封的一品诰命。听说王爷和女儿今日回府,她提前一个时辰就站到了二门上,被嬷嬷劝了三回才挪到廊下。
"娘亲——!"
萧玥从车上跳下来,一路小跑扑过去。
宁王妃一把抱住女儿,抱得极紧,声音都在抖:"玥玥,回来了?路上可还乖?有没有想娘?"
"想!玥玥天天想娘亲!"萧玥仰起脸,在母亲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跳下来,跑回马车边,拉着一个人往这边拽,"娘亲娘亲,你快看!这是灵灵姐姐!"
宁王妃这才注意到那个孩子。
灵灵站在台阶下,没有上来。
她把竹篓放在脚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着,仰头看着这位穿藕荷色褙子、鬓边簪一支白玉兰的夫人。
宁王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住了。
她看人的眼光很毒。柳家是三代的书香门第,她自己在王府里管了八年的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这孩子穿着粗麻布,鞋帮上有泥,袖口磨破了线。可她的头发虽是自己挽的,却挽得干净;她眉眼清正,带着几分灵气;她站在王府门口,不怯,也不贪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主人先开口。
宁王妃抬起头,看向丈夫。
宁王走过来,把青石岭上发生的事,一句一句说了。
说到"短尾蝮"三个字,宁王妃的脸"唰"地白了;说到太医跪在地上说撑不到一个时辰,她的手开始抖;说到那个六岁半的孩子上了马车,封穴、给药、嚼药、放血,半炷香退毒——
她冲过去抱起萧玥,翻起她的裙角。
脚踝上有一层薄薄的药泥,皮肤是好的,颜色是好的,温度是好的…
"玥玥,你……"
"娘亲放心!"萧玥笑嘻嘻地搂住母亲的脖子,"玥玥现在一点都不疼了。是灵灵姐姐救了我。灵灵姐姐可厉害了,她一按我的腿,毒就跑不动了。"
她把萧玥放下,转身走到台阶下。
然后,这位一品诰命,在满府下人的注视里,蹲了下来。
她蹲在灵灵面前,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
"谢谢你救了玥玥。"她的声音哽咽,"王爷收你为养女,你便是我的女儿。往后你和玥玥一样,叫我娘亲。"
灵灵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嬷嬷都有些不安。
后来灵灵说了一句话,让宁王妃怔在了原地。
"娘亲是个好人。"
"你怎知道?"
"娘亲的眼睛。"灵灵说,"我师父说,看一个人好不好,不要听她说什么,要看她的眼睛。娘亲的眼睛里有水,可是不浑。"
她笑了笑,一把将灵灵搂进怀里。
那身粗麻布的衣裳蹭上了她藕荷色的褙子,她一点都没在意。
那天晚上,宁王妃叫来了府里的总管嬷嬷孙氏。
"孙嬷嬷。"
"奴婢在。"
"今日王爷收灵灵为养女,全府同乐。上上下下,每人赏五两银子。"
孙嬷嬷开心地磕头:"谢王妃!"
"还有。"宁王妃顿了顿,"传下去,府里所有人,待灵灵如同待玥玥,不可有半点怠慢。"
"是!"
宁王妃又吩咐厨房连夜做点心。
点心端上来时摆了满满一桌:桂花糕、枣泥酥、豆沙卷、艾草青团。
灵灵盯着那盘青团看了很久。
绿色的,圆圆的,亮亮的。
她拿起一个,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掰开一小块,看了看断面,最后才整个塞进嘴里。
宁王妃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笑意:"好吃么?"
灵灵用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含糊了:"好吃!娘亲,这个绿色的里面是艾草,是不是?"
"你尝得出来?"
"嗯!艾草苦,可是加了糖就不苦了,还有一股清香。"灵灵又咬了一大口,"我师父也做过,可是他做的没有这个软。他说我力气小,揉不动面。"
宁王妃见她乖巧懂事、礼貌温顺,心中万分喜爱。伸手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豆沙。
"喜欢就多吃。"她说,"娘亲以后天天叫厨房给你做。"
"嗯!"灵灵点头,忽然又停住,"那……那也给师父留一些行不行?他爱吃甜的,可是他从来不说。"
宁王妃和宁王对视一眼,越发心疼这个懂事的孩子。
那天夜里,灵灵睡在王府东跨院的一个大房间里。
房间大到她有点害怕。床是拔步床,挂着纱帐,帐子上绣着蝴蝶。被子是新的,褥子是新的,枕头里塞着晒干的茉莉花。
她躺在那么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她坐起来,从竹篓里拿出那串木珠子,戴回手腕上,又摸了摸胸口的玉,想念师父了。
"师父。"她小声说,"我今天喊了两个人,一个爹爹,一个娘亲。"
"你要是在就好了。"
窗外有虫叫。
灵灵说完这句,忽然觉得眼睛酸酸的,赶紧躺回去,把被子蒙过头顶。
萧玥十分喜欢灵灵,天天拉着灵灵到处跑。
王府的后花园、马厩、库房、后厨,甚至围墙边那棵能爬上去的老槐树。萧玥五岁,胆子大得很,可她以前没人陪——府里的丫鬟婆子都怕她,因为她是王爷唯一的女儿,怕她磕着碰着。
灵灵不一样。
灵灵敢跟她爬树,也敢在她要往假山上跳的时候一把拽住她的后领。
"不行。"灵灵说,"你才刚好,腿上还有余毒。你从这儿跳下去,毒会顺着血往下冲。"
"那我不跳了。"萧玥立刻乖乖下来,"姐姐你说的都对。"
府里的下人也都喜欢灵灵。她待人客气,丫鬟帮她梳头,她会轻声说谢谢;自己能做的事情,不会随意使唤别人。
过了几天,她的贴身丫鬟小桃端着脸盆进来,看见灵灵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正蹲在地上整理竹篓里的药草。
"小姐,你怎么自己起了?"小桃吓了一跳,"奴婢该死,奴婢来晚了——"
"不晚。"灵灵抬起头,"是我自己醒得早。小桃姐姐,麻烦你帮我梳一下头,我不会梳这边的发髻。"
小桃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在王府当了六年丫鬟,从来没有一个主子叫过她"姐姐"。
"是。"她低下头,"奴婢给小姐梳。"
她一边给灵灵梳头发,一边说“王爷交代等小姐睡醒了,过去一同用早膳。”
“嗯,好的”
灵灵梳洗完毕,跟着小桃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正院的客厅。
宁王、宁王妃、萧玥三个人都已经坐在那儿了。桌上摆着粥、包子、酱菜,还有那盘绿色的青团。
灵灵站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爹爹,娘亲,玥玥妹妹,早安。"
宁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身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
"来,吃些糕点。"他把那盘青团往她面前推了推,"一会儿带你进宫。"
灵灵咬了一口青团,含糊地问:"进宫?进哪个宫?"
"进皇宫。"宁王说,"带你去见你皇祖母。"
灵灵的手停住了。
"皇祖母?"她睁大眼睛,"皇祖母是谁?"
"是爹爹的母后。"
宁王伸手,替她把嘴角的豆沙擦掉。
"你来了些日子了。"他说,"王府添了女儿,是要进宫请旨入玉牒的。再者——"
他顿了顿,看着灵灵那双清亮的眼睛。
"皇祖母疼玥玥疼得厉害。好些天没见玥玥,甚是想玥玥。"
灵灵低下头,把剩下的青团吃完了。
"那……"她小声问,"皇祖母会不会不喜欢我?我穿成这样。"
一桌人都笑了。
宁王妃说:"娘亲早给你备了衣裳,一会儿回去试。"
"我可以不要新的吗。"灵灵摇头。
"为何?"
"我师父说,衣裳是拿来穿的,不是拿来给人看的。"灵灵说,"我穿我的布衣裳去。皇祖母要是喜欢我,我穿什么都喜欢;她要是不喜欢我,我穿的再漂亮也没用。"
客厅里静了一下。
宁王放下筷子,看了女儿很久,然后转头对宁王妃说:
"就这么办。让她穿布衣裳去。"
"王爷?"
"母后这一生,见过太多穿绫罗绸缎的人。"宁王说,"让她见一个特别的。"
那天上午,宁王府的马车驶出永安坊,往皇城方向去了。
车里有四个人:宁王、宁王妃、萧玥、灵灵。
灵灵坐在最边上,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串木珠子。
萧玥握住她另一只手:"姐姐,你别怕。皇祖母可好了,她给我糖吃。"
"嗯嗯,我不怕。"灵灵说。
马车过了承天门,进了皇城。灵灵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红墙,黄瓦,汉白玉的栏杆,一眼望不到头。
她慢慢放下了帘子。
一只手,悄悄地按在了胸口上。
那里,玉还贴着心口,温温的。
第五章 慈宁宫
慈宁宫在皇城的西北角,是皇太后住的地方。
宫里人都说,慈宁宫的门槛最高。
不是门槛真的高,是要跨过这道门槛的人,心里都得先掂量掂量。
皇太后姓李,是先帝的皇后,如今是承安帝和宁王的生母。她今年六十一岁,年轻时也是个厉害人物,先帝在位时,六宫的事有一半是她拿的主意。
这些年她不管事了,只管两件事:吃斋,和疼孙女。
宁王一家进宫的消息报进去时,皇太后正在佛堂里念佛。
她一听"玥玥来了",佛珠当场就撂下了。
"快叫进来!"
宁王先进殿。
他一身蟒袍,走到太后跟前,撩袍跪下:"儿臣给母后请安。"
"起来起来。"皇太后伸手扶他,眼睛已经往他身后看了,"玥玥呢?"
"皇祖母——!"
萧玥从帘子后面冲出来,一头扎进太后怀里。
皇太后一把抱住,抱得死紧:"哎哟,我的玥玥,我的玥玥啊,你好久没来看皇祖母了……"
她抱着孙女上下打量,翻她的袖子、看她的脸色、摸她的手,一样一样地查。
"瘦了,瘦了!"太后拍着萧玥的背,"你走了这些天,皇祖母一口饭都吃不下。"
宁王妃上前行礼:"给母后请安。"
"免礼,快快起来。"皇太后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的那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短打,袖口磨破了线,脚上一双布鞋,鞋帮上有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
在这满殿的金碧辉煌里,她像一株长在青砖缝里的草。
"这孩子是谁?"皇太后问。
灵灵这才往前走两步,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给皇祖母请安。"
皇太后一愣:"你叫哀家皇祖母?"
宁王便把青石岭上的事,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
皇太后听着听着,手里的佛珠停了。
说到"短尾蝮",她"哎哟"了一声;说到"太医跪在地上说撑不到一个时辰",她的手抓住了椅子扶手;说到"一个六岁半的孩子上了马车,封穴、给药、嚼药、放血,半炷香退毒"——
她猛地站起来。
"玥玥,过来,让哀家看看你的腿!"
萧玥掀起裙角。脚踝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只剩两个淡淡的针眼。
皇太后伸手按了按,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摸了摸她的手心。
"是真的好了。"她喃喃道,"真的好了……"
她抬起头,看向殿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看了很久。
"孩子,你上前来。"
灵灵站起来,走到皇太后面前。
皇太后弯下腰,仔细端详她的脸。
这孩子眉毛细长,鼻梁挺直,额头饱满,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里的泉水。她的衣着寒酸得刺眼,可她站在那儿,不躲、不怯、不贪看,腰是直的。
皇太后在心里"咦"了一声,觉得这孩子有点眼熟。
她活了六十一年,看人的眼光比看佛经还熟。
"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祖母,我叫灵灵。"
"姓什么?"
灵灵顿了一下。
"我师傅姓云,所以我也姓云。"她说。
"你爹娘呢?"
"我不知道。"灵灵抬起头,"我师父说,我是从河里漂下来的。"
殿里静了一下。
皇太后的手停在半空。
"从河里漂下来的?"
"是。"灵灵说得很平静,"我师父在山里采药,听见河边的芦苇丛里有哭声,就把我抱回去了。他养了我六年。"
皇太后慢慢坐回椅子里。
她看着这个孩子,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宁王在旁边补了一句:"母后,儿臣已收她做养女,正打算请旨入玉牒。今日带她来,一是请安,二是……儿臣想在京城替她寻亲生爹娘。"
皇太后忽然抬起手:"等等。你说她是从山里来的,一路自己走到青石岭?"
"是。她师父托了山下药铺的熟行、沿江的几处脚夫,一段一段捎着她走的。儿臣遇见她时,她已经走了七日。"
"七日。"皇太后重复了一遍,声音变了,"一个六岁的孩子,走了七日的山道。"
皇太后忽然转过头。
"静娴。"她一句"静娴"喊得极重,"这孩子进你王府几日了?"
宁王妃起身行礼:"回母后,八日。"
"八日。"皇太后指了指灵灵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线的粗麻布短打,"那你为什么还让她穿这个?"
"哀家不是挑你们的礼数。哀家是问——宁王府的库房里,是拿不出一身给六岁孩子穿的衣裳么?"
宁王妃没有辩白,只低头道:"是臣妾疏忽了。母后教训得是。"
"皇祖母,你不要责怪娘亲,是我自己不穿的。”灵灵说。
皇太后一怔:"你不穿?"
她看向灵灵。
灵灵于是自己上前一步,仰起脸看着皇太后,很老实地说:
"皇祖母,这身衣裳是我师父给我缝的。"
"师父说京里冷,让我穿着他缝的这身衣裳去。"
她说得极认真,末了还补一句:"新衣裳我没有糟蹋,我叠得好好的,压在箱底。"
皇太后愣住了。
她看看这个孩子,又看看宁王妃,半晌没说话。
"灵灵。"皇太后招手把灵灵叫到跟前,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六岁半的孩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柴,"这样子,好不好,往后在宫里,你穿新的。"
"你师父缝的那身,别扔。"她拍了拍她的背,"哀家给你换个说法——你穿着新的,是皇祖母疼你;你把旧的叠好收着,是你疼你师父。两样都是孝,不冲突。"
灵灵在她怀里眨了眨眼睛。
"皇祖母,"她小声说,"你好会说话。"
皇太后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她忽又把脸一板:"来人。传哀家的话说给内务府——灵灵小姐进玉牒的事,礼部要办得妥帖。"
"是。"
"你救了哀家的玥玥。"皇太后说,"哀家赏你什么好呢?你说,你喜欢什么?
"皇祖母,我救玥玥,不是为了要东西的。"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的灰往下落。
灵灵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皇太后。
"我师父说,看见别人有难,就该伸手,能帮尽帮,不该图回报。"她说。
皇太后怔怔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
"好孩子,小小年纪,心地这样正。"
她转头对宁王说:"这孩子,你收得好。"
"儿臣也觉得。"宁王笑。
"哀家不管什么玉牒不玉牒。"皇太后摸了摸灵灵的头,"哀家很喜欢这孩子。从今日起,你就是哀家的孙女。"
灵灵的眼睛亮了。
"嗯!"她用力点头,"皇祖母!"
皇太后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招手叫身边的嬷嬷:"去把我库房里那匹月白的软烟罗拿来,还有那盒南边进贡的桂花糖。"
嬷嬷刚要走,皇太后又叫住:"等等。糖给玥玥,烟罗……"
她看了看灵灵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裳。
"烟罗拿去,给她娘做衣裳用。"太后说,"这孩子不要东西,哀家偏要给。她不要,就给她娘。"
灵灵的脸一下红了。
"皇祖母……"
"不许推。"皇太后板起脸,"哀家赏孙女东西,天经地义。"
日头爬到殿顶的时候,灵灵坐不住了。
她在慈宁宫里坐了一个时辰,腰板挺直,答话得体,可她毕竟是六岁半的孩子,眼睛已经往窗外瞟了七八回。
窗外是慈宁宫后面的花园,隔着一道花墙,能看见一树桂花。
皇太后看在眼里。
"想去玩?"
灵灵点点头“嗯嗯”
皇太后笑了,转头叫嬷嬷,"把哀家那个风筝拿来。"
嬷嬷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风筝。
那风筝做得极漂亮——绢面的,扎成一只彩蝶,翅膀上是青、金、朱三色,尾上拖着两条长长的飘带,飘带末端各系一枚小铜铃。
"这是哀家前些日子命人做的,等玥玥来了好有得玩。"皇太后把风筝递给灵灵,"你们拿去花园里放吧。"
灵灵捧着风筝,眼睛瞪得圆圆的。
"谢谢皇祖母!"
萧玥已经跳起来拉住她的手:"姐姐我们走!"
皇太后看着她们俩跑出去,叮嘱:"小心点,别碰伤!"
"知道啦——"
皇太后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甚是喜欢灵灵。
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举着那只彩蝶风筝,一路笑着跑出了慈宁宫。
她们的笑声在宫道上飘了很远。
御花园在慈宁宫的东南侧,隔着一道月门。
那天下午,御花园里人不多。
宫女们远远看见两个小女孩举着风筝跑进来,都识趣地退到一边去了。
灵灵举着风筝,萧玥拽着线,两个人在草地上跑了七八个来回。
风筝飞起来了。
彩蝶在天上飘,两条飘带哗啦哗啦地响,铜铃叮叮当当。
萧玥仰着头,笑得直不起腰:"姐姐!姐姐,它飞起来了!好高!"
"再放线!再放!"
"好——"
笑声一浪一浪地在御花园里荡开。
在花园另一头的回廊下,有两个人停住了脚步。
一个是六岁上下的小男孩,穿着杏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一顶小冠。
另一个是跟在他身后的嬷嬷。
小男孩皱着眉:"谁在放风筝?"
嬷嬷眯起眼睛往那边看,看清了风筝,又看清了那两个孩子的衣裳,脸色就变了。
"回五殿下,看着像是……宁王府的玥玥小姐。另一个,奴婢没见过。"
五皇子萧煜"哼"了一声。
他是皇后周氏的"儿子",今年六岁半。宫里所有人都顺着他,除了他父皇——他父皇每日忙着朝政,一个月见不着他两回。
萧煜大步往那边走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只风筝。
那风筝精致好看。青的、金的、朱的,尾巴上还挂着铃铛。他宫里那些风筝都是内造的,规规矩矩,一个样。这一只,不一样。他想占为已有。
"你们把那风筝给我。"
萧玥手里的线停了。
她回过头,看着这个哥哥。
"为什么?"
"我说要,就要。"
灵灵把线从萧玥手里接过来,慢慢收了半圈,让风筝低了些,然后转过身,正对着萧煜。
"你也喜欢这风筝吗?"她问,"那和我们一起玩吧。"
萧煜看着灵灵一身粗衣麻布,一脸不屑地说
"谁要跟你们玩!"他提高了声音,“我只要风筝,快点给我”
"现在不能给你喔。"灵灵说,"我们正在玩喔,你不想跟我们玩,那就等我们玩完了再给你吧。"
"不行"萧煜很不高兴,"我现在就要"
灵灵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萧煜身后的嬷嬷上前一步,声音又尖又利。
"大胆!"
那一声,把萧玥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嬷嬷指着灵灵的鼻子:"你是哪来的野孩子,穿成这样也敢进宫?竟敢对五皇子如此无礼!五皇子是皇后娘娘的亲儿子,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小主子!别说是你这野丫头,就算是宁王府的玥玥小姐也不能这样跟五皇子说话!五皇子看上你们的东西,那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快点给!"
灵灵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嬷嬷。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嬷嬷心里莫名一虚。
"嬷嬷。"灵灵说,"我师父说过凡事要讲理,五皇子也要讲道理呀。皇宫的皇子都不需要讲道理的吗?"
"你——"
嬷嬷的脸由红转白。
萧煜愣住了——在宫里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过话。
而在回廊另一头的拐角处,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站了很久了。
男人是承安帝。
他身旁的程公公看着皇上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心里"咯噔"一下。他伺候了承安帝十多年了,太清楚这张脸色了。
皇上要发怒了。
程公公以为是气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他刚要迈步,皇上伸手拦住了,把他钉在了原地。
然后,那个男人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第六章 风筝与道理
那天下午,御花园的风忽然停了。
先是回廊尽头的宫女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像麦子被风吹倒。
接着是五皇子萧煜的嬷嬷钱氏转过头,看清了来人。
她的膝盖软了。
"皇……皇上……"
灵灵和萧玥也转过身。
灵灵不认识这个人。
她只看见一个高高的男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他走得不快,可御花园里所有跪着的人,头都不敢抬。
只有灵灵没跪。
她仰着头,看着那个男人。
承安帝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眉眼深邃,颌下有一层极短的青色胡茬,那是常年骑马打仗的人才有的样子。他看着这个小女孩——粗麻布衣裳,鞋帮上有泥,手腕上一串磨得发亮的木珠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布包。
他刚刚听完了全部。
从"你们把那风筝给我"开始,到"皇子也要讲道理"结束。
他垂下眼睛,看着这孩子。
当他看清孩子模样时,心头莫名一动。这孩子圆圆的脸蛋,眉如新月,眼神灵动,不卑不亢,一副与世无争的清纯模样,和当年的静妃颇为相似。
可静妃已死几年了…
他伸出手,很轻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她散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去了。
那孩子被他碰得愣了一下。
承安帝自己也愣了一下。觉得自己是太过于想念静妃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他这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做过这个动作。
承安帝的目光从灵灵脸上移开,落在萧煜身上。
萧煜已经跪在地上了,小脸煞白,浑身发抖。
"起来。"承安帝说。
萧煜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你今年几岁?"
"回……回父皇,六岁。"
"六岁。"承安帝的声音很平,"朕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你可知道?"
萧煜摇头。
"朕六岁的时候,学礼仪,学书法,学骑射。"承安帝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现在跟朕说,你为什么想要那只风筝?"
萧煜的嘴唇动了动:"我……我看它好看……"
"好看,就是你的了?"
"嬷嬷说……"
"嬷嬷说什么?"
萧煜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嬷嬷说,我看上的东西,就是福气……"
承安帝的目光慢慢转向跪在地上的钱嬷嬷。
那一眼,钱嬷嬷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承安帝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朕的儿子,六岁,学会的不是读书明理,是'我看上的就是福气'。"
"钱嬷嬷。"
"奴……奴婢在……"
"你是五皇子的教养嬷嬷。"承安帝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朕把皇子交给你,是要你教他明理守礼。"
"奴婢……"
"你教了他什么?"承安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教他'看上就是福气'?你教他对着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喊'野孩子'?朕在这宫里坐了多少年,就没听过这样混账的话!"
"五皇子年幼不懂理,难道你也不懂吗?"
"五皇子身边就是有你这样的嬷嬷,才不分是非!"
承安帝一甩袖子。
"来人。把她拉下去,杖责二十。"
御花园外的侍卫应声而入。
钱嬷嬷全身发抖,拼命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萧煜也被吓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扑过去抱住父皇的腿:"父皇不要打嬷嬷!父皇不要打嬷嬷!"
承安帝低头看着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眼里的怒意淡了一分,可他没有收回成命。
就在这时——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跑了过来。
灵灵跑到承安帝面前跪下,
"皇上。"
承安帝低头看她。
"你可以不打她吗?"
御花园里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程公公在皇帝身后半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伺候了承安帝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在皇上发怒的时候拦人。
"你说什么?"承安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个嬷嬷虽然不讲理,"她说,"可是她那么老了。"
所有人都看向钱嬷嬷。
钱嬷嬷今年五十四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跪在地上,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我师父说,"灵灵的声音很轻,"杖刑不是打屁股,是打命。二十杖,落在年轻人身上是伤,落在老人身上是要命的。她这个年纪,骨头脆,血气弱,二十杖下去,她很有可能会死掉喔。"
"她讲不讲理,是一件事。"灵灵抬起头,眼睛看着承安帝,"她该不该死,是另一件事。"
"皇上,她做错了,你可以罚她。可是你罚她死,那你也不讲理了。"
程公公听了,说“大胆。”正想向上教训灵灵,被皇上拦住了。
风从御花园的东南角吹过来,吹动了承安帝的衣角。
他心里赞赏她的善良,他看着这个小女孩。
她穿得比宫里最末等的粗使宫女还不如。她的手指甲缝里还有药草的青色汁液。她拦在他面前的两只手臂,细得像两根芦苇。
可她说的是——"你罚她死,那你也不讲理了"。
承安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可是御花园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我叫灵灵。"
"姓什么?"
"我师父姓云。"灵灵顿了一下,"我也姓云。"
承安帝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今年几岁?"
"六岁半。"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山里的道人,人称云隐子。"灵灵说,"他教我认药、认穴、认字。他说了,做人要讲道理,可是讲道理不是拿道理去压人。"
承安帝沉默了很久。
"说得好。"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被架住的钱嬷嬷。
"这次饶了你。"
钱嬷嬷"咚"地磕了一个头,磕得额头出了血。
"谢皇上!谢皇上!"
"但是——"承安帝的声音沉下来,"如有下次,决不轻饶。"
他看向萧煜。
萧煜还在抽噎,可是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他。
承安帝弯下腰,看着他。
"煜儿。"他说,"父皇不是要打你的嬷嬷。父皇是要你知道——这宫里,不是你想什么就能拿什么。将来你长大了,手里有权,那时候你想拿的东西更多。你若记不住今天这一课,你会害死很多人。"
萧煜似懂非懂地点头。
"跟父皇说,你错了没有。"
"我错了。"萧煜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不该抢姐姐的风筝。"
"去跟她说。"
萧煜磨磨蹭蹭地走到灵灵面前,红着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
灵灵把风筝的线递给他。
"一起玩吧。"她说,"三个人会玩更开心喔。"
萧煜愣住了。
然后他接过了线。
承安帝站在御花园的草地上,看着三个孩子跑来跑去。
彩蝶风筝又飞起来了,比刚才更高,两条飘带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铜铃叮叮当当。
程公公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皇上,日头偏西了,您不是要去慈宁宫请安?"
"朕知道。"承安帝的眼睛没离开那个孩子。
他忽然转头,看向萧玥。
"玥玥。"
萧玥跑过来,仰着脸:"皇伯父!"
"你身边这个姐姐,是谁家的?"
"这是灵灵姐姐!"萧玥一把拉住灵灵的手,"也是爹爹的女儿喔!"
承安帝的眉头挑起来:"哦?也是宁王的女儿?"
萧玥用力点头:"嗯嗯!爹爹今日带我们来探望皇祖母。灵灵姐姐救了我的命!青石岭上有条大毒蛇,咬了我,是灵灵姐姐给我吃药,治好我,我才能回家的!"
“那你现在好了吗?”
“好了”
承安帝的目光落在灵灵身上。
"灵灵。"
"嗯。"
"方才那嬷嬷的话,你可曾往心里去?"
灵灵摇头:"没有。"
"为何?"
"因为我师父说,"灵灵说,"别人骂我的话,我先想一想是不是真的。是真的,我改;不是真的,那就跟他没关系,是他自己的话,我不用替他背着。"
承安帝怔了一下。
然后他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御花园里荡开,惊起了墙外一树的麻雀。
"好一个'我不用替他背着'!"他笑完,弯下腰,"你以后,跟玥玥一样叫朕皇伯父吧。"
灵灵歪着头想了想。
"皇伯父。"
"哎。"承安帝应得极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伸手,把灵灵抱了起来,他甚是喜欢灵灵。
一个六岁半的孩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承安帝抱着她,忽然觉得手臂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有一个女儿。
或者说,他曾经有一个女儿。算起来跟灵灵差不多大。
那个孩子几年前就"没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
"皇伯父。"灵灵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承安帝把她放下来,声音有点哑,"走,一起去皇祖母那儿。"
慈宁宫殿外传了一声"皇上驾到"。
皇太后愣了一下:"皇帝?"
承安帝已经进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孩子。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帝快起来。"皇太后拉着他上下打量,"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儿臣批完折子,本要过来请安,路过御花园,正好遇见玥玥。"承安帝说,"还有——"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灵灵站在慈宁宫的金砖地上,仰头看着皇太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皇祖母。"
皇太后的眼睛一下亮了:"哎哟,我的乖孙女,风筝放完了?"
"放完了。"灵灵把风筝双手捧上,"还给皇祖母。"
皇太后没接风筝,先接了她的手,把她和玥玥拉到自己身边坐着。
"皇帝,你今日来得正好。"太后笑得眼睛都眯了,"哀家今天甚是开心。玥玥来看哀家了,还给哀家多带了一个孙女来。"
承安帝在太后对面坐下:"儿臣听说了。是宁王新收的养女?"
"是啊。"皇太后把灵灵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这孩子在青石岭上救了玥玥的命。"
皇太后把事情的经过讲给皇上听了。
皇上听了更是喜欢灵灵。
承安帝也把御花园里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给皇太后听。
讲到"皇子也要讲道理",皇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讲到"她那么老,你打她,她会死掉的",皇太后的眼圈红了。
讲到灵灵说"你罚她死,那就是你也不讲理了"——
皇太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她大声说,"哀家收的孙女就是不一样!"
承安帝在旁边笑:"母后,她还没入玉牒呢。"
"入什么玉牒!"皇太后瞪他,"哀家认了就是认了。皇帝,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承安帝看了灵灵一眼。
灵灵正低头抠着自己袖子上的破线头。
"灵灵。"
"嗯?"
"你方才拦朕的时候,怕不怕?"
灵灵认真地想了想。
"怕。"她说,"可是我怕了就不说话,那个嬷嬷就要死了。她死了,我也会难过。"
皇太后伸手,把灵灵揽进怀里。
"真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今日都留在这儿,陪哀家用午膳。"她说,"传膳。"
那天午膳,慈宁宫摆了满满一桌。
灵灵吃了三块青团——是太后特意叫御膳房做的。
承安帝坐在她对面,看她吃。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灵灵,你会医术,是从山里学的?"
"是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哪一派?"
灵灵摇头:"我不知道。师父从来不提从前的事。他手上有很多老茧,虎口有一道疤,是刀伤,不是药杵磨的。"
承安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刀伤?"
"嗯。"灵灵说,"师父说他年轻时打过仗。他教我认药的时候,从来不让我背方子,他说'背方子的是账房,认得药的是大夫'。"
承安帝看着这个孩子,眼神深了些。
皇太后在旁边打圆场:"皇帝,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孩子吃饭呢。"
"是儿臣多嘴。"承安帝笑了笑,收回目光。
可他心里,有一颗种子落了下去。
那种子很小,小得他自己都没在意。
它只是让他今晚,第一次没有梦见北境的雪。
同一时刻,凤仪宫。
钱嬷嬷跪在地上,额头缠着白布,血已经把布浸透了一大块。
"娘娘"她抽噎着,"刚才,奴婢跟着五殿下在御花园东头的回廊下玩。远远看见宁王府的玥玥小姐带着一个奴婢从没见过的孩子,放一只彩蝶风筝,那风筝极好,飘带上有铃铛。五殿下过去要,那孩子不给。"
"奴婢喝了她一声'哪家的野孩子',让她把风筝给五殿下。"钱嬷嬷的头越低越深,"是奴婢该死。可奴婢当时真不知道她是谁——她穿一身破布衣裳。"
"后来皇上来了。满宫的人跪成一片,只有她不跪。皇上要杖奴婢二十。是那孩子跑到皇上面前,跪着替奴婢求的情。皇上才饶了奴婢。"
"奴婢句句实言,也不敢编。"
皇后周氏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
她今年三十八岁,保养得极好,眉眼端正,看不出喜怒。
听完,她把佛珠放下了。
"崔嬷嬷。"
一直侍立在侧的崔嬷嬷上前一步:"奴婢在。"
"你去打听。慈宁宫、御花园、内廷司礼,都有相熟的人。一炷香之内,给本宫回话。"
"是。"
崔嬷嬷走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脸上的神色古怪得很。
"娘娘,打听清楚了。"
"说。"
"那孩子叫灵灵,六岁半,宁王本月在回京路上收的养女,据说是山里的道人养大的。今日头一回进宫——进宫是给太后请安,顺带办入玉牒的手续。"
"内廷司礼那边已经在核她的来历,文书上写的是'来历待查'。"崔嬷嬷顿了顿,"太后认她做了孙女,赏了料子,还传话给内务府,说这位小姐入玉牒要办得妥帖,不许外头嚼舌头。"
皇后的手指停住了。
"皇上呢。"
"皇上也认了。让她叫自己皇伯父。"崔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皇上……还伸手替她理了头发。"
"理头发?"
"奴婢也是听洒扫的小太监学的。他说皇上那一下伸手伸得极自然。"
皇后周氏沉默了很久。
崔嬷嬷在旁边小心翼翼补了一句:
"娘娘,那孩子既皇女,又不是王府的小姐,来路又查不清,实在算不得什么人物。只是……只是皇上和太后都稀罕她。"
皇后没有立刻答话。
她六年前派十二个亲信沿江搜了一个月,回话的人说得清楚:柳条篮、四月的雪水、出生六天的孩子,活不成。她信了。这些年她睡得安稳,正是因为她信了。
一个山里的野丫头,本不该在她心里占一寸地方。
可现在有一件事,让她手里那盏茶慢慢凉了。
皇帝这几年,从没在哪个孩子身上,做过一个"伸手极自然"的动作。
五年前他回宫那夜,在漱玉宫门口坐到天亮。此后五年,他每月去一次皇陵侧园——那座棺里没有人的坟,他站一炷香,不说话,回来就发一整夜的脾气。
如今宫里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太后抱起来不肯放,皇上亲自替她理头发。
本宫的儿子今年六岁半。
他今日在御花园被一个六岁半的孩子当众驳回,一句话插不上。他身边的嬷嬷被人当杖。他父皇亲口说"学的不是明理守礼",声音大得半个御花园都听得见。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凤仪宫那两株玉兰,叶子绿得发黑。
"崔嬷嬷,本宫只在想一件事。"她说,"这孩子进宫第一日,就得了三样东西——太后的孙女名分、皇上的侄女称呼、宁王府的玉牒。"
"她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凭什么?"
"就凭她救过玥玥,凭她说了一句'皇子也要讲道理'?"
"那本宫的儿子呢?他今日丢了脸,往后谁还会服他?"
她转过身,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拟帖子。后日十月廿十,凤仪宫设小宴,请宁王妃携玥玥、灵灵入宫一叙。"
"名目呢?"崔嬷嬷问。
"名目——"皇后想了想,笑了,"就说本宫要亲自谢这孩子救了玥玥。"
"这是实话。本宫确实要谢她。"
她一字一句地说:
"谢她让本宫看看,这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皇上和太后这样疼。"
第七章 凤仪宫的帖子
那之后过了三天。
宁王府收到了一张帖子。
帖子是洒金红笺,字写得端端正正——是皇后亲笔。
"十月廿十,凤仪宫小宴,请宁王妃携玥玥、灵灵二位小姐入宫一叙。"
宁王拿着帖子,皱起了眉头。
"皇后什么时候跟你们这么亲了?"他问宁王妃。
宁王妃摇头:"我入宫请安一年也就三四回,凤仪宫的门,我从来没有进过第二回。"
"那就别去。"
"王爷。"宁王妃轻声说,"这是中宫的帖子。我不去,明日就有人参你一本,说宁王府藐视中宫。"
宁王沉默了。
"再者,"宁王妃把帖子翻过来,"她指名要灵灵。玥玥应该是搭头,灵灵才是正主。"
"她想要干什么?"
宁王妃抬眼看着丈夫,"王爷,御花园那天的事,宫里已经传遍了。皇后身边的人挨了训、丢了脸,皇上认了灵灵做侄女,太后叫她'乖孙女'。估计是咽不下这口气。"
宁王把帖子拍在桌上。
"我明日推了朝会,陪你们去。我宁王还怕她不成?"
"你不能去。"宁王妃按住他的手,"她请的是王妃和孩子,你硬要跟着,倒显得我们心里有鬼。"
宁王盯着她看了半晌。
"那怎么办?"
"照去。"宁王妃把帖子折好,收进袖子里,"我带着两个孩子去。她一个中宫皇后,在宫里,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她说完,转头看向站在门口、一直安静听着的灵灵。
"灵灵。"
"娘亲。"
"你过来。"
灵灵走过去。
宁王妃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
"明日进宫,你记住两件事。"她说,"第一,不要离我三步以外。第二,无论谁问什么,你答不上来,就说'我不知道'——你六岁,你说'我不知道',天经地义。"
灵灵看着娘亲的眼睛,慢慢点头。
"娘亲,我记住了。"
第二天,宁王妃带着两个孩子进宫时,是辰时三刻。
宫道上人不多。她们从东华门入,一路往北,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红墙夹道。
刚走出夹道,迎面就碰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灰色的内侍服,白面无须,手里捧着一叠奏报。
是御前总管程公公。
程公公看见她们,脚步一顿。
"宁王妃。"他拱手,"今日进宫,是来看望皇太后么?"
宁王妃行礼:"程公公安。今日不是去慈宁宫。"
"哦?"
"今日皇后娘娘设宴,请我和玥玥、灵灵过去。"
程公公的眼睛眯了一下。
"皇后娘娘……设宴?"
"是。"宁王妃把袖中的帖子取出来,递给他看。
程公公接过来,展开。
洒金红笺,皇后亲笔,字迹端正。
他看了三遍。
"十月廿十。"他喃喃道。
"是。"
程公公把帖子折好,还回去,脸上挂着笑:"那娘娘快去吧,别让皇后娘娘等急了。"
宁王妃带着孩子走了。
程公公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拐过墙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在宫里活了几十年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今日,十月廿十。
不是节。不是皇后千秋。不是太后圣寿。不是任何一位皇子的生辰。
皇后周氏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她持中宫十一年,从来没有无故设过一场宴。她要请人,必有名目;她要动手,必先有名目。
今日无名目。
再想第二层——她请的是谁?宁王妃,还有两个孩子,宁王不在。
程公公想了想,
第一,御花园那日,皇上为这孩子发过一回怒,亲口让她叫自己皇伯父,还伸手替她理了头发。
第二,太后认了她做孙女,传话内务府说她的玉牒要办得妥帖。
第三,皇后在这样的时候,设了一场没有名目的宴,指名要她。
三件事摆在一起,程公公的后背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
中宫要对一个皇上刚认下的孩子动手了。
至于为什么,他猜测应该是为了那天在御花园的事情。皇上很喜欢那孩子,要是今天那孩子在凤仪宫出了什么意外,那……。
程公公不敢想下去。
他转身,往御书房走。
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御书房里,承安帝正在批折子。
程公公进来时,连礼都行得急了。
"皇上。"
"什么事,慌成这样。"
"皇后娘娘今日在凤仪宫设宴,请了宁王妃和两位小姐。"
承安帝批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设宴?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皇上,不是日子。"
承安帝抬起头。
"不是日子,她设什么宴?"
程公公低着头:"奴才也不知道。奴才只听闻,皇后娘娘指名要请宁王府那位新收的养女。"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久到程公公的膝盖开始发麻。
"程忠。"承安帝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一个中宫皇后,为什么要指名见一个六岁的孩子?"
程公公的额头贴在了金砖上。
"奴才不敢猜测皇后娘娘的心思。"
"朕让你说。"
程公公闭了闭眼。
"奴才猜想可能跟那天御花园的事情有关。"他说。
皇上皱着眉头“皇后心胸竟如此狭窄?”
他站了起来。
"摆驾。"他说。
"皇上,摆驾何处?"
"凤仪宫。"
凤仪宫。
这是一座极精致的宫殿。院子不大,可处处讲究:廊下挂着纱灯,灯罩是苏绣的;阶前种着两株玉兰,花已谢了,只剩满树绿叶;殿里燃着沉水香,香气很淡,很稳。
宁王妃带着两个孩子进殿时,皇后周氏正坐在主位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秋香色的常服,鬓边只簪一支金凤,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弟妹来了。"她起身,"快坐。"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宁王妃行了礼。
玥玥和灵灵也跪下磕头:"给皇伯母请安。"
"哎哟,快起来。"皇后亲手扶起玥玥,又伸手要扶灵灵。
皇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她看见灵灵时慌了一下,这……怎么有几分像静妃?突然想起当年那女婴,难道没死?
但很快她便像没事一样。
"这就是灵灵吧。"她仔细打量着这个孩子,"好孩子,你救了玥玥,本宫还没谢过你。"
"皇伯母不用谢。"灵灵说,"应该的。"
"应该的。"皇后重复了一遍,笑起来,"这三个字,本宫爱听。"
她拉着两个孩子坐下,命人上点心、上果子、上蜜饯。
宁王妃坐在下首,一口茶都没喝。
她看着皇后。
皇后笑着,跟玥玥说话,问她在青石岭上怕不怕,问灵灵给她吃的什么药。
玥玥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
皇后听得极有耐心。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日头爬到殿门口了。
皇后忽然放下茶盏。
"灵灵。"
"皇伯母。"
"本宫听说,你是山里的道人养大的?"
"是。"
"那道人也真是的,把孩子养得这样瘦。"皇后叹了口气,"你今年六岁半,看着倒像五岁。"
"我吃得饱。"灵灵说,"师父把好的都给我。"
"那你师父,可曾跟你说起过你的爹娘?"
殿里的空气微微一紧。
灵灵抬起头,看着皇后。
"没有。"她说,"师父让我到京城找爹娘。"
"哦?"皇后笑了,"那你可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生的?"
"我不知道。"灵灵说,"师父说,四月头从河里抱我起来的。"
皇后的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一顿。
四月头,河里。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依旧温和:
"入玉牒是要核来历的。内廷司礼那边的文书上写的是'来历待查'——本宫今日请你来,一半是谢你救了玥玥,另一半,也是想替你把这个'待查'填上。"
"你师父的道号是什么?在哪座山修行?你三岁以前住在哪里?"
灵灵一一答了:"别人叫我师父云隐子,在京西南清水河上游的山里。三岁以前,我一直跟着师父住在山上的茅屋里。"
"清水河上游。"皇后重复了一遍,"那可有名姓的村子?"
"没有。"灵灵摇头,"只有师父和我。"
皇后的笑容淡了一分。
"灵灵,本宫不是为难你。"她说,"可一个连村子都没有的孩子,内廷司礼怎么写来历?总不能写'山野孤儿'四个字吧?"
"你若是愿意,本宫可以替你做个主——就写'宁王府收养之女',从此以后,你就是宁王府的人,不必再寻什么亲生爹娘。"
"你若是不愿意……"
她顿了顿。
"那就只能照实写'来历不明'。这四个字落在玉牒上,往后你在宫里行走,人人都要问一句:这孩子到底是谁家的?"
宁王妃"腾"地站了起来。
"皇后娘娘。"她说"这孩子是王爷亲自收的养女,是皇上亲口认下的侄女,是太后娘娘叫'乖孙女'的人。她的来历,该由宁王府和内廷司礼一起核,不该由中宫在宴席上定。"
皇后脸色一沉,抬起眼,"你是在说本宫多管闲事?还是在说本宫没这个权力去定?"
“臣妾不敢”
“不敢?那日你宁王府两个丫头爬到五皇子头上,满口胡言乱语,今日宁王妃也要爬到本宫头上来吗?”
"皇伯母,娘亲又没有错,娘亲能说出来的,就肯定规矩是那样。”灵灵跑到宁王妃身旁,护着她“那日我和玥玥也没有做错呀,皇伯父都说灵灵说的好,要是灵灵错了,那皇伯父也错了。”
“大胆!那日满口胡言乱语顶撞五皇子,今日竟敢顶撞本宫!”
皇后大怒“崔嬷嬷”
崔嬷嬷应声上前。
"带下去,掌嘴二十。"
"娘娘!"宁王妃一步跨到灵灵身前,张开两条手臂把两个孩子都挡在身后,"使不得。"
崔嬷嬷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抓宁王妃的胳膊。
萧玥吓得尖叫起来。
灵灵从娘亲身后挣出来,一把抱住宁王妃的腰,拼命往后拽。
崔嬷嬷的手抓住了灵灵的衣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威严霸气的男声,骤然从殿外传来——
“住手!皇后,你要做什么!”
皇上龙袍凛凛,踏步而入!
皇上话音落下,整座凤仪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明黄龙袍扫过金砖,他大步踏入殿中,周身威压沉沉,扫向皇后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崔嬷嬷吓得赶紧放下手,全身发抖跪在地上。
皇后心头一跳,方才的阴狠瞬间敛得干干净净,连忙起身行礼,强装镇定:“皇上怎么突然过来了?臣妾正与宁王妃、孩子们闲话家常,商量入玉牒之事,怎料灵灵出言不逊,顶撞本宫,本宫只是命人教她礼仪。”
“闲话家常?教她礼仪?”
皇上挑眉,目光落在灵灵紧紧攥着衣襟的小手上。小姑娘眼眶微红,却咬着唇不肯示弱,那副倔强又委屈的模样,看得他心头莫名一软。
他侧身挡在灵灵身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过一个六岁孩童几句童言,皇后贵为六宫之主,何必如此计较?”
一句话,直接将皇后的行为定了性。
宁王妃松了口气,连忙拉着两个孩子躬身谢恩。
皇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着下人的面被皇上当众驳斥,颜面尽失,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低头赔笑:“皇上教训的是。”
皇上没再理她,转而看向灵灵和玥玥,语气不自觉放柔:“吓到了?”
灵灵摇摇头,清澈的眼眸望着他,认认真真道:“谢皇伯父解围,灵灵没做错,不怕。”
这份临危不乱的沉稳,更让皇上心生欣赏。
他没再多留,随口道:“太后方才还念叨着两个孩子,你们既入了宫,便去慈宁宫陪着太后用膳吧。”
这话明着是让她们去太后宫里,实则是护着她们离开玉宁宫,免得再受刁难。
宁王妃心领神会,连忙带着孩子告退。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得一干二净,狠狠将桌上的玉杯扫落在地!
“砰——!”
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崔嬷嬷”
“奴婢在”崔嬷嬷连忙应声道。
“你可觉得那野丫头眼熟”
“回娘娘,奴婢…奴婢觉得那丫头有几分像…像当年的静妃娘娘。”
皇后听了更确定自己没猜错。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恐慌与恨意。
“绝对是当年那个没死的孽种!当年百密一疏,竟然让她活了下来,还阴差阳错进了宁王府,入了皇宫!”
“娘娘,现在怎么办?”崔嬷嬷吓得脸色发白,“若是让皇下知道了真相,咱们就全完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狠戾的杀意:“慌什么?知道真相的人,大多都已经成了枯骨。”
“她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本宫心狠。宁王府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本宫就不信,一个山野丫头,能次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她转头看向崔嬷嬷,声音冷得像冰:“去,联系宫外的死士,找机会在宫外动手。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
“奴婢遵命!”
而此时去往慈宁宫的宫道上。
宁王妃紧紧牵着灵灵的手,低声叮嘱:“灵灵,往后再遇皇后娘娘,千万小心。”
灵灵乖乖点头:“娘亲放心,灵灵记住了。”
宁王妃方才清清楚楚感受到,皇后看灵灵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只是她不明白,灵灵与皇后素不相识,竟为了灵灵几句童言如此恨灵灵。
一旁的玥玥攥紧小拳头,气鼓鼓道:“皇伯母好坏!以后我们再也不要来她宫里了!”
灵灵看着护着自己的妹妹,心里暖暖的,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刺杀,已经悄然布置。
她更不知道,自己颈间温润的玉佩,即将牵出一桩尘封六年、撼动整个皇室的惊天冤案。
第八章 半路截杀
几日后,宁王妃带着两个孩子出城上香。
皇后收到消息,立刻安排死士在半路的山林动手。
马车行至僻静山道,忽然杀出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护卫们立刻上前抵挡,可对方人数众,眼看就要破防了。
宁王妃脸色惨白,将两个孩子紧紧护在怀里,心头慌乱,声音发颤:“保护好小姐们!”
玥玥吓得缩在宁王妃怀里,灵灵虽然害怕,却没有哭。
眼看一名黑衣人挥刀朝马车砍来,
就在此时,一把利剑直接砍在黑衣人的后背,那黑衣人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宁王不放心,派了暗卫沿路暗中保护她们。
暗卫及时出现,局势瞬间反转。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黑衣人要么被擒,要么当场被杀。
一场危机,有惊无险。
回到王府,宁王勃然大怒。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截杀皇室宗亲家眷,简直胆大包天!
他仔细盘问幸存的死士,对方牙关紧咬,宁王一怒之下动用刑讯,虽没问出主谋,却从尸首上查到了宫中特制的带毒飞镖。
宫中势力,又与宁王府无冤无仇,除了皇后,再无旁人。
宁王攥紧证据,当夜便入宫求见皇上。
御书房内,皇上听完宁王的禀报,看着那枚带毒的宫廷特制飞镖,脸色阴沉。
他本就对皇后当日凤凰宫的行径心存不满,如今竟胆大到当街截杀宗亲家眷,简直无法无天!
“皇后……好得很。为了一点小事,竟敢连联的皇侄女都敢杀。”
皇上声音冰冷,指尖叩着御案,眼底翻涌着怒意。
只是没有直接证据,不能轻易动皇后。毕竟她是中宫皇后,又育有“嫡子”,无端废后,定会动摇朝局。
宁王突然想起前几天宁王妃对他说的话,便说“皇兄,皇后如果单单是那日灵灵顶撞她,应该不至于要灵灵的命。那日王妃回来跟臣弟说起当天的事情,皇后见到灵灵的那瞬间露出了惊慌的神色,接着对灵灵的生世盘问的很详细,还让灵灵入玉牒为臣弟的养女,不要再找亲生父母。”
皇上听了很惊诧。
“此事朕会派人彻查。”皇上看向宁王,沉声道,“灵灵和玥玥受了惊吓,你传太医看看,另外要加强王府护卫,绝不能再出意外。”
宁王说“皇兄不必传太医了,灵灵自己开了些压惊安神的药。臣弟会加强王府护卫,请皇兄放心。”
等宁王退下,身旁的程公公向前躬身说“皇上,奴才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上看着他“说”
程公公说“奴才看灵灵小姐模样和神态都有几分像静妃娘娘。”
皇上身子一震。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错觉。
皇上召来暗卫统领,冷声下令:“去查!五年前皇后生产、静妃生产的所有事情,所有经手的宫人、太医,一个都不许放过!”
“另外,盯着凤仪宫,皇后的所有动静,每日都要禀报给朕。”
“遵旨!”
暗卫躬身退下。
皇上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眉头紧锁。
灵灵,静妃。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在他心底渐渐成型。
若真是那样……
皇上攥紧拳头,心口骤然发闷。
他当年征战归来,只听闻静妃疯癫而亡,女婴夭折,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难道这里头,竟藏着天大的冤屈?
第九章 赏花宴险,落水惊玉
暗卫很快查到了不少线索。
当年负责处理静妃女婴尸首的宫人,在事后不久便“意外”落水身亡,死得蹊跷。
而当年给皇后接生的太医,两年前告老还乡,回乡后没多久便暴病而亡,同样死得不明不白。
所有关键人物,几乎都死干净了。
越是如此,越说明当年的事有鬼。
另一边,关于灵灵的来历也有了眉目。
六年半前,清水河附近村民见过一名老道抱着襁褓女婴进山。灵灵便是在山上长大,今年才下山。
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皇上拿着暗卫的密报,指节微微泛白。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那个他不敢深想的答案。
与此同时,皇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皇上近日频频召见暗卫,还派人去查当年的旧人。
她做贼心虚,整日坐立难安。
“娘娘,不好了!”心腹嬷嬷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惨白,“陛下派人去查当年给娘娘接生的李太医家了!还查了当年处理静妃和那孩子尸首的宫人!”
“什么?!”
皇后猛地站起身,裙摆带倒了桌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都浑然不觉。
“皇上怎么会突然查这些?难道是那个小孽种说了什么?”
她慌乱地在殿内踱步,心底的恐慌越来越重。
当年她做得干净,所有知情人都处理掉了,可她怕,怕皇上疑心,怕当年的事败露。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皇后停下脚步,眼底闪过疯狂的神色。
既然皇上已经开始怀疑,那她就先下手为强。
只要灵灵死了,死无对证,就算皇上查到什么,也没有证据!
“去,准备一下。”皇后咬着牙,对嬷嬷道,“本宫去请太后办一场赏花宴,让所有嫔妃、王公贵族的女眷都入宫。”
“这次,本宫要让她有来无回!”
她要在赏花宴上,设计让灵灵跌入湖,再安排水性好的嬷嬷下水“救人”,实质让她死在水中。
嬷嬷眼睛一亮:“娘娘妙计!这一次,定让她插翅难飞!”
皇后冷冷勾唇,眼底满是阴毒。
静妃,你的女儿,终究还是要死在本宫手里。
当年你斗不过本宫,如今你的女儿,照样斗不过!
三日后,太后的赏花宴在御花园如期举行。
满宫妃嫔、王公贵族家的女眷齐聚,热闹非凡。
皇后特意命人安排了位置,将宁王府的席位设在了人工湖边上。
宴席过半,皇后借口看锦鲤,引着众人往湖边走。
她暗中使了个眼色,混在其中的宫女心领神会,悄悄绕到灵灵身后。
趁众人都在看湖里的锦鲤、没人留意之际,猛地伸手一推!
“啊——!”
灵灵惊呼一声,小小的身子直直朝着湖里跌去!
“灵灵!”
宁王妃脸色大变,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玥玥吓得当场哭了出来。
就在此时,一道明黄色身影比所有人反应都快。
皇上几乎是下意识地纵身一跃,跟着跳入了湖中!
湖水冰凉,他一把拉住灵灵,将人稳稳护在怀里,护着她游回岸边。
承安帝担心皇后会对灵灵不利,所以退朝后直接赶过来。刚到湖边就看到灵灵落水。
全场大乱。
“皇上!”
“陛下!”
“快传太医!”
皇后脸色煞白,她没想到皇上会来,更完全没想到皇上会亲自跳下去救人。
她的计划全乱了!心里又慌又乱。
灵灵呛了几口水,浑身湿透,衣襟浸水,脖子上的红绳断开,那枚玉佩滑落出来,掉落在皇上身上。
皇上的目光,瞬间定格在那枚玉佩上。
瞳孔骤缩!
他认得!
这枚凤纹暖玉佩,是他当年特意命人制造,在静妃生辰那天,亲手戴在她身上的。
轰的一声,皇上只觉得心口巨震。
所有的猜测、疑虑,在这一刻全部落定。
灵灵……真的是他的女儿!
是他和静妃的孩子!
当年那个“夭折”的公主,根本就没有死!
他紧紧攥着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玉…?”
灵灵突然咳了几声:“皇…皇伯父,我好冷。”
“程忠”
“奴才在”
“快命人去尚衣监拿套衣裳送到清心殿,快!”
“是”
程公公不敢有半点迟疑。
皇上抱起灵灵往清心殿大步跑去。
宁王妃拉着玥玥的手紧跟后面。
到了清心殿,皇上命人帮灵灵更衣,灵灵说“皇伯父,我自己就可以了”
等宁王妃和玥玥赶到清心殿,皇上已经换好衣服在等灵灵了。灵灵换好衣服,神色紧张,哭着跑到宁王妃的面前说“不好了,娘亲,灵灵掉了很重要的东西。怎么办?娘亲,皇伯父,你们能陪灵灵去找找吗?”
宁王妃蹲下,一把抱住了她“灵灵,什么东西都没你重要,最重要的是你平安无事。”
灵灵拼命地摇着头,眼泪不断掉下来,说“那玉佩对我很重要,比我的命还重要。”
“师父说在河里抱起我时已戴着那玉偑,它是我亲生父母戴在我身上的,我要找到他们,一定要有这玉佩。”
皇上听了身体颤动一下,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肯定,灵灵真的是他和静妃的孩子。
他把紧握在手上的玉佩递到灵灵面前“灵灵,这可是你要找的玉佩吗?”
灵灵看见玉佩如获至宝,破涕为笑“是呀,就是这玉佩,皇伯父,怎么会在你那里?咦,绳子怎么断了?”
宁王妃见玉佩找到了,用手帕擦了擦灵灵脸上的泪水,问到“灵灵,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没跟娘亲和爹爹说过。”
“娘亲,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隐瞒。只是下山时师父再三叮嘱,未找到亲生父母,玉佩不能给别人看到。不然会有人要杀死我。”灵灵此时眼泪如珍珠般落下,趴在宁王妃身上哭的更凶“娘亲,我的亲生父母为什么不要我,你帮我找到他们,好不好?你告诉他们,灵灵会很乖的,让他们不要丢弃灵灵。”
宁王妃听了,眼眶泛红,流下眼泪,一把搂住灵灵说“好,娘亲答应你。”
皇上心口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征战沙场多年,流血不流泪,此刻却差点失态。
他的女儿,流落在外六年,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就站在他面前,却只能叫他一声皇伯父。
宁王妃拿起玉佩看了看,大为震惊,此玉玉色温润,像含着一层水光,里头一线极细的青纹,这绝不是普通人家的玉偑。就算是宁王府也拿不出这等好玉。而且有人会为这玉佩要灵灵的命。莫非灵灵是……
宁王妃惊慌地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俯下身子抱起灵灵,眼里充满了怜爱,声音温柔郑重“灵灵的亲爹爹不会不要灵灵的。今天朕帮你找到你的亲人,好不好?”
灵灵听了,既高兴又激动地说“皇伯父,真的吗?你真的可以帮我找到他们?你是皇上,不可以骗我喔。”
“君无戏言,朕不会骗你。”
灵灵开心地亲了皇上一下“太好了,灵灵可以见到亲爹娘了,灵灵好开心喔,谢谢皇伯父。”
皇上摸了摸灵灵的头。
转身对程公公说“摆驾凤仪宫。”
第十章 真相大白
凤仪宫
皇后没料到皇上会亲自下水救灵灵,吓慌了神,怕皇上查出来,这会在凤仪宫坐立不安。
“皇上驾到”
凤仪宫殿外传来声音。
皇后这下知道大事不妙,迎着皇上说“皇上方才下水救灵灵,可有着凉?”
皇上用锋利的眼光扫了一下她,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语气严厉地说
“皇后,朕问你,当年静妃生下的女婴到底去哪了?”
皇后一听,脸色惨白。莫非皇上已知道。此时不能乱阵套。
“死了”
“死了?”皇上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灵灵,把你身上的玉佩拿出来给她看看。”
“皇伯父…”灵灵握紧玉佩,紧张地看着皇上。
皇上知道她的担忧,柔声地对她说道“灵灵,别怕,朕在,没人敢伤害你。以后朕会保护你。”
灵灵用力点点头“嗯嗯”
灵灵张开手,把玉佩伸出来给皇后看。
皇后盯着玉佩失了神,她认得这玉偑,知道事情败露,心底慌到了极点,却还想做最后一搏。
她尖声道:“皇上!这玉佩是当年静妃的遗物!当年静妃病逝,玉佩便不翼而飞,没想到竟在这丫头身上!”
“她一个山野孤女,怎么会有宫中御宝?定是她伙同旁人偷盗宫中美玉,欺瞒宁王,混入王府!其心可诛皇上!”
她想先扣下偷盗的罪名,先把灵灵定罪,再想办法灭口。
可皇上闻言,却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后的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失望与怒意。
“偷盗?”
他冷笑一声。
眼光扫过皇后身后的崔嬷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崔嬷嬷,你服侍皇后几年了?”
崔嬷嬷吓得跪在地上“回皇上,奴…奴婢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嬷嬷,服侍皇后十五年。”
“十五年了?那皇后做的事情你都知道吧。”
崔嬷嬷吓得浑身颤抖“奴婢……奴婢不知皇上所说何事。”
“静妃和孩子之事。”
崔嬷嬷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回…回皇上,静妃娘娘…产后失心疯死了,小…小公主也没保住。”
“来人”皇上大怒“把崔嬷嬷拖出去,仗刑…她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停”
崔嬷嬷吓得瘫软在地“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
“皇伯父”灵灵想说话,却被皇上打断了。
“灵灵”皇上看着灵灵,声音温柔且严肃地说“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要记住了,这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你要帮的是好人,不要让自己的善良被坏人利用了。”
灵灵点点头。
两个侍卫把崔嬷嬷拖了出去。崔嬷嬷的惨叫声响遍了整个宫殿。
“禀皇上”其中一侍卫进来禀告道“崔嬷嬷仗责十下已晕过去。”
“用冷水泼醒她,再拖进来。”
崔嬷嬷被两个侍卫拖了进来,整个人趴在地上。可她终究是皇后的心腹嬷嬷,“皇上…奴婢……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低头看着她“崔嬷嬷,朕曾听闻你宫外有个孙女,你想联押她进宫,一同审问吗?”
崔嬷嬷吓得浑身发抖,顾不上身上的痛,往前爬了两下,哭着说“皇上,饶命啊皇上,奴婢的孙女什么都不知道,求皇上放过她,奴婢招……奴婢全都招…”
“娘娘”她转过头看了一下皇后“奴婢对不住娘娘了。”
皇后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她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当年娘娘诞下的小皇子脐带绕颈夭折。娘娘叫奴婢去抱了尚食局柳氏的男婴进来,顶作五皇子。”崔嬷嬷抖得像筛糠,“柳氏难产,人没能救回来,孩子活着,六斤四两……。娘娘说,那孩子没人认,抱进来就是娘娘的儿子,就是皇上的五皇子。”
“同夜,娘娘传召内廷司礼当值的王太监,亲手写了一张纸让他照记——第一行是‘皇后诞皇子,母子平安’,第二行是‘静妃诞皇女,生六日殇’。”
“那太监说皇女才生了三个时辰,‘生六日殇’还没生就定死了日子。娘娘说,记档三日才封册,这三日之内,她说孩子是几日没的,就是几日没的。”
殿里死一样静。
萧煜站在殿角,被一个嬷嬷抱着。他六岁半,听不懂全部,可他听懂了“五皇子”三个字,也看懂了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他往嬷嬷怀里缩了缩。
“再说。”承安帝的声音没有起伏,“静妃。”
“娘娘在药局支了朱砂、麝香,派奴婢问张稳婆‘产妇血崩几时可救’……娘娘的意思是,把这两味药下进静妃娘娘的产药里,让她产后血崩,母女俱亡。可静妃娘娘好像有所察觉,当夜就把药罐砸了、把那包药烧了,后来就疯了。”
“娘娘早在神武门安了眼线,四月初二卯时三刻,沈砚沈医官签了一车产秽衣出宫,门上的太监一炷香内就报到了凤仪宫。娘娘命人往京西南的官道追……追上了。”
“然后呢。”
“然后……”崔嬷嬷咽了口唾沫,“娘娘亲自去了漱玉宫。她看见静妃娘娘趴在地上啃手指头,娘娘说,疯成这样,死不了也翻不了天,便叫人送去了冷宫。当日午后,娘娘命内务府撤了冷宫西院的牌子,对外报‘静妃薨’。从那日起,那院里只用一个哑婆送饭,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文书进出。”
“娘娘又说,孩子是个祸根,必须死。”
“沈砚呢。”
“沈医官把装着孩子的篮子放进了清水河……然后自己跳进了河里。”崔嬷嬷说,“暗卫捞了半夜,只捞起一只靴子。回禀娘娘,娘娘说,‘就当淹死了’。”
承安帝闭上了眼睛。
“沿江搜了多久。”
“一个月。”
“搜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搜到。”
“皇后知道这件事么。”
“知道。”崔嬷嬷的声音低下去,“娘娘说,搜不到就是死了。这件事,从此不许再提。”
“几日前宁王妃和两个孩子在城外遇刺,是皇后安排的?”
“是”
“今天灵灵落水也是她安排?”
“是”
“她已知道灵灵的身份?”
“娘娘看灵灵小姐长相像静妃娘娘,猜测到了。”
承安帝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
“皇后周氏。”他说,“谋害宫妃、宗亲家属、朝廷命官,其一。以他人之子冒充皇嗣、篡改产育档,欺君罔上,其二。谎报妃嫔死讯、私设衣冠冢,其三。”
“你还有什么话说。”
皇后周氏抬起头。
她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她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挽救的余地了。她抬起头看着皇上,“皇上,臣妾入主中宫十一年。十一年里,皇上的心可有臣妾的一席之地?”她流着泪,眼里充满怨恨“臣妾并不想杀死静妃,可是皇上的心里只有她,臣妾的夫君心里装的是其他妃子,你叫臣妾如何容得下她!”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为自己找借口吗?”皇上态度冰冷地说“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乎的并不是朕心里有谁,你在乎的是你皇后之位。你怕的是你的后位不保!就算朕对静妃宠爱有加,但她仍然敬你是皇后,对你谦恭有礼,从不争权不争利,而你却为了自己的地位,加害她们母女,丧尽天良!”
皇后伏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人。"承安帝站起身,"皇后周氏,废为庶人,即日迁居冷宫,此生不得踏出冷宫半步。萧煜终生不得再与废后相见。崔嬷嬷,杖毙。钱嬷嬷,逐出宫去,永不录用。凤仪宫上下人等,交内廷司礼与刑部会审。"
"五皇子萧煜——"
他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殿角那个被嬷嬷抱着的小男孩。
萧煜抬起脸,泪汪汪地看着他。
"父皇。"小男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我不是你的儿子了吗?"
承安帝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揪了一下。
灵灵这时候从宁王妃身边跑了出去。
她跑到殿角,仰头看着萧煜。
"煜弟弟。"她说,"你还是皇子。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萧煜"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灵灵伸手,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师父说,"她说,"人是自己长大的,不是爹娘生出来就能长大的。你爹娘做了坏事,那是他们的。你往后做什么,是你的。"
承安帝看着这一幕,好一会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把萧煜从嬷嬷怀里抱了过来。
"萧煜。"他说,"你不是朕的亲子。可你叫了朕六年父皇,朕应了六年。"
"从今日起,你由皇祖母抚养,入玉牒,封安国公,不入储位之争。"
"你要记住灵灵今天跟你说的话。"
萧煜伏在父皇的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此时皇后突然大笑“哈哈哈…皇上,她没死又怎样,她已经疯了。”
“疯了,也是朕的静妃。”皇上头也不回走出凤仪宫。
“皇上……”皇后伏在地上大哭。
第十一章 冷宫重逢
冷宫在皇城的西北角,看上去是那么荒凉。
承安帝是走着去的。
程公公要备辇,他摆了摆手。
他牵着灵灵的手走了三里地,一路一句话没说。他心里百般滋味。五皇子不是亲生的,亲生女儿失而复得,静妃没死,可是疯了。
冷宫的门锁着,锁上生了锈。
守门的老太监看见皇上,"扑通"就跪了,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去。
门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草。
草有半人高,一个女人坐在门槛上,正在缝一件衣裳。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粉,但依旧雍容温婉。
她抬起头。
看见门口那个人,她的手停住了。
针尖扎进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好像没有觉得疼。
"静妃。"承安帝的声音在抖。
那个女人慢慢站起来。
她站得很稳。
一点疯态都没有。
"皇上。"她说,"你回来了。"
承安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你……你没有疯?"
"没有。"
"六年?"
"六年零六个月。"静妃说,"皇上,臣妾在这门槛上,坐了两千三百多天。"
承安帝紧紧地抱着她“是朕没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了”。
静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臣妾不苦,臣妾知道皇上一定会来。"她说。“只是我们的孩子……”
“灵灵”皇上转过身“过来,把你的玉佩拿出来。”
灵灵点点头,小跑过去,把紧握在手里玉佩伸出来。
“这玉佩…”静妃看见玉佩激动得全身颤抖,哭着说“是臣妾当年亲手戴在孩子身上的。”
“这孩子…”
静妃蹲下,看着灵灵,伸手摸着她的脸。
"灵灵。"
灵灵看着她,不敢回应。
皇上摸着灵灵的头说“灵灵,她就是你的娘亲。”
“娘亲…”灵灵眼泪如珍珠般落下,抱紧静妃“灵灵终于找到你了。娘亲…”
母女俩相拥而泣。
静妃帮灵灵擦干眼泪,灵灵也学着帮静妃擦干眼泪。灵灵似乎想起什么。
“皇伯父”灵灵对着皇上说“谢谢你帮我找到娘亲,但是我爹爹呢……”
“傻孩子…”皇上笑着说。
“不对哟…”灵灵瞪大眼睛说“你是皇上,娘亲是静妃,是你的妃子,那爹爹…”
“那你的爹爹就是朕”皇上抱住她说。
“爹爹…”灵灵高兴的要跳起来了“灵灵今天很高兴,终于找到我的亲爹爹和娘亲了。”
皇上亲了一下她的脸蛋说“朕今天也很高兴。”
静妃也发自内心笑了,六年多了,第一次笑。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新的红绳。
"你玉佩的绳子断了。"她说,"娘亲给你换一根。"
她把那块玉从旧红绳上解下来,系在新红绳上,重新挂到女儿的脖子上,掖进衣领里,贴着心口。
"这块玉,是你父皇给娘亲的。"静妃轻声说"娘亲把它给了你。"
"从今往后,你要记住——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这是你娘亲的命,也是你的命。"
灵灵低下头,隔着衣裳,按住了那块玉。
"娘亲。"她小声说,"我可以问一句话吗?"
"你说。"
"你让人把我放进河里的时候,是不是不要我了?"
静妃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娘亲这一生,"她说,"做过最狠的一件事,就是把你送走。"
"可娘亲做那件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只要你能活,娘亲什么都可以不要。"
皇上听着搂住她们俩“今后,朕会保护好你们。”
然后他转身,对程公公说。
"传旨。"
"奴才在。"
"静妃沈氏,忠贞守节,蒙冤六载,即日复位,晋贵妃,掌六宫事。"
"皇女萧灵灵,朕之长女。"承安帝顿了顿,"封玉灵公主,见驾不拜。"
"另,宁王萧恒救公主有功,加封亲王双俸;宁王妃柳氏,赐一品诰命金册。"
"还有——"
他停了一下。
"京西南清水河上游山中,有一位道人,人称云隐子。着礼部备车驾,以师礼迎入京城,赐号'清虚真人',建观供养。"
程公公愣了愣:"皇上,那道人……愿意来么?"
承安帝看着灵灵。
"她愿意,他就来。"
三天之后,礼部的车驾进了山。
云隐子没有下山。
他在山口的老松下坐着,等着。
灵灵一个人跑上去。
她跑到师父面前,扑到云隐子身上,搂着他。
"师父。"
老道人睁开眼睛。
他上下打量她——新衣裳,绸缎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小小的金凤钗。脖子上那块玉露在衣领外面,温润得像含着一层水光。
"找到了?"
"找到了。"灵灵开心地说,"我爹娘都找到了。师父,我爹是皇上,我娘是贵妃。"
老道人"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你如今是金枝玉叶了。"
"我不是。"灵灵摇头,"我还是灵灵。"
老道人笑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那本抄了五年的《药性赋》。
"拿回去。"他说,"你如今是公主了,宫里什么好书没有。可这本,是你师父抄的。"
灵灵抱着那本书,眼泪掉在了封皮上。
"师父,你跟我下山吧。父皇给你赐了号,还给你建了观。"
云隐子摇了摇头。
"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他说,"我走了,山里的药谁来采?山下的镇上有个王伯伯的咳疾,每年秋天都要我开一方子。我走了,谁给他开?"
"可是——"
"灵灵。"老道人打断她,"师父这辈子,只做过一件对得起祖宗的事,就是从河里把你捞上来。"
"你回去。回去好好活着,好好学医,好好对你爹娘。"
"你要真想我,每年秋天,来山上住一个月。"
灵灵跪在那儿,抱着书,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老道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松针,背过身去,往山里走。
"回去吧。"他说,"山路远。"
他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
"灵灵。"
"嗯?"
"你那七粒药丸,用了几粒?"
灵灵擦了擦眼泪,掰着手指头。
"用了一粒。救玥玥的时候。"
"还剩几粒?"
"六粒。"
老道人点了点头。
"记着。"他说,"这药不是拿来救贵人的。哪天你在街上看见一个要饭的老婆子快死了,你也给她一粒。"
"药不分贵贱。"
"人也不分。"
说完,他背着手,一步一步走进了山里的雾中。
灵灵跪在松下,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竹林里。
她把《药性赋》抱在怀里,磕了最后一个头。
"师父,徒儿记住了。"
京城永安坊,宁王府。
东跨院里多了一间小小的药庐。
药庐的主人是一位六岁半的公主。她每天早上都会来宁王府,先给玥玥请脉,再去府里的下人房转一圈——谁咳嗽了,谁手上生疮了,谁的老人腿疼,她都要管。
她的药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是她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
"不分贵贱,都来看。
那年冬天里的一天,承安帝在漱玉宫用晚膳,看着女儿给静妃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
"灵灵,你可曾恨过朕?"
灵灵抬起头。
"恨什么?"
"恨朕六年没有查。"
灵灵放下筷子,想了很久。
"父皇。"她认真地说"我师父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不犯错,是犯了错以后肯认。"
"你后来查了。"
"你查得比我娘还狠。"
承安帝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静妃在旁边轻轻拍了女儿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窗外,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屋里,一灯如豆,一家人围着一桌饭。
那块玉,安安静静地贴在灵灵的胸口,温温的。
它漂过三百里的清水河,在山里藏了六年,走过了青石岭的荒草、御花园的风、凤仪宫的杀机。
最后,它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