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把工牌拍在前台大理石上的时候,保安老赵眼皮都没抬。整栋楼今天都在传,二十三楼那家互联网公司裁了四成,运营组一锅端。她抱着纸箱钻进电梯,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余额四千三,押一付三刚转给房东,胃药还剩六片。电梯下到负一层。门一开,一股炝锅的油烟味灌进来。
食堂窗口排着长队,褚红梅站在灶台后头颠勺,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嗓门比抽油烟机还响。“娄小满你再偷吃一块红烧肉,这个月绩效扣光!”
切配台上那个小年轻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喊冤:“梅姨我就尝尝咸淡。”
简宁端着纸箱站在队伍尾巴上,前面的保洁燕秀兰扭头瞅她一眼,又瞅瞅她箱子里露出来的工牌挂绳,嘴唇动了动没吭声。褚红梅从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拿锅铲一指简宁:“楼上被裁的?今天好几个了,吃啥?最后两份卤肉饭,给你多浇半勺汤。”
简宁摇头。嗓子眼堵得慌,说不饿。褚红梅把锅铲往灶沿上一磕:“不饿也得吃。胃坏了谁伺候你?坐下。”
饭端上来,卤汁浸透米饭,油亮亮一层。简宁扒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她赶紧拿袖子蹭,手背上一片湿。褚红梅隔着窗口看她,没劝,转身从蒸箱里又摸出个花卷,掰开夹了块腐乳递过去。“我四十岁那年下岗,比你还惨,兜里两百块。”褚红梅靠在灶台边揉后腰,眉头拧成疙瘩,“哭完该干啥干啥。
你先吃着,我上去找晁建国说说,他那儿有个档口空着,你要有手艺就盘下来,”
简宁抬头:“我没干过餐饮,”
“谁生下来就会颠勺?”褚红梅瞪眼,“你刚才在电梯里那表情我看见了,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想不想干?想干就别磨叽。”
第二天早上七点,简宁站在食堂最里头那个档口前,卷帘门拉上去,灰扑簌簌掉了一脑袋。说白了就是,娄小满拎着拖把跑来帮忙,嘴不闲着:“姐你真要盘这个?这位置偏,以前卖麻辣烫的干了俩月跑了。”
简宁拿抹布擦操作台:“卖轻食,”
“啥玩意儿?”
“沙拉,三明治,糙米饭团,”
娄小满挠头:“那能有人吃?咱这楼里全是干饭的糙汉子,不对劲。”
简宁把从网上淘来的二手沙拉柜推进去,插上电试了试,嗡嗡响,制冷还行,有点怪。她扭头冲娄小满笑:“你抖音刷那么多,帮我拍条视频,就拍我收拾档口,配个逆袭爆款那种文案,”
娄小满来劲了:“这个我会!”
视频发出去当天,晁建国黑着脸堵在档口前头。老头儿一身旧工装,手里拎着个没盖盖儿的泔水桶,味儿直冲鼻子,
“谁让你动这个档口的?报备了吗?健康证办了吗?食品经营许可证呢?”
简宁赔笑:“晁经理,证正在办,您通融两天,”
“通融?”晁建国把泔水桶往地上一墩,汤汤水水溅出来几滴,“吃出事儿谁担?你担得起吗?明天之前证不全,卷帘门给我拉下来。”
娄小满缩在后头小声嘀咕:“这老头儿油盐不进”
简宁咬牙,当天下午揣着租房合同和身份证跑政务大厅,排到号人家告诉她,食品经营许可证得场地验收,至少十个工作日。心里咯噔一下。她蹲在政务大厅门口台阶上,胃一阵抽着疼,摸出药片干嚼了,
手机响了,褚红梅,“证办不下来?”
“嗯。”
“回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简宁到档口,卷帘门半开着,褚红梅正跟晁建国在里头呛呛,不对劲。讲真,褚红梅叉着腰,嗓门拔得老高:“老晁你当年从部队转业,档案卡壳那会儿是谁帮你跑的?我推着三轮车带你跑了四趟街道办!你现在跟我讲规矩?”
晁建国脸黑得像锅底:“一码归一码。她没证就是不能开。”
“她证在办!”
“在办就是没办!”
简宁站在门口听了几句,推门进去从包里掏出张纸拍桌上:“晁经理,我前公司做运营的,食品安全员考试我昨晚上报名了,下周一考。这期间我所有食材进货单、供应商资质、操作流程全贴墙上,您随时查,出任何问题,我档口不要了,人走,押金您扣,心里一紧。”
晁建国盯着那张报名表看了十秒,又看看褚红梅,哼了一声:“墙上贴清楚,少一张我撕你一张。”
老头儿拎着泔水桶走了。娄小满从蒸箱后头探出脑袋:“姐你太猛了,那老头儿整个食堂都怕他。”
简宁一屁股坐椅子上,后背全湿了:“怕也得干,你赶紧把视频剪出来发,”
视频火了。娄小满拍的简宁蹲地上擦油渍那段,配文“前互联网运营总监被裁后擦食堂地板”,点赞破了三万。第二天中午档口前排了二十来号人,全是楼上下来尝鲜的年轻白领,
第三天,举报来了。市场监管所的人推开档口门的时候,简宁正往三明治里夹鸡胸肉,来人亮了证件:“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现场检查。”
简宁手里的夹子差点掉地上:“我证正在办,报名表都贴墙上了”
“举报人提供了你营业的视频证据。”执法人员指着她档口前面排队的顾客,“先停业,配合调查。”
娄小满急得直跺脚:“谁这么缺德啊?”
简宁脑子里转了一圈,问执法人员:“我能问问举报人信息吗?”
“匿名,”
人走了之后,简宁蹲在档口后头翻手机,娄小满凑过来:“姐你怀疑谁?”
“谁最想让我干不下去?”
娄小满眼珠子一转:“楼上那个姓郗的?你听我说,他前几天来找过梅姨,说要把整个食堂盘下来统一管理,梅姨没搭理他。”
正说着,褚红梅从后厨冲出来,一把拽住简宁胳膊:“跟我来。”
她把简宁拉到食堂最里头那间小冷库,推开冰柜,底下有块水泥地颜色不一样,后背直冒凉气。褚红梅拿脚跺了两下,水泥块翻起来,底下是个铁皮暗格。“我在这儿干了八年,”褚红梅蹲下去,手伸进暗格摸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楼里的事儿,比你想的脏。”
简宁打开纸袋,里头是一沓照片和几张泛黄的收据。照片上是晁建国跟郗明远在停车场说话,郗明远递过去一个信封,心里发毛。收据是食堂采购单,供应商那栏写着郗明远老婆的名字,
“晁建国跟郗明远是一伙的?”简宁嗓子发紧,
“老晁不是那种人。”褚红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手写的日期和地点,“这照片是上个月拍的,郗明远找老晁想让他帮忙在招标上做手脚,老晁没答应。信封里装的是啥我不知道,但老晁转头就把这事儿跟我透了底,”
简宁盯着那张采购单:“那这个呢?”
褚红梅冷笑:“郗明远老婆开了个配送公司,想挤掉原来的供应商。老晁卡着没让进,他就从你这儿下手。举报你无证经营,你倒了,我这边供货链再出点岔子,整栋楼的餐饮他就能一口吞。”
简宁把纸袋塞回暗格,水泥块盖上,起身拍了拍手:“行,他爱举报就举报,我证考下来之前不营业了,”
“那你这几天吃啥?”
“吃老本。脑子嗡的一声。”简宁乐了,“四千三还剩三千八,够撑十天,”
褚红梅瞪她一眼:“撑个屁,从明天起你来后厨帮我揉面,一天一百五,现金日结。我腰不行了,正缺人手,”
简宁愣了:“梅姨”
“别磨叽。”褚红梅扶着冰柜站起来,后腰咔吧响了一声,“我当年推三轮车卖包子,城管撵我八条街,我躲树后头啃烧饼的时候跟自己说,只要不趴下,总有翻身那天,你这才哪到哪,”
简宁鼻子一酸,低头假装系鞋带。三天后简宁考完试回食堂帮工,揉面揉到一半,娄小满举着手机冲进来:“姐!那个郗明远在业主群里发通知,说要搞什么写字楼餐饮品质升级,引进连锁品牌,下周开商户大会投票!”
简宁手上全是面粉,拿胳膊肘划开手机,心里一紧,说不上来。群里通知写得冠冕堂皇,落款是金融公司联合物业,底下已经有几个小商户在问细则,
“晁建国也签了?”简宁皱眉,褚红梅凑过来看了一眼:“老晁没签。他名字要是出现在这上头。说不上来。我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那这个联合物业”
话没说完,晁建国推门进来了,手里攥着那张打印的通知,脸黑得跟铁锅底似的:“郗明远这孙子绕过我直接找的物业副总,下周投票,投个屁,我不同意谁敢换商户?讲真,”
简宁把通知翻到背面,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晁经理,您看这儿,参会资格得是‘在册商户’,我档口证还没下来,不算在册。梅姨算一个,可她只有食堂承包权没有档口产权。郗明远那边随便找个有产权的商铺凑数,投票人数就比咱们多。”
晁建国一把抢过通知,眯着眼看了半天,嘴里骂了句脏话:“他妈的,玩文字游戏,”
娄小满举手:“那咋整?”
简宁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证我考完了,十个工作日下证,投票是下周几?”
“下周四,”
“来得及。”简宁抹了把脸上的面粉,“周三之前证到手,我就有投票资格,梅姨一个,我一个,郗明远那边最多凑两个,平票,晁经理您作为物业经理,有没有一票否决权?”
晁建国愣了愣,从裤兜里掏出物业章程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有。商户大会决议须经物业经理签字确认方可生效,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娘的,老子不签就完事儿。”
褚红梅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面粉腾起来一片:“那还怕他个球!”
简宁摇头:“光拖着不行。郗明远能绕过您找副总,就能再想别的招,咱们得让整栋楼的人都站咱们这边。”
她掏出手机翻到前几天那条爆款视频,底下评论好几千条,全是楼上白领在问“明天还有三明治吗”“沙拉能不能加鸡胸肉”,
“娄小满,你再拍一条。这次拍食堂后厨,梅姨揉面,我切菜,燕姐拖地,晁经理检查泔水桶,总觉得哪里不对。文案就写,写字楼食堂的烟火气,”
娄小满眼睛亮了:“这个流量绝对好!”
晁建国把泔水桶往地上一放,桶底磕得咣当响:“拍我可以,不许拍我骂人。”
“晚了,”娄小满吐出舌头,“上回您骂我泔水桶没盖好我录了十秒,都剪进花絮了,”
老头儿作势要踹他,娄小满蹿出去三米远,视频周二晚上发。周三早上播放量破了五十万,心里发毛,评论区全是楼上公司员工在@行政:“看看人家食堂!”“明天中午组团去排队!”
周三下午简宁的证下来了,她拍了张照片甩进业主群,顺手@了全体成员:“简记轻食档口,明天正式营业,前五十份送溏心蛋,”
郗明远在群里没吭声。周四投票会,他西装革履坐在会议室主位,面前摊着五份加盟意向书,笑吟吟地等开场。晁建国最后一个进门,手里拎着物业章程,往主位旁边一坐:“开始吧。”
郗明远站起来:“各位,写字楼餐饮升级是大趋势,统一管理统一品控,对大家都有好处”
门被推开了。得了,简宁拎着两摞打包盒进来,一盒盒往桌上摆:“郗总说得对,品控很重要。我这儿有五十份试吃装,各位先尝尝,对比一下连锁品牌和现做现卖哪个好。”
娄小满跟在后头扛着手机支架直播,镜头怼着郗明远的脸:“家人们看啊,这就是要赶走咱们食堂的金融公司副总,大家点个关注,主播今天带你们看现场投票!”
郗明远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挂回去:“小简啊,你这是搞突然袭击。”
“郗总说笑了,”简宁把最后一份沙拉摆他面前,“您上周突然举报我无证经营,我这也算跟您学的,”
会议室里几个商户代表低头憋笑。郗明远清了清嗓子,语速快起来:“投票吧,同意引进连锁品牌的举手。”
褚红梅第一个举手,然后慢悠悠又把手放下:“哎我忘了我没产权,不算数,”
燕秀兰从门口探进头来:“郗总,我算不算?我在这楼里干了八年保洁,天天吃食堂,我觉得梅姨家饭好吃。嗓子眼发紧。”
晁建国敲敲桌子:“非在册商户不能投票,章程上写着呢。”
郗明远脸色变了,扭头看物业副总。那人摊手:“老晁说得对。”
投票结果三比三,僵住了。晁建国把章程翻到最后一页拍在桌上:“物业经理有一票否决权。我不同意换商户,散会,”
郗明远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着地砖,刺啦一声。他经过简宁身边,压低声音:“小简,供应链的事,你再想想。”
简宁把打包盒往他怀里一塞:“郗总,带份沙拉回去尝尝,我新调的油醋汁。”
郗明远前脚出门,娄小满后脚把直播关了,一蹦三尺高:“姐!爆了!在线人数最高两万三!”
简宁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胃又开始抽着疼,她摸出药瓶晃了晃,空了,
褚红梅从后头拽她:“走,后厨给你留了碗面。”
简宁跟着往后厨走,路过冷库门口,褚红梅脚步慢下来,拿胳膊肘碰碰她:“郗明远说的供应链,你心里有数没?说真的,”
“有。”简宁咧嘴,“我联系了三个新供应商,都是以前公司合作的轻食品牌,走冷链直发,郗明远老婆那家配送公司卡不住我。”
褚红梅乐了,一巴掌拍她后背上:“行啊丫头,比你梅姨鬼。”
简宁往前踉跄两步,回头笑:“梅姨,您那暗格里除了照片,还有别的没?”
褚红梅脚步一顿,回头瞅了她一眼,声音低下去:“有。郗明远跟物业副总签的那份私下协议复印件,我让燕秀兰趁打扫办公室偷拍的,”
“怎么不早拿出来?”
“没到时候。”褚红梅推开后厨门,热气扑了简宁一脸,“等人齐了,一起炸,”
她往灶台前一站,锅铲敲得铁锅当当响:“娄小满!面好了没?燕秀兰别擦地了先吃饭!老晁你把泔水桶盖上再进来!”
简宁端着面碗坐在食堂角落,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条短信:简小姐,听说你档口证下来了。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聊聊供应链的事。郗明远。简宁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吸溜了一口面。褚红梅隔着窗口喊她:“谁啊?”
“郗明远,约我明天谈。”
褚红梅把锅铲往灶沿上一磕:“去,我跟你一块。”
简宁嚼着面含混道:“您去干啥?”
“我前女婿。我去会会怎么了?”褚红梅把围裙一解,“顺便告诉他,他当年娶我闺女我陪嫁那套金镯子,该还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简宁站在写字楼大堂等褚红梅。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藏蓝衬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头是她打印好的三份供应商报价单。褚红梅从后门进来,穿了件枣红针织开衫,头发拢得一丝不乱,腰板挺得笔直,走得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简宁瞅见她右手在身后偷偷揉腰,没吭声,过去把文件袋递给她一半。“你拿着。说白了就是,”
“我拿这个干啥?”
“您负责唱黑脸,我负责递纸。”简宁压低声音,“您今天只管骂,骂完了我就把报价单拍桌上。”
褚红梅嘴角往上一扯:“丫头,你比你梅姨会算账。眼珠子一缩。”
电梯上十七楼。金融公司的玻璃门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小姑娘领着她们往里走,郗明远已经站在会议室门口了,西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带结正正好好卡在喉结下面,手里捏着两张名片,
“梅姨,简小姐,快请进,”他笑着递名片,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褚红梅没接,径直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两手往桌上一搭:“名片省着吧,你那点底细我比你丈母娘都清楚。”
郗明远脸上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又堆回来,把名片收回口袋,坐到对面。会议室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瓶盖都拧开了,摆得跟欢迎仪式似的,
“梅姨说话还是这么敞亮。”他拧开自己面前那瓶,喝了一口,“那咱们就直说,供应链的事,我这边能给的价比你现在的低两成,冷链仓储全包,你只管从我这进货,”
简宁把文件袋搁在桌上,没打开。“郗总,您老婆那家配送公司,上个月给我报的价是市场价的一点四倍。”她抽出报价单推过去,“同一批鸡胸肉,您报的价比您老婆便宜两成,那您俩到底谁在中间吃差价?”
郗明远手指在报价单上弹了一下,没看,“简小姐。做生意嘛,渠道不同价格不同,这很正常。”
“正常?”褚红梅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跟我闺女离婚的时候,说房子归她,转头把房子抵押了给你弟开公司,那也叫正常?”
郗明远嗓子眼动了一下,脸上笑容收回去一半:“梅姨,今天谈的是食堂的事,家里的事咱回头再说。”
“回头?我等你回头等了三年了。”褚红梅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两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拍在桌上,“你当年写的承诺书,房子归我闺女,你按月给抚养费。上面有你签字有手印,我复印了十份,你信不信我贴满这栋楼每层电梯口?反正,”
郗明远脸白了,他手伸过去想拿,褚红梅一把抽回来,“我条件不高。”她盯着他眼睛,“食堂你不用管了,你那供应链爱卖给谁卖给谁。抚养费你欠了三年,一次补齐,金镯子折现也行,不折现就还东西。”
“梅姨,您这是拿私事压公事。”
“你拿供应链压我档口的时候。怎么不说公事公办?”简宁接上话,把三份报价单一字排开,“郗总,您前妻那家配送公司我查过了,去年刚注册,法人是你表弟。您这左手倒右手的买卖,真捅到市场监管那边,查起来可不光是价格的事,”
郗明远手心里出汗了,他把矿泉水瓶攥得咔咔响。会议室安静了七八秒,他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简小姐,你一个卖沙拉的,管得有点宽吧。”
“我卖沙拉之前干了六年运营。”简宁笑了一下,“查供应商资质这种活,我闭着眼都能干。”
郗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掏出手机摁了几下,又转回来,脸上重新挂上那种三分笑,
“行,梅姨,抚养费我补,镯子我找找,”他顿了顿。“食堂的事我可以不插手,但我有个条件,”
“说。”
“简小姐的档口,得挂在我公司楼下那家轻食品牌的加盟牌子,我抽五个点管理费,”
褚红梅张嘴就要骂,简宁在桌底下按住她膝盖。“郗总。您那牌子注册满两年了吗?有特许经营备案吗?”简宁歪了歪头,“我昨天顺手查了一下,您那品牌商标还在公示期,加盟合同里连冷静期条款都没有。我要是签了,转头就能去商务部门举报您非法特许经营。”
郗明远嘴张了张,没发出声。简单说,“您看这样行不行。”简宁把报价单收起来一张,“您把抚养费补齐,食堂的事您彻底撒手,我不举报您商标的事。您要觉得亏,我给您留个面子,以后您公司团餐从我这订,我给您打九折。眼珠子一缩。”
郗明远嘴角抽了两下,那副笑脸终于挂不住了,他解开西装扣子又系上,系上又解开。“简小姐,你够狠。”
“我一般,您教得好。”简宁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站起来,“抚养费月底之前打我梅姨卡上,镯子您慢慢找。团餐合同我下午发您邮箱,您爱签不签。”
褚红梅跟着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远,你妈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你弟那公司赔了八十多万?你悠着点,别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郗明远站在会议室里没动,手里那瓶矿泉水捏得变了形,水从瓶口溢出来淌了一桌子。出了金融公司玻璃门,褚红梅拽着简宁拐进消防通道,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手捂着腰直抽气。“梅姨,您腰咋样?”
“别管我腰,你刚才那套词背了多久?”褚红梅龇着牙乐。“昨晚上查资料查到两点。”简宁蹲下来帮她揉后腰,“郗明远那人吃软怕硬,你跟他来横的他反倒怂。不过梅姨,抚养费的事您早就能闹,为啥拖到现在?”
褚红梅不笑了,眼睛盯着楼梯间底下的防火门。“我闺女不让我闹。她说妈你别为了那点钱跟他撕破脸,我以后还得在圈里做人。”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我憋了三年,今天算是出了口恶气,”
简宁手上加了点劲:“那镯子真能要回来?”
“要不回来拉倒。这不,”褚红梅拍拍腿站起来,“我今儿主要就是骂他,骂完舒坦了,走,回去干活,中午饭点还得排队,”
简宁没动。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梅姨,郗明远那事没完。他今天吃了瘪,背地里肯定还得使绊子,”
“你意思是?”
“我今儿下午就去市场监管把商标的事备个案,再给我那三个供应商挨个打电话,让他们把资质材料直接发我邮箱备份。”简宁站起来拍拍裤子,“郗明远这种人,你给他留口气他就敢反扑,得把他摁瓷实了。”
褚红梅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行,比你梅姨想得周到。”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老晁,中午食堂多备五十份米饭,我请客。请谁?请全楼保洁大姐和保安兄弟。为啥?我今儿高兴。”
中午食堂排队的比平时多了两成。简宁的轻食档口前头围了一圈人,都是听说了上午的事来打听的。娄小满一边切鸡胸肉一边跟人白话:“我跟你们说,我们简姐今儿上午差点把郗总那西装给扒了,”
“娄小满你嘴再不把门我扣你工资,”褚红梅隔着窗口喊。娄小满缩了缩脖子,手上刀没停:“梅姨我错了,我这就闭嘴。”
燕秀兰端着一摞餐盘从人群里挤过来,凑到褚红梅耳朵边上:“红梅,老晁在二楼消防通道等你,说有事。”
褚红梅解了围裙往二楼走,简宁跟在后头。晁建国站在消防通道拐角,手里捏着个U盘,脸比平时还黑。“红梅,你让我查的监控我调出来了。”他把U盘递过去,“郗明远上个礼拜三晚上十一点进过物业办公室,待了四十多分钟,那会儿值班的是小孙,小孙说他进去的时候副总也在,”
褚红梅脸沉下来:“副总大晚上跑办公室干啥?你想,”
“签协议呗。头皮一阵发麻。”晁建国从裤兜里掏出张折好的纸,“我今儿早上翻档案柜,翻出份没入档的补充协议复印件,上头的字迹我认得,是副总签的。内容是食堂承包合同到期后,同等条件下优先租给郗明远推荐的公司。”
简宁凑过去看,协议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褚红梅腰伤最重那阵。“老晁,这份东西你从哪翻出来的?”
“档案柜最底下那个铁皮盒子里,跟消防验收报告塞一块。”晁建国把纸折好塞回裤兜,“这份复印件没编号没盖章,走不了正式流程。但我拍了照,日期编号全在,真要掰扯起来,副总说不清。”
褚红梅把U盘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肉里。“老晁,这事儿你担不担风险?”
“我担啥风险。”晁建国咧嘴笑了一下,牙上沾着午饭的韭菜叶,“我当了十八年兵,最看不惯背后搞小动作的。副总要是敢给我穿小鞋,我明天就把他办公室那套茶具扔楼下去。”
简宁在旁边插嘴:“晁叔,U盘里除了监控还有啥?”
“监控拷贝。外加我早上拍的那份协议照片,头皮一阵发麻。”晁建国拍拍裤兜,“两份东西我存了三个地方,电脑一份,U盘一份,手机里一份,丢不了。”
褚红梅把U盘揣好,回头瞅简宁:“丫头,你说怎么弄?”
简宁想了想:“梅姨,协议这事您先别捅破。郗明远今天答应补抚养费。咱先看他月底打不打钱,打了,协议的事咱捏手里当保险。不打,直接拿协议去找副总,他要不认,咱就往上递,”
“往上递?”
“物业公司总部啊。他一个副总私下签这种协议,总部能忍?说白了就是,”
褚红梅一拍大腿:“成。听你的。”
下午三点,简宁坐在档口后头的小板凳上给三个供应商挨个打电话。第一个说没问题材料马上发,第二个支支吾吾说老板出差了要等等,第三个电话刚接通,对方劈头就问:“简小姐,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刚才有人打电话到我们公司,说你这档口证有问题,让我们别给你供货。”
简宁攥着手机,胃里抽了一下。“谁打的?”
“没说名字,用的座机,号码我查了,是你们那栋楼里的,”
简宁挂了电话,趴在操作台上缓了半分钟。娄小满端着盆洗好的生菜进来,瞅见她脸色不对:“简姐,咋了?”
“没事。”简宁直起腰,从抽屉里摸出最后一板胃药抠出两粒干咽下去,“小满,你帮我把那三个供应商的联系方式重新对一遍,看哪个能直接签合同。”
“出啥事了?”
“郗明远开始掐我货源了。”简宁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他今天在办公室没占到便宜,转头就去供应商那边造我的谣。”
娄小满把生菜盆往台面上一墩:“这孙子也太损了吧?我找他去!”
“你站住,”简宁拽住他后领子,“你去了能咋的?揍他一顿你进派出所,他回头告我档口雇人闹事,坐下。头皮一阵发麻。”
娄小满气鼓鼓地蹲在地上:“那咋整?”
“换供应商。”简宁翻开手机备忘录,“我上午防着他这手呢,打了三个备选电话。我跟你说,小满你帮我跑一趟城西冷链市场,找一家叫‘鲜达’的,老板姓郑,我跟他约好了下午五点签意向合同,你骑我电动车去。”
娄小满站起来把围裙一解:“行,我这就去,”
“等会儿。”简宁从钱包里抽了两百块钱塞他手里,“万一人家要押金,你先垫上,回头我报销。”
娄小满把钱揣兜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简姐,你那个胃药别老干咽,我抽屉里有盒胃泰颗粒,你冲一袋喝。”
“知道了,快走。”
娄小满前脚走,褚红梅后脚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碗热汤。“喝了。”
“梅姨我真不疼了,”
“我让你喝你就喝。”褚红梅把碗往她面前一墩,“我听见了,郗明远掐你货源。你打算咋弄?”
简宁端起碗喝了一口,是疙瘩汤,里头卧了个荷包蛋,“换供应商呗。我找的那家鲜达冷链,以前跟我前公司合作过两年,老板人实在,心里发毛,郗明远能掐我第一个电话,掐不了我第三个。”
褚红梅坐到她对面,胳膊往胸前一抱:“你前公司合作过的供应商,你确定靠谱?”
“不确定。”简宁实话实说,“所以让娄小满先去签意向,正式合同等我明天去市场当面谈。”
褚红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柜子里还有八万块,攒着给闺女陪嫁的,你先拿去周转。”
简宁差点让疙瘩汤呛着:“梅姨您别,我卡里还有四千多,加上档口这几天流水,够撑到下个月。”
“四千多够干啥?”褚红梅瞪她,“冷链押金、包装耗材、员工工资,哪样不要钱?”
“所以我才要签意向不签正式合同,先货后款,账期十五天。”简宁放下碗,“梅姨,您那八万留着,万一哪天我不行了,您还得靠那钱翻身呢。”
褚红梅嘴张了张,到底没再坚持,扭过头嘟囔了一句:“死要面子,”
简宁笑了:“跟您学的。”
月底那天,褚红梅手机响了。你听我说,短信提示音,她掏出来瞅了一眼,愣在原地,有点怪。简宁凑过去看。银行到账通知,六万八。“郗明远打的?”
“嗯。”褚红梅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抚养费三年,他按最低标准给的,一分没多。”
“不少了梅姨,够您进货了。”
“我知道。”褚红梅搓了把脸,“就是心里不舒坦。当年我闺女嫁给他,我陪嫁那套金镯子四万多,他提都没提。”
简宁没接话,从兜里掏出张打印好的纸递过去,“啥玩意?”
“团餐合同。郗明远公司行政部昨儿给我发邮件,说要订下个月整月的团餐,每天四十份,让我出合同。”简宁咧嘴,“我给他打了九折,算下来一个月净利润六千多,”
褚红梅瞪大眼:“他还真订?”
“他敢不订?头皮一阵发麻。我手里攥着他商标的事呢。”简宁把合同往桌上一拍,“而且他公司那帮人吃了我一个礼拜的试吃餐,天天在群里夸,他不订底下人都不干。”
褚红梅笑得直拍桌子:“行啊丫头,你这是把他架火上烤,”
“烤熟了才好呢。”简宁收起合同,“对了梅姨,下午我去趟物业找晁叔,把U盘里那份协议的事跟副总摊牌。您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褚红梅把围裙一解,“我顺便把郗明远他弟公司赔钱的事跟副总说道说道,让副总也掂量掂量跟这种人合作靠不靠谱。反正,”
下午两点,晁建国领着褚红梅和简宁进了物业副总办公室。副总姓钱,四十来岁,肚皮把衬衫扣子撑得有点紧,看见褚红梅进来赶紧站起来倒茶,
“褚老板,坐坐坐,有事打个电话就行,还跑一趟,”
褚红梅没坐。把那份补充协议复印件拍在他桌上。“钱总。您给解释解释,这上头您签的字,是啥意思?”
钱副总拿起来扫了一眼,脸刷地白了,茶杯差点没端住。“这,这从哪来的?这不是正式文件,没盖章的,不算数。”
“没盖章您签啥字?”晁建国站在门口,胳膊往胸前一抱,“老钱,我档案柜里翻出来的,日期编号全对得上,你要说这不算数,那咱拿到总部去让法务看看算不算数。”
钱副总脑门上冒汗了,拿纸巾擦了又擦。“老晁,你这是干啥,咱这么多年同事”
“同事归同事,规矩归规矩。”晁建国脸黑得能滴墨,“你私下签协议把食堂往外租,问过我没?我管了十二年物业,食堂承包合同什么时候轮到副总一个人拍板了?”
钱副总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褚红梅:“褚老板,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你看这样行不行,协议我作废,食堂合同到期你优先续,租金按原价,不涨。”
褚红梅哼了一声:“钱总,我在这栋楼干了八年,头一回知道合同还能这么玩,行,我给您个面子,协议的事我不往上递。但有一条。以后食堂的事您少插手,”
“不插手不插手。”钱副总连连摆手。简宁在旁边补了一句:“钱总,郗明远那边您也打个招呼,让他别再往我供应商那打电话了。他再打一次,我就把协议照片发给他公司总部纪检邮箱,”
“我打,我下午就打。”
出了办公室,晁建国把U盘还给褚红梅:“东西你收好,以防万一。”
褚红梅把U盘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胸口:“老晁,晚上食堂吃饭,我给你炖排骨,”
“排骨不用,你把那泔水桶盖子盖严实比啥都强。”晁建国板着脸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炖烂糊点,我牙口不好。”
娄小满从城西回来那天傍晚,电动车筐里放着签好的意向合同和一兜子郑老板塞的试吃样品,他冲进食堂把合同往简宁面前一拍。“签了!说到底,郑老板说先供一个月,账期十五天,押金就收了两千,”
简宁翻着合同点头:“行啊小满。办事利索,”
“那必须的。”娄小满得意了不到三秒,又垮下脸,“不过简姐,郑老板说郗明远也给他打过电话,郑老板没搭理他,直接挂了,”
“郑老板靠谱。”简宁把合同锁进抽屉,“这个月工资给你加两百,”
娄小满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请梅姨吃烤串!”
“你先把那盆土豆削了再说。”褚红梅从后厨探出头,
当天晚上八点,食堂收了摊,褚红梅把所有人叫到一块。燕秀兰端着一锅排骨汤,娄小满搬了箱啤酒,晁建国从物业办公室拎了瓶白酒过来,说是老家亲戚捎的。简宁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碗排骨汤,手里捏着瓶啤酒,头皮一阵发麻。褚红梅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我说两句,这一个月,事儿不少。
郗明远那孙子使坏,钱副总背后搞鬼,简宁让人举报,我腰差点折了。心里咯噔一下。”她环顾一圈,“可咱都扛过来了,食堂没倒。档口没黄。郗明远那小子还倒贴了六万八。”
娄小满嗷一嗓子叫好,让晁建国一巴掌拍后脑勺上:“听你梅姨说完。”
褚红梅拿搪瓷缸子碰了碰简宁的啤酒瓶:“丫头,梅姨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食堂真让郗明远给端了。”
简宁站起来碰回去:“梅姨,您收留我的时候我卡里就剩四千三,现在我有三个供应商两个档口一个团餐合同,该我谢您。”
燕秀兰在旁边小声说:“红梅,我那个工资”
“明天去财务领,扣你那半个月一分不少补给你。”褚红梅瞪她一眼,“以后谁再扣你工资你直接来找我,别闷着。”
燕秀兰咧嘴笑,拿围裙角擦眼睛,
晁建国端着小酒杯站起来:“我补一句。这栋楼我管了十二年,食堂换过四茬老板,就红梅这茬干得最久,为啥?因为她真把这儿当自己家灶台。”他冲简宁举了举杯,“小简,你来了以后食堂更热闹了,好好干,泔水桶盖子盖好就行。”
简宁笑着应下。娄小满喝了两杯啤酒脸就红了,举着串签子嚷嚷:“我宣布个事!你想啊,我以后不偷懒了,我要跟简姐学运营,以后也当老板!”
褚红梅怼他:“你先把你那土豆丝切匀了再说。”
满屋子人笑成一团。简宁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胃有点不舒服,借口上厕所出了食堂后门。九月的晚上还有点闷,写字楼底商都关了灯,只有食堂后厨的窗户亮着。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家里拨了个电话,
“妈,我换工作了。”
“换啥工作?你不是在写字楼上班吗?”
“还是在写字楼,就是换了个部门。”简宁抬头看了看食堂亮着的灯。“管食堂的,对,管好几十号人吃饭呢,工资?比原来高。”
电话那头她妈絮絮叨叨让她按时吃饭别熬夜,简宁嗯嗯啊啊应着,挂了电话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褚红梅从后门探出头:“简宁!排骨汤凉了!”
“来了。”简宁站起来拍拍膝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食堂亮着的窗户。窗户上贴着娄小满下午刚贴的搞笑标语:本店老板娘脾气不好但饭好吃,
她笑了一下,推门进去。桌上排骨汤还冒着热气,晁建国正跟娄小满掰扯泔水桶到底该谁盖,燕秀兰在旁边小声劝架。褚红梅拿筷子敲了敲碗沿:“都闭嘴吃饭,明天还得早起进货呢。”
简宁坐回自己的塑料凳上,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这不,汤是热的。排骨炖得烂糊,里头还搁了玉米段。褚红梅隔着桌子瞅她:“胃还疼不?”
“不疼了。”
“药还有没?”
“有,小满给我买了一盒。”
褚红梅点点头,又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明天团餐第一天,四十份呢,别到时候手软。”
简宁咬着排骨含混应了一声,有点怪。眼珠子一缩。窗外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暗下去,就剩食堂这间还亮着,不对劲,
简宁咬排骨的牙停住了,
那层暗下去的灯不对。写字楼七点统一关公共区照明,可十六楼金融公司的窗户还亮着一条缝,有人拿手机电筒在里面晃。她把排骨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窗户:“褚姐,郗明远的人没走,”
褚红梅眼皮都没抬:“他哪天走过?天天蹲到十点,电费又不掏他的,”
“不对,他那个点从来不开灯,用手机那是找东西,”简宁把碗一推。站起来走到窗口。那条光缝晃了七八下,灭了。她心里那根弦绷起来,郗明远找东西是假,翻食堂的账是真。上个月他堵着褚红梅谈收购,被骂出去的时候撂过一句“你这破食堂经不起查”,当时谁都没当回事。“小满,今天收档冰柜锁了没?”
娄小满嘴里塞着饭含混应:“锁了锁了,我亲手挂的锁,”
“钥匙呢?”
“褚姐手里一把,后门钥匙挂墙上,”
简宁回头看了褚红梅一眼。褚红梅放下筷子,脸上那点热乎气儿收了,从围裙兜里摸出串钥匙拍在桌上:“你怀疑他配了咱的钥匙?”
“他上礼拜来吃面,坐的就是后门那张桌。说真的,”简宁声音压低了,“我收碗的时候看见他鞋尖冲着后门,人朝我说话,脚在桌底下勾门把手。”
娄小满倒吸一口气:“我当时就在旁边切黄瓜,他那是试门锁呢?”
褚红梅没接话,站起来往后厨走。简宁跟进去,看她掀开冰柜底下那块活动地板,露出个半米深的暗格,里头摞着三个铁皮盒子。褚红梅把最底下那个搬出来,打开,里头是账本和几张存单。她数了数存单,又翻了两页账本,指头在纸面上停住,
“少了一页。”褚红梅嗓子发沉,“上个月团餐的进货单,我夹在第三十一页,没了。”
简宁接过账本翻,第三十页和第三十二页之间留着道撕痕,纸茬子还新。她脑子里过了一遍:郗明远翻账本,撕进货单,那单子上写的是从哪家进的货、多少钱一斤。他攥着这个,就能去供应商那儿使坏,要么抬价要么断供。“褚姐,你腰怎么样?”
褚红梅愣了下:“问这干啥?”
“明天团餐四十份,你得站灶台前头四个小时。你要还能撑,咱就当没发现,照常进货出餐。他撕那页纸得去对供应商,供应商那头一有动静,咱才知道他出什么牌。”
褚红梅盯着她看了三秒,嘴角往上一扯:“你比你前老板狠。”
“我前老板把我裁了。”
“裁得好。”
俩人对着乐了一下,娄小满扒着门框探头:“姐,那我今晚还刷抖音不?”
“刷,你刷到十一点,去后门蹲着。”简宁把账本塞回铁盒,“看见有人来开门,别出声,拍下来,”
娄小满一缩脖子:“万一他带人来呢?你想啊,”
“他带人你就跑。往晁建国屋里跑。”
娄小满嘴碎归碎,这事上不含糊,拍着胸脯应了。第二天早上五点,褚红梅准时掀开卷帘门,腰上绑着简宁从药店买的护腰,一百八一副,刷的简宁自己的卡。褚红梅嘴上骂她败家,绑的时候手没抖。燕秀兰提前一个小时来把地拖了两遍,晁建国背着手在食堂门口转了三圈,把泔水桶盖子掀开看了又看,确认没味儿才走,
四十份团餐是楼上律所订的,十一点半取餐。简宁盯着时间,十点四十,供应商老马的电话来了,不对劲。“简老板,今儿那批鸡胸肉送不了了,车坏半道上了。”
简宁手里正切着黄瓜,刀没停:“马哥,你车坏半道上,人没事吧?大气不敢出。”
“人没事,就是货得耽误一天。”
“耽误一天,我四十份餐里二十五份鸡胸,你让我拿什么顶?”
老马那头顿了顿:“要不你找别家问问?我这也是没办法。”
简宁把刀往案板上一搁:“马哥,郗明远给你打几个点的折扣?”
电话那头没声了。“他给你补差价是吧?我猜猜,比市场价低一成半,他贴你。可他那公司账上趴着多少钱。你比我清楚。他贴你一个月,把褚姐挤走了,回头压你价的时候,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老马咳了一声:“你这话说的,”
“我这话不好听。但我这头现结,你送一趟结一趟,不拖不欠,郗明远给你画饼,我这儿给现钱。”
老马那头安静了几秒:“车修好了。这不,”
“修好了就赶紧送,十一点前到,晚一分钟我扣你五十,”
“你这丫头,比你褚姐还狠。”
鸡胸肉十点五十五到的。娄小满搬货的时候嘴咧到耳根:“姐,你咋知道他车没坏?”
“他车真坏了会先说‘实在对不住’再解释,他上来就说车坏了,那是排练过的词儿,”
娄小满竖大拇指。四十份餐准时出档口,律所行政来取的时候多看了简宁两眼:“你们换人了?”
“没换,添了个窗口。”
“那正好,我们下周开始加下午茶,五十份,你报个价。”
简宁心里算盘珠子一扒拉,面上不动声色:“行,我拟个菜单给你,你挑。”
行政走了以后褚红梅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五十份下午茶?咱就俩人加小满,做得了吗?”
“做得了。轻食不用开火,切配装盒就行,你灶上那摊不用动。”
褚红梅拿铲子敲了敲锅沿:“那你得多雇个人。”
“不雇。我算过了,下午茶毛利薄,多一个人就白干,我少睡俩小时的事,”
褚红梅瞪她:“你胃不要了?”
“胃要,钱也要。”
当天晚上娄小满蹲后门蹲到十一点半,真蹲着了。郗明远没来,来的是他助理,一个穿polo衫的小年轻,拿钥匙捅后门锁,捅了五分钟没捅开。娄小满举着手机录得手都酸了,小年轻最后骂骂咧咧走了。简宁看了视频,把手机还给娄小满:“锁芯他配错了,后门那把锁我前天换了,防拔的,他那把钥匙捅不进去,”
褚红梅在边上嗑瓜子:“换锁的钱你掏的?”
“八十,我掏的。”
“从你工资里扣。说白了,”
“褚姐,我还没工资呢,”
“那就从分红里扣,”
简宁乐了:“这还差不多,”
换锁这事传到了晁建国耳朵里。头皮一阵发麻。第二天一早他堵在食堂门口,脸黑得能刮下灰:“谁让你们换锁的?这楼里所有门锁归物业管,你们私自换锁,出了事算谁的?”
简宁把防拔锁的发票递过去:“晁叔,换锁八十,发票在这,你要是能报销我现在就填单子。”
晁建国捏着发票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百拍在案板上:“找二十,”
“没零钱。”
“那二十记着,下回扣。眼皮跳了跳。”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后门那小子我盯了三天了,天天晚上来,你们怎么不报保安?”
简宁跟褚红梅对了个眼神。“晁叔,我们想报,可报了保安顶多把人撵走,撵走他明天换个法儿来,不如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晁建国盯了她五秒:“你是想钓他?”
“钓鱼得先下饵,他撕了褚姐一页进货单,肯定去找供应商压价。老马那头我摁住了,他再去找别家,别家一报价,咱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干啥,”
晁建国从兜里又摸出二十:“拿着,买包烟,”
“我不抽烟,”
“给娄小满买,让他蹲点别打瞌睡,”
娄小满在后头听见了,蹦出来:“晁叔,我要抽华子!”
“华子你个头,十块一包的红塔山,爱要不要,”
娄小满接过二十块钱乐颠颠跑了。郗明远的第二招来得比预想快。团餐做了五天,第六天中午,市场监管局的人来了,说接到举报,食堂档口无证经营。简宁正在装盒,手没停,把工作台上一摞材料推过去:“同志,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全在这,您看哪张不对?”
来人翻了翻,执照是褚红梅的名字,经营范围含餐饮服务,健康证六个人全齐。领头的把材料合上:“举报人说你们用过期食材。”
褚红梅从灶台后头走出来,手里拎着半袋子鸡胸肉:“这是今早刚到的货,进货单、检疫证明、转账记录,全在冰柜上头贴着,您要查,我带您看冷库。”
监管的人跟着去冷库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缓了:“食材没问题。不过有人举报,我们得走一趟流程,你们别往心里去。”
简宁笑盈盈送人:“理解理解,有你们把关我们做饭也踏实,对了同志,举报人留电话没?我想谢谢他,这么关心我们食堂,”
监管的人嘴角抽了一下:“匿名举报。”
人走了以后褚红梅把围裙一解摔在案板上:“郗明远那个王八蛋,举报信都递到局里去了。”
“他递他的,咱证照齐全怕什么。”
“怕什么?就这么着,怕他天天举报!今天查食材明天查消防,你经得起几回折腾?”
简宁把最后一份餐盒盖上:“褚姐,你记不记得他上回在咱这吃面,扫码付款用的哪个码?”
褚红梅一愣:“不就微信?”
“他扫完我瞟了一眼,付款方显示的是他公司名字,走的是公账,”
“公账怎么了?”
“公账付饭钱,说明他拿这个当招待费报销。他一个副总。天天来咱食堂吃面报销,财务不查他查谁?”
褚红梅眼睛眯起来:“你是说”
“他举报咱,咱也可以让人查查他。不过这事不用咱动手,我把这线索递给律所那个行政,她男人在税务局。”
褚红梅看了她半天,伸手把她围裙带子系紧了:“你这丫头,幸亏是跟我一头的,”
简宁咧嘴:“那可不,”
娄小满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转头就给传出去了。他嘴碎,但分人,跟燕秀兰念叨的时候特意压了嗓子:“秀兰姨,你说郗明远那孙子能栽不?”
燕秀兰正擦桌子,闷头闷脑来一句:“栽不栽的,你们别跟他硬碰,他那种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话当天晚上就应验了。简宁九点收档,骑电瓶车回出租屋,骑到半道发现刹车不对劲,捏到底了车还往前溜。她反应快,脚底蹭着马路牙子硬把车别停了,下来一看,刹车线被人剪了个口子,没全剪断,留了一丝连着,骑快了才断。她把车推到修车铺,修车老头瞅了一眼:“丫头,你这线是拿钳子铰的,口子齐整得很,”
简宁蹲在马路牙子上,手抖了半分钟,她第一个念头是给褚红梅打电话。拨到一半掐了。褚红梅腰伤还没好利索,大半夜知道了能拎着菜刀去找郗明远拼命,
她打给晁建国。晁建国二十分钟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到了修车铺,听完经过,脸黑得路灯底下都能看见筋:“报警,”
“没证据。监控拍不到修车铺这段路,他可以说我自己剪的,”
“那你想咋办?”
“晁叔,你物业办公室那个监控,能拍到食堂后门不?”
“能,我上个月刚挪的角度,正对着后门那条道。”
“郗明远的人再来,你帮我留一份录像。心里咯噔一下。我不报警,我要让他自己把事做绝了,我再一把摁死他,心里发毛。说白了就是,”
晁建国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你比你褚姐还轴。”
“褚姐教得好。”
晁建国乐了,把烟掐了:“明天我让保安晚上巡后门多走两趟,你那电瓶车别骑了,我隔间里有辆旧的,你先用着,”
简宁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看手机:“谢谢晁叔。”
“谢什么,你褚姐当年给我老伴儿送了一个月病号饭,我不要钱她追着骂了我三条街。”
简宁回到出租屋已经十一点了,手机响,褚红梅打来的,“你在哪呢?”
“到家了,”
“放屁,我刚给修车老刘打电话了,你车咋回事?”
简宁闭了闭眼。老刘这个嘴啊。“褚姐,没事,刹车线松了,”
“松个屁!老刘说是铰的!你现在来食堂,我等你。”
简宁叹了口气,掉头往写字楼走,头皮一阵发麻。到了食堂,褚红梅搬了把椅子坐后门口,手里攥着根擀面杖,腰上护腰都没解,
“褚姐你这是干啥?”
“我等他来。他不是爱剪刹车线吗,他来剪,我给他脑袋开个瓢,说不上来。”
简宁把她擀面杖抽走:“你腰这样还想打架?你打得过谁?”
褚红梅瞪眼:“打不过我也得让他知道,这楼里不是没人管。”
“有人管,晁叔管,他答应留监控了,咱等证据攒够了再动。”
褚红梅[内容已过滤]了半天,最后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行,听你的。不过从明天起你住食堂后头那个杂物间,我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的。”
“褚姐”
“别褚姐褚姐的,你一个丫头片子大半夜骑车我不放心。住这,省房租,还能多睡半小时。这么跟你说吧,”
简宁看着褚红梅通红的眼圈,什么话都咽回去了,嗯了一声。第三天,娄小满拍到东西了。夜里十一点,polo衫小年轻又来了,这回没捅锁,拿手机对着后门拍了张照。娄小满把视频发给简宁,简宁放大一看,那小子手机屏幕上是个群聊,群名叫“郗总攻坚组”。简宁把截图存好,转头递给晁建国。晁建国拿老花镜看了半天:“行。
这算一条。”
“不够,光拍照说明不了什么。得等他真动手。”
机会来得比预想快。律所下午茶做到第三周,郗明远直接找上门了,心里一紧。他笑眯眯地站在档口前头,西装笔挺,手里还拎着杯咖啡:“简老板,生意不错啊。”
简宁正在装盒,头都没抬:“托郗总的福,举报信给我们做了免费广告,楼上好几家公司都来订餐了。”
郗明远脸上那笑僵了零点几秒,又恢复原样:“简老板说话真有意思。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你那轻食档口,我出钱扩成整层餐饮,你当店长,我占六成股,”
“六成?你咋不要八成呢?”
“八成也行,你开个价。脚下一软。”
简宁把装好的餐盒码齐,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郗总,你离婚的时候给褚姐闺女分了几成?”
郗明远脸刷地白了。褚红梅从灶台后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个不锈钢盆,里头是刚洗的西红柿:“郗明远,你还有脸来我这儿谈合作?你跟我闺女离婚的时候说啥来着,说这食堂是破摊子,你瞧不上,现在瞧上了?”
郗明远嘴角抽了两下:“妈,那不是一回事,”
“谁是你妈?我跟你说,我闺女跟你离了,你叫我阿姨我都嫌老。”
郗明远脸涨得通红,话开始结巴:“褚、褚姐,我这不是好心”
“好心你剪我员工刹车线?好心你举报食堂无证经营?郗明远我告诉你,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立马去税务局递材料,你公司那招待费里有多少是假账,你自己心里有数,怪怪的。”
郗明远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褚红梅。你别后悔。”
褚红梅抄起个西红柿砸过去,擦着他耳朵飞出门外,在走廊墙上糊成一团红泥,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悔?我后悔当年把闺女嫁给你!”
西红柿砸完,褚红梅腰一软往地上坐,简宁跟燕秀兰一边一个架住了。娄小满追出去看郗明远走没走远,回来直喘气:“走了走了,电梯都没等,走楼梯下去的,十六楼啊!”
晁建国从走廊那头背着手晃过来,看了眼墙上的西红柿印子:“这墙谁擦?”
燕秀兰弱弱举手:“我擦。”
“擦干净点,别留印儿。对了,郗明远那公司下个月租约到期,我刚给总部打了报告,不续了,”
简宁一愣:“晁叔你咋不早说?”
“早说你们还能演这么热闹?”晁建国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绷回去,“下回再有这事,提前跟我说,物业有物业的办法,用不着砸西红柿。”
褚红梅坐椅子上喘匀了气:“晁建国,你行,你比我们都能憋,”
“当兵的时候练的。”
郗明远搬走那天,简宁特意站在食堂门口看。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郗明远抱着个纸箱子从电梯里出来,头发没梳,领带歪着,跟平时那个递名片的副总判若两人。他看见简宁,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低头往车上钻。这么跟你说吧,娄小满在旁边嗑瓜子:“郗总,慢走啊,以后吃面换一家,咱这没你的碗了。”
郗明远钻车里没露头,车开走的时候排气管冒了股黑烟,娄小满呸了一口:“德行,”
食堂生意做起来了。律所下午茶扩到八十份,楼上又添了两家公司订团餐,褚红梅把隔壁空置的档口也盘下来,添了两口灶。简宁招了个兼职大学生下午来帮忙切配,娄小满升了组长,管着兼职生,得意得不行,天天在抖音发食堂日常,粉丝涨到两万。
褚红梅腰伤养了半个月,好了以后第一件事是给简宁涨了工资,从四千五涨到六千,第二件事是逼着简宁去医院做胃镜。“我不去,”
“不去你就别干了。”
“褚姐你讲不讲理?”
“不讲,明天早上八点,我陪你去,别想跑。”
简宁到底被押着去了,胃镜做完,大夫说再晚来半年就是溃疡,开了一堆药。褚红梅把药单子拍在桌上:“以后每天三顿按时吃,我盯着你,”
简宁苦着脸:“你比我妈还啰嗦。”
“我就是你妈,干妈也是妈。”
简宁愣住,鼻子酸了一下,低头扒拉药盒子:“行,干妈就干妈。”
燕秀兰在旁边抹眼泪,被褚红梅骂了一顿:“哭啥,多个人叫我妈你还不乐意?”
“乐意乐意,我就是高兴,”
娄小满凑过来:“那我呢?我算啥?”
褚红梅瞅他一眼:“你算个碎嘴子,”
“褚姐你偏心!眼皮跳了跳。”
“偏你怎么了,不服憋着。”
晁建国背着手进来,把一摞文件拍在桌上:“别闹了,说正事。食堂续约的事,总部批了,三年,租金涨百分之五。对了简宁那个轻食档口单独签,执照用你的名字,你褚姐当法人。”
简宁傻了:“晁叔你啥时候办的?”
“你住院那两天,我闲着也是闲着。这么回事,”
褚红梅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头盯着晁建国:“老晁,你为我们跑前跑后,图啥?”
晁建国脸黑了一下,别过头:“我老伴儿在老家带孙子,我一个人住隔间,食堂热闹。你们要是搬走了,我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娄小满嘴快:“晁叔你就直说舍不得我们呗,”
“滚蛋。”
“好嘞。”
年底食堂办了个小年饭,褚红梅掌勺做了十二个菜,晁建国从家里拎来两瓶存了八年的酒。简宁头一回没拦着娄小满喝酒,娄小满喝了半杯就上脸,抱着燕秀兰胳膊哭:“秀兰姨你对我真好,比我妈对我都好,”
燕秀兰拍着他后背:“好好好,姨给你盛碗汤。”
简宁端了杯橙汁敬褚红梅:“褚姐,我敬你,没有你我现在还在人才市场蹲着呢。”
褚红梅拿筷子敲她杯子:“叫干妈。”
“干妈。”
褚红梅喝了口酒,眼圈红了又憋回去:“行了行了,明年把二楼那层也盘下来,做员工餐配送。简宁你算算,得添多少人。”
“我算过了,添两个厨子一个配送,前期投入三万六,三个月回本,”
“那你写个方案,”
“今天过年,明天写行不行?”
“不行,吃完饭就写。”
简宁哀嚎一声,娄小满在旁边笑得筷子都掉了。燕秀兰小声跟简宁说:“你褚姐就这脾气,嘴上狠,心里早就应了。”
简宁把橙汁一口干了:“我知道,我要不知道,我早跑了。”
窗外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亮着,食堂这间最亮。晁建国喝高了,拍着桌子唱军歌,娄小满跟着瞎嚎,褚红梅拿铲子敲锅盖打拍子,简宁摸出手机给她妈打电话:“妈,过年好。嗯,吃得好,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啥都有,怪怪的,工资?涨了,六千。对象?说实话,没有,你别催了,我这忙着呢,”
挂了电话,褚红梅隔着桌子喊她:“简宁!过来把这锅排骨端上去。别打电话了!”
“来了来了。”
她端着锅往桌边走,脚底下绊了一下,娄小满眼疾手快扶住:“姐你慢点,这锅汤洒了褚姐能骂你一礼拜。”
“那你帮我端。”
“我不,你端的你挨骂,”
“娄小满你等着。”
“我等着呢,你先把汤端稳了,”
一桌人笑成一团。简宁把锅搁稳了,坐下来夹了块红烧肉,肥的,褚红梅专门给她留的。她嚼着肉想,四千三的卡里余额现在后面多了个零,胃药换了三茬,房租省了,还多了个干妈一个碎嘴子弟弟一个闷葫芦姨一个黑脸叔。裁员那天她觉得自己完了,现在她倒想给前老板寄面锦旗。当然,也就想想。
正月十五还没过,郗明远的律师函先到了。简宁正蹲在后厨门口削土豆,娄小满举着那张A4纸跑进来,脸都白了:“姐,法院传票?不对,律师函,啥意思?”
简宁手上没停,土豆皮打着卷往下掉:“念。”
“说咱食堂档口擅自扩大经营范围,违反租赁合同第七条补充协议,限三日内整改,不然起诉。”娄小满把纸抖得哗哗响,“谁他妈举报的?”
褚红梅从灶上抬头,铲子往锅沿一磕:“郗明远。脚下一软。”
这三个字跟冰碴子似的砸地上。简宁把削好的土豆扔盆里,接过律师函扫了两眼,笑了:“他倒讲究,还先发函后起诉,这律师费没少花,”
“你还有心思笑?”褚红梅把火关了,围裙一解,“我去找他,”
“褚姐。说来说去,”简宁拉住她胳膊,“你现在去,他正等着你拍桌子呢。你一激动说句重话,他录音一剪,回头法庭上说你威胁他。”
褚红梅站住了。腮帮子咬得鼓起来,她这脾气,二十年了,吃亏就吃在嘴上。燕秀兰从外面拖地回来,听了个尾巴,把拖把往墙角一靠:“红梅,宁宁说得对,那小子一肚子坏水,你单枪匹马去,指定吃亏。”
“那咋整?”褚红梅一屁股坐凳子上,“他说咱扩大经营范围,咱轻食档口确实在合同附页上只写了凉菜和蒸煮类,没写沙拉轻食,这我认。可凉菜咋来的?当初签合同他郗明远也在场,他亲口说的‘先干着,回头补’,现在翻脸不认,这王八羔子,”
简宁把律师函折成四折塞兜里:“补合同,他要打官司,咱先把手续做全了。他告的就是‘擅自扩大’,咱不扩大了,咱正式申请变更经营范围,物业那边晁叔能盖章,工商那边我去跑。三天?三天不够,我去跟他谈延期,”
“他凭啥给你延期?”娄小满问。“凭他怕丢人。”简宁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豆泥,“他一个金融公司副总,跟食堂打官司,传出去好听?他告的是‘违规经营’,咱真去办证了,他告个屁,他再拦着不让办。那就是恶意打压,整栋楼的人都看着呢。”
褚红梅看着她,半天憋出一句:“你这脑子,咋不早来两年。”
“早两年我还在楼上加班加到胃出血呢。”简宁拎起包,“我现在去找晁叔盖章,褚姐你把咱轻食档口这俩月的流水打出来,要漂亮的,我给工商看。这不,娄小满,你把后厨那堆食材清点一遍,缺啥列单子,咱得让检查的人挑不出毛病。”
“姐,那郗明远那边?”
“我给他回个电话。”简宁掏出手机,拨之前先深呼吸两口,“喂,郗总,我简宁,律师函收到了,您这效率真高。不过咱别急着打官司,您给我三天,我把手续办了。您要是不放心,咱俩写个补充协议,我交保证金,出了事您直接扣钱,省得法院见。您看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郗明远笑了一声:“简宁是吧,行,我给你三天。不过保证金这个数。”他报了个价,简宁心里骂娘,嘴上应得痛快:“成,我下午把协议送您办公室。”
挂了电话,娄小满凑过来:“多少?”
“够我交仨月房租的,”简宁把手机揣兜里,“走,先找晁叔。”
晁建国在物业办公室听她说完,脸黑得像锅底,章往桌上一拍:“郗明远那小子,当初食堂外包他插了一杠子,我没让。现在他又来?章我给你盖,工商那边我有个战友在分局,我给你递个话,你去了找老周,就说晁建国让去的,”
“晁叔,您这是以权谋私。”
“谋个屁。”晁建国把章盖下去,咚一声,“我这是维护正常经营秩序,你手续齐全,他告也白告。不过简宁,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盯的不光是食堂。”
简宁眼皮一跳:“啥意思?”
“楼上那家金融公司,租约今年六月到期。他续租的条件里有一条,要整栋楼的餐饮经营权打包给他指定的供应商,说白了,他要把你褚姐挤走,自己吃这块肥肉,你褚姐不知道。这么跟你说吧,嗓子眼发紧。我没跟她说,怕她上火,”
简宁站在那儿,手里的申请表捏出了褶子,不对劲。这楼里上上下下两百多号人吃饭,褚红梅干了六年,从推三轮到承包整层食堂,一勺一勺炒出来的,郗明远一句话就要端走?“晁叔,这事我得告诉她,”
“告诉她可以,让她稳住。那小子阴着呢,你这边手续刚递上去,他就能给你使绊子,后背直冒凉气。你猜他第一个动啥?”
简宁想了想:“食材。”
“对喽。”晁建国从抽屉里摸出张名片推过来,“我战友老周,他小舅子搞批发,价格公道。你褚姐之前那个供应商,我打听了,郗明远他表弟,”
简宁接过名片。鞠了个躬:“晁叔,您这忙我记着,”
“记啥记,好好干,你们那红烧肉,我吃了六年了,换人做我不习惯。”晁建国摆摆手,又补了一句,“腰不好让褚红梅歇歇,别硬扛,我那儿有两贴膏药,回头你给她带去,”
简宁鼻子一酸,赶紧扭头走了。回食堂一说,褚红梅炸了,
“他表弟?我说呢,上个月送来的冻鸡腿比平时便宜三块钱,我问他咋回事,他说走量优惠,我呸!他奶奶的,我拿那批鸡腿做了五百个卤鸡腿,全卖了!这要出点啥事。我招牌砸了算谁的?”
“姐,你现在骂没用。”简宁按住她,“咱先把供应商换了。晁叔给介绍了人。价格贵一毛,但货真价实。我下午去谈,顺道把工商的表交了,”
“钱呢?”褚红梅瞪眼,“保证金你出,换供应商涨价你出?你卡里那几个钱经得住这么造?你想,”
简宁噎住了,娄小满在旁边吭哧半天:“那个,姐,我,我有点,”
“有你啥事?”褚红梅和简宁另一头转头。“我那不是拆迁分了四套房嘛,租金一个月收八千多,我都存着呢,没敢花。我妈说让我攒着娶媳妇,我才二十三,娶啥媳妇啊。”娄小满挠头。“借你五万,够不够?”
褚红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小子天天跟我哭穷说没钱充饭卡?”
“那不是怕你涨我工资嘛。”
“娄小满你个小兔崽子!”
“姐!姐!我错了我错了,我充,我这就充两千饭卡!”
燕秀兰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拖把都杵地上了:“行了行了,小满借钱是好事,红梅你别骂了,我这儿也有点,不多,两万,宁宁你先拿着,”
“秀兰姨,你那钱是给儿子攒的学费!”
“学费还差半年呢,先紧着这边用。你褚姐待我不薄,当年我被上一家扣工资,是她带着我去要回来的,这钱我乐意掏。”
褚红梅扭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脸,转回来的时候又是那张骂骂咧咧的脸:“行,都仗义是吧?那咱算算账。小满五万,秀兰两万,我这儿还有三万私房钱,加起来十万。保证金交了,供应商换了,剩下的够撑俩月,简宁,工商那边你跑,跑不下来我亲自去。我这老脸不值钱。豁出去了,”
“跑得下来。嗓子眼发紧。老实讲,”简宁把三张银行卡收好,“不过褚姐,我还有个事得跟你说,晁叔说郗明远要的是整栋楼的餐饮经营权,不光食堂。”
褚红梅手一顿,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我早猜到了。他跟我闺女离婚那会儿就惦记我这食堂,说‘妈你这摊子我帮你管,你享清福’,我说你滚蛋。现在换了个法子来抢。”
“那咱就让他抢不成。”简宁把那张名片拍桌上,“明天我去见老周,把供应链定下来,后天工商来查,咱干干净净让他查,大后天,我请楼上那帮白领试吃,免费。郗明远不是要断咱客源吗?咱先把人拉过来,”
娄小满一拍大腿:“姐,你这招狠啊。免费试吃,吃人嘴软,回头他再使坏,那帮白领第一个不干,”
“你少拍马屁。”简宁瞪他,“你去印传单,就写‘轻食档口新品试吃,前五十名免费’,中午饭点站电梯口发,”
“得嘞!”
三天后,工商检查过了。晁建国的战友老周亲自来的,前后转了二十分钟,翻了台账看了健康证,临走跟褚红梅握了个手:“手续齐了,补变更下周拿证。褚老板,你这食堂卫生比我分局食堂强,”
郗明远收到变更核准通知书复印件的时候。脸绿了。他打电话给简宁,语气还是那副笑里藏刀的调调:“简宁,你动作挺快。”
“郗总教得好,”
“不过你别高兴太早。这楼里三百多号人吃饭,你那个小档口撑死了管一百人,剩下两百多号,褚老板一个人颠勺,她腰能撑到六月?”
简宁心里咯噔一下。她还真说对了,褚红梅这几天腰疼得晚上睡不着,膏药贴了三层,白天照样站灶前六个小时。“这个不劳您操心。”
“我不是操心,我是替你算账。这么回事,你那个轻食毛利高,但量上不去。褚老板那个大锅菜毛利低,量再下来,六月一到,你俩一起完蛋。我呢,给你指条路。你让褚老板把经营权转给我,我聘她当顾问,一个月八千,不干活白拿钱,不对劲,你那个档口算我入股,五五分成,你俩都轻松。”
简宁握着手机,指甲盖发白:“郗总,您这算盘打得,我在一楼都听见响儿了。”
“话别说这么难听嘛,生意场,讲的是双赢,”
“双赢?您赢两次是吧?”简宁直接挂了。转头她把这事跟褚红梅一说,褚红梅正在揉面,手上沾着白粉,听完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八千?他打发要饭的呢?我一个月流水三十万,他给我八千顾问费?我给他八千,让他滚蛋!”
“姐你消消气,”
“消不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别,”简宁按住她手,“他激你呢。你越气他越高兴。他说的那个问题是真的,咱量上不去,六月真悬。不过我想了个辙,你看行不行。”
褚红梅斜眼:“说,”
“咱把食堂分两半。你这边大锅菜不动,中午管饱,薄利多销,我那边轻食扩成三个窗口,再招俩人,然后咱晚上加一顿,做加班餐。头皮一阵发麻。楼上那帮人晚上八九点下班,外卖送到都凉了,咱现炒现卖,一份十五,两荤一素,比外卖便宜比外卖热乎。你晚上不用站灶,你当总指挥,让娄小满掌勺。”
“娄小满?反正,”褚红梅嗓门拔高,“他那两下子,炒个鸡蛋都糊锅!”
“我教他。”简宁说,“这半个月我天天晚上练手,你歇着,我掌勺,他在旁边学,他脑子快,上手快,等他出师,你只管调馅儿和面点,重活累活我俩来。”
褚红梅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个小丫头片子,来的时候连灶台都不敢碰,现在要掌勺?”
“被逼的呗。”简宁摊手,“卡里剩四千三的时候我啥不敢干?”
褚红梅把面团捡起来。重新揉:“行,我教你。不过丑话说前头,我教人可骂人。”
“您骂,我听着。”
接下来半个月,简宁白天跑手续跑供应商,晚上在后厨练颠勺。第一锅宫保鸡丁咸得娄小满灌了两壶水,第二锅糊了底,第三锅勉强能吃,心里发毛,褚红梅站旁边,嘴没停过:“火大了!油温不够!你那葱段切得跟棍子似的喂猪呢?翻锅!翻!你那是铲子不是勺子,你挖煤呢?”
娄小满在旁边憋笑,简宁一铲子敲他脑袋上:“笑啥,下一个你上,”
娄小满第一锅炒饭,把盐当糖放了,第二锅好点。就是鸡蛋壳没挑干净。褚红梅骂得嗓子都哑了,最后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俩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凑合搭班子吧,晚上加班餐我盯着,出不了大错。”
加班餐开张第一天,卖了四十七份。这不,第二天六十二份。第三天,郗明远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盒饭剩了一半没卖出去。第五天晚上,简宁正颠勺呢,后厨门推开了,进来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镜片上全是油点子:“还有饭吗?我加班到现在,外卖全关门了。”
“有,十五一份,两荤一素,”简宁头也没抬,“坐,五分钟。”
那男的坐下来,看着简宁翻炒,忽然说:“你是原来七楼运营的简宁吧?我看过你做的那个用户增长方案,被毙了那个。”
简宁手一抖。盐差点又放多:“你谁啊?”
“我十一楼技术的,姓陈,陈默。你那个方案我们技术部私下讨论过。都觉得可惜。你那个裂变模型,数据跑出来其实有效,就是市场部那个傻X非说预算超标。”他推了推眼镜,“你现在这炒饭,比你那个方案落地快多了,”
简宁把炒饭端给他,坐对面:“你技术部的?那你们部门加班多吗?”
“多。天天十一二点。”
“那你帮我个忙,回去跟你们同事说一声,晚上这儿有热饭,十五块管饱,你们要是能凑够五十个人订餐,我再给你们打八折。”
陈默扒了两口饭,抬头:“你那个裂变模型,换个场景一样能用。脚下一软。你搞个群,订餐群里接龙,满五十份八折,满一百份七五折,把团购逻辑套进来,我帮你写个小程序,扫码点餐,自动算折扣。”
简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炒饭没白糊那几锅。“你图啥?”
“图晚上有口热饭吃。老实讲,”陈默把最后一口饭扒完,“还有,你那个方案被毙的时候,你发了一封全员邮件对吧?把方案原稿贴出来了,抄送了全公司,不对劲。我看了三遍。那封邮件我现在还存着。”
简宁脸红了。那封邮件是她被裁当天脑子一热发的,发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行,”她伸出手,“小程序你写,饭我管够。”
陈默的小程序上线一周,加班餐订餐群从四十七人涨到两百多。简宁又招了两个兼职,娄小满正式掌勺夜班,褚红梅只管白天面点和调馅儿,腰伤养得差不多了。
燕秀兰晚上帮着打包,一小时多挣二十块,乐得跟什么似的。郗明远坐不住了。他表弟的冻品供应被换掉之后,他那边就少了一道进项,心里一紧。现在加班餐一搞,他那家便利店盒饭彻底卖不动,店长找他抗议了两回。他打电话给晁建国,想让物业以“消防隐患”为由停掉简宁的夜宵档口,
晁建国在电话里回他:“消防?我前天刚查过,合格。你要觉得不合格,你让消防大队来查,我陪着。哦对了郗总,你公司那个消防通道堆的纸箱子,我还没找你呢,你啥时候清一下?”
郗明远噎了半天,挂了。他又换了个招。这回不走物业,直接找简宁。“简宁,我服了。”他约在楼下咖啡厅,西装革履,笑容标准,“你确实有本事。这样,我出这个数,买你那个档口,你拿钱走人,褚红梅那边我另谈,头皮一阵发麻。反正,”
简宁看了眼他推过来的数字,够她在省城付个小户型首付,“郗总,我要是走了,褚姐一个人撑不住。你这钱我拿着烫手,”
“你跟她非亲非故,至于吗?”
“她给我留红烧肉。”简宁把那张纸推回去,“肥的,专门给我留的。你吃过吗?”
郗明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简宁,你别不识抬举。我话放这儿,六月续租,物业那边我已经递了方案,整层餐饮打包承包,你一个小档口,拿什么跟我争?”
“拿人。”简宁站起来,“这楼里三百多号人,你挨个问,看他们是想吃你那个便利店盒饭,还是想吃褚姐的红烧肉。”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郗总,你表弟那批冻鸡腿,我送检了。报价比市场低三成,检测报告下周出来。你要真把我逼急了。那份报告我贴电梯里。”
郗明远脸刷地白了:“你吓唬谁呢?”
“我吓唬你?你试试,”简宁推门走了。眼皮跳了跳。检测报告出来了,鸡腿没问题,就是注水率高了点,不影响食用,简宁把报告往抽屉里一塞,没贴。她跟褚红梅说:“给他留条路,他要是识趣,这事就算了,”
褚红梅哼了一声:“你心软,”
“我心不软,我算账呢。真把他逼急了,他六月续租搞个低价竞标,咱未必扛得住,给他点面子,让他自己退,”
郗明远没退,他换了打法,直接找褚红梅闺女。褚红梅闺女叫褚小雅,二十五,在城南一家设计公司上班,跟她爸一个样,嘴甜心硬。郗明远约她吃饭,说想复婚。就这么着,褚小雅回来跟她妈一说,褚红梅差点把擀面杖撅折了:“复婚?他跟你离婚的时候说啥来着?说你没背景帮不上他,现在又复婚?他看上的是咱家食堂!”
“妈,我知道。”褚小雅给她妈倒了杯水,“我答应他了。”
“你疯了?”
“我答应他吃饭,没答应复婚。他说想跟我聊聊食堂的事。我就去了。聊着聊着他说漏嘴了,六月续租他那个方案,物业那边没批,晁叔给否了,说资质不全,让他重新报,他急眼了。想让我回来劝你把经营权转给他,”
褚红梅愣了:“晁建国给否了?他没跟我说啊。”
“晁叔那人你还不知道?干了再说,妈,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郗明远没牌了。他六月续租够呛,物业那关他过不去。他现在就剩一招,从你这边下手。你别理他,他蹦跶不了几天。”
褚红梅看着闺女,忽然眼圈红了:“小雅,妈对不住你,当初要不是我把你嫁给那个王八蛋,”
“行了妈,过去的事别提了,”褚小雅搂住她肩膀,“我现在挺好,倒是你,腰咋样了?”
“好多了,简宁那丫头天天盯着我贴膏药,”
“那就行。对了妈,我下个月搬回来住,房租太贵了,”
“滚回来吧。这么跟你说吧,你那屋我天天擦呢。”
简宁在门外听了个全乎,没进去,扭头回了后厨,娄小满正颠勺呢。看她进来:“姐,咋了?”
“没事,明天多做二十份红烧肉。”
“为啥?”
“庆祝。”
六月续租,物业重新招标,怪怪的。晁建国把标书往桌上一拍,郗明远连门都没进来,材料直接被退回,理由写得明明白白:资质不全,经营方案与楼内商户重叠,存在恶性竞争风险。郗明远在物业办公室门口堵晁建国:“晁经理,你这就是针对我。”
晁建国把帽子摘了,露出花白的板寸:“郗总,我当了十八年兵,转业十二年,管这栋楼,就认一条规矩,谁正经干活我护着谁,你表弟供的那批冻鸡腿,注水三成,你当我不知道?我没报上去,是给褚红梅留面子,你倒好,一而再再而三。你要告我你随便告,我这物业经理不干了,回家带孙子去。你试试看这楼里人留不留你。”
郗明远站那儿,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娄小满躲在拐角看热闹,回来学给简宁听,学得绘声绘色,连晁建国摘帽子的动作都模仿了。“姐你没看见,郗明远那脸,绿得跟咱那凉拌黄瓜似的,”
“少贫。”简宁把一摞餐盒推给他,“送楼上去,十一楼技术部,陈默订的。你跟他说,晚上加班餐给他多加个鸡腿,”
娄小满拎着餐盒跑了,怪怪的。嗓子眼发紧。褚红梅从灶上下来,靠着墙揉腰。简宁过去接班:“你歇会儿,我来。就这么着,”
“你行吗?”
“练了俩月了,不行也得行。”
褚红梅看着她颠勺,忽然说:“简宁,我有个事跟你说,”
“嗯?”
“这食堂,我想转给你,”
简宁铲子差点飞出去:“啥?”
“你听我说完,我腰是真不行了,大夫说再这么站下去得做手术。我干二十年了。从三轮车干到这儿,够本了,我想回老家歇歇,开个小面馆,卖点包子面条,不累。这摊子你接,娄小满给你打下手,秀兰接着干保洁,晁建国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说你行。”
“褚姐,我没钱盘,”
“谁跟你要钱了?”褚红梅瞪她,“我算过了,这食堂固定资产加设备,折二十万。你分期给我,一个月还五千,三年还清。你要是干得好。三年后多给我一万算利息。你要是干砸了,我回来骂你。”
简宁手里铲子停住了,锅里的菜滋滋响。“褚姐,你认真的?”
“我啥时候不认真?你当我逗你玩呢?”褚红梅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灶台上,“这围裙跟了我六年,油点子都是故事。你接住了。说白了就是,”
简宁把火关了,接过围裙系上,腰上一紧,带着褚红梅的体温和油烟味儿,
“那我接了。”
“接了就得扛住。郗明远还没滚蛋呢,他续租没成,但人家公司还在楼上,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扛得住?”
“扛得住。”
“行,”褚红梅拍拍她肩膀,拍得挺重,“那我去揉面了。中午那拨人还得吃红烧肉呢。”
郗明远最后还是灰溜溜地搬走了,心里发毛。他公司续租被物业卡了资质,另找了栋写字楼,搬走那天,电梯里碰见简宁拎着两袋土豆,
“简老板,恭喜,”
“郗总,新地方伙食咋样?”
“凑合。”
“那您慢走,有空回来吃红烧肉,我给你打折。”
郗明远嘴角抽了抽,电梯门关上之前,简宁看见他耳朵尖红了。娄小满后来问她:“姐你咋还给他打折?”
“他搬走了就是普通顾客,进门都是客。再说了,他越吃越臊得慌,你信不信他这辈子都不好意思再来?”
娄小满琢磨半天,竖了个大拇指。脚下一软。年底,简宁把最后一笔分期款转给褚红梅,褚红梅在老家开了个包子铺,叫“红梅面点”,朋友圈天天发,包子褶捏得跟花似的。简宁在底下评论:姐,给我留两笼,过年回去吃。褚红梅回她:留了,肥肉馅的,专门给你。除夕那天,食堂不歇业,加班餐照供。
简宁系着那条旧围裙站灶前,娄小满在旁边颠勺,技术比半年前利索多了。燕秀兰把儿子接来过年,小伙子在食堂写作业,写完帮着擦桌子。晁建国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坐角落里喝茶,喝到一半站起来:“简宁,你这红烧肉,糖色炒老了,”
“晁叔您行您来,”
“我来就我来,”晁建国把外套一脱,袖子一挽,真上灶了。娄小满在旁边惊得下巴掉地上:“叔你还会炒菜?说实话,”
“当了十八年炊事班长。你当我白当的?”
一屋子人笑翻了,简宁摸出手机给她妈打电话:“妈,过年好,嗯,吃得好,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啥都有,工资?涨了,一万,对象?没有,你别催,我这忙着呢。”
挂了电话,陈默从楼上下来,拎着两瓶饮料:“加班餐还有吗?”
“有,坐。”简宁给他盛饭,“你那个小程序,明年我打算加个会员积分功能。”
“行,我写。”陈默扒了口饭,抬头看她,“那个,简宁,你过年就搁食堂过了?”
“嗯,咋了?”
“我今年也没回老家。我妈催我找对象,我不想听。”他推了推眼镜,“要不,咱俩凑一桌?你做饭,我洗碗。”
简宁看了他三秒,把围裙解下来扔给他:“先洗碗,洗完了再聊对象的事,”
陈默系上围裙,洗得挺认真,娄小满在旁边挤眉弄眼,被简宁一铲子敲回去,
窗外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亮着。食堂这间最亮。晁建国把锅盖当锣敲,燕秀兰儿子跟着嗷嗷叫,娄小满拿手机录视频发抖音,配文:我们食堂,老板颠勺,物业经理炒菜,技术部总监洗碗,谁来谁有口福。底下第一条评论是褚红梅:等我过了年回去检查卫生,不合格扣简宁工资。简宁回她:姐,你先把包子寄过来再说,
褚红梅回:寄了。顺丰,肥肉馅的,简宁把手机揣兜里,端着锅往桌边走,脚底下绊了一下,陈默眼疾手快扶住她,手没松:“你慢点。”
“你松手,我端得稳,”
“我不松,”
娄小满在旁边嚎:“姐!姐夫!说真的,汤要洒了!”
简宁一脚踹过去:“谁是你姐夫!”
“那你说他是啥?”
简宁把锅搁稳了,看了一眼陈默,陈默推了推眼镜,耳朵尖红得跟褚红梅的围裙一个色。“先吃饭,”简宁坐下,夹了块红烧肉,肥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嚼着肉她想,去年今天她卡里剩四千三,被裁当天连哭都没地儿哭。现在她欠褚红梅二十万,账上流水一个月四十万,围裙上油点子比褚红梅那件还多。裁员那天她觉得自己完了。
现在她倒想给前老板寄面锦旗,上面写四个字:多谢不录。简宁嚼着那块红烧肉,肥是真肥,香也是真香,可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她搁下筷子,手背蹭了蹭嘴:“姐,你这肉馅里搁腐乳了?后背直冒冷汗。”
视频那头褚红梅刚洗完澡,头发用毛巾盘着,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舌头没白长,一块腐乳,半勺蜂蜜,肥肉煸出油再下料,你吃出来了?”
“吃出来了。”简宁把盘子往前一推,“味儿不对,跟年前那批差远了。”
褚红梅脸上的笑收了:“你嘴还挺刁。年前那批是城南老刘家的肉,年后他家儿子结婚,摊子停了半个月。现在用的是批发市场的,我尝着也差点意思。”
“差点意思?差大发了。”简宁把手机架在醋瓶子上,“你这包子在食堂卖了三年,靠的就是老刘家那口肉,换供应商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说?”
褚红梅啧了一声:“你管你的轻食档口,包子是我卖,我还没死呢,”
“你腰都那样了还嘴硬。”简宁声音拔高,“老刘家儿子结完婚了?老实讲,摊子还开不开了?”
“开了,涨价了,一斤涨三块。”
“涨三块你就偷着换肉?”简宁拍了下桌子,旁边娄小满吓得筷子掉地上,“你算账比谁都精,这账算不过来?包子涨五毛的事,你跟我说一声,我来跟楼上那帮人谈。你偷偷换肉,吃出来算谁的?”
褚红梅不吭声了。视频里她翻了个身,手撑着腰,龇了下牙。简宁看见了,火气往下压了压:“你腰到底怎么样?”
“躺两天就好。”
“你上回也这么说,结果躺了半个月,”简宁回头冲娄小满喊,“去把陈默叫来。”
娄小满嘴里还塞着饭:“叫姐夫干啥?”
“叫他开车,拉我去城南,”
陈默来得快,围裙都没摘。简宁拽着他往外走,边走边回头跟娄小满交代:“明早的菜你盯着点,燕姐那边保洁的排班发群里。我今晚不回来,”
娄小满追到门口:“姐你去哪儿啊?”
“买肉。”
城南老刘家摊子在菜市场最里头,铁皮棚子,灯泡上糊着油泥。老刘儿子刚结完婚,脸上喜气还没退,听说简宁要长期订,一斤让了两块,
简宁摇头:“三块。”
“姐,我这肉好,你出去打听打听,”
“我知道你好。我姐那包子卖了三年,就认你家肉。你涨三块我认,但你得给我签个供货协议,每周二四六送,少一天我扣你一半货款,”
老刘儿子犹豫。说真的,陈默在旁边冷不丁开口:“你爸当年推三轮车卖肉,我姐推三轮车卖包子,她俩一个市场出来的,你涨价她没换别人,你心里没数?”
老刘儿子一咬牙:“签。”
回程路上简宁坐副驾,把协议折好塞包里,扭头看陈默:“你刚才那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你一个写代码的,嘴还挺利索。”
陈默耳朵又红了:“跟你学的。”
简宁没接话,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冷得她一哆嗦。她摸出手机给褚红梅发语音:“肉谈好了,周二四六送,一斤涨两块,我砍下来一块,差价从包子利润里扣,你别跟我犟。”
褚红梅回得飞快:“你砍下来的一块归你。”
“我不要,你那腰得去医院,挂号费从这块里出,”
那头半天没动静。腿一软。过了一分钟,褚红梅发来一条语音,嗓子有点哑:“简宁,你图啥?”
简宁打了四个字:图你包子。发完她把手机扣腿上,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了。年前褚红梅突然回老家,说是看闺女,走得急,连灶上的老汤都没交代,
第二天一早,郗明远堵在食堂门口,西装还是那身西装。笑还是那副笑,手里多了份文件,“简老板,聊聊?”
简宁正搬菜筐,筐底往地上一墩:“聊什么?”
“整栋楼的餐饮经营权。物业下个月重新招标。”郗明远把文件递过来,“我这边有连锁品牌想进来,你那个轻食档口,我可以留,但得挂靠在我们品牌下面,管理费抽成十五个点。”
简宁接过文件翻了翻,扔回他怀里:“晁经理知道这事?”
“晁经理只管物业,招商的事上面有安排,”
“上面?这不,”简宁笑了,“你一个金融公司副总,管到物业招商了?”
郗明远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简老板。我是为你好。你一个人扛食堂,褚姐那身体你也看见了,供应链、证照、消防,哪样不要人盯着?挂靠过来,省心,”
“省心?”简宁把菜筐往边上挪了挪,“你前妻知道你在这儿跟我谈省心吗?”
郗明远脸彻底黑了。他往前压了一步,声音放低:“简宁,别给脸不要。你那个证照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举报信一封你就得停业。”
“你举报的?”
“我没这么说。”他退回去,整了整袖口,“你考虑考虑,三天。”
郗明远前脚走,晁建国后脚从消防通道拐出来,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脸黑得能滴墨:“他找你麻烦了?”
“说要重新招标。”
晁建国拧开杯盖喝了口茶,咽下去才说话:“招标公告还没出,他先斩后奏。”他顿了顿,“这楼里餐饮这块,我说了不算,但消防和证照归我管。你证照齐全,谁来查都不怕。”
简宁心里一暖,嘴上不饶人:“那你早说啊,我刚才差点被他唬住,”
“你唬住了?”晁建国斜她一眼,“我看你怼得挺欢。”
娄小满从后门探出脑袋:“姐!燕姐出事了!”
燕秀兰在十六楼擦玻璃,被业主投诉说擦得不干净,物业那边扣了她半个月工资。简宁赶到的时候燕秀兰蹲在楼梯间,手里攥着抹布,眼圈红的,一声不吭,
“姐,你说话。说到底,”
燕秀兰摇头,“你不说我问晁经理去。”
燕秀兰一把拽住她袖子:“别去。扣就扣了。脑子嗡的一声。下个月我多擦几层补回来,”
“补什么补?你擦八层楼拿八层的钱。他凭什么扣?”简宁蹲下来跟她平视。“谁投诉的?”
燕秀兰憋了半天:“十六楼那个郗总,说我把他办公室玻璃擦花了,”
简宁腾地站起来。她没去找郗明远,扭头回了食堂后厨,把娄小满叫过来:“你抖音多少粉丝?”
“两万三。”
“够用了。你拍个视频,拍燕姐擦玻璃,从早到晚,擦完一遍拿白手套摸,手套白的。拍完发出去,标题写:写字楼保洁阿姨被扣半个月工资,原因是玻璃擦太干净,”
娄小满眼睛亮了:“姐你这招狠。”
视频当晚发出去,第二天早上播放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全是骂物业的,晁建国电话被打爆,他黑着脸来找简宁:“你搞什么?”
“帮你查投诉啊。郗明远投诉燕姐擦花玻璃,你让他把花了的玻璃拍出来,拍不出来就是诬告,说不上来,诬告扣工资,你管不管?”
晁建国瞪她半天,掏出手机给上面打电话。中午之前,燕秀兰半个月工资补回来了,郗明远被物业约谈。老实讲,简宁没歇着。她让娄小满把视频置顶,又发了一条:食堂轻食档口新出减脂餐,凭本条视频截图打八折,有点不对。当天中午档口排了四十多人,陈默被临时抓来收银,收银机按到冒烟,
郗明远三天没露面,不对劲。第四天,供货商老刘儿子打电话来,声音发虚:“简姐,你那肉我送不了了,有人找我,说我要再给你供货,他那边的单子全撤。”
简宁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谁找的你?”
“就你们楼里那个郗总。他说整栋楼的肉都从他那边走,我要是不听,以后这片的写字楼我都别想送。”
简宁挂了电话,坐在后厨冰柜上发了五分钟呆。褚红梅的视频打过来,她接起来没说话。褚红梅在镜头那头盯着她看了三秒:“出事了?”
“供应链被断了。郗明远把老刘家截了。”
褚红梅沉默了。镜头晃了晃,她撑着墙站起来,慢慢走到后厨冰柜跟前,弯腰,手伸到冰柜底下摸了一把,
“简宁,你看好了。”
她掀开冰柜底下那块防滑垫,垫子下面是一道水泥缝。她用螺丝刀撬了两下,水泥块翻起来,露出个铁皮盖子,有点不对。“这底下是个暗门,通楼下仓库,仓库里有我存了五年的老汤底料,还有一份东西。”褚红梅喘了口气,把螺丝刀递给镜头外的娄小满,“你下去,把最里头那个铁盒子拿上来,”
娄小满钻下去,三分钟爬上来,手里捧个锈铁盒,褚红梅让她打开。里头是份合同,纸都泛黄了。“这楼建的时候规划了食堂专用仓库,产权归食堂,不归物业。我跟开发商签的,白纸黑字。你看,郗明远想把我挤走,他连这块地皮都没摸清楚。”
简宁盯着那份合同。慢慢笑了:“姐,你早拿出来啊,”
“我早拿出来,你能长本事?”褚红梅扶着腰坐回去,“你闹这一出,老刘家肉价砍了,燕姐工资要回来了,郗明远脸丢尽了。我再把这份合同甩出来,你猜他怎么着?”
简宁把合同拍在晁建国桌上的时候,郗明远正好被叫来开会,有点不对。晁建国把合同推过去:“郗总,这楼里食堂仓库的产权,你看看,招标的事,你越权了。”
郗明远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两下:“我、我就是提个建议,”
“建议?”简宁靠在门框上,“你截我供货商,算建议?你诬告燕姐,算建议?你拿举报信威胁我,算建议?心里咯噔一下。”
“你”
“我什么我?”简宁往前走了两步,“你那连锁品牌想进来,行啊,等褚姐合同到期再说,合同还有四年,你慢慢等,”
郗明远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响。他指着简宁。手指头哆嗦:“你等着。”
“等着呢,”简宁把门拉开,“你走不走?不走我让娄小满拍视频了,标题我都想好了:金融副总欺负食堂大姐,抢仓库不成当场结巴。”
郗明远摔门走了。晁建国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他那个金融公司,物业这边会发函,建议他们换个副总,年底了,体面点,”
简宁扭头看他:“晁经理,你站我这边?”
“我站规矩这边。”晁建国放下茶杯,“你证照齐全,消防合格,员工工资按时发,我挑不出毛病,他挑事,我不管谁管?”
腊月二十三,小年。食堂挂了一排红灯笼,娄小满从家里搬来两箱砂糖橘,陈默在档口贴了张纸:今日轻食买一送一,老板心情好,
简宁心情确实好,怪怪的。你听我说,老刘家肉送回来了,郗明远被调去了分公司,燕秀兰涨了工资,褚红梅的腰在老家医院看了,大夫说养两个月能好。褚红梅视频打过来的时候,简宁正颠锅炒腊肉。手机架在抽油烟机上,褚红梅在那头嗑瓜子:“简宁,我那包子铺年后扩到隔壁楼,你来不来合伙?”
“不来。”
“你太抠,跟你合伙我得累死。”简宁把腊肉盛出来。“但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包子馅配方卖给我,我做成速冻的,写字楼里那些加班的买回去自己蒸,利润对半分,”
褚红梅嗑瓜子的手停了:“你脑子怎么长的?”
“被裁那天长的。”
陈默端着碗过来盛饭,手背蹭了蹭简宁胳膊:“你腰还疼不疼?”
“我腰什么时候疼了?”
“你昨晚上翻身翻了三回,手一直撑着后腰。”
简宁愣了一下。她确实腰疼,忙了两个月没歇一天,跟褚红梅一个毛病。但她没跟任何人提过。“你观察挺细啊。”
“我写代码的,bug都能找出来,你腰疼我还能看不出来?”陈默把碗搁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我年终奖发了,你拿去雇个人,别自己扛。”
简宁盯着那张卡看了三秒,接过来揣兜里:“算你入股,年后食堂扩档口,你当财务。”
“我写代码的。你想,”
“你写代码的,算账肯定比我强,”简宁夹了块腊肉塞他嘴里。后背直冒凉气。“别废话了,吃饭。”
娄小满举着手机窜过来:“姐!姐夫!燕姐儿子拿奖学金了!刚发朋友圈!”
燕秀兰从后厨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真的?”
“真的!头皮一阵发麻。一等奖!三千!”
燕秀兰嘴一咧,眼泪啪嗒掉面粉里,晁建国端着锅从旁边过:“哭什么哭,好事。晚上加个菜,我请。”
简宁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回头看了一眼食堂。塑料桌布上铺着红格子,墙上贴着娄小满做的抖音视频截图,燕秀兰儿子在照片里举着奖状笑。陈默在角落数碗筷,晁建国拿锅盖敲了两下当开席信号,心里一紧。她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去年今天被裁,今年今天掌勺,多谢不录,
褚红梅第一个点赞,评论:包子明天到,肥肉馅的,简宁回她:知道。我买的肉,我出的邮费。褚红梅回:你等着,年后我去检查卫生,不合格扣你工资,
简宁把手机揣兜里,坐下夹了块腊肉。肥的,这回味儿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