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都市小说 > 被裁当天,我顺手把总监的丑事捅进了大群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6:11

褚红把裁员协议签完的时候,笔尖把纸戳了个洞。邬建良坐在对面,笑呵呵地把她那份推回来,手指头在赔偿金那一栏点了两下。十二年的工龄,N+1算下来该是十三薪,白纸黑字写着打了七折,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连装都懒得装了,

“公司困难,互相体谅。”邬建良拧开保温杯,枸杞水冒热气,“你那个大区业绩,去年第四季度确实难看了点,”

褚红把笔帽合上,咔嗒一声。“邬总,去年四季度我那个区超额完成百分之八,报表你签的字,”

邬建良脸上的笑没变,眼皮子都没抬。“哦?那可能是数据口径不一样。协议签都签了,闹到仲裁你也不占理,公司有法务。”他把保温杯放下,补了一句,“你那个学区房月供不低吧?早点拿钱早安心。”

褚红没再说话,抱起桌上收拾好的纸箱就往外走。纸箱里一个搪瓷杯、两本销售手册、一盆快蔫了的绿萝,十二年就这点东西。走廊里碰见逄志刚,他正从仓库那边过来,看见她抱着箱子,脸一下子白了。“师父,你”

“被裁了,”褚红脚步没停,“你好好干,”

逄志刚追了两步。嘴张了张又闭上。他老婆刚生了二胎,房贷一个月一万五,褚红比谁都清楚,心里发毛。她没回头,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从缝里看见他攥着拳头杵在那儿,跟根桩子似的,

出了大楼正门,手机在纸箱里震。褚红把箱子搁垃圾桶盖子上,掏出来一看,公司管理群,五十个人,邬建良发了个红包,配文四个字:清理门户,群里齐刷刷一排“邬总大气”,红包三秒抢光,褚红点了一下,三分钱。她盯着那个三分钱看了五秒钟,然后打开全员大群,五百多号人,把一张截图甩了进去。

截图是去年八月邬建良[平台禁止内容]她的记录,白底黑字:这个月促销费用虚报八万,你走个流程,票我来找,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十秒。三十秒之后消息刷得根本看不清,有人发了问号,有人发了吃瓜表情,有人直接艾特了集团审计,褚红把手机揣兜里,抱起纸箱往地铁站走,走了不到五十米,电话响了,邬建良打来的,她没接。又响,还是他。她直接关了机,

地铁上人挤人,褚红靠着车门站着,纸箱夹在腿中间。旁边一个大姐拎着超市打折鸡蛋,塑料袋破了,鸡蛋液顺着褚红裤腿往下淌。大姐连声道歉,褚红摆摆手说没事,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两把。说实话,裤腿上一片黄渍,鸡蛋腥味儿混着地铁里的汗味儿。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仰头盯着车厢顶上的广告牌看了半天,硬是给憋回去了,头皮一阵发麻,有点怪。到家开门,婆婆蒋惠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毛豆,头皮一阵发麻,有点怪。看见她抱着纸箱进来,手上动作停了,

“今天礼拜三,你咋回来了?”

“被裁了,”褚红把纸箱搁鞋柜上,换拖鞋,蒋惠珍把毛豆盆往茶几上一墩,豆子蹦出来好几颗,“啥叫被裁了?你干了十二年说裁就裁?姬明远知道不?”

“还没跟他说,”

“你不说他能急死!”蒋惠珍站起来,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掏出手机就要拨号,褚红一把按住她手,

“妈,我自己说,您别掺和。”

蒋惠珍瞪了她一眼,把手机摔沙发上,心里一紧。“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饭在锅里,自己盛。”转身进厨房之前又扔下一句,“你那个房贷,这个月我转你卡上了,别嫌少,退休金就那么多。”

褚红站在玄关,看着婆婆后脑勺上别着的发卡,旧得漆都掉了。她没吭声,把纸箱搬进卧室,往床上一倒。大气不敢出。手机开机。消息跟炸了锅似的往外蹦。逄志刚发了十七条,最后一条是:师父,邬建良刚把我叫办公室去了,问我知不知道截图的事,有点不对。我说不知道,他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褚红回了一条:你咬死了不知道就行,他不敢动你,仓库离了你转不了。逄志刚秒回:不是师父,他让我明天开始去跑郊县终端,仓管先让副手顶着,这不明摆着整我么,头皮一阵发麻。褚红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正要打字,一个语音电话切进来。简丽华。她接起来,那头声音压得低得跟做贼似的,背景里有拖把撞墙的动静,

“小褚,你走之后,邬总去了财务室。我正好在拖走廊,看见他抱了个纸箱子出来,挺沉,直接塞后备箱了,怪怪的。我跟你说,财务室小赵脸都白了,我给她递了杯热水,她手抖得洒了一半,”

褚红从床上坐起来,“简姐,你看清箱子多大?”

“鞋盒子那么大吧,长方形的。小赵后来出来倒水,我多嘴问了一句邬总来干啥,小赵说别问,问了丢饭碗。”简丽华顿了顿,“小褚,你那个截图发得解气,但邬建良这人我看了五年了,他肚子里坏水多着呢,你当心他反咬一口。”

褚红还没接话,客厅传来姬明远的大嗓门,“妈,褚红咋这个点回来了?出啥事了?”

蒋惠珍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压着但压不住,“你自己问她去!”

卧室门被推开,姬明远穿着汽修厂那身蓝工装,袖口蹭得黑亮,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他站在门口,看看褚红又看看床上的纸箱,脸一下子沉了,

“谁裁的你?”

“邬建良。”

“就你们那个笑面虎总监?”姬明远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把,“我找他去,”

“你站住。”褚红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去能咋的?打他一顿你进局子,房贷谁还?”

“那就这么认了?十二年啊褚红,你从理货员干到大区经理,去年过年都没休几天,他说裁就裁?”

“没认。”褚红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还是全员群的聊天记录,已经刷了上千条,有人截图发到了本地职场论坛。姬明远翻了两页,抬头看她,嘴咧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愁,说不上来。“你这你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

“捅都捅了。”褚红把手机拿回来。你听我说,“你先别急,我琢磨琢磨下一步。简姐刚给我递了个信儿,邬建良从财务室抱了箱东西走,我怀疑是账本或者凭证。”

蒋惠珍端着碗西红柿鸡蛋面进来,往床头柜上一搁,“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姓邬的,上回年会见过,搂着个女主持腰合影那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捅得好,”

姬明远挠了挠头,“妈你不是老说褚红莽撞么?”

“那得分对谁。”蒋惠珍把门带上,声音从走廊传回来,“对外人,莽撞点好。窝里横才没出息。”

褚红挑起一筷子面,鼻子又酸了。姬明远在旁边坐下,伸手把她裤腿上干了的鸡蛋渍抠了两下,没抠掉,

“这啥?心里咯噔一下。”

“地铁上人家鸡蛋洒了,”

“回头我给你搓搓。”

“嗯,”

第二天一早六点,褚红准时醒了,十二年的生物钟没那么容易改。她翻了个身,姬明远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搁着两百块钱和一张纸条:先去买条新裤子,别穿带鸡蛋味儿的去打仗,

褚红笑了一声,把钱揣兜里。手机上有条新消息,逄志刚凌晨四点半发的:师父,我想了一宿,邬建良今天让我去郊县,我去了。但仓库钥匙我留了一把在门卫老赵那儿,你要查啥跟我说,我晚上回来帮你翻,头皮一阵发麻,

她回了一个字:行。然后给简丽华发了条语音:简姐,财务室小赵平时跟你走得近不近?简丽华回得飞快,语音里能听见开水龙头的声音:小赵那姑娘胆子小,但人实诚。她有个软肋,闺女今年上小学,托关系进的城东实验小学,花了不少钱,正愁没处报销呢,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一紧。

邬建良当初拍胸脯说给她走招待费,到现在没动静,小赵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疙瘩。褚红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城东实验小学,跟她家那个老破小学区房隔两条街,说不上来。她翻出通讯录。你听我说,找到小赵的号码,犹豫了半分钟,没拨。先不能急,打草惊蛇就完了。

上午九点,褚红换了条干净裤子,骑电动车去了趟城东实验小学门口,心里一紧。蹲了不到半小时,看见小赵牵着她闺女从校门出来,小姑娘扎俩羊角辫,书包上挂着个毛绒兔子。褚红迎上去,小赵看见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褚姐?你咋在这儿?”

“路过,买煎饼,”褚红指了指路边摊,“一块吃?我请。”

小赵犹豫了几秒,让闺女坐旁边小马扎上吃煎饼,自己跟褚红隔了一个位子坐下。褚红没绕弯子,直接掏手机给她看了张照片,是简丽华偷拍的,邬建良抱着箱子塞后备箱,时间戳清清楚楚,

小赵脸白了。“我不为难你。”褚红咬了口煎饼,“我就问一句,那箱子里是什么?”

小赵嘴闭得死紧。手指头绞着煎饼纸袋。她闺女在旁边喊妈妈我要喝水,小赵拧开保温杯递过去,手一直在抖,

“褚姐,我闺女明年还得在这儿上学。”

“我知道。所以我不逼你。”褚红把手机收起来,“但你想想,邬建良连我这种干了十二年的都能一脚踹了,你那笔招待费他拖了多久了?他给你报了吗?说实话,”

小赵没说话。褚红站起来,扫码付了两个煎饼的钱,临走前拍了拍小赵肩膀,心里发毛,“我电话没变。你想通了随时找我,”

骑出去两个路口,手机震了。小赵发的微信,就一行字:箱子里是去年下半年所有大区促销费的原票,他让我做了一套假账应付审计,原票没销毁,他自己留着呢,我听他跟人打电话说,这些东西关键时候能保他的命,

褚红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邬建良留着原票防谁?防他背后那个副总裁连襟卸磨杀驴,这人连自己人都防。她给逄志刚打电话,通了。“志刚,今晚你正常去仓库,把去年下半年所有促销费用的出入库单找出来,对一下账,别动原件,拍照就行。邬建良那边你继续装怂,他让你跑郊县你就跑,别跟他顶,”

逄志刚在那头闷了半天,“师父,我媳妇问我最近咋老加班,我说公司忙。大气不敢出。她要知道了肯定跟我闹。”

“那你别让她知道,”

“我尽量吧。师父,你跟我说实话,这事儿能成不?我房贷还有二十三年呢。”

褚红咬了咬牙。“志刚,你信我不?”

“信,”

“那就行了。出了事我扛,你老婆骂人我站前头挨着。”

挂了电话。褚红拐了个弯往家骑,路过小区门口菜鸟驿站,老板娘探出脑袋喊她:褚红!有你的快递,到付件!她拿过来一看,寄件人写着“公司行政部”,拆开是个牛皮纸信封,里头一张纸,措辞客气得很:因褚红同志在职期间存在违反公司保密制度行为,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落款盖着公司公章,

褚红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了,邬建良急了,真要是清清白白。直接报警就完了,发什么律师函吓唬人?她到家把纸往茶几上一拍,蒋惠珍拿起来一看,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告你?他拿啥告你?这么回事,”

“吓唬我的。”

“那你怕不怕?”

“不怕。”褚红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他越吓唬我,说明他越虚,”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褚红接起来,对面是个男的,声音挺客气:褚女士您好,我是集团审计部派下来的,姓周。您昨天在群里发的截图我们看到了,想跟您当面聊一聊,方便的话今天下午?褚红攥着杯子,指节发白。“方便,在哪儿?”

“您定地方,我们过去。”

“那就我小区门口那家沙县小吃吧,两点半,我请你们吃拌面。”

挂了电话,蒋惠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集团来人了?”

“来了,”

“那你下午穿好看点,别让人看扁了。”

褚红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和牛仔裤,膝盖上还留着一块没搓干净的鸡蛋渍印子。“妈,人家是来查账的,不是来看我走秀的,”

“查账的才要看呢,人靠衣装马靠鞍,你穿得精神点,人家心里先敬你三分。”蒋惠珍转身回厨房,锅铲敲得叮当响,“我那条黑裤子你试试,腰上有松紧带,你穿得了。”

下午两点半,褚红穿着婆婆的黑裤子和自己唯一一件没起球的衬衫,坐在沙县小吃角落的塑料桌边上,怪怪的。对面坐着集团审计部老周和小年轻助手,老周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上来先要了三碗拌面。“褚经理,您那张截图我们核实了,系统里确实有一笔八万的促销费对应不上明细。

邬建良那边说您伪造聊天记录,但我们查了服务器后台,消息时间戳对得上,截图没动过手脚,”

褚红把筷子放下来,“那我被裁这事儿,集团什么说法?”

老周嚼着花生酱拌面,含含糊糊地说:“集团的意思,先查账,人事处理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但我跟您透个底,邬建良上面有人,集团副总裁那边压着,说您违反保密协议在先,这事儿要各打五十大板,”

“五十大板?”褚红把醋瓶子往老周那边推了推,“我挨了十二年的板子,最后这板子还得我自己掏钱买?”

老周笑了一声,没接话。他那个小助手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突然插了句嘴:“褚姐,您要是手里还有别的证据,最好一次拿出来,光一张截图,不够。简单说,腿一软。”

褚红盯着这小伙子看了两秒。他说“不够”的时候眼神往老周那边瞟了一下,褚红心里咯噔一声。这话到底是提醒还是摸底?她没急着接,低头拌了两下面。“我回去翻翻,有的话联系你们。”

送走老周,褚红拐进小区门口超市买酱油,碰见简丽华正拎着拖把从隔壁单元出来,简丽华一把拉住她胳膊,往墙角带了带。“小褚,我今天擦三楼会议室玻璃,听见邬建良在里头打电话。他跟那头说,原票已经转移到城南他小舅子家了,让你别想找着,”

褚红攥着酱油瓶,塑料瓶嘎吱响了一声。“他还说了一句话。”简丽华咽了口唾沫,“他说,那个保洁嘴碎,找个由头开了她。”

褚红看着简丽华,这老太太五十二了,头发白了一半,拖把杆上缠着胶带,是断了又接上的,“简姐,你怕不怕?”

“怕啥?”简丽华把拖把往地上一杵,“我儿子在外地,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开了我,我正好歇歇。小褚你该咋查咋查,财务室小赵今早还我拖把的时候塞了张纸条,让我转给你。”

纸条上是小赵的字,圆珠笔写得歪歪扭扭:邬总小舅子叫马三,住城南柳树巷,跑货拉拉的,车牌尾号779。他上周找我借过公司名义去物流园开票,我没借,他骂了我一顿,

褚红把纸条叠好揣兜里。酱油都没买,扭头就往家走。路上给姬明远打了个电话。“你今晚下班去趟城南柳树巷,找个跑货拉拉的叫马三,车牌尾号779。别跟他起冲突,就远远看一眼,看他那车停哪儿,拉什么东西,”

姬明远在那头闷了两秒。“褚红,你这是让我去盯梢?”

“你汽修厂认识人多,帮我打听打听这个马三平时跟谁打交道就行,”

“行,但你得答应我,不管查出啥,别自己冲前头,你那个总监心黑,万一”

“知道了知道了。”褚红挂了电话,站在自家单元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婆婆在阳台上晾床单,花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跟船帆似的。你想,她掏出手机,给逄志刚发了条消息:今晚仓库别翻单子了,邬建良把原票转移了,你去翻没用。

你帮我做另一件事,把去年下半年所有郊县终端的促销签收单理出来,复印件就行,我明天来拿。逄志刚回了个OK的手势。

晚上八点,姬明远回来了,鞋都没换就钻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对着瓶吹了两口,

“找着了。马三那车停柳树巷一个平房门口,我在旁边修车铺蹲了半小时,看见他搬了俩纸箱子进屋,搬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好几眼,跟做贼似的。修车铺老板跟我说,马三最近手头紧,上个月还借了两千块钱。”

褚红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把所有人名和线索画了个关系图,邬建良连着马三,马三连着原票。小赵是证人,简丽华是眼线,逄志刚是内应,姬明远是腿,怪怪的。就差一个能正面对上邬建良的场合,

她合上笔记本,手机正好响了。集团全员大群里,邬建良发了条通知:下周一上午十点,公司召开上半年总结会,全体员工参加,欢迎褚红同志列席。群里又炸了,这不明摆着让褚红当众对质么,邬建良摆鸿门宴。蒋惠珍从沙发上扭过头来:“他让你去你就去?”

“去。”褚红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不去是孙子,”

“那你准备好了?”

褚红看着关系图上密密麻麻的连线,嘴角扯了一下。“妈,你那条黑裤子再借我穿一回。周一我得站着说话,裤子得舒服。”

蒋惠珍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往自己屋走,嘴也没闲着,说不上来。“我就这一条能见人的裤子。回头你穿完给我洗干净了。”走到一半又回头,“周一我跟你一块儿去,我坐最后一排,不吭声。讲真,那姓邬的要是敢当着五百人面欺负你,我站起来骂他,退休教师骂人不带脏字,他受不了,”

褚红愣了一下,姬明远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手机又响了。简丽华的语音,这回声音里带着喘,像是跑着发的:小褚,邬建良刚才下班没走,又去财务室了,小赵偷偷给我发消息说他在翻小赵的柜子,好像找啥东西,小赵不敢拦,在厕所里躲着呢。腿一软。褚红回了一条:让小赵别出声,等邬建良走了再出来,简姐你在楼下盯着。看他今天还搬不搬东西。

放下手机,褚红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圈起来画了问号的名字,邬建良上头那个副总裁。老周今天说漏了嘴,集团里有人压着这事,她把问号重重描了两遍。然后合上本子。明天得去找小赵当面聊,后天得让逄志刚把签收单理齐,心里一紧。大后天,周一,当着五百号人的面,她得让邬建良自己把那张脸撕下来,

至于那个副总裁,先放一放,饭要一口一口吃,仇要一个一个报。褚红站起来去厨房盛饭,路过婆婆房间门口,听见老太太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没关严,“老姐妹,你上次说的那个社区团购,怎么弄来着?我儿媳妇要干。对,就现在,”

褚红端着碗站门口,嘴角压不住往上翘。行,都动起来了,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褚红站在公司大楼门口,穿了婆婆那条黑裤子,裤腰大了两指,拿别针在里头别住了。姬明远把车停路边,摇下车窗递过来一袋包子,说吃完再进去,别空着肚子吵架。褚红咬了两口,馅儿掉在裤子上,她低头拍了拍,拍不掉,索性不管了。逄志刚在侧门等她,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厚厚一沓。

他话少,就一句:“签收单全理齐了,去年三月到今年二月,邬建良经手的每一笔促销费用都在里头。对不上的有十七笔,总额四十三万,”褚红接过袋子掂了掂,问他怕不怕。逄志刚挠了挠后脑勺,说怕,我老婆昨晚跟我吵到十二点,说我要敢出头她就带孩子回娘家,

褚红说那你回去吧。逄志刚没动,闷了半天说:“我跟她讲了,师父被人欺负我不吭声,往后我闺女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谁替她吭声?”

八点二十,小赵从财务室溜出来,在消防通道塞给褚红一个U盘。你看,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手抖得厉害,说话带着哭腔:“红姐,邬总上周让我做了一份假账,把四十三万拆成六十笔小额报销,全是办公用品和招待费,我留了底,”褚红问她为什么帮她。小赵抹了把眼睛:“你去年帮我挡过客户那杯酒,我记着。”

八点五十。全员大会在二楼多功能厅开,五百多号人坐满了折叠椅,后排站了一溜。褚红进去的时候,邬建良正在台上讲季度总结,PPT翻得飞快。

他看见褚红坐进第三排,嘴角抽了一下,随即笑得跟没事人似的,说今天还有个特殊环节,请前大区经理褚红上台讲两句,大家欢迎,头皮一阵发麻,掌声稀稀拉拉,多数人脸上挂着看戏的表情,

褚红上台接过话筒。没讲场面话,头皮一阵发麻。她说我上周四被裁了,赔偿金打了七折,邬总在群里发红包说清理门户,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她接着说,这四年我经手的促销费用,每一笔都有签收单,原件我带来了。邬总,你要不要上来对一下?

邬建良在台侧站着,笑容僵了半秒,说褚红同志有情绪可以理解,但公司制度摆在那儿,你签了字的。褚红把牛皮纸袋往台面上一拍,抽出最上头一张:“去年六月十二号,你让我从促销费里走账八万,实际活动只花了三万,剩下五万你拿发票冲了,发票抬头是你小舅子的商贸公司。这张签收单上你批的字,要不要投影给大家看?”

台下嗡嗡声起来了。邬建良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关投影仪,简丽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拖把横在投影仪电源线前面,嗓门亮得整层楼都听得见:“邬总,地上刚拖的,滑,您慢点。”邬建良脚下一顿,褚红已经把U盘插进电脑,六十笔假报销单投在大屏幕上,每一笔后面都标着“邬建良审批”。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邬建良突然笑了,拍了拍手,说褚红这是伪造证据报复公司,法务部马上介入。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递给褚红:“集团周副总裁要跟你说话。”褚红接过电话,那头老周声音很稳:“小褚,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先把会散了,别影响正常工作秩序。明天上午九点,我到分公司,咱们坐下来谈。

”褚红说行,周总您来,我把所有原件给您过目。你想啊,挂了电话她把话筒还给邬建良,说邬总,您听见了,周副总裁明天来。邬建良脸色变了,嘴硬说周总来了也是看证据,褚红点点头,说那您今晚别加班了,早点回去歇着。散会后姬明远在楼下等她。问咋样。

褚红说一半一半,老周那通电话听着像和稀泥,但当着五百人面答应明天来,他不敢不来。蒋惠珍从后排挤过来,老太太真没吭声,就是一直在后排拿个小本记,记了满满两页邬建良讲话里的漏洞。她把本子往褚红手里一塞:“妈记性还行,他说的跟PPT对不上的地方我都画了圈。眼皮跳了跳。”

当天下午,简丽华又发来语音,这回声音里头一回带颤:“小褚,邬建良中午饭都没吃,一个人在办公室打电话,我拖地路过听见两句,他在跟人吵,说‘你当初让我这么干现在不认了’,对面不知道谁,把他骂了一顿挂了,”褚红把语音转文字截了图,发给逄志刚让他存好。

逄志刚回了个“收到”,隔了十秒又发一条:“师父,我老婆刚给我发微信,说让我好好帮你,她看了你被裁的事,说那姓邬的不是好东西,有点不对。”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周副总裁到了。褚红被叫进小会议室,邬建良坐在老周左手边,脸上堆着笑,老周开门见山说小褚你把材料拿出来看看。褚红把签收单、U盘截图、小赵的书面说明一样一样摆桌上,邬建良插嘴说这些都是褚红走后伪造的,小赵跟她串通。

老周翻了两页签收单,抬头看了邬建良一眼,说建良,这上头你的签字跟上周你签的报销单笔迹一模一样,你坐下,邬建良坐下了,嘴角还在扯。老周翻到最后一页,叹了口气:“建良,集团纪委下午到,你自己跟他们说吧。”邬建良脸白了,张嘴想说什么,老周摆摆手没让他开口。

褚红站起来收材料,老周叫住她:“小褚,你那个赔偿金的事,公司重新核,该多少是多少。你愿意回来上班不?”褚红想了想,说周总,我房子月供一万二,回来上班稳当,

但我想换个部门,不归邬建良管就行,老周笑了。说行,你去市场部当副总,管渠道,级别不动。褚红走出会议室,逄志刚和小赵在走廊等着,看她脸色还行,两人对视一眼没敢问,褚红说晚上都来我家吃饭,我婆婆炖排骨。小赵哇一声哭了,逄志刚赶紧掏纸巾,掏出来一包皱巴巴的,小赵也不嫌弃接过来擤鼻涕。

晚上褚红家挤了一屋子人。简丽华自带了一瓶二锅头,说今天高兴必须喝。蒋惠珍在厨房骂她少拿酒来祸害我儿媳妇,手上又给简丽华多盛了一碗排骨。说来说去,姬明远在阳台打电话跟修理铺的伙计说明天晚开门,伙计问咋了,他说我媳妇升官了,我得在家给她做个早饭。

褚红喝到第三杯,眼睛红了,说你们知道吗,我被裁那天站垃圾桶旁边抢了三分钱红包,我就想我这十二年喂狗了。简丽华拍她后背说狗还知道摇尾巴呢,邬建良连狗都不如,

正说着门铃响了。姬明远去开门,门口站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褚红一看,集团纪委的,来取签收单原件。褚红把袋子递过去,那人说褚经理,邬建良下午已经停职了,周副总裁让我带句话,你那个市场部副总,下周一报到,别迟到。人走了以后蒋惠珍从厨房探出头:“下周一报到,那这周你还得穿我那条黑裤子?

”褚红说妈,我明天先去买两条新的,还你一条。逄志刚喝多了,闷葫芦开了口:“师父,当初你把我从司机提上来,我就想这人不坑我。今儿我信对了。”褚红踹了他一脚,说少煽情,明天早上六点跟我去仓库盘货,新渠道第一批团购单子下来了,你跟我一块儿跑。逄志刚说行,我五点四十到。

姬明远在旁边闷头啃排骨,啃完一块突然说:“媳妇,你那社区团购还干不?”褚红说干啊,两条腿走路,上班归上班,团购归团购。姬明远说那行,我修理铺旁边那间空屋给你腾出来当仓库,不收你租金,管饭就行。蒋惠珍从厨房端了盘拍黄瓜出来,说管什么饭,你俩都来家吃,我退休金够花。

褚红端着酒杯愣了半天,说妈,你退休金留着给自己花。蒋惠珍把盘子往桌上一顿:“我花什么花,我那条黑裤子你穿走都行。我就一样,别让我孙子以后写作文‘我的妈妈是个被裁员的’,”褚红噗嗤笑了,说妈,你孙子还没影呢,蒋惠珍翻了个白眼:“那你们抓紧。”

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简丽华又开了一瓶二锅头,说今晚谁不喝谁洗碗。褚红把杯子举起来碰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黑裤子上,她低头看了看,没擦,后背直冒凉气。

褚红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到仓库门口的时候,逄志刚已经蹲在台阶上抽完两根烟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地上扔着三个纸箱子,全是昨晚从姬明远修理铺搬过来的库存,团购第一批单子一共四十七件,冻品占一半,必须赶在七点前分拣完送到三个自提点。

逄志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师父,昨晚我回去路上想了一事儿,邬建良那箱东西从财务室抱出来,走的是货梯,货梯正对着消防通道,简阿姨平时在那个通道里放拖把桶,褚红正拿美工刀划纸箱胶带,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逄志刚。脑子嗡的一声。说到底,说你的意思是,简阿姨看见了。

逄志刚说我不知道她看没看见,但那个通道有监控,货梯出口的摄像头是上个月新装的,邬建良不一定知道。褚红把美工刀往箱子上一插,掏出手机给简丽华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那头背景音是拖把撞水桶的动静。

简丽华压着嗓子说小褚你别说话听我说,我昨晚上夜班打扫会议室,邬总那屋垃圾桶里有碎纸,我拼了拼,上头有数字,像是什么账号,还有四个字,备用金卡,褚红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简丽华又说,碎纸我揣兜里带出来了,在我围裙口袋里,你今天找我来拿。褚红说阿姨你别放身上,万一有人问呢。

简丽华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我问谁?这楼里除了你,谁拿我当回事儿。”

挂了电话,逄志刚已经把冻品分好装袋了,他闷头干活不说话,褚红知道他在等自己拿主意。四十七件货装了三轮车,逄志刚蹬车去送货,褚红骑电动车往公司赶。路上她给姬明远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修理铺晚点开门,你去我公司楼下等我,别上去,就在马路对面那个煎饼摊旁边站着,姬明远问出啥事了。

褚红说没出事,让你站你就站,穿那件灰夹克,别穿背心,看着像正经人。姬明远嘟囔了一句我啥时候不正经了,挂了电话还是把灰夹克套上了,

褚红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七点四十,员工陆续刷卡进门。她没走正门,绕到后门货梯通道,简丽华正蹲在地上擦地,围裙鼓鼓囊囊。看见褚红过来,简丽华站起来拿拖把挡了一下身子,手伸进围裙兜里掏出一把碎纸片塞进褚红手里,嘴里大声说:“这儿刚拖完地,你走边上啊。”褚红攥着碎纸片拐进楼梯间,蹲在台阶上一片片往一块儿拼。

拼了二十分钟,拼出半张A4纸,上头打印着一串银行卡号,底下手写一行字:备用金卡,九月支出四万七。签字栏里是邬建良的名字。褚红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把这堆碎纸片原样装进塑料袋塞回包里,她正要起身,楼梯间门被推开了。姬明远站在门口,灰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手里还攥着个煎饼,褚红说你咋上来了。

说到底,姬明远把煎饼递给她,说我在底下站了十分钟,看见邬建良那辆车从地库开出来,副驾上坐了个女的,不是他老婆,褚红咬了口煎饼,说你看清了?姬明远说副驾那女的头发是棕色的,他老婆头发是黑的,上回年会我见过,褚红嚼着煎饼没说话。姬明远又说,车往东边开了,东边那条路走到头是税务局,

褚红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她掏出手机翻到公司全员大群,往上划了划,找着邬建良昨天发红包那条消息。底下跟了一串“谢谢老板”“老板大气”,邬建良回了个笑脸表情。褚红把刚拍的碎纸照片存进相册,没往群里发。

她给逄志刚发了条语音:送完货回仓库,把上个月促销费用的报销单全找出来,邬建良签字的那种,一张别落。逄志刚秒回一个字:行。中午十一点,褚红坐在姬明远修理铺旁边那间空屋里,地上铺了一地报销单。逄志刚蹲在旁边一张张翻,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抽出一张拍在褚红面前。

这张单子上写的是“促销物料印刷费”,金额八千,附的发票抬头是城东一家打印店。褚红拿起来看了看,说这家打印店我去过,去年印宣传单页就在那儿,老板姓吴,店面不到十平米,印八千块的物料得印到明年去。

逄志刚说还有这张,场地租赁费,一万二,附的合同上盖的是城北那家酒店的公章,但酒店租赁合同编号跟去年十一月的重了,同一份合同改了日期重新报销,

褚红把两张单子并排摆着拍了照。她打开微信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打印店老板的号码,拨过去开了免提。吴老板接起来说褚经理啊好久没见,褚红说吴哥我问问你,今年五月你们店给我公司开过八千块的发票没。吴老板在那头翻了一会儿,说五月就开过一张八百的,你们公司一个小伙子来印名片,八百,

褚红说行,你把那张八百的存根拍给我,我这边对账用,吴老板说成,两分钟发你。挂了电话,逄志刚说师父,这够不够。褚红说不够,要弄就弄瓷实了。她翻到简丽华发的语音,又听了一遍,“去财务室抱了一箱东西进后备箱”,抬头问逄志刚:“财务室谁管备用金?”逄志刚说小周,周晓芸,去年刚来的出纳,邬建良招进来的。

这么跟你说吧,褚红说你去楼下买两杯奶茶,原味的,加珍珠,给小周送上去,别提我,就说你请她喝,

逄志刚说这能行?褚红说你就去,她问你为啥请,你就说昨天团购剩的,扔了可惜。逄志刚拎着两杯奶茶上去,二十分钟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师父,小周收了奶茶,我问她最近忙不忙,她说忙死了,邬总天天让她打备用金明细,打完了就抱走,她都不知道拿去干啥。脑子嗡的一声。

”褚红回了一条:问她明细上有没有异常支出。逄志刚隔了五分钟回过来:“她说有一笔九月二十八号转出去四万七,收款方是个个人卡号,邬总让她别在系统里备注用途,”

褚红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姬明远从修理铺那边探进头来。说你们这嘀嘀咕咕干啥呢。褚红说我在想,邬建良那四万七是从备用金走的,报销单上那八千和一万二也是虚的,加起来六万多,够不够立案标准。

姬明远挠了挠头,说我不懂你们公司这些弯弯绕,我就知道一件事,副驾那女的从邬建良车上下来的时候进了税务局,手里拎了个纸袋子,税务局门口保安跟她打招呼,叫她王科长,

褚红眼睛亮了一下。她重新坐下,把打印店老板发来的存根照片、碎纸片拼图、报销单照片、逄志刚跟小周的聊天记录挨个存进一个文件夹,重命名为“邬建良”。做完这些她给简丽华打了个电话,说阿姨,你今晚能不能加个班,把邬总办公室的垃圾桶再翻一遍。简丽华说行,但我跟你说,他办公室现在换锁了,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褚红说那算了,别冒险。简丽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换锁有啥用,我拖地的时候从门缝底下看见里头灯亮着,门缝能塞进拖把杆,他垃圾桶就在门边上。”

褚红说阿姨你别去了,真别去。简丽华说我知道,我又不傻,我就跟你说一声,他今天下午没在办公室,出去的时候跟小周说把备用金明细发他邮箱。褚红挂了电话,把手机装兜里,跟逄志刚说明天你照常上班,别跟我走太近,小周那边你也别联系了,逄志刚说行,又问你明天干啥去,褚红说我明天去税务局。

第二天上午九点,褚红穿了件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拎着个文件袋进了税务局大门。她没找那个王科长,直接去了举报窗口,把打印店存根、报销单、备用金明细截图、碎纸片拼图一样样摆出来说,我要实名举报一家公司虚报费用套取资金,证据在这,你们查不查。

窗口里头坐了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翻了翻材料,说你留个联系方式,五个工作日内回复你。褚红说行,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从税务局出来。褚红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邬建良的声音,笑呵呵的:“小褚啊,听说你这两天挺忙的。”褚红站在税务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她说邬总有事说事。

就这么着,邬建良说也没啥大事,就是提醒你一句,裁员协议上你签了字,赔偿金分三个月发,你要是折腾出什么不愉快的事儿,那钱什么时候到账就不好说了。褚红说邬总,四万七那事儿你记得吧,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邬建良说你说什么我不明白,褚红说没事,不明白你就等着,等我明白了再跟你说,邬建良干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褚红把手机揣兜里,下台阶的时候腿有点软,她给姬明远打电话说你来接我一下,我在税务局门口。姬明远开着他那辆面包车五分钟就到了,褚红上车就把鞋脱了,说我脚后跟磨破了,姬明远从扶手箱里摸出个创可贴递过去,问咋样,褚红说材料交了。邬建良刚才打电话威胁我,姬明远把车打着了火,说那咱回去想辙。

褚红说你先别开,我打个电话,

她打给逄志刚,说你今天在仓库吗,逄志刚说在。褚红说你马上找简阿姨,让她把拖把杆收好,别往邬建良门缝底下塞了,他换锁了。逄志刚说简阿姨今早跟我说了,她昨晚已经把垃圾桶翻了,翻出一张快递单,寄件人是邬建良,收件人是城北那家酒店的财务,寄的是个文件袋,褚红愣了一下,说快递单她留着没,

逄志刚说留着呢,在她围裙兜里。褚红说好,你让她别动,我一会儿去找她拿,

姬明远把车开回修理铺,褚红下车往公司后门走。简丽华在消防通道等她,围裙兜里掏出那张快递单,上头写着寄件日期九月二十九号,收件地址是城北某酒店财务部,寄件物品栏填的是“资料”。褚红拍了照,把快递单还给简丽华说阿姨你收好,将来万一要用呢。简丽华说用啥用,你赶紧把事儿办了,我看着邬建良那脸就吃不下饭。

第三天,税务局给褚红回了电话,说材料收到了,已经转稽查科,让她等通知,褚红没说等通知,挂了电话直接去了城北那家酒店。她没找财务,在大堂咖啡厅坐了一会儿,看见邬建良的车停在地面车位上。

等了半小时,邬建良从酒店侧门出来,身边跟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两人在车旁边说了几句话,那男人把一个信封递给邬建良,邬建良塞进公文包里开车走了。褚红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照,距离远了点,但车牌清楚。

当天晚上,褚红把最近攒的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文档,打印了三份。一份寄给公司总部审计部,一份寄给集团纪检,一份留在自己手里。她没往全员大群里发。姬明远问为啥不发了,上回你发截图不是挺痛快,褚红说上回发截图是出口气。这回是要钱,得按规矩来。说真的,蒋惠珍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说按规矩来对,别让人挑出毛病。

褚红抬头看婆婆,蒋惠珍把汤往她面前一放:“看我干啥,我退休前教数学的,最烦账算不明白的人,”

第五天,总部审计部来了三个人,直接进了财务室。小周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的,看见褚红在走廊那头站着,低头快步走了。下午邬建良被叫进审计部临时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领带歪了。他路过褚红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褚红正蹲在地上收拾自己剩下的东西,其实没啥可收拾的,就一个茶杯一盆绿萝,邬建良说褚红你行。

嗓子眼发紧。褚红站起来把绿萝往纸箱里一放,说邬总,四万七那笔你备注了吗,邬建良腮帮子绷了绷,没说话走了。第七天,公司发了全员通告,邬建良因严重违纪被免职,涉嫌违法部分移交司法机关,头皮一阵发麻。通告底下跟了一串表情包,没人说话,全是鼓掌的。

简丽华在群里发了个语音,转文字是“中午食堂加鸡腿我请”,底下才热闹起来,

褚红没回公司看热闹。她在姬明远修理铺旁边那间空屋里分货,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前同事发来的消息。她挑着回了几条,逄志刚发来一句:师父,小周被调去前台了,审计说她不知情,但备用金流水她没上报,给了个处分,褚红回了个嗯。逄志刚又发:邬建良那四万七追回来了,打到公司账上了,听说检察院那边还要查他别的账,

褚红回了个行。第十天,公司HR给褚红打电话,说赔偿金按全额发,已经打到卡上了,再说个事问她愿不愿意回去上班,大区经理的位置空出来了。褚红说我想想。挂了电话她问姬明远,姬明远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头都没抬:“你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在家干团购,我修理铺旁边那屋给你留着呢。

”褚红蹲在旁边看他拧螺丝,说团购这半个月流水过三万了,姬明远把扳手一扔:“那还回去干啥?”

褚红没马上决定,先回了趟公司办手续。简丽华在电梯口堵着她,往她兜里塞了双新袜子,说看你脚后跟磨的,我儿子网上买的,我穿不了,褚红掏出袜子看了看,是双灰底带小黄鸭的。她当场把鞋脱了换上,说阿姨你眼光真好。简丽华翻了个白眼:“好啥好,我儿子挑的,直男审美,”

办完手续出来,褚红在楼下碰见小周。小周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看见褚红过来把烟掐了,说褚姐对不起,褚红说你对得起我干啥,你对得起你自己就行。小周低头不说话。褚红又说,前台好好干,别碰备用金了。这不,小周点点头,转身走了。褚红回家把决定跟全家说了。

蒋惠珍第一个表态:“不回去对,那破公司有啥好回去的,天天加班。”姬明远说那团购好好干,我明天把修理铺旁边那屋再收拾收拾,给你装个货架。

逄志刚晚上来吃饭,喝了两杯说师父你不回去,我也不想干了。褚红说你爱干不干,但你要走之前把仓库交接好,别撂挑子。逄志刚说那肯定,我又不是那种人。简丽华在旁边插嘴:“你俩都不干了,我还在那楼里待着干啥,我下个月退休,”褚红说阿姨你来我这儿干,分拣打包,工资比保洁高,简丽华说真的?

褚红说真的,但有一条,别把我仓库里的货偷摸塞给隔壁老王,简丽华笑骂了一句滚,

一个月后,褚红的社区团购开了第三个自提点。姬明远把修理铺旁边那间空屋隔成两半,一半存货一半打包,逄志刚正式辞职过来管仓储,简丽华退休第二天就来上班了,负责分拣,干得风风火火。蒋惠珍每天中午送饭过来,三菜一汤,用保温桶装着,进门先骂褚红两句:“你看看你这货摆的,歪七扭八,跟你那人一样不牢靠,

”骂完把饭往桌上一搁,坐下跟简丽华唠嗑,有点怪。褚红有天晚上盘完账,坐在仓库门口的小马扎上喝酸奶。姬明远从修理铺出来,递给她一根烤肠。褚红咬了一口,说老公,我算了一下,这个月刨去成本能剩两万出头,姬明远说那比我修车强,褚红说但月供一万二呢,姬明远说还有我修车呢,你怕啥,褚红嚼着烤肠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前公司HR发来的微信:褚姐,邬建良判了,职务侵占,一年半,缓刑两年,退赔全部赃款,褚红看完把手机揣兜里,跟姬明远说邬建良判了。姬明远说判就判呗,关咱啥事。褚红说也是。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回家吃饭,妈今天炖了排骨。

姬明远把修理铺的卷帘门拉下来锁好,俩人一前一后往家走,头皮一阵发麻,

褚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姬明远问咋了。褚红说我想起来一件事,下周一新自提点开业,你帮我写个牌子,就写“红姐团购,不坑人”。姬明远说你这名字起得跟骂街似的。褚红踹了他一脚:“你懂啥,这叫品牌定位。说来说去,”

褚红走到半道又停下了,这回姬明远没问,他自己也听见了,裤兜里手机震得跟揣了只耗子似的,

掏出来一看,群里消息炸了,有点不对。新自提点还没开业呢,隔壁小区先冒出来一个“建良优选”,就在斜对面五十米,门脸比褚红租的那间还大一圈,招牌上印着邬建良那张笑脸,旁边一行字:原公司高管亲自把关,品质保证。姬明远把手机递过去,褚红看了三秒,骂了一句:“缓刑期间还敢出来蹦跶?”

“他姘头开的,”姬明远翻着群里转的截图,“法人是他小舅子,实际操盘的还是他,”

褚红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扭头就往回走。姬明远跟上去问干啥,褚红说回去改牌子,光写“不坑人”不够,得再加一个字,

“加啥?”

“正。”

第二天一早褚红蹲在仓库门口,拿记号笔往KT板上描字,简丽华凑过来看,念出声:“红姐团购,不坑正人。脚下一软。”

“是‘不坑,正人’,”褚红拿笔戳了戳板子,“邬建良不是搞了个建良优选嘛,他坑人,咱不坑,正人君子的正。”

简丽华嘬了下牙花子:“你这文化水平,跟你那人一样不牢靠。”

褚红还没回嘴,逄志刚扛着一箱橙子从货车上跳下来,闷声闷气甩了一句:“姐,建良优选那边今天开业,鸡蛋卖三块八,比进货价还低两毛。”

“赔本赚吆喝呗,”褚红头都没抬,“撑不过俩月。”

逄志刚把箱子往地上一墩,没走:“他还放话,说一个月把咱挤黄了,收编咱的客户群。”

褚红手里的记号笔停住了。她站起来,把笔帽一扣,往围裙上擦了擦手。简丽华瞅她脸色。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褚红每次要干仗之前,脸上都挂这种笑,嘴角往上,眼睛不笑。“志刚,咱现在多少客户?”

“活跃的六百来户。”

“建良优选呢?”

“他们开业拉了三百人的群,发红包拉人头,一人拉五个进群送一板鸡蛋,”

褚红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摔:“那咱也拉。”

简丽华说人家送鸡蛋你送啥,褚红说我不送鸡蛋,我送人头。当天下午,褚红把六百个客户挨个[平台禁止内容]了一遍。话术就一句:对面建良优选是邬建良搞的,就是那个虚报促销费、刚判了缓刑的邬建良,你买他的菜,回头他卷钱跑了别找我哭。

发到第三百个人的时候,简丽华端着保温杯过来:“小褚,你这不叫拉人,你这叫吓人,”

“吓住一个是一个。说到底,”

“人家万一告你诽谤呢?”

褚红手停了,她还真没想过这茬。缓刑是判了,但判决书上写的罪名是职务侵占,跟卖菜没关系。她这么指名道姓地说人家卷钱跑,真较真起来,站不住脚。她把手机扣桌上。搓了把脸:“那咋整?”

简丽华往对面努努嘴:“你光说人家坏话没用,你得让街坊知道,你这儿比那儿强。强哪儿?价格?人家赔本卖,你跟不了。品质?菜市场都一个批发市场进的货,你也没啥不一样。”

褚红盯着简丽华看了五秒,突然乐了:“姨,你这嘴碎归碎,关键时刻真顶事。”

简丽华翻了个白眼:“我在这楼里干了十五年,啥人没见过,邬建良那套,我闭着眼都能闻出味儿来。”

褚红搓了搓手:“那你说。咱强哪儿?”

简丽华掰着手指头:“第一,你认得这六百户谁家爱吃啥,谁家孩子过敏不能吃花生,谁家老头牙口不好要软烂的,邬建良认得吗?第二,你送货上门,他搞自提,老头老太太拎着菜走二里地,你送到门口。第三,你人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那个小舅子法人,你见过人长啥样吗?”

褚红一巴掌拍在桌上:“对喽。”

她扭头冲仓库喊:“志刚,把咱那三轮车拾掇出来,明天开始送货上门,多加一块钱跑腿费,爱给给,不给拉倒,”

逄志刚从货堆里探出脑袋:“姐,一块钱不够油钱,”

“够不够的先跑起来。把人心跑热了再说,”

头三天,六百户里只有四十户下了单。褚红自己蹬三轮车,姬明远下班过来帮着送,两口子送到晚上十点,最后一单是六楼没电梯,姬明远扛着二十斤大米上去,下来的时候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这不,褚红递给他一瓶水:“后悔不?”

姬明远灌了半瓶,抹了把嘴:“后悔没早点来,比修车累,但心里痛快。眼珠子一缩。”

第四天,出事了。早上六点褚红到仓库开门,发现卷帘门上被人泼了红漆,腥得呛人,拿手一摸,还是湿的,地上拿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外地人滚回去。简丽华来上班看见。脸都白了:“报警报警。”

褚红蹲地上看了半天粉笔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报啥警,没监控没证人,警察来了也是登记一下完事。”

逄志刚攥着拳头要往对面冲,褚红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你干啥去?”

“找邬建良那个王八蛋!”

“你有证据?你去了就是打架斗殴,他巴不得你动手,报警把你拘了,咱这摊子谁管?”

逄志刚牙咬得咯吱响,但不吭声了。褚红拿抹布蘸着松香水一点点擦漆,擦到一半回头说:“志刚,你今儿别送货了,去给我办件事,买个摄像头,装门口,带夜视那种,”

“姐,一个摄像头不够,他要是从后面翻墙呢?”

“那就再买俩。前后各一个,仓库里头也装一个。多少钱?”

“四五百吧,”

褚红咬了咬牙:“买。这钱不能省。”

摄像头装上的第五天,半夜十二点,手机报警了。褚红从床上弹起来,姬明远问咋了,褚红说我手机响,你接着睡,她披了件外套往外走,姬明远套上裤子跟出来了。到仓库门口一看,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的正往门缝里塞东西,褚红拿手机对着他一通拍,喊了一嗓子:“干啥呢!”

那人扭头就跑,蹿得比兔子还快。你听我说,姬明远追了两步被褚红喊住了:“别追。看东西。”

门缝里塞的是张纸,打印的,上面写着:褚红,你也有今天。下面一行小字:你老公的修理铺位置不错,回头我找人盘下来。褚红攥着那张纸,手抖了两下,姬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就沉了,他没说话。转身就往对面走,褚红拽他胳膊没拽住,

“姬明远!你站住!”

姬明远站住了,回头看她,眼睛红得吓人:“红,他冲你来的我忍了,他冲咱家铺子来,我忍不了。”

褚红走过去,仰头看着他。她比姬明远矮一个头,得踮脚才能拍他肩膀。她没拍,拿手指头戳他胸口:“你忍不了也得忍,你今儿去砸他店,明天警察来拘你,咱闺女放学谁接?妈高血压犯了谁送医院?你痛快十分钟,后面十个月我给你送牢饭?”

姬明远[内容已过滤]得跟风箱似的,牙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褚红又戳了一下:“听见没?”

“听见了,”

“大点声,”

“听见了!”

褚红转身往回走:“回家睡觉。明儿我找律师。”

第二天,褚红真去找了个律师,姓汤,四十来岁女的,专做民事纠纷。汤律师听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手机拍的视频,说:“证据不够,鸭舌帽遮着脸,没法认定是谁。不过这张纸上的话构成威胁,你可以先报警备案,留个底。以后他再动手。次数攒够了就能立治安案件。”

褚红问:“那对面低价倾销呢?老实讲,能告不正当竞争不?”

汤律师乐了:“你查过他们进货价吗?”

“没有,”

“那你告啥?人家可以说自己渠道便宜。脚下一软。你要告,得先拿到他们低于成本价卖的证据,还得证明他这么干是为了挤垮你,费劲。”

褚红从律所出来,蹲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她不怎么抽烟。兜里那包还是姬明远落她车上的,抽了两口呛得直咳,掐了扔垃圾桶。回去路上她拐了个弯。去了趟建良优选门口转了一圈。店里冷冷清清,就俩老太太在挑土豆。柜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秃顶,胖,趴桌上刷手机。褚红拍了个门头照片走了。

晚上她把逄志刚和简丽华叫到仓库开会。仨人围着小太阳坐着,褚红把情况说了,最后问:“你俩啥想法?”

逄志刚闷了半天:“要不咱也降价?”

褚红摇头:“降不起。他亏得起,他姘头出钱,咱亏的是自己的血汗钱,”

简丽华嗑着瓜子:“我有个主意。不一定行。”

“说。”

“我儿子在街道办上班,他们那儿最近搞什么社区便民服务点,有政策扶持,房租减半,还给配个公益岗,你要能挂上这个名头,比啥广告都好使,心里一紧。”

褚红眼睛亮了:“真事儿?”

“我啥时候骗过你,”

“那咋申请?”

简丽华把瓜子皮往垃圾桶一扔:“我回去问问我儿子,明儿给你信儿。就这么着,”

三天后,褚红的“红姐团购”挂上了街道便民服务点的牌子,房租减半,还多了个公益岗名额。她把简丽华的名字报上去了,老太太干得更起劲了,见人就发传单,说我们这是政府支持的,跑不了。这招还真管用。老头老太太认这个,街道的牌子比啥广告都好使。到月底一算账,活跃客户从六百涨到了九百,日单量翻了一倍。

对面建良优选扛不住了,先是鸡蛋恢复原价,然后开始裁人,从六个店员裁到俩。褚红有天路过,看见邬建良那姘头在门口跟人打电话吵架,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赔了八万了!你说咋整!”

褚红没停脚,心里那叫一个痛快。痛快没两天,邬建良出招了。区里搞食品安全大检查,建良优选被抽中,红姐团购也被抽中了。褚红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仓库理货,电话里工作人员态度挺好,说周五上午来查,让准备一下证照和台账,

褚红挂了电话,逄志刚凑过来问咋了。褚红说检查,正常。逄志刚说不对,我打听了,这次名单是有人递了话才抽的咱,

褚红手里正码着鸡蛋,停了一下:“谁递的话?”

“还能有谁。”

褚红把鸡蛋轻轻搁回蛋托里,拍了拍手。她没骂人。也没摔东西,就是站那儿想了半分钟。然后她给汤律师打了个电话,问食品安全检查要是被人动了手脚怎么办。汤律师说你要能证明检查程序有问题,可以申诉,但难度大,人家一句随机抽查就堵回来了,

褚红说那我不申诉,我迎检。周五上午,检查的来了仨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姓曲,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进门就挑毛病,货架摆得不整齐,扣分,灭蝇灯位置不对,扣分,台账有一页日期写错了,扣分。嗓子眼发紧。褚红全程陪着笑,人家说啥她记啥,态度好得简丽华在旁边直翻白眼。

查到最后,曲组长背着手在仓库转了一圈,拿手指头在货架顶上抹了一把,看了一眼手指头,没灰。“台账拿过来我再看看。”

褚红把台账递过去。这么回事,曲组长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拿手指头点着上面一行字:“这个进货日期,跟检验报告对不上啊。”

逄志刚在后头脸都白了。褚红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那页是她前天补录的。日期确实写岔了一天。“这得算台账不规范,”曲组长合上台账,“按规定得整改,整改期间暂停营业。”

褚红脸上的笑没掉,但腮帮子紧了。停业整改。哪怕就三天,客户群也得散一半。这时候简丽华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嗓门亮堂堂的:“曲组长,您还记得我不?去年您来查办公楼,在消防通道抽烟,我给您递过烟灰缸,有点不对。”

曲组长愣了一下,脸上那层霜化了一半:“简大姐?您咋在这儿?”

“我在这儿干活呀,褚经理雇的我,一个月给我开三千,比原单位多五百。”简丽华往里走了两步,拿抹布擦了擦柜台,“您看这仓库收拾得多干净,比办公楼那会儿强多了。我这人您知道,嘴碎,眼里揉不得沙子,这儿要是不干净,我头一个不干。”

曲组长脸上有点挂不住,咳嗽了一声,又翻了翻台账,把本子合上递回来:“日期改过来,下不为例,整改三天,改完报备,我们再来复核。”

人走了之后,逄志刚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褚红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扭头看简丽华:“姨,你跟他啥交情?”

“屁交情,”简丽华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就是知道这人好面子,你跟他硬顶他往死里整你,你给他个台阶他自个儿就下来了。”

褚红竖了个大拇指:“姨,你要是在古代,得是个军师,”

“我要是军师,头一个先把你那台账管明白,”

整改那三天褚红没闲着。她把台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让姬明远帮忙做了个电子表格,进货出货扫码录入,再也不会写错日期。复核那天曲组长再来,翻了翻电子台账,没说啥,签了字走了,

恢复营业头一天,订单爆了。九百多户跟约好了似的,全赶这天补货。褚红蹬三轮蹬到腿抽筋,姬明远请了半天假过来帮忙,简丽华分拣分到手指头发麻,逄志刚一个人扛了八十多箱货,晚上收工的时候瘫在纸箱堆里起不来。说真的,褚红蹲他旁边递了瓶冰红茶:“志刚,今儿挣的够你加两箱油,”

逄志刚灌了半瓶,喘匀了气:“姐,对面好像黄了。”

“啥?”

“我下午送货路过,建良优选卷帘门拉下来了,门上贴了张纸,写‘旺铺转让’,”

褚红愣了两秒,然后乐了,乐得直拍大腿。简丽华凑过来问咋了,褚红说邬建良黄了,简丽华说黄就黄呗,关咱啥事。褚红说也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回家吃饭,妈今天炖了排骨。走到半道褚红想起来一件事,掏出手机给汤律师发了条微信:汤律师,对面黄了,我门口那红漆和威胁信的事儿还追不追?

汤律师回得挺快:追,咋不追。他店黄了人没跑,治安案件追溯期半年呢。你把证据整理好给我,我来报案。褚红把手机揣兜里,跟姬明远说邬建良那事儿还没完。姬明远说没完就没完呗,他还能蹦跶几天。还真让姬明远说着了,邬建良没蹦跶几天,

报案之后半个月。心里咯噔一下。派出所来电话让褚红去做笔录,她去了才知道,不止她一个人报案。建良优选欠了供货商十几万货款,供货商堵门堵了三天,有人报了警。警察一查,邬建良那姘头把店里的钱转走了,人跑南方去了,留邬建良一个人顶雷,头皮一阵发麻。

缓刑期间又犯事,这回数额不大,但性质恶劣,法院直接收监,缓刑撤销,实打实进去蹲了一年。消息是前公司HR发微信告诉褚红的,末尾还加了一句:褚姐,公司新来的总监想请你回去,大区经理的位置还空着,你看有没有兴趣?褚红把这条微信念给全仓库的人听。念完了问:“去不去?”

逄志刚头一个摇头:“不去,我在这儿干挺好,”

简丽华嗑着瓜子:“你回去干啥?回去让人再裁一回?”

姬明远在旁边擦三轮车链条,头都没抬:“你要回去我不管,反正我不去给你搬箱子了,我修车铺还开着呢,”

褚红拿脚踢了踢他屁股:“谁说要回去了,我就是念给你们听听,让你们知道知道,老娘现在值钱了。”

她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我打算把隔壁那间空铺面也租下来,打通了,一半存货一半做分拣区。你看,志刚你正式辞职过来干,我给你开五千底薪加提成,说不上来。姨你退休手续办了没?”

简丽华说办了,上个月刚领第一笔退休金。褚红说那正好,你正式上岗,负责分拣和售后,一个月三千五,干得好年底有奖金,

简丽华把瓜子皮往垃圾桶一扔:“三千五?你上个月才给我开三千。”

“这不是涨了吗,”

“涨五百你就想让我给你卖命?”

“那你干不干?”

“干。”简丽华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不干白不干,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褚红又扭头看姬明远:“老公,你那个修理铺,要不挪过来跟我一块干?前面做门面,后面做仓库,省得你天天两头跑。”

姬明远把链条装回去,拿抹布擦了擦手:“我修车一个月也能挣万把块,跟你干能挣多少?”

“挣不了多少,但管饭。”

“谁做的饭?”

“我妈做的。”

姬明远想了想:“那行,我搬。”

蒋惠珍听说儿子要把修理铺搬过去跟儿媳妇一块干,嘴上骂了三天,说褚红你本事不大使唤人倒挺顺手,把我儿子当长工使。骂完了第四天一早,拎着保温桶到新铺面转了一圈,拿卷尺量了量门面宽度,回头跟褚红说:“你这门头太窄,做修理铺不够宽,得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

褚红说妈,隔壁就是我要租的,蒋惠珍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脑子。”

新铺面装修那天,褚红站在门口看工人拆墙,尘土飞扬里接了个电话。是以前公司的一个大客户,姓茅,做企业福利采购的,一年走量不小,茅经理在电话里说:“褚红,听说你自己干了?我们公司下季度的福利采购想找你试试。你那边能接不?”

褚红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她稳住声儿问:“多少量?”

“先来五百份吧,每份两百块标准,米面粮油加干货,”

十万的单子。褚红挂了电话,蹲在马路牙子上缓了半分钟。说白了就是,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进了仓库,冲里头喊了一嗓子:“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开个会!”

简丽华正分拣土豆呢,吓一跳:“咋了?又出啥事了?”

褚红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接了个大单,五百份企业福利,十天交货。从今天开始,全员加班,加班费双倍。”

逄志刚问:“姐。五百份咱这仓库放得下吗?”

“放不下也得放,先把货进回来再说,”

姬明远从隔壁探过头来:“那我修理铺还装不装了?脚下一软。”

“装!白天装铺子晚上装货,两不耽误。”

蒋惠珍端着保温桶进来,听说要加班,把桶往桌上一墩:“加班归加班,饭得按时吃。从明儿起我一天送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谁不吃我骂谁,头皮一阵发麻。”

简丽华乐了:“老姐姐,你这骂人的劲儿,比小褚还足。”

蒋惠珍白了她一眼:“我教了三十年书,还治不了你们几个?”

那十天褚红基本没沾过床。白天跑批发市场盯货,晚上回来跟简丽华对单子,困了就在纸箱堆里眯俩小时。姬明远把修理铺的活儿全推了,开着面包车满城跑,拉货送货,有点怪。逄志刚更狠,连着三天没回家,媳妇打电话来骂,他蹲仓库门口挨了十分钟骂,挂了电话接着搬箱子。

第九天晚上,五百份货全部分装完毕,码得整整齐齐。褚红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茅经理,茅经理回了个大拇指:明天一早来车拉,款到发货,

第十天上午,货车来了,装完车褚红签了单子。下午手机短信一响,十万块到账。你看,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递给简丽华:“姨,你帮我看看,这是十万不?我数不清零,”

简丽华拿过去数了两遍:“十万,没错。”

褚红一屁股坐在马扎上。眼泪下来了。没出声,就坐那儿掉眼泪,简丽华没劝,转身去倒了杯热水搁她手边。姬明远从隔壁过来,看见她哭,站那儿搓了搓手,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哭啥,才十万,下回挣二十万。”

褚红拿袖子抹了把脸,擤了把鼻涕:“你懂个屁,老娘高兴。”

当天晚上收工,褚红把所有人叫到一块,包括蒋惠珍。她拿了张纸出来,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数:“这个月刨去成本、房租、工资、加班费,剩了四万二。我拿两万,剩两万二,志刚五千,姨三千五,姬明远五千,妈两千,剩下七千留作备用金。”

蒋惠珍说我要钱干啥,褚红说妈,你天天送饭,这是饭钱。蒋惠珍嘴上说谁稀罕你那点钱,手把红包接过去揣兜里了,揣完了又掏出来数了一遍。简丽华拿着钱乐得合不拢嘴:“我干保洁干了十五年,头一回拿奖金。”

逄志刚闷声闷气说了句:“姐,比原单位给得多。”

褚红拍了拍手:“都别高兴太早,茅经理说了,下季度还有一批,量更大。咱得提前备货,志刚你明天跟我跑一趟批发市场,把几家供货商捋一遍,签长期合同,把价压下来。”

逄志刚点头。褚红又说:“姨,你明天把售后规矩立起来,啥东西坏了、送晚了,怎么赔怎么补,写清楚贴墙上,让客户一看就明白,”

简丽华说行。褚红最后看姬明远:“你那个修理铺赶紧装完,下个月开业,我这边客户群给你推一波,谁家车有毛病直接找你,”

姬明远说那感情好,省得我打广告了。都安排完了,褚红往马扎上一坐,长出了一口气。手机响了,是闺女发来的视频,小姑娘在姥姥家举着作业本喊妈你看我考了一百分。褚红对着屏幕亲了一口,说闺女真棒,妈下个月给你买个新书包。挂了视频,她扭头看姬明远:“老公,咱那月供,这个月能按时还了。”

姬明远蹲她旁边啃苹果:“早就能还了,我修车挣的也够。”

“那不一样,这是我自个儿挣的,”

“你挣的不就是咱家的?”

褚红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这个人,一点浪漫细胞没有。”

姬明远把苹果核扔垃圾桶里:“浪漫啥,明天还得早起搬货呢,走,回家睡觉,”

俩人一前一后往家走。说来说去,大气不敢出。走到小区门口,褚红突然停下来。姬明远问又咋了,褚红说我想起来一件事,下周一新铺面开业,你帮我写个牌子,心里一紧,

“还写红姐团购不坑人?”

“不写那个了,写新的。”

“写啥?”

褚红拿手比划了一下:“就写‘红姐团购,货真价实,不服来比’。”

姬明远乐了:“你这牌子比上回还冲。”

褚红踹了他一脚:“你懂啥。这叫品牌升级。”

俩人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三楼蒋惠珍窗户开着,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排骨炖好了,赶紧上来!”

褚红应了一声,拽着姬明远噔噔噔往上跑。跑到一半她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一听,对方说是区商务局的,问她们那个便民服务点搞得不错,区里想做个典型宣传,问褚红有没有兴趣配合拍个短片。褚红拿手捂住话筒,扭头跟姬明远说:“区里要拍我,”

姬明远说你拍呗。拍完了给我看看。褚红对着电话说行,啥时候拍?对方说下周三,褚红说下周三不行,下周三我新铺面开业,忙,对方说那周四。褚红说周四也得看情况,货多就推。对方乐了。说褚经理您这架子比我们局长还大。褚红也乐了:“同志,不是我架子大,是我这摊子小,经不起折腾。

你要拍就拍我搬货,别拍我坐着喝茶,那不是我。”

挂了电话,她站在楼道里想了想,回头跟姬明远说:“你说咱这算不算熬出来了?你想啊,”

姬明远想了想:“算吧。不过你那个月供一万二,还得还二十年呢。”

褚红拿钥匙捅开门,头也没回:“二十年就二十年,老娘还得起。”

蒋惠珍端着排骨从厨房出来,看见俩人进门,先骂了一句:“磨蹭啥,菜都凉了。”骂完了把最大那块排骨夹到褚红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姬明远,自己啃骨头多的那块。褚红咬了一口排骨,含含糊糊说了句:“妈,下个月开始,你那个退休金别往我卡里转了,我自己能行了。”

蒋惠珍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把骨头往桌上一搁:“谁给你转钱了?我那是给我孙女存的教育金,你想得美,”

褚红没戳穿她,低头扒饭。姬明远在旁边闷头啃排骨,啃完了说了句:“妈,下个月我铺子开业,你给写个招牌呗,你字好看。”

蒋惠珍说行,写啥?姬明远说就写“明远汽修,实在人开实在铺”。蒋惠珍骂了一句跟你媳妇一个德行,有点怪。起名跟骂街似的。骂完了第二天一早,铺开红纸写了六个大字,写完拿给褚红看,褚红说妈你这字真好看,跟印出来似的。蒋惠珍哼了一声,说那可不,我教了三十年语文,头皮一阵发麻,

新铺面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街道办的、区商务局的、老客户、新邻居,挤了一屋子。简丽华在门口支了个桌子发传单,见人就塞一张,嘴里念叨着:“红姐团购,货真价实,不服来比。”

逄志刚穿着新发的工装搬货,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姬明远在隔壁修理铺门口支了个牌子,写着开业头三天换机油半价,来的人排到了马路牙子上。褚红站在两个铺面中间,左手边是仓库,右手边是修理铺,前头是挤挤挨挨的客户。嗓子眼发紧。

她拿手背抹了把汗,扭头看见简丽华正跟一个老太太掰扯土豆产地,蒋惠珍端着保温桶从街角拐过来,姬明远蹲地上给一辆电动车换胎。手机响了,前公司HR又发来一条微信:褚姐,新总监说想请你回来当顾问,一个月来两天就行,给两万。

褚红看完把手机揣兜里,跟旁边正搬箱子的逄志刚说:“志刚,你说我要是回去当顾问,一个月白拿两万,你眼馋不?”

逄志刚把箱子往地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把汗:“姐,你要去我可不管搬货了,我也去当顾问,一个月要一万就行。”

褚红乐了,掏出手机给HR回了一条:谢谢,不去,我这儿正忙着。一个月挣的比你给的顾问费多。你想啊,发完了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都别闲着了,十点之前把上午的单子送完,中午我妈炖了排骨,送完的回来吃,送不完的闻味儿!”

简丽华在门口接了一嗓子:“听见没,送不完的闻味儿!”

人群里一阵笑,搬货的搬货,送货的送货。褚红蹲下来帮着分拣土豆,一边拣一边跟简丽华唠:“姨,你说我当初被裁那天,要是不发那张截图,现在干啥呢?”

简丽华头都没抬:“现在?现在你正搁家哭呢。”

褚红想了想,乐了:“那还是发对了。”

“对啥对,要不是我提醒你去财务室盯着邬建良,你那张截图顶个屁用。”

“是是是,姨你功劳最大,”

“知道就好,下个月给我涨五百。”

褚红把一颗土豆砸她筐里:“涨涨涨,给你涨到四千,行了吧?”

简丽华把土豆捡出来码好:“这还差不多。”

中午蒋惠珍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排骨炖豆角,香味飘出去半条街。送货的陆续回来了,围着小桌子坐一圈,说不上来。褚红给每人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的时候发现锅里就剩汤了。姬明远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给她,褚红说你不吃啊,姬明远说我啃骨头就行。褚红没吭声,低头把排骨吃了,吃完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简丽华瞅见了。跟蒋惠珍咬耳朵:“你看这俩人,”

蒋惠珍哼了一声:“腻歪。”

嘴上说腻歪,第二天一早起来炖了两份排骨,一份给儿子儿媳,一份自己留着,中午热了吃,后背直冒凉气。吃完给褚红发了条微信:明天炖鸡,你问问志刚吃不吃辣。褚红回了个行,转头问逄志刚明天吃鸡你吃辣不,逄志刚说吃,多放点,褚红给蒋惠珍回过去:吃,多放辣。

发完了她坐在仓库门口的小马扎上,拿手机算了算这个月的账,算完了给姬明远发了条微信:老公,这个月能剩五万。姬明远秒回:比修车强。这么回事,褚红又发了一条:明年这时候,咱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姬明远回:行,你说了算。褚红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前头街面上人来人往,建良优选那个门脸已经换成了一家包子铺,热气腾腾的,排队排到马路牙子上。逄志刚开着面包车送货回来,按了两声喇叭。简丽华在分拣区喊:“小褚。土豆到货了,来点数!”

褚红应了一声,撸起袖子走过去,不对劲。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闺女发语音说妈我放学了,姥姥让我问你晚上吃啥。褚红对着手机喊了一嗓子:“吃鸡!让你奶多放辣!”

语音发出去,她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揣,弯腰抱起一箱土豆,有点不对,

箱子沉得压手,但她抱得稳当,

箱子沉得压手,但她抱得稳当。不对劲的地方在箱底,她掂了掂,分量不对,土豆没这么死沉。褚红把箱子撂在分拣台上。后背直冒冷汗。拿美工刀划开胶带,上头一层土豆,码得整整齐齐,底下一层,裹着气泡膜。她撕开气泡膜,手停住了,

是账本,三本。硬壳的,边角磨得发白,简丽华凑过来瞅了一眼,脸刷地白了。“这不是财务室那柜子里的?我天天擦那柜子,锁换了三回,邬总走之前抱走那箱”

“简姨,”褚红压着嗓子,“这货谁送来的?”

“物流单上写着志刚签收的,”

褚红把账本塞回箱子,抱着就往办公室走。逄志刚正蹲在地上啃煎饼,看见她进来,煎饼往桌上一扣,

“你签的货,哪来的?你听我说,”

逄志刚抹了把嘴。“早上六点,一个人搁在仓库门口的。监控我翻了。戴着帽子口罩,认不出,就留了张纸条,写着‘褚经理亲收’,”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我寻思就是箱土豆。”逄志刚脖子一梗,“再说你那时候还没来,我打你电话你没接。”

褚红把账本拍在桌上。逄志刚翻了两页,煎饼也不吃了,心里发毛。“这上面记的邬建良虚报的促销费,比咱想的多三倍。还有给几家门店的‘返点’。走的是私人卡。”逄志刚手指头点着一行数字,“这卡号我认得,是他小舅子的。”

简丽华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小褚,我想起来了,邬总走那天,财务室的小孙哭了一鼻子。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现在想想,八成是被逼着做假账,”

褚红掏出手机,她有财务小孙的微信,去年小孙结婚她还随了份子。消息发过去。对面秒回了一个问号。褚红打字:账本在我手里,你经手的,想不想说清楚,

小孙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声音抖得像筛糠。“褚姐,我我没办法,他拿我试用期说事,不签就让我滚。那些单子都是他让我做的,我留了底,拍了照。”

“发我,”

挂了电话,褚红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逄志刚蹲在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简丽华把门带上,在走廊里来回溜达,见人就摆手:“里头开会呢,别进,”

褚红开口了。“志刚,这账本要是捅出去,邬建良得进去。”

“那捅啊。就这么着,”

“捅了他,他连襟还在集团坐着。你,我,小孙,一个都跑不了。他反咬一口说我们做局,谁信?”

逄志刚把烟屁股摁灭在易拉罐里。“那你说咋整。”

“先别动,这账本送得蹊跷,谁送的?他小舅子?还是他自己丢出来试水的?”褚红拿指甲刮着桌角,“得找个他咬不动的人。”

她想到了一个人。后背直冒冷汗。集团纪检的老秦,去年年会坐一桌,老秦喝多了骂邬建良不是东西。但老秦跟副总裁不对付,在集团也是坐冷板凳。找他,要么一锤子砸死,要么一起被埋,

正琢磨着,姬明远电话进来了,“媳妇,你猜谁上咱修理铺来了?你们公司那个保洁阿姨的儿子,说他妈让他来修车,车没毛病,就搁这儿坐了一钟头了。”

褚红愣了。“简姨的儿子?他不是在外地?”

“回来了。说是他妈叫回来的,让他在咱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

褚红挂了电话,扭头看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简丽华正拿拖把拖地,拖到办公室门口,抬头跟她对了个眼,老太太啥也没说,拖把一拧,走了,

褚红追出去。“简姨,你把你儿子叫回来干啥?”

简丽华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杵。“小褚,我在这楼里干了十五年,邬建良那号人我见多了,面上笑呵呵,背地里下死手。老实讲,你手里有东西,他能不知道?他能不防?我儿子在外地,万一有人找他要挟我,我嘴又快,憋不住,他在我跟前,我踏实,”

褚红鼻子有点酸,老太太拍拍她胳膊。“别哭。你哭完了还得搬货,我就问你一句,这东西你敢不敢砸?”

“敢。”

“那行。砸之前先吃饭,我炖了鸡,志刚那小子说多放辣,我搁了半斤小米辣,”

饭是在仓库吃的。折叠桌一支,电磁炉上坐着一锅鸡,热气把窗户糊白了。逄志刚吃了三碗饭。简丽华给她儿子夹了四回肉,说不上来。褚红把账本摊在桌上,拿手机一页一页拍。姬明远骑着电动车送过来一摞打印件,是小孙发过来的截图。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撂,瞅见账本上的数字,眼珠子瞪圆了,“这孙子,贪这么多?”

“你小点声。”褚红拍他一下,“我小什么声,他坑你的时候小点声了吗?赔偿金打七折,你干了十二年,他好意思?”

蒋惠珍拎着保温桶进来,正好听见。“打七折?你咋没跟我说?”

褚红一缩脖子。“妈,这不都过去了吗,”

“过去个屁。简单说,”蒋惠珍把保温桶往桌上一墩,“我儿媳妇让人欺负了,我还不知道?明远你也是,这么大的事不跟我说?”

姬明远挠头,“妈,她那会儿不让说”

“她不让说你就不说?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腿一软。”

褚红赶紧打岔。“妈,您坐,吃鸡,志刚,给咱妈盛碗饭。”

蒋惠珍坐下,扒了两口饭,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怪怪的。“里头八万,我攒的。你打官司也好,请人也好,别拿手短,”

褚红嘴里的鸡差点噎住。“妈,不用”

“拿着。”蒋惠珍把卡拍她手里,“我可不是为你。我是为我孙女,她妈要是让人欺负了不吭声,她长大了也学怂,有点不对。”

简丽华在旁边鼓掌。“老姐姐,这话说得硬气。”

蒋惠珍白她一眼,“你少拍马屁,你儿子工作找着没?”

“找着了。隔壁街快递站,明天上班。”

一顿饭吃完,褚红心里有谱了。她把账本锁进保险柜,跟小孙通了个长电话,让她把手里所有照片打包发到褚红邮箱,再打印一份放家里,又给老秦发了条微信:秦总,有个东西您可能感兴趣,有点怪。方便见一面?老秦回得干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第二天下午。褚红揣着U盘去了城西一家茶馆。老秦已经坐那儿了,面前两杯茶,一杯凉了都没动,说不上来。褚红把U盘推过去,老秦插进电脑,翻了五分钟,抬头看她,

“你知道这东西递上去,邬建良能判几年?”

“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坑了我十二年的工钱,”

老秦笑了一声,把U盘拔了揣兜里,“我明天飞总部,你等我信儿。你看,这期间,别跟任何人提,”

“我懂,”

“你不懂。”老秦把茶钱搁桌上,“邬建良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你是不是找过我。他鼻子灵得很。”

褚红后背一紧。“您怎么说的?”

“我说褚红啊,那个被裁的?她找我干啥,要饭要到纪检来了?”老秦站起来,“你回去把嘴闭严了,他再来问,你就说忙着卖土豆呢。”

褚红回家路上给逄志刚打电话,“这几天仓库那边,你多盯着。生面孔别让进。”

“放心。我把简姨儿子叫来了,白天帮搬货,晚上睡仓库,有点怪,小伙子当过两年兵。”

褚红挂了电话,拐进小区门口超市买酱油。结账的时候收银大姐跟她唠嗑,怪怪的。“你们公司那个邬总,今儿上午来买烟,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跟谁打电话吵了一路,”

褚红手没停。“是吗。”

“可不。还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啊,老来买酱油,”

褚红把钱递过去,“姐,下回他再来,你就说不认识,”

大姐瞅她一眼。眼珠子一缩。把找零往她手里一塞,“懂了,”

第三天,老秦没信儿。第四天,也没信儿。褚红在仓库搬货的时候手有点抖,一箱矿泉水差点砸脚面上。逄志刚把她手里的箱子抢过去。“你歇会儿。这不,”

“我没事,”

“你脸都白了还没事,”

正说着。简丽华跑进来,喘得厉害。“小褚,楼下停了一辆车,黑牌照,下来仨人,穿西装的,问保安你在哪,”

褚红把围裙一解,“志刚,把账本保险柜钥匙给我。”

“我陪你下去,”

“你留下,你下去了谁看家?”

褚红一个人下了楼,楼下停着辆黑色商务车,仨人站在车旁边,不对劲。打头那个她认得,集团法务部的老周,邬建良的酒友。老周笑呵呵迎上来。“褚经理,好久不见。”

“周总,有事?”

“找个地方聊聊?”

“就在这儿聊。我仓库里土豆等着分拣呢,耽误了客户骂街,”

老周笑容僵了一下。“行,那我说了。邬总的事,集团在查。有些材料传得不太对。邬总的意思是,坐下来谈谈。你那赔偿金,可以按全额补。再说个事再加”

“加多少?”

老周伸了三个手指头。褚红笑了。“周总,您回去告诉邬建良,他给我补钱,我谢谢他,但账本上的事。就这么着,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他贪的是公司的钱,得公司来定。”

老周脸沉了,“褚红,别给脸不要。邬总在集团有人,你一个被裁的”

“我一个被裁的咋了?”褚红往前一步,“我一个被裁的,手里有你老板亲笔签的字,你回去翻翻,第几页来着?我忘了,反正小孙那儿有备份,老秦那儿也有备份。你让邬总自己算算,几个备份够他喝一壶。”

老周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上车走了。褚红转身上楼,腿肚子直转筋,心里发毛。进了仓库一屁股坐马扎上,手抖得拿不住水杯,姬明远不知道啥时候到的,蹲旁边给她拧开一瓶水。“喝,”

褚红灌了半瓶,喘匀了气,“你咋来了?”

“简姨给我打电话。头皮一阵发麻。说楼下有情况。我修车摊就在街对面,两步道,”

“你带扳手了?”

“带了,”姬明远从后腰抽出把大扳手,“人呢?”

“走了,”

“下回早点打电话。”

褚红把水瓶往他怀里一塞,笑了。“行。”

第五天,老秦来电话了,怪怪的,“总部那边动起来了,邬建良停了职,他连襟没敢保,审计明天进场,你那账本,原件交上来,”

褚红当天下午把账本送到了老秦指定的地方。交完出来,天擦黑,她站在马路边上,给蒋惠珍打了个电话。“妈,晚上加俩菜,”

“啥好事?”

“邬建良滚蛋了。你听我说,”

蒋惠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赔偿金呢?”

“全额补,外加他私人掏的封口费,我捐了。捐给咱街道那个困难学生帮扶了,”

“你傻啊?那钱你拿着啊!”

“妈,那钱烫手,我拿了,往后他反咬一口说我敲诈,我浑身是嘴说不清。捐了干净。街道还给开了收据,我拍照片发大群里了,”

蒋惠珍又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你脑子比我好使,回来吃饭,我炖了鱼,”

褚红到家的时候,简丽华和逄志刚都在。简丽华儿子在厨房帮忙端菜,逄志刚坐小板凳上给姬明远递扳手修闺女的小自行车,蒋惠珍把鱼端上桌,冲褚红一抬下巴,头皮一阵发麻。“坐下,说两句,”

褚红端起酒杯,“我敬大家。这一个月,没你们,我扛不过来。”

逄志刚闷了一口酒。“师父,你别这么说,当初你把我从司机提上来的时候,也没人帮你,”

简丽华抹眼睛。“我就是个扫地的,没干啥,”

蒋惠珍给她夹了块鱼肚子。“你少来。没你盯着财务室,账本早让邬建良烧了。”

姬明远在旁边小声跟闺女说:“看你妈。多威风,”

闺女大声喊:“我妈最厉害!”

褚红一口酒呛嗓子里。一个月后,邬建良的判决下来了,职务侵占,数额不小,判了三年半,有点怪。他连襟被调去管后勤,明升暗降,有点不对。集团新派了个总监,姓方,女的,四十出头,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褚红请回去,

褚红坐在方总监办公室,面前摆着新合同。这不,年薪涨了四成,职位是大区总监,管三个省。“褚姐,集团的诚意在这儿了。”

褚红把合同翻了一遍,“方总,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回来可以,但我那摊社区团购的生意,我得带着走,我那边有三十多个团长,都是跟我一起干起来的。我不能撂挑子。”

方总愣了一下,笑了。“行,集团给你开个新渠道部,你兼着。”

“还有,”

“逄志刚,仓储物流主管,得升一级。简丽华,保洁组长,工资涨五百。小孙,财务部别动她,她没错,”

方总把笔递过来。“签吧。眼珠子一缩。”

褚红签完字出来,在电梯里碰见简丽华。老太太正拿抹布擦电梯按钮。“简姨,你涨工资了。”

“涨多少?”

“五百。”

简丽华把抹布一甩,“晚上我请客,都来我家。我儿子处了个对象,一块儿见见,”

褚红到家跟姬明远说这事,姬明远正给闺女检查作业,头也没抬。“你回去上班了,那仓库咋整?”

“我找了个合伙人,我表弟,从老家来,踏实肯干。我出本钱,他出力。我周末过去盘账。”

“那你不累啊?”

“累。说到底,”褚红往沙发上一瘫,“但我乐意。”

姬明远把作业本合上。坐她旁边。“媳妇。”

“嗯?”

“邬建良那事,你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我就想问问,你怕过没?”

褚红想了想。“怕。老周来那天,我上楼腿肚子都转筋。但怕归怕,该干还得干。我要是缩了,下回再有人欺负咱,咱还缩?”

姬明远握住她手。“下回有这种事,你头一个告诉我。”

“你不是要冲上去动拳头吗?”

“动拳头咋了?我修车的,拳头硬。”

褚红笑出声。“行,下回让你打头阵,”

蒋惠珍从厨房探出头,“你俩别腻歪了,来端菜!简姨一会儿到了!”

褚红站起来往厨房走,手机响了。说白了,表弟发来一张照片,仓库新到了一车货,团长们排着队等分拣。底下跟了一句:姐,这个月流水过二十万了。褚红回:下个月冲三十。发完了她把手机揣兜里,进厨房端鱼,蒋惠珍递给她一碟子拍黄瓜。“你表弟那摊,你上点心,别光顾着公司那边。”

“知道。脑子嗡的一声。”

“你那个团长里,有个姓刘的大姐,上回给我送了两箱牛奶,人不错。”

“妈,您别收人东西。”

“我给了钱的!”蒋惠珍瞪她,“我连人家一箱牛奶都白拿?我退休教师没那觉悟。”

褚红憋着笑往外走。简丽华带着儿子和对象进门了,逄志刚拎着两瓶酒跟在后头。姬明远把闺女从屋里喊出来叫阿姨。一屋子人挤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说话声比电视声还大。褚红把菜摆齐了,举杯。“我提一个,”

所有人都看她,“这杯敬简姨。没她那拖把。没她那嘴,没她那儿子,这事成不了。”

简丽华眼圈红了,举杯的手直晃。“行了行了,别说了,再说我该哭了。”

“哭呗。哭完了明天还得扫地,”

简丽华一口把酒闷了,“扫!说实话,我扫到六十!”

逄志刚在旁边小声跟姬明远嘀咕:“师父这嘴,比刀子还快。”

姬明远给他倒酒,“习惯了就好了,”

褚红听见了,拿筷子敲他脑门,后背直冒凉气,“嘀咕啥呢?吃你的。”

夜里十一点,人散了。褚红跟姬明远收拾桌子,闺女已经睡了。姬明远洗碗,褚红擦桌子,擦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阳台上晾的那一排围裙。“老公。”

“明年这时候,咱把房贷提前还一半,”

姬明远把碗摞好。“你上回说一部分。”

“这不上回没成吗,这回成了。”

姬明远擦擦手,走过来从后头搂住她,“行。你说了算。”

褚红靠在他肩膀上,闻着厨房的洗洁精味儿。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老秦发来条微信:新总监方总,以前在总部跟副总裁拍过桌子,你运气不错,

褚红回:不是运气,老秦回了个大拇指。她把手机扣过去,扭头看姬明远,心里一紧。“明天早上六点叫我,”

“干啥?”

“搬货,我表弟那边新到一车橙子,团长等着分,”

姬明远叹了口气。“你歇一天能咋地?”

“歇不了。我歇一天,刘大姐那边两百户人家就吃不上橙子,人家信我。”

姬明远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行,六点,我跟你一块儿去。”

褚红笑了,“你不修车了?脑子嗡的一声。说到底,”

“修,搬完货再修。”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没响褚红就醒了,她爬起来套上卫衣。出门的时候姬明远正蹲门口系鞋带,后背直冒凉气。俩人骑着电动车往仓库走,路过原来公司楼下,褚红多看了一眼。建良优选那个门脸早换了,现在是一家水果店,老板正往货架上摆橙子,

姬明远顺着她目光瞅了一眼,“想啥呢?”

“想我头一天被裁的时候,站这垃圾桶旁边抢了三分钱红包。”

“现在呢?”

褚红拧了把电门。“现在?现在我自己发红包,”

电动车蹿出去,姬明远在后头追,“你慢点!红灯!”

褚红在路口捏了刹车,回头冲他乐,太阳从楼缝里漏出来。照得她眯起眼,

仓库门口,表弟已经开了门,橙子箱子码了一地,简丽华儿子骑着三轮车过来帮忙。逄志刚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师父,我今天晚点到,闺女学校开家长会,”

褚红回语音:“不急。开完会直接去公司,方总今天到岗,你代表物流部去露个脸。”

发完了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搬起一箱橙子往分拣台上撂,箱子沉得压手,但她抱得稳当。表弟凑过来。“姐,那个刘大姐刚才打电话,说想多订五十箱,给她们小区做团购福利。”

“给她留,按批发价走,”

“那咱不挣钱了?”

褚红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第一个月帮我拉了八十个客户,这五十箱,我送她。”

表弟挠头,“姐,你这脑子咋长的?”

褚红弯腰又搬起一箱,“被裁那天长的。”

太阳升起来了,仓库里橙子味儿混着纸箱味儿,褚红拿小刀划开一箱。拣了个最大的剥开,塞嘴里一瓣。甜。她把剩下半个递给表弟。“尝尝。这么回事,这批货不错,给团长们上链接,”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一看,方总拉了个高管群,第一条消息是:欢迎褚红总监回归,底下齐刷刷一排欢迎。褚红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明天请全组喝奶茶,自己点,别客气,

发完把手机一扣,冲外头喊了一嗓子:“简姨!土豆到了没?来点数!”

简丽华在外头应声:“到了!今儿土豆个头大,你来看看!”

褚红撸起袖子往外走,走到一半回头交代表弟:“橙子链接发完了,把昨天的账盘一遍,我中午回来看。”

表弟比了个OK。仓库外头,太阳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简丽华蹲在土豆箱子跟前。一个一个往外拣,褚红蹲她旁边,俩人一边拣一边唠,

“简姨,你儿子对象咋样?眼珠子一缩。”

“还行。就是太瘦,我让她多吃点。”

“下回带来吃饭,我让明远炖排骨,”

“行。你闺女最近学习咋样?”

“别提了。昨儿数学考了八十五,她爸说挺好,我说好啥好,八十五够干啥的,”

简丽华乐了,“你小时候考多少?”

“我小时候?我小时候及格就烧高香。”

俩人蹲在土豆箱子跟前笑,逄志刚开面包车回来了,按了两下喇叭。褚红站起来冲他摆手,“志刚!家长会开完了?这不,”

“开完了,方总那边我去了,她让我把下季度的物流方案重做一遍,”

“那就做,做完给我看。”

“知道了师父。”

褚红弯腰继续拣土豆。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她妈从老家打来的。“红啊,你表弟说你那摊子干得挺大?”

“还行,妈。”

“那你啥时候回来一趟?你爸想你了。”

“下个月。我回去给爸过生日,”

“行,你忙你的,别惦记家里,”

挂了电话,褚红把最后一个土豆拣进筐里。简丽华拿抹布擦手,“小褚,你说咱这日子,往后就这样了?”

“咋了,你还想折腾点啥?”

简丽华压低声音,“我寻思,等我干不动了,能不能跟你干?你这摊子大了,总得有个看仓库的吧?”

褚红噗一声乐了,“简姨,你现在就是我这摊子的人。我早给你算上工龄了,”

简丽华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明年给你交社保。”

老太太把抹布往肩上一甩,站起来拍拍膝盖。“那我得好好干。我儿子还没结婚呢,我得攒彩礼,”

褚红把土豆筐往分拣台上一撂,“攒!咱一块儿攒!”

仓库里笑成一片。说实话,外头街上,包子铺的热气飘过来,混着土豆的土腥味儿和橙子的甜味儿。褚红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了四个字:今天挺好。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姬明远,评论是:晚上吃啥?褚红回:你炖排骨。简姨儿子带对象来,

姬明远秒回:收到,褚红把手机揣兜里,冲仓库外头喊:“志刚!把车倒过来,这筐土豆送刘大姐小区,她着急要!”

逄志刚在车里探出脑袋。“哪栋楼?”

“三号楼!到了给她打电话,她下来接!”

面包车倒到仓库门口,褚红跟表弟抬着筐往上装。简丽华在旁边点数,嘴里念叨着:“一筐,两筐,三筐小褚,多装了一筐,”

“那筐是送她的。她小区物业帮忙搬货,搭把手的事。”

简丽华在本子上划了一笔。脚下一软。“行,我记上了,”

褚红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面包车开走,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方总那边还有个会,她得赶过去。转身往电动车跟前走,姬明远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你早饭没吃,”

褚红接过来灌了半杯,“你咋知道我没吃?”

“你早上就啃了半个橙子,”

“你盯我挺紧啊,”

“那可不,”姬明远把另一杯豆浆塞她车筐里,“路上喝,中午回不回来?”

“看情况。方总那边要是事多,我就在公司吃了,”

“行,晚上排骨我炖上,你回来吃就行,说不上来,”

褚红跨上电动车,扭头看了他一眼。“老公。”

“谢谢你。”

姬明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谢啥,你是我媳妇,”

褚红拧了电门走了。后视镜里姬明远还站在路边,手插兜里看着她笑,

到公司楼下停好车。她抬头看了看这栋楼。这么跟你说吧,十二年前她第一天来上班,也是站在这门口,手里攥着入职单,紧张得手心冒汗。现在她拎着豆浆往里走,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喊褚总好,有点怪,

褚红冲她点头,“新来的?”

“嗯,上周来的。”

“好好干,这公司还行,”

电梯门开了,方总站在里头。“褚红,正好,跟我去开个会,集团要推新渠道,你那个社区团购的模式,他们想听听,”

褚红进了电梯。“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方总笑了。“你条件真多。”

“不多。就一条。我讲完了,你得让我把表弟的仓库挂靠成集团试点,他那摊子小,扛不住大单,”

方总按了楼层键,“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你尝过我们团购的橙子没?刘大姐小区今天刚到的货,我让人给你送一箱。”

方总看了她一眼。“你这人,做生意跟打仗似的,”

褚红喝了口豆浆。“被裁过一回,学乖了,”

电梯门关上,往上走,褚红把豆浆杯捏扁了扔进电梯里的垃圾桶。方总瞅了一眼。“你早饭就喝这个?”

“还有半个橙子,”

“晚上我请你吃饭,”

“改天吧。今儿晚上我家炖排骨,简姨儿子带对象来,我得回去撑场面。”

方总乐了。“行。这不,那明天中午,食堂,我请你吃红烧肉。”

“成交,”

电梯到了。褚红跟着方总往外走,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头皮一阵发麻,她没看,先开会。反正天塌不下来。会开到十二点半。褚红把社区团购的模式讲了一遍,集团那边的人问了七八个问题,她一一答了,散会的时候方总拍了拍她肩膀,心里一紧,“你那个试点的事,我批了,让你表弟把材料报上来。大气不敢出。”

褚红掏出手机给表弟发语音:“材料准备一下,集团要挂靠试点,”

表弟回得贼快:“姐你太牛了!”

褚红回了个笑脸,转头给姬明远发微信:晚上多炖点,方总可能也来,

姬明远回:几个人?褚红算了算:简姨娘俩加对象,志刚一家四口,咱仨,方总一个,表弟一个,九个。姬明远回:锅不够大,

褚红回:买个大锅,

姬明远回了个OK。褚红把手机揣兜里,往食堂走,路过原来邬建良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里头坐了新人,怪怪的。她多看了一眼,脚步没停。打饭的时候碰见小孙。小姑娘端着餐盘冲她笑,“褚姐,我调岗了,去审计部,”

“好事,好好干,”

“嗯,谢谢你褚姐。那会儿要不是你”

“行了。”褚红打断她,“吃饭。下午还上班呢。”

俩人坐一块儿吃了顿饭,小孙叽叽喳喳说新部门的事,褚红一边听一边扒饭。吃完了抹嘴站起来,“走了,下午还得去仓库盘货,”

小孙冲她摆手,“褚姐再见。”

褚红走出食堂,掏出手机给简丽华打了个电话。“简姨,晚上九个人吃饭,你帮我看看冰箱里菜够不够,”

简丽华在那头喊:“够!我上午买了三斤排骨,再炖个鸡,炒俩素的,拌个凉菜。你让明远再买箱啤酒。反正,”

“行。”

挂了电话,褚红站在公司门口,太阳晒得正好。她伸了个懒腰。骑上电动车往仓库走。路上经过水果店,老板正往外搬橙子箱子,褚红捏了刹车,心里发毛。“老板,橙子咋卖?”

“十块钱三斤。甜得很,刚到的,”

褚红挑了六个,扫码付钱。老板瞅她一眼。“你是前面那个公司的吧?以前老见你从这过,”

“对。以后也天天从这过。”

老板笑了,“那常来啊,”

褚红把橙子挂车把上,拧了电门。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她心里盘算着晚上那顿饭,简姨儿子对象头回上门,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蒋惠珍肯定又要挑刺,得提前打个招呼让她嘴下留情。方总头回来家里吃饭。得把桌子收拾利索了,

想着想着就到了仓库门口,表弟正跟逄志刚卸货,简丽华蹲地上点数。褚红把橙子往桌上一搁。“歇会儿,吃橙子。”

四个人围着小马扎坐下剥橙子。这不,简丽华一边吃一边说:“晚上我早点走,回去帮我儿子拾掇拾掇。”

逄志刚说:“我媳妇下午请假,去接孩子放学,直接上你家,”

表弟说:“姐,我晚上带两瓶酒。”

褚红把橙子皮扔进垃圾桶,不对劲。“行。都别空手。眼皮跳了跳。简姨你带张嘴就行,菜我让明远买。”

简丽华不乐意了,“那哪行,我拌的凉菜一绝,我早点过去拌,”

褚红笑了,“行,你拌。”

太阳偏西的时候,褚红把仓库的账盘完了,跟表弟交代了几句,骑电动车回家路上,拐进菜市场买了箱啤酒。到家推门,姬明远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围裙系得紧紧的,灶上炖着排骨,香味飘得满屋都是,蒋惠珍在客厅择菜,闺女趴茶几上写作业。“妈,我回来了。”

蒋惠珍头也没抬,“简姨刚打电话,说一会儿就到。你把桌子擦擦,”

褚红撸起袖子擦桌子。闺女抬头看她,“妈,你今儿高兴?”

“高兴,晚上来好些人吃饭。”

“有小孩吗?”

“有。志刚叔叔家俩孩子。”

闺女蹦起来,“那我把玩具拿出来!”

蒋惠珍瞪她一眼。“先写作业!”

褚红冲闺女使了个眼色。就这么着,闺女捂着嘴笑,低头继续写。门铃响了。简丽华拎着拌好的凉菜进来,后头跟着她儿子和对象,怪怪的,姑娘有点腼腆,站门口不敢进。褚红一把拽进来,“进来进来,当自己家。”

逄志刚一家四口到的晚一点,俩孩子一进门就找姐姐玩。方总最后到,拎了箱牛奶。蒋惠珍接过来,“来就来呗,拿啥东西。”

方总笑,“头回来,应该的。”

一桌人挤着坐下。姬明远端上最后一道排骨,解了围裙落座,褚红举杯,“我提一个,这杯敬大家,也敬我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上回坐一块儿吃饭,是我被裁那天。这回坐一块儿。是我新工作头一天,”

逄志刚闷了一口酒,“师父,你下回再被裁”

“滚。”褚红笑骂,“你盼我点好。”

一桌人全乐了。简丽华给方总夹菜。“方总,你尝尝这排骨,明远炖的,烂糊。”

方总咬了一口。“真不错,褚红,你老公手艺可以。”

姬明远不好意思了。“还行,就家常菜。”

蒋惠珍在旁边接话。“他从小就会做饭。我上班忙,他自己在家鼓捣,”

褚红给婆婆夹了块鱼。“妈,您吃鱼,今儿这鱼是明远专门给您买的,您爱吃清蒸的,”

蒋惠珍哼了一声。嗓子眼发紧。“算他有心。”

饭吃到一半,方总跟褚红聊起试点的事。得了,简丽华儿子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插了句嘴:“姐,你们那个社区团购,快递站能不能合作?我们站一天几百件包裹,人流量大。”

褚红放下筷子,“你细说说,”

小伙子擦了擦嘴,“我们站捎带着卖点东西,用户取快递顺手就买了。你要是有货,我摆个架子,利润对半分,”

方总在旁边听着。拿筷子点了点褚红,“这主意不错,你那个渠道部,可以试试,后背直冒凉气,”

褚红当场拍板,“明天我去你站里看场地。”

简丽华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看吧,我儿子脑子好使,”

蒋惠珍给她倒酒,“你儿子随你,嘴碎心细。”

简丽华举杯跟她碰了一下,“老姐姐,你这话我爱听,”

饭吃到九点半,该散的散了,简丽华一家先走,逄志刚带着俩孩子也撤了。方总最后走。在门口跟褚红说了句:“今天这顿饭吃得好,往后有事说话。”

褚红送她到楼下。“方总慢走。”

回屋收拾桌子,姬明远洗碗,褚红擦桌子,蒋惠珍哄孙女睡觉。褚红擦到一半停下来,看着桌上那箱没喝完的啤酒。“你说我这一年,咋过得这么快呢,”

姬明远把碗摞好。“从你被裁那天算起,才俩月。”

“才俩月?”

“可不,你被裁那天是三月十二,今儿五月十四。”

褚红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咱这日子,还得接着过。”

姬明远擦擦手走过来。“接着过呗。你忙公司,我忙修理铺,咱闺女好好学习,我妈身体健康,简姨志刚他们都好好的,行了。”

褚红靠在他肩膀上。“行。反正,”

蒋惠珍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他俩那样,咳了一声。“客厅呢,注意点。”

褚红赶紧站直了。蒋惠珍端着水杯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明远,明天买个大锅,今儿那锅炖排骨不够吃。”

姬明远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蒋惠珍进了屋,褚红跟姬明远对视一眼,俩人憋着笑,褚红把抹布一扔。“睡觉,明天还得搬货,”

姬明远关了灯,“六点叫你,”

“五点半,”

“你疯了?”

“刘大姐那边新到一批西瓜。早上六点开团。”

姬明远叹了口气,“行。五点半。”

褚红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老公,”

“又咋了?”

“等我把房贷还完了,咱出去旅游一趟,”

“去哪儿?”

“哪儿都行,带上闺女,带上妈,带上简姨。”

姬明远翻了个身。“你带上一个连得了。”

褚红踹他一脚。“睡觉。后背直冒冷汗。”

屋里安静了,外头街上还有车声,楼下包子铺明天三点就得起来发面。褚红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五点半起来去仓库,六点西瓜开团,八点到公司开会,十点去快递站看场地,下午盘账,晚上给闺女辅导作业,

事儿多。这么跟你说吧,但件件都是自己的事,她翻了个身,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褚红爬起来,姬明远已经在门口穿鞋了。俩人骑电动车往仓库走,路过原来公司楼下,褚红没再抬头看。前面的路,亮堂堂的。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