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把一小束花递给我,说祝我们新婚快乐。
顾南星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先接了花。
“谢谢,我们结婚这事,还得再商量商量。”
她偏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熟悉的警告。
我补上后半句:“目前主要商量,各回各家的问题。”
前台姑娘的笑容僵住了。
南星替她解围,说订房时填错了纪念日,不影响入住。
等进了电梯,她才拿房卡敲我的胳膊。
“程越,你非得说最后那句?”
“不然呢?人家一会儿再送个百年好合果盘,我吃不吃?”
“你吃。你不是最怕浪费。”
她说完笑了一下。
我盯着电梯门上那个模糊的笑,心里不争气地松了半寸。
我们分手十二天了。
六年的恋爱,散的时候没有谁摔杯子。
南星把书架下层的画夹挪出来,对我说,她想搬走。
我当时正在给客户改一条广告的配音。
耳机摘下一半,我问搬去哪儿。
她说:“这应该是你第二个问题。”
我这才站起来。
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我后来想了好多遍。
这趟沿海旅行是半年前订的。
机票各买各的,酒店一人付一半,连那辆租来的小车,押金也是她先垫的。
原本预备在一起六周年时出发。
分手之后,我把订单翻出来,问她还去不去。
我说得很有风度:“不能退的那部分,我转给你。”
南星看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却说:“我也想看看,咱们总说有空就去的海。”
我没有追问,她的想看里有没有一点不舍。
成年人给自己留退路时,嘴能严得像银行柜台。
进房间,床上两只毛巾天鹅正对着脖子。
南星拖着箱子站住了。
我拎起其中一只,试图把它恢复成正常毛巾。
折叠功夫太好,我越拆,它越像一只遭了难的鸡。
南星终于笑出了声。
她把花搁到窗边,又过来解救那只鸡。
“别折腾了。人家没错。”
她的手指从我手背擦过去。
我没有松开毛巾。
“南星,咱们要不要先说清楚,这几天怎么算?”
她的笑慢慢收了。
窗外是海边一条窄街,卖烤鱼的招牌还没亮。
“就一起出来玩。”她说。
“不是考察期?”
“不是。”
我点头,像听懂了一条工作要求。
她又说:“你如果觉得这样不舒服,现在分开住也来得及。”
那句来得及,让我喉咙发紧。
我很讨厌事情在我手里散掉。
声音后期做久了,总觉得哪怕录坏的素材,也能想办法救一救。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拖进软件里就能重新拼合的音轨。
“住。”我松开毛巾,“大床房你睡,我问问能不能加被子。”
“原来订的是双床。”
“可能他们把纪念日理解得比较积极。”
她把另一只天鹅也拆开,叠好放到椅子上。
我们出门吃饭时,我拿出早做好的路线。
第一站是网上很出名的落日观景台。
地图显示开车半小时,赶到正好。
南星在路口停下,望着另一边的小市场。
“我想去那儿。”
“回来市场就关了?”
“也可能。”
“观景台今天的天气好,明天未必。”
她嗯了一声,没再争。
手却从我的车门把手上收了回去。
那动作太轻,轻得跟这十二天里很多事一样。
我按灭了导航。
“走吧。”
南星回头:“去哪儿?”
“你想去的地方。”
市场里全是油烟,落日只剩两栋楼间的一点红。
我们吃了两份煎饼,她买了一只缺耳朵的蓝色陶杯。
摊主说烧坏的,便宜给。
她说刚好,拿来洗画笔,不怕磕。
我差点脱口而出,家里类似的杯子已经够多了。
话到嘴边,换成一句:“另一只耳朵挺结实。”
南星举着杯子看我。
“程越,你今天很努力。”
我的心往下一沉。
被她看见小心思,像考试时让老师捉住了手心的答案。
“你别误会,我也爱逛市场。”
“你刚才还问,为什么海边菜市场不卖新鲜海风。”
“那是合理的经营建议。”
她笑着往前走。
走到人多的路口,她回身抓住了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着那两根手指,没有出声。
远处观景台的方向,太阳大概已经落了。
我第一次觉得,没赶上一件安排好的事,也不算全输。
1
第二天早上,我被水壶烧开的声音叫醒。
南星蹲在窗边,正把矿泉水往她那只缺耳杯里倒。
晨光照着杯沿,像一个没长好的小月亮。
她问我喝不喝茶。
我从加床上坐起来,腰像替别人加了一夜班。
“你泡什么我喝什么。”
“洗笔水也喝?”
“主要取决于画卖多少钱。”
她笑了,把干净的纸杯递给我。
杯底压着一片柠檬。
我喝下去才知道,她记得我早上容易犯恶心。
这种记得最要命。
分手时她没有宣布一键清空,我们从前的习惯仍在各处悄悄运行。
我便总忍不住,把每一次运行都当成机器还能修好的证据。
那天我们去港边坐船。
不是远航,就是附近小岛的短程渡船。
我背着录音包,南星背她的画本。
她嫌我出门还带工作设备。
我拍了拍包:“这是私人爱好。”
“你上回私人爱好,顺手收了客户两千块。”
“那叫爱好获得社会认可。”
她翻了个白眼,却在检票口帮我托住了包底。
船开出去,岸上的楼一点点变矮。
南星扶着栏杆,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边。
我想伸手,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自己把头发塞到耳后,忽然说:“你录吧。”
“录什么?”
“海。你不是一直说,素材库里的海都太懂事了,浪花来得跟开会签到一样整齐。”
那是我两年前随口抱怨的事。
我都快忘了。
我把录音机拿出来,给她一只耳机。
船身轻轻发抖,风刮着防风罩,远处有人在哄哭闹的小孩。
她听了一会儿,问我:“为什么跟直接听不一样?”
“耳朵有时候太忙。看着海,就只顾着海了。”
“机器比较公平?”
“机器也得看拿在谁手里。”
我把收音方向偏了一点。
小孩的哭声清楚了,他父亲慌张地说,海不会把船吃掉,买票的时候说好的。
南星先笑,赶紧捂住嘴。
我也笑。
我们共用的耳机线很短,她的肩膀自然挨着我。
我想起刚认识她时,她到我们棚里给一本儿童读物录样音。
那时她是编辑,不肯把一句不顺的台词交给配音老师糊弄。
她自己进去试读,读到小狐狸摔跤,居然真的拍了下自己的膝盖。
录完出来,她问能不能听听效果。
我故意把那个膝盖声放大。
她红着脸瞪我:“你很专业地讨人嫌。”
六年过去,她还是这么说我。
上岛后,她要给码头边的一排小屋画速写。
我在旁边买饮料,回来时有个小女孩盯着她的画。
女孩说画里的窗户不像。
南星把画本往外挪:“哪儿不像?”
女孩指给她看,第三扇窗子上有只猫。
我们一齐抬头。
还真有,只露了半张灰脸。
南星认真添上两笔。
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突然很想告诉那个女孩,她其实画过一本关于猫的书。
后来书没做成。
那一年她妈妈生病,项目也换了负责人,南星把画稿收进文件夹里,再没提起。
我那时劝她,工作稳定最重要。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刚从稳定的录音棚辞职,准备跟邵宁合伙。
如今想来,同一句最重要,从我嘴里出来,是两种价钱。
下午返程,船在码头等人。
南星坐在我旁边,困得眼睛发红。
我把外套卷起来给她。
她没接,问:“借一下肩膀行吗?”
我的嘴又犯了贱。
“按小时收费。”
“那我不借了。”
我赶紧坐正:“开业酬宾。”
她靠过来,额头贴着我肩窝。
很轻的一点重量,我却不敢动。
码头上搬东西的推车轧过石缝,哐当哐当地响。
我的录音机还开着。
我没有关。
她睡着前,手指搭在我手背上。
“程越。”
“嗯。”
“今天挺好。”
我看着她闭上的眼睛,很慢地回了一声。
“我知道。”
那一刻我心里想的却是,你既然也觉得好,能不能再多给我几天。
2
第三天的雨下得毫无商量余地。
我们原本要沿海往南开,早餐没吃完,客栈老板就指着院里的水说,先别急,等雨小一点。
南星立刻把车钥匙推远。
我很想夸她配合天气,又想起昨天改行程的人是我。
于是闭嘴,给她剥了个鸡蛋。
她把蛋黄分我一半。
“你不吃?”
“你不是爱吃?”
我咬着那半个蛋黄,没敢提醒她,爱吃蛋黄的是她养过的那只猫。
她看我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我记错了。”
“没事,我跟猫待遇一样,也不亏。”
她拿纸巾砸我。
我正躲,手机在桌上震起来。
邵宁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上是我们工作室那张用了四年的破桌子,旁边堆着外卖袋。
“程老师,打扰您休假,实在对不住。”
他一用老师称呼我,就说明事情不小。
客户临时换了一段画面,已经做好的声音也要跟着改。
原本替我的小周家里有事,昨晚走得急。
邵宁说他能改大部分,只有原项目里一段杂音怎么也处理不顺。
我下意识回答:“发来。”
说完抬头,南星正在擦桌上的水。
她没有看我。
我把手机压低一点:“你先等两分钟,我回电话。”
邵宁愣了愣,点头挂断。
屋外的雨冲着檐沟,像一直有人在往桶里倒豆子。
南星把纸巾丢进垃圾桶。
“你有事就做,不用这样。”
我知道她说的这样是什么。
像每一次要去忙之前,先把她的同意拿到手。
最好再添上一句,你最懂我。
“我估计得一个多小时。”我说,“也可能要两个。今天上午咱们本来想去看旧书店,我会耽误。”
她把水杯放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做完去找你。你想去就先去,不用等我。”
“你会不会又说,难得出来一趟,怎么非得自己去?”
我耳根发热。
“这回不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拿起了伞。
临出门,还是回头叮嘱:“电脑别放窗边,风能把雨吹进来。”
我应了一声。
她走后,房间安静得很快。
我把设备架好,戴上耳机,竟然找了两次才找到熟悉的快捷键。
邵宁在那边说,老程,你别有压力,实在不行我再找外援。
我说不用,先把你能做的部分做完。
他又说:“嫂子没生气吧?”
我停下鼠标。
以前我很爱回一句,她早习惯了。
那话方便,既显得她懂事,也显得我有人惦记。
“她出门了。”我说,“这段你留好修改记录,之后别每次都只我能接。”
邵宁听出不对,没有接着开玩笑。
事情比我预计的麻烦。
我给南星发消息,说还要晚一点,午饭她先吃。
她隔了片刻发来一张照片。
书店老板养的狗趴在纸箱里,脑门贴着一张便笺:请勿替它判断饥饿。
我笑出声。
她没说没关系,也没说等你。
我在那张狗照片上停了很久。
到书店时,雨已经小了。
南星坐在一盏黄灯下,膝头摊着一本旧画册。
她没生气,也没特意高兴。
旁边空着一把椅子,我坐过去,她把画册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看这个人画的房子,窗户都是歪的。”
我认真看了会儿。
“是不是他租房的时候,房东没给押金?”
她噗地笑了,手肘碰过来。
书店老板给我端了杯茶,说你太太已经把这条街逛完了。
我没立刻解释。
南星却抬起头,平静地说:“我们没有结婚。”
老板哦了一声,说那女朋友。
她没接话。
我端起那杯热茶,才发觉杯子烫手。
回客栈的路上,我忽然问她:“刚才为什么一定要纠正?”
“哪句?”
“太太。”
她踩过一小滩水,鞋尖湿了。
“因为不是。”
“就是一个称呼。”
“对别人是。对我不是。”
我停住脚。
南星也停下来,伞沿滴着水。
“程越,我不想连出来玩,也要假装已经过上另一种生活。”
我望着她湿掉的鞋尖,刚才那点隐秘的不满忽然没了去处。
六年里,我说过很多以后。
以后工作室稳了,以后房子换大一点,以后不这么忙了。
有一次朋友问结婚,我揽着她说,不就差张纸吗。
她当时也笑。
我竟然真的以为,那张纸对她不重要。
3
雨把我们留在了海边。
客栈老板说,晚上隔壁有人办小型婚宴,院子要借一半,可能会吵,房费给减一点。
南星先问,有喜糖吃吗。
我说:“有的话你就不介意了?”
“我对生活要求很低。”
老板还真拿来一袋糖。
红纸上印着两只笨拙的小鹿。
她挑了一颗奶糖,剩下的倒在我掌心。
我嫌她只给糖不给面子,还是全揣进了口袋。
傍晚雨停,院子里铺开了几张桌子。
没有舞台,新郎穿着没熨平的白衬衫,在门口搬塑料凳。
新娘踩着运动鞋,裙摆夹在腋下,追着一只叼走红绸的狗。
南星趴在二楼栏杆上笑。
我拎着两瓶水出来,她冲院里抬下巴。
“你看,婚礼也不一定都很累。”
我没敢接得太快。
她已经把话转开:“那只狗倒是很有事业心。”
院里有人喊,音箱怎么还没响。
我听见一阵刺耳的啸声,下意识皱眉。
南星偏头看我:“去吧,程老师,耳朵都替你站起来了。”
我说这不是职业病,是救命。
下楼一看,话筒和音箱摆得不对。
我帮他们挪了位置,试了音,老板给我塞了一盘炸鱼,说算辛苦费。
南星在楼上举着手机拍我。
我朝她晃了晃盘子,她竖起大拇指,意思很清楚:这才叫有用的私人爱好。
我们没占婚宴的桌子。
老板把晚饭端到回廊里,两个人守着一盘鱼,听院里的人笑。
新娘发言时说,她没想到会嫁给这个人。
因为刚认识的时候,他把她家地址记错,送饭送给了隔壁。
院里一阵哄笑。
新郎在旁边补充,那家人还夸他手艺好。
南星笑得肩膀发抖。
我转头看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给她送饭,也闹过笑话。
我买了两份辣的,以为能展示口味一致。
她辣得一晚上灌水,硬说挺好吃。
半年后才告诉我,她本来不能吃那么辣。
我问她当时为什么不说。
她说你拎着饭站在楼下,那个得意样,我舍不得让你失望。
后来我习惯了她吃辣。
就像习惯了她好说话。
院里的灯亮起来,温黄的小灯串一直绕到楼梯口。
有人邀请我们下去合照。
我看南星,她已经放下筷子。
“去吧,沾沾喜气。”
她站在人群边缘,我站在她旁边。
拍照的人喊靠近一点,她主动挽住我的胳膊。
那只手没有抓袖子,掌心实实在在贴着我的手臂。
我僵得像负责支撑灯串的那根柱子。
她低声说:“放松,你挡住人家阿姨了。”
我往她那边让,肩膀贴住肩膀。
快门响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
那晚回房,老板让我们一起挑照片。
有一张是她仰着脸跟我说话,我低头听着。
看起来,我们比新人还像刚刚结婚。
南星把那张存进手机,没有删。
走廊停了会儿电,备用灯迟迟没亮。
我们靠着墙,听楼下有人找手电。
我口袋里的糖被挤出响声。
她问我是不是都揣着。
我摸出一颗,剥开递给她。
黑暗里,她没用手接,低头就着我的手含住了糖。
指尖碰到她嘴唇,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也没再动。
“南星。”
“嗯。”
“我现在亲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耍赖?”
楼下终于亮起一束手电,光从楼梯口扫过去。
她抬起眼睛。
“会。”
我的手垂下去。
她却轻轻拽住我的衣领。
“我也有一点。”
她亲上来时,我尝到了很淡的奶糖味。
我把手停在她后背,直到她往前靠,才慢慢抱紧。
不是想象中轰然落下的一场胜利。
她的眼泪忽然落到我颈边,我才发现,她也在发抖。
我没有问为什么。
那个问题太容易把这一刻弄坏。
电重新来了,走廊灯一盏盏亮起。
她把脸藏在我肩上,好久没抬头。
我口袋里还有很多糖。
我那时荒唐地觉得,只要她愿意一颗一颗地吃,这条路就还能走很远。
4
那晚加床空着。
早晨我醒得很早,南星还睡着,手搭在被子边上。
她指节上有一小块青,是前几天搬画箱磕的。
我隔着被子摸了摸,没有碰到她。
窗帘缝里透着一点光,我看了半天,才轻手轻脚下床。
早餐店还没完全开张。
老板娘正往锅里倒豆浆,问我是不是住对面,新婚的那个。
小地方的消息传得比天气快。
我本能地想应,话到嘴边,还是说:“没结婚。”
老板娘没当回事,给我装了两份热饼。
我站在塑料帘子外等,忽然明白,南星那天纠正书店老板,并不一定是急着跟我划清界限。
她也许只是已经厌倦,让一句好听的话顶替真实的日子。
回去时她坐在床沿,正在找袜子。
我把早餐放下,蹲在床边替她看。
她右脚那只袜子被踢到床底最深处。
我伸长胳膊够了半天,灰沾了半条袖子。
南星拿手机照着,笑我一米八的身高,关键时候只剩下占地方。
我把袜子举起来。
“请尊重一下家政工作人员。”
她接过去,却没急着穿。
“程越,你不用一早去买。”
“我饿。”
“买了两份。”
“我饿得很有远见。”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那一点笑还在,昨夜的事却在笑后面沉着。
最后她先挪开眼睛,拿起热饼,咬了一小口。
我们收拾东西,继续往南。
车里的导航由她负责,我把手机支架转向副驾驶。
她想去一个地图上并不显眼的小湾,说路上看到别人发的照片,石阶一直通到水边。
我问好不好停车。
她看我一眼。
我赶紧补充:“我问的是实际问题,没有否决的意思。”
“那就去看。不好停再走。”
多简单的一句话。
我却觉得,我们以前很少允许一件事有这样的开头。
总得算清楚值不值得,再决定去不去。
我把生活经营得像给客户报预算,漏一项都怕最后自己吃亏。
到了小湾,确实不好停车。
我们绕了两圈,把车停在更远的路边停车场,走了二十分钟。
南星一路没抱怨。
她踩在石阶上,回身朝我伸手。
我握住的时候,她很自然地跟我十指扣在一起。
海风很大,她说话要稍微抬高声音。
“你快一点,浪上来就不好下去了。”
我却故意慢了两步。
“老实说,是不是后悔跟一个老人谈恋爱了?”
“你只是懒,还没到老的程度。”
她拉着我往下走。
到了水边,我们把鞋放在干燥的石头上。
她的脚趾碰到冷水,整个人缩了一下,随即又笑。
我举起手机,拍下她弯腰抓裙摆的样子。
她没有挡脸。
后来她也要拍我,我嫌自己头发被吹得难看。
她说:“就这样,别整。”
我站在那里,身后是一片灰蓝的海。
照片拍完,她低头看,嘴角慢慢翘起来。
“怎么了?”我问。
“你刚才那表情,像来收海租的。”
我夺过手机看,还真是。
不笑的时候,我总显得有点不好商量。
南星捞着裙摆,踢了一点水到我小腿上。
我回敬她,水溅得高了,她惊叫着跑。
我追上去,手在碰到她腰侧时放轻。
她靠着石壁笑得直喘,额头抵在我胸前。
那地方很背风,能听见她呼吸。
我想说我们回去吧。
不是回酒店,是回从前的家,回那张她嫌我占地方的沙发。
可她忽然抬起头,问我录音机带没带。
“带了。”
“这边的水声好像跟昨天不一样。”
我把话咽回去,取出机器。
她站在我身边,握着防风罩,学我把方向转向石阶下方。
浪上来,撞进缝隙里,发出很低的一声响。
她认真听着,说像房子在叹气。
我笑她职业习惯,见什么都想编成绘本。
她没有反驳。
“也不一定不可以。”
我低头看她,她正盯着那一小块涨落的水。
表情不太像随口说说。
5
当天晚上,南星在旅馆的窄桌前坐了很久。
我洗完澡出来,她合上电脑,速度有一点快。
我擦着头发,心先悬起来。
六年足够把一个人的小动作认全,也足够让人因为认得,添上许多并不存在的解释。
“单位的事?”
“不是。”
她把电脑重新打开,转过来给我看。
是一封确认邮件。
海边一家做绘本和展览的小机构,邀请她参加半年的驻地创作计划。
住宿有人安排,日常花销要自己承担,作品是否出版,要看后续完成的情况。
地点在鲤城。
她可以保留远程编辑的兼职,也可以把时间都放在自己的书上。
我把邮件从头看完,心里竟然先松了口气。
没有别的人,没有她不愿告诉我的热闹生活。
是一个我能理解、似乎也能处理的问题。
“这挺好啊。”我说,“半年很快,我有空就过来。”
南星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我接着算:“工作室最近在招人,以后我也不用天天守着。鲤城离这里又不远,咱们下个行程就能顺路去看房。”
她没有回答。
“怎么,住宿条件不好?”
“程越。”
我看向她。
她把电脑慢慢转回去。
“我给你看,是想告诉你,我决定去。不是让你帮我安排,我们这半年怎么办。”
我手里那条毛巾一下变得多余。
我将它搭到椅背,搭得很整齐,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刚才有多急。
“我知道。你也不必把每句话都分这么清。”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
我却更难受。
“昨天晚上,今天在海边,你不是被我强迫的吧?”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糟了。
南星脸上的颜色退下去。
她把电脑合上,手掌压在盖子上。
“不是。”
“那你现在这个意思——”
“我现在的意思,就是我们还分着手。”
空调响了一声,送风口开始往下滴水。
我盯着地板上越来越大的湿印。
“所以我应该怎么理解?你可以亲我,可以跟我睡一张床,我一提以后,就是我越界?”
她眼眶红了,声音却没有抬高。
“你可以生气。你也可以说,接下来不要这样了。”
“我问的不是接下来。”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她终于抬头看我。
“说我这几天很快乐,所以搬家的话不算数,前面那些不舒服也都算了?”
我胸口发堵。
我当然想听。
我甚至不觉得那要求有多过分。
两个人在一起六年,哪里没有不舒服,总得有人先把那点不舒服放下。
可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因为每次我这么想,那个先放下的人,往往都是她。
南星低下头,指甲轻轻抠着电脑边缘。
“我也没有做得很好。”她说,“昨天我很想抱你,今天也想。我知道你会往别处想,还是舍不得推开。”
我的火被她这句话绊住。
我宁愿她说得硬一点。
硬一点,我还可以站起来,摔门出去,证明自己没那么容易被人拿捏。
可她说舍不得。
她把我最想听的三个字,放在了最难接受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我问。
“五月。你记得吗,我让你看过资料。”
我记得。
我当时说,想去就申请,当放半年假。
后来她给我看开销,我说我们最近都不富裕,你先算清楚。
她便不再提了。
我以为她算清楚,决定不去。
原来她算的是另一笔账。
她离开原单位后接了几个月杂活,把自己的生活费攒了出来。
那些我以为她坐在电脑前随便画画的晚上,她也在工作。
我转过头,看见窗边那只蓝杯子。
杯里插着两支画笔,笔尖朝上,已经洗得很干净。
“我没说不让你去。”我低声道。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可我也不是在等你准我去。”
那晚我把加床重新铺开。
她没有拦,也没有假装没看见。
关灯之前,她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
过了一会儿,还是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6
我第二天没提昨晚的事。
南星也没有。
我们坐在早餐桌两端,各自把一碗粥搅凉。
旁边桌的一对母子为吃不吃蛋争了半天。
孩子说不饿,母亲说不饿也要吃。
我听得烦,干脆把自己的蛋放回盘里。
南星看了看我,没有笑。
吃完,她说想自己出去走走。
“多久?”
“不知道。”
我捏着车钥匙,嘴里那句注意安全出来时,已经变成了:“行。”
她收好画本,站在门边想了一下。
“如果下午一起吃饭,我给你发消息。”
“那要是不一起呢?”
她看着我。
我用力按了一下车钥匙上的按钮,远处的车响了一声。
“没别的意思,我好安排。”
南星低头拉上包,轻声说,那就各自吃。
门合上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很久。
她只是要独自过一天,我已经像个被人取消订单的商家,急着问是不是哪里服务不好。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讨厌归讨厌,我依旧觉得,有本事把问题处理掉,总比坐着认输强。
我给邵宁打电话,问工作室如果以后两边跑,可不可行。
他先以为我说旅游回来还想休假,乐了。
听见鲤城,他沉默下来。
“你俩什么情况?”
“她要在那边待半年。”
“那你就去陪?不是说不能,是咱们先算一下。棚租还压着,客户有些要来现场,你远程能做的,我也能做。真需要你在场的那些,怎么办?”
“找个人。”
“钱呢?”
我烦躁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把晾衣杆伸出屋檐,一件小孩的黄色雨衣晃来晃去。
“我少分一点。”
邵宁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程,我肯帮你。上次你妈住院,我在棚里睡了十几天,这个你知道。”
“我知道。”
“可你别着急把一件事答应下来,再让我负责让它成真。”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这句竟然不只南星能对我说。
他缓了口气:“你先把自己的想法弄明白。你真想去,我们再商量办法。别一上来就告诉人家,为了你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哪有那么洒脱。”
我气得笑了一下。
“你这合伙人,服务意识是真差。”
“对。还贵,主要不好退。”
电话挂了,我把原本打开的租房网页关掉。
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打开。
我还是不甘心。
下午四点,南星回来取一支笔,没想到我还在。
我把电脑转给她,说我查了,那边有按月租的地方,可以住得近一点。
她没有看屏幕,先看我。
“你今天一直在弄这个?”
“也没有一直。”
“程越,我昨天说的,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你不想我替你安排。那我安排我自己,总可以吧?”
她把包放下来。
那动作很慢,像怕再轻一点,话就压不住。
“你真的想去那里吗?”
“你在那里。”
“如果我不在那里呢?”
我看着她,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故意为难人。
“我跟你在一起,不就是想跟你待着?这也要有错?”
“没有错。”她声音有点哑,“可是我不想再接一份那么重的心意。”
我脸上的热一点点往上涌。
“你是嫌我负担重?”
“我怕你把自己放到一个不喜欢的地方,再天天跟我说,你是自愿的。”
她攥住包带,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你当然可以为了我来。可你也会不高兴,会舍不得,会觉得我没有你付出得多。到时候我们再吵,连我住的那个房间,都像是我欠你的。”
我猛地站起来。
椅脚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响声。
“顾南星,我什么时候——”
话停在半截。
我说过的。
刚合伙那年,她建议我们租离棚近一点的房子。
后来租金涨了,我有一回忙得昏头,回家看见她买的新书,张嘴就是,住这里还不是为了你也方便。
其实我每天少开四十分钟车。
她每周只去单位三天。
那场吵架最后怎么结束的,我已经记不清。
只记得她把那几本书退了。
她站在我面前,手指慢慢松开包带。
“我不是说,你对我所有的好都有条件。”
我别开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她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
“我只是接了太久,已经分不清什么时候能安心高兴,什么时候得赶紧还。”
楼下的雨衣被收走了。
窗外空下来,风把纱帘吹得一鼓一鼓。
我坐回椅子里,把电脑盖上。
“那你先去画吧。”
她没有动。
“我现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我低着头,“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南星站了一阵,轻轻说好。
这一次门关上,我没有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7
我背着录音包出门时,没带那张行程表。
走到路口,还是习惯性想找个明确的目的地。
拿出手机才发现,我已经把南星的聊天框点开了。
我想问她在哪儿,发不出,便锁了屏。
街尾有家修旧钟的小铺子。
门口挂着好几只钟,各走各的点。
我站在外面听了会儿,老板以为我想买,抬头说,旧的也不便宜。
我说想录一点声音,问方不方便。
他朝墙上努嘴:“录吧,别拍我,我今天没洗头。”
我忍着笑,把机器拿出来。
大钟摆得慢,小闹钟急得像赶公交。
老板在柜台后拧螺丝,金属工具轻轻磕着玻璃。
我举着机器,忽然不想只录那几个最清楚的声音。
门外的脚步、他偶尔的咳嗽、隔壁炒锅翻动的声响,也都留在里面。
这些东西做广告时通常得清出去。
这会儿我却喜欢它们混在一起。
老板问我是干什么的。
我说做声音,主要给人修东西。
“修什么?”
“说不清的话,录坏的素材,客户临时变的主意。”
老板抬头看看我。
“那你们这行也挺费螺丝。”
我乐了,买了一只很小的机械闹钟。
他说不保准点,但每天上好发条,别摔,能走。
我不需要它准。
回旅馆的路上,我去吃了一碗面。
没给南星发照片,也没故意等她问。
面很咸,我喝了两杯水。
一个人吃饭,最实际的麻烦是没人跟你互换。
她总说自己点的没有我的好吃。
换完了,又觉得还是原来那份好。
我以前嫌她折腾。
现在咸味堵在嘴里,竟然想她来折腾一下。
傍晚我拎着闹钟回去,门口多了袋水果。
南星坐在桌边画画,见我进来,先指了指袋子。
“桃子不太甜,店家说可以放两天。”
“咱们放不了两天就得走。”
“所以我只买了两个。”
我洗完手,把其中一个拿出来咬了一口。
真酸。
她看着我的表情,终于笑出声。
早晨那场争执并没有消失,只是我们都没力气继续拿它做武器。
我把小闹钟放到桌角,南星伸手拨了拨旁边的按钮。
铃声猛地响起来,吓了她一跳。
我赶紧按住,两个成年人围着一只闹钟手忙脚乱,像抢救一只叫唤的鹅。
终于安静,她抵着桌边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眼睛却有点湿。
“你今天去哪儿了?”她问。
我说修钟店,又把那段录音给她听。
她听得很认真,还把耳机往里按了按。
“我那本书里面,想要这样一个地方。”
我抬起眼睛。
她的画本摊着,第一页是个被大人喊得皱起脸的小孩。
屋里的人总在说小声一点。
孩子于是决定,把整条街的声音装进不同的盒子,等大家需要的时候再打开。
她画了菜市场、屋檐、船,还有一只气鼓鼓的鸽子。
我以为她的书早就停了。
原来它一直在别的本子里往前长。
“能给我看看吗?”我问。
她把本子转过来,却没有松手。
“没画好的地方,你先别急着提意见。”
我点头。
“还有,不能一边看一边替我想怎么卖。”
我又点头。
她这才让开一点。
我翻得很慢,看见一个孩子把锅盖当成最大号的声音盒子,里面装了一场雷。
“这个好。”我说。
她立刻追问:“哪儿好?”
“锅盖打开,雷要是跑出去,他妈得拿什么炒菜?”
南星愣了一下,笑着拍我手背。
“你这个人,想象力永远落在吃饭上。”
可她拿起笔,真的在旁边添了一口空锅。
我看着那条新画出来的线,心里比昨天在石阶上牵到她的手还酸。
原来她需要我的地方,一直有。
只是有些地方我不肯认真走进去,又急着到别处证明自己重要。
她把本子留在我面前,去洗桃子。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旧书店买的画册,才发现,她中午替我把折起的封角抚平了。
我摸着那一角,终于开口。
“早晨租房的事,我先不弄了。”
水龙头停下。
南星站在洗手台边,背对着我。
我继续说:“不是赌气,也不是等你夸我。我得先想清楚。”
她擦干手,转过身。
“好。”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别的。
心里仍旧有点空。
可那声好,已经比我们这两天说过的许多话更轻,也更真。
8
我妈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早饭时打来的。
她先问好不好玩,又问南星在不在,让她听一下。
我把免提关掉。
“什么事?你跟我说。”
“上次那个单子我找不到了,南星放哪儿了?”
“什么单子?”
“就是要带过去的那个,蓝袋子里。”
我捏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我妈前些时候摔伤过腿,复查要带的材料,南星比我清楚。
那时我正赶一部片子的交付,每次回去都很晚。
我请了人帮着照顾,钱也没少花。
可阿姨几点走,第二天去哪里,药盒放在柜子哪一层,这些琐碎的事总有人来问南星。
因为她会答,也因为她人在家里办公。
她画得累了站起来倒杯水,在所有人眼里,便像刚好有空。
我起身走到门外。
“你先别找,我回去视频给你看。”
我妈不理解:“问她一句不就行了,你又不记得。”
我身后的门关着。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南星正在把碗里的葱一点点挑出来。
我喉结动了一下。
“妈,以后这些事问我。”
“你又嫌我麻烦你?”
“不是嫌。”
“那是她嫌?”
“她没有。”我的声音重了一点,随即压下去,“我们分手了。你暂时别给她打电话,让我自己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有辆车从街口驶过,喇叭短促地响了一下。
我妈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我只好重新说。
说到已经分开十来天,她急起来,问那为什么还一起出去。
我答不出来。
要解释一段复杂关系,人总想挑最不让别人担心的部分说。
可挑来挑去,剩下的都不是真话。
“我们想一起出来。”我说,“但她没答应继续。妈,你别去劝她。”
“是不是因为我那时候住你们那里?”
我握紧手机。
“不是你摔一跤把我们摔散的。是我没把事情安排好。”
她沉默很久,才叹了一声。
“她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你最近熬夜多,让我少给你炖那些油的。”
我转身看向店里。
南星正伸手扶起桌边快倒的调料瓶,老板娘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摇头。
我妈还在说,她本来想着等腿好了,好好请南星出去吃个饭。
我知道她心里难过。
我也知道,以前我一定会把这份难过带回桌上,让南星看见,再请她体谅一次。
这一次,我站在门外听完。
跟她约了晚上视频找材料,又说我回去后会去住两天,把家里东西理顺。
我妈最后问,那婚礼是不是就不办了。
原来在她心里,我们一直是在等办婚礼。
我说:“先别想那个了。”
回到座位,南星的粥已经喝完。
我把自己的那碗拉过来,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她说听见我声音大了,问家里怎么了。
我照实说了。
她放下勺子,脸上先有一点难堪。
“我放在她电视柜第二层了,袋子外面贴着——”
“你先吃。”
我打断得太快,她愣住。
我放轻声音:“我晚上自己找,找不到再说。”
她看着我,慢慢坐回去。
“她是不是很难受?”
“有一点。我跟她说了,别给你打电话。”
“你不用说得那么凶。”
“我没凶她。也没说你不肯接。”
南星垂下眼睛,手指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段时间,我也没有一开始就说不愿意。”
我点头。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她抬头,像有点意外我没接着辩解。
“你妈对我很好。有一天我赶稿没吃晚饭,她腿还不方便,自己挪到厨房要给我下面。我当时真的觉得,她像我家里人。”
我胸口一阵发闷。
她说的这些,也都是我们六年里的日子。
不是只有委屈,也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忍。
“可后来我那次跟你说,周五晚上我有个线上沟通,你记得吗?”
我记得。
她第一次把自己的绘本样稿给一个编辑看。
我那晚临时回棚,给她发消息说,妈晚饭还没吃,搭把手。
她回了个好。
后来我回家,汤还在锅里,人已经睡了。
我以为她累,替她关了台灯,还把她露在外面的脚塞进被子。
我当时甚至觉得,自己挺会心疼人。
南星低声说:“那位编辑说可以再约,我没敢约。因为我觉得,约了也不一定轮得到我。”
我半天没拿起勺子。
她看见我的脸色,停下来。
“不是让你现在给我赔一次那个晚上。”
我知道。
没有哪一个夜晚足够负责我们所有的散场。
可总得有些具体的夜晚,才能让一个人后来连再试一次都觉得累。
出门时,我给她拎着包。
她伸手要接,我没有跟她抢。
只把带子递进她手里,帮她把翻过来的那一截理平。
9
旅行快结束时,我们租了一间能做饭的小屋。
小屋在巷子尽头,窗户正对一棵树,屋里没有海景。
是南星挑的。
她说看了几天海,想换一个能听见人炒菜的地方。
我说她对度假的理解越来越接近咱们小区。
她把钥匙丢给我:“那你先去物业报到。”
厨房很小,两个人进去就得侧着身。
我们去市场买菜,我负责拎,她负责挑。
到鱼摊前,我终于忍不住,想说这条刺少一点。
南星已经指着另一条问老板,能不能切块。
我把话咽下去,提走了她选的那条。
回去洗菜,她把我挤到旁边去切番茄。
我切得厚,她嫌弃,说一刀下去像给番茄分家产。
我问产权是不是有争议。
她拿一片最厚的塞进我嘴里。
酸汁沾在我下巴上,她伸手擦了一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锅里的油恰好响起来,替我们把那点停顿接过去。
鱼煎坏了。
我们同时想翻面,鱼皮粘在锅底,她还不肯认输,拿铲子铲得叮当响。
我说别救了,已经没有医学价值。
她气得踢我一脚。
最后那盘鱼碎得很有层次,番茄炒蛋倒是像样。
我把菜端上桌,南星从袋子里掏出一小瓶酒。
“庆祝什么?”我问。
“唐青说,我新交的几张分镜可以接着做。”
她说得轻,眼睛却亮着。
我知道那个名字,是带她参加创作计划的编辑。
以前我听见她提别人的意见,偶尔会本能地不服。
怎么我说的话不算数,外面一句就那么重要。
这回我把酒杯洗了两遍,才放到她面前。
“那得庆祝。”
“也不是要出版了,别夸张。”
“我没有。主要想替这条鱼找个体面的死法。”
她笑着举杯。
我们坐在一张腿不太平的桌子两边,拿宣传单折了几折,垫住那条短腿。
窗外隔壁人家在吃饭,孩子背古诗,背错了,自己先笑。
南星喝了一口酒,脸慢慢热起来。
她说,刚才做饭的时候,忽然想起我第一次去她家。
那时候她妈妈手术后没多久,她整个人绷着,见谁都怕人家问恢复得怎么样。
我在厨房把盐当糖放进南瓜汤里,硬说那是新菜。
她妈妈没拆穿,喝了半碗。
“我后来想,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敢。”南星说。
“主要是没见过那个罐子。”
“不是说汤。”
她握着杯子,拇指慢慢蹭过杯壁。
“那时候你也没多少钱,还老请假陪我去跑事情。我有一次说,你别来了,耽误工作。你直接跟我说,想见我就说想见,别替你老板担心。”
我记得。
那是我少数不需要算得很清楚的日子。
因为她伸手,我就很想过去。
后来身边事情越来越多,我开始希望每一次过去都被记住。
记不住的时候,就要提醒。
南星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很远的亲近。
“你那时候挺招人喜欢的。”
“现在主要走耐用路线。”
“也会坏。”
“售后还在。”
她没笑出声,眼睛却弯了。
我把那盘番茄炒蛋往她面前推,想给她夹菜,又记起她不喜欢别人把碗堆满。
筷子停了一下,夹回自己碗里。
她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主动把碗递过来。
“给我一点。”
我夹了不多的一筷子。
她端回去,很认真地吃掉。
饭后,我们洗碗,收拾灶台,谁也没急着去看下一个景点。
她在窗边画画,我剪白天录到的菜市场声音。
有一段她跟摊主讨价还价,声音比平时高一点,特别神气。
我放给她听。
她伸手来抢,说不准把她做成什么砍价素材。
我举着耳机不给,故意学她:“老板,这两根葱也得算钱啊?”
她扑过来,膝盖撞在沙发边上。
我连忙扶她,先问疼不疼。
她皱了下鼻子,说疼。
我蹲下来,替她揉膝盖周围,没有再开玩笑。
她伸手摸我的头发,摸得很慢。
“程越。”
“嗯。”
“我今天想跟你约会。”
我抬头看她。
“咱们这不算?”
“我想认真说一次。”
我的喉咙忽然发紧。
我知道她谨慎地给这一天命名,是为了不让它替以后作证。
可我还是高兴。
至少这一刻,她想要我,不是习惯,不是可怜我,也不是不好意思拒绝。
晚上我们沿着巷子走了很远。
经过一家照相馆,她拉我进去拍了张合照。
没有婚纱,没有道具,连肩膀也没刻意贴紧。
摄影师让我们看镜头,她却在最后一秒偏头看我。
我也偏过去。
照片里我们都笑了,像在六年前重新认识了一次。
10
最后一晚,我们住回机场附近。
房间没有花,也没有那两只多事的天鹅。
南星把箱子摊在地上,一样一样往里面放。
我的充电线混在她的画笔袋里,她抽出来,绕了两圈,搁在我枕头上。
我看见了,心里那点不安忽然有了形状。
回去的航班是第二天下午。
我本来打算问她,要不要再晚两天。
棚里的事邵宁已经接住了,房子也不急着退,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一个晴天,再去一次没赶上的观景台。
话没出口,她先叫了我。
“程越,回去以后,我还是要搬走。”
我正在擦录音机上的灰。
手里的布停了很久,才沿着那条边慢慢擦下去。
“不是已经搬了一些?”
“剩下的也要拿。然后去鲤城。”
“嗯。”
我把机器装回包,拉链拉到一半,夹住了里面一截线。
我拽了一次,没动,又拽一次。
她伸手想帮我。
我把包往旁边挪开了。
南星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收回去。
“你不用现在收拾这些。”我说。
“我是想,我们得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你还要分手?”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躲开。
“对。”
那一个字落下来,我竟然先觉得耳鸣。
空调还在转,隔壁有人拉椅子,这些本该很清楚的声音,全挤到了一起。
我站起身,又坐回去。
“那这几天算什么?”
南星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低头把掌心贴到膝盖上,没来擦。
“算我们一起过得很好的几天。”
“你说得真轻巧。”
“我没有觉得轻巧。”
“那你看着我。”
她抬头,眼泪已经掉下来。
我没有因为她哭就停住。
我也疼,而且疼得很不体面。
“你跟我去拍照片,主动亲我,跟我说想约会。你不知道我会怎么想吗?”
“我知道你会有希望。”
“知道你还——”
我把后半句咽下去,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句话说完,会变成她故意把我骗到这里。
我不想把一个一起走了六年的人,骂成那么陌生的样子。
可不这么骂,好像又没有话够我出气。
南星坐在箱子旁边,指尖捏着那件没叠好的衣服。
“我以为,我一开始说过,不是考察期,我们都能记得。”
我冷笑了一声。
她的脸白了。
“后来我知道不是这样。”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前天我就知道,我在让你难受。”
“所以你昨天还拉我拍照?”
“我舍不得。”
“就你舍不得?”
她闭了闭眼睛,点头。
“不是。我自私了。”
房间里静下来。
我盯着她的手,她把那件衣服攥出了很深的褶。
我想起前几天在海边,她笑着回身朝我伸手。
当时我觉得,她正把我往以后拉。
原来我们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看的却不是同一段路。
“你把结束记得清清楚楚。”我说,“我还在琢磨,明天怎么对你再好一点。”
南星的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我想多了。
也没拿那句早就讲好的规则堵住我。
“对不起。”
我最不想在这个时候听见对不起。
我宁愿她跟我吵,宁愿她指出我哪句话又说错了,让我还有一个具体地方能改。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只能开一条窄缝,外面的风挤进来,吹得我眼睛发干。
“我这几天还是做得不好?”
她摇头。
“你看我在改。我没让你留下替我忙,也没有拦你去。你说我替你决定,我就先问。你要自己出去,我也没追着你。”
我一件件说出来,声音越来越急。
像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摆到柜台上,请她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
南星站起身,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她想往前,又停了。
“我看见了。”
“那为什么?”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因为我现在,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还要一直提醒自己,别太高兴。”
我怔住。
“昨晚做饭,我真的很高兴。你坐在我旁边剪声音,我画画,我想,以前我们不也是这样吗。”
她擦了下脸,纸巾被她攥在手心里。
“然后你手机一亮,我先去看你。”
我喉咙动了动。
“我都还没接,你就——”
“对。你还没接。我就已经在想,是不是又该走了,我有没有哪句话不能说,会不会显得我不懂事。”
她抬头看我,眼里没有指责,只剩下很疲倦的一点诚实。
“我不想一边抱你,一边防着自己又变回去。”
我转过脸,望着窗玻璃里那个站得很直的人。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不再做,她就可以不怕。
可怕不是一个开关。
我做这一行这么久,居然到现在才承认,有些已经录进去的声音,关掉源头,耳朵里也还留着。
“那你需要多久?”我问。
话音落下,我盯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哪怕她说一年,我大概也会先答应。
南星抬手擦脸,手背上全是水。
“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她看见了,很轻地摇头。
“你别先答应。我真的不知道。”
我咬住牙,把那句我能等压回去。
她的声音低下来。
“我不想让你等一个我也不知道的以后。”
我握住窗边冰凉的栏杆。
“你现在还有没有一点,想继续跟我在一起?”
她哭着点头。
我胸口那点火又亮了一下。
她却接着说:“有。可我也真的想走。”
我闭上眼睛。
原来我最怕的答案,不是她不爱了。
是不舍是真的,想要离开也是真的,而我不能只挑对自己有用的那一半听。
11
我下楼买了瓶水。
走之前跟她说,就在大厅坐一会儿,不用找。
她点头,眼睛肿得很厉害。
电梯门合上,我才把那口一直顶着的气吐出来。
大堂里有一对老人,围着手机找登机信息。
老先生把字号调大,老太太嫌他把时间也放没了。
前台耐心地替他们看。
我坐在离他们很远的沙发上,拧开水,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道。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下午拍的那张照片。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设成了壁纸。
也许洗澡前,也许等她吹头发的时候。
这份熟练让我难堪。
她没答应过,我却连通知所有人的姿势都准备好了。
我把壁纸换回原来那片纯色,又点进相册。
照片留着。
删掉它,我也并不会少疼一点。
南星过了很久才下来。
她没坐我旁边,先站在沙发另一侧,问可不可以坐。
我往里挪了一点。
她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我没接,她就搁在我们中间。
两个人隔着一团深色布料,看着玻璃门外进进出出的车灯。
“我想问你一个事。”我说。
她转过头。
“如果我当时没有让你耽误那次沟通,没有说房租那些混账话,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南星没有急着答。
前台送走那对老人,空调的声音显出来。
她手指碰着外套上的拉链头。
“也许。”
我苦笑了一下。
她又说:“但你问这些,是不是想找到一个地方,往回改?”
我没否认。
她很了解我。
以前接到一段坏素材,我第一件事就是问原文件在哪里,有没有备份。
我想找到我们的备份。
哪怕只比现在早一点,只要她还没打算离开。
“我也想过。”她说,“我还想过,要是你第一次说忙,我就告诉你我不高兴,会不会后来都好一点。”
我看向她。
“我不是每次都那么委屈。我有时候不说,是因为说了得吵,也怕你真去做了,结果不好,最后来怪我。我就挑一个看起来最省事的办法。”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
“省到后来,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利索了。”
我想起她每次回我都可以。
吃什么都可以,几点回去都可以,今年先不出去也可以。
我不是全然不知道那里面有不乐意。
只是有时候装作不知道,能少花很多力气。
“你以前真想跟我结婚吗?”我问。
她点头。
“什么时候不想了?”
她沉默很久。
“不是有一天忽然不想。是有一天我看房子,发现房间很小,但桌子能放在窗边。我第一下想的,不是你会不会喜欢。”
她的声音慢慢哑下去。
“我想的是,终于可以从头到尾画完一页,不用先听外面有没有人叫我。”
我看着大厅地砖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房子我去过。
朋友借她暂住的房间,只有一张窄床和一张旧桌。
我当时还嫌她赌气,住那儿连转身都不方便。
她却能在那里好好睡一觉。
我把水瓶放到茶几上,声音有一点重。
她下意识看我。
就是这一眼,让我最后那句再试半年,卡在了喉咙里。
我没法立刻变得大方。
我仍然希望她留下,仍然觉得我们明明有机会。
可我终于看见,她不是站在一扇还没打开的门外,为一点不确定的坏处退缩。
她已经在里面待了很久。
“这趟旅行,你后悔来吗?”我问。
她眼泪又下来了。
“不后悔看到海,看到你那么高兴。”
“我不是一直高兴。”
“我知道。所以我后悔,有些时候明明知道你误会了,还舍不得停。”
我点头,鼻子酸得发疼。
“我现在不能跟你说没关系。”
南星点头,手指攥紧了外套一角。
“我可能回去会怨你。看见那几张照片会生气,也可能哪天突然觉得,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她低着头,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我看得难受,几乎又想替刚才的话找补。
她却先松开外套,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你生气,就先别回我消息。”她声音发哑,“不用为了让我好受一点,硬说你明白。”
我看了她很久。
她没有再试图伸手抱我。
那种克制让我知道,这一回她是真要把决定承担到底。
我把外套拿起来,披到自己身上。
南星慢慢抬头。
“明天还是原来的航班。”我说。
她点头。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机场。回去搬东西,你把时间告诉我,我不堵着门跟你再谈一次。”
她捂住眼睛,终于哭出了声音。
我想拍拍她的背。
手抬起来,停了停,最后还是放上去。
她靠过来一点,只一点,没有把整个人交给我。
我也没有把她抱得很紧。
那晚我们回到房间,把各自的东西收好。
她把那张照相馆的小票给我,说照片可以发原图。
我说回去再说。
关灯以后,窗缝一直有风声。
我听见她翻了一次身,想起我们第一天在电梯里那个笑。
短短几天,竟然真的很像一场蜜月。
只是明天没有人替我们把生活接到同一个地方。
12
返程的飞机上,南星坐靠窗。
我坐在她旁边,手肘始终没越过那条窄窄的扶手。
空乘送水来,她替我接了一下。
纸杯递到我手里时,她说小心烫。
我应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像从前,心里无端烦起来。
人还坐在身边,照顾也没少,怎么偏偏就是不一样了。
我戴上耳机,没有开声音。
她看了看,转回窗边。
飞机下降前,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回去要处理的几件事。
她自己的东西、合用的电器、未退的押金。
我看了一眼,脸上的血往下沉。
“现在就要谈这个?”
她手指收紧,把纸折起来。
“回去再说也行。”
“你已经写好了?”
她没有否认。
我望着前面座椅背上的安全须知,突然很想笑。
我还在飞机上舍不得把胳膊挪远,她已经知道哪台咖啡机归谁。
可她要是不写,最后这些事还是得由一个人开口。
我拿下耳机。
“给我看看。”
她迟疑了一下,把纸递过来。
电饭锅留给我,咖啡机她要带走。
那是她一笔插画稿费买的,我早上喝得比她勤。
她在旁边写了句,可以等我买好新的再拿。
我指着那一行:“不用等。”
她嗯了一声。
“冰箱里还有你那几包豆子。”
“也拿。”
“还有——”
我停了。
还有杯子底下一圈擦不掉的咖啡印,还有她早起磨豆时总要用手压着机器,怕吵醒我。
这些拿不了。
我把纸还给她,问搬家时间。
她说周六,约了朋友来帮忙,大件不多,叫一辆车就够。
我说我也在。
她先看向我,又低下头:“你如果不想看着,我可以换个时间。”
我知道她的好意,可还是被刺了一下。
“不用。东西放哪儿,我比你朋友熟。”
她点头,没有再把我的逞强拆开。
那天到家,我才发现阳台上两盆绿植快干了。
临走前我浇了水,以为它们跟我一样,很能扛。
我找壶浇,南星已经把干叶摘下来。
她下意识又要去拿剪刀,我站在门口说,放着吧,我来。
她手停住,慢慢把盆转好。
家里有一股关了太久的闷味。
她打开窗,我去倒垃圾。
这两件小事做完,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旅行只是结束了。
南星把装好的背包拎起来,说晚上回朋友那里住。
我这才从那个错觉里醒过来。
门关上之后,我把客厅灯开得很亮。
她的拖鞋还在鞋架下层,一只压着另一只。
我抬脚从旁边绕过,没敢碰。
周六来帮忙的朋友叫苏敏。
她不是来替南星审判我的,进门先问哪里能放水,再挽袖子搬箱子。
我们配合得很利索。
利索得让我难过。
画夹、书、衣服,原来从一个家里移走一个人,不需要多复杂的技术。
真正复杂的地方,全在搬空以后。
搬到书架,南星拿出一个牛皮纸盒,问我还要不要。
里面是我们以前的票根和小照片。
我当着苏敏的面,嘴很硬。
“你不要就扔。”
南星的脸一下僵住。
她低头,把盒盖盖回去。
我看见她指尖在发白,立刻后悔。
可那句不是,卡在舌头根,好半天才出来。
“我不是说里面的东西。”
苏敏看了我们一眼,拎着两袋书先下楼了。
客厅只剩我们。
我走过去,扶住那个纸盒。
“刚才那句不算。你想留的挑出来,剩下的给我。”
南星松开手,坐到地上。
我也坐下。
我们像两个正在拆一件旧机器的人,把那些小小的证明摆在地板上。
她拿走第一次去看演出的票,我留了那次演出门外买的合照。
我翻到一张很旧的购物小票,背后是她画的一只猫。
我问为什么连这个都留。
她说那天我问她要不要在一起,她不想立刻答应,装作研究小票。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要考虑?”
“总不能你刚说完,我就说好。”
我笑了,笑到一半,鼻子忽然酸起来。
她也笑着掉眼泪。
最后那个纸盒还是留给了我。
里面没有我以为那么满。
可我抱着它起身时,觉得沉得厉害。
车来后,南星站在门口,低头换掉了那双拖鞋。
她把钥匙从钥匙圈上拧下来,放进玄关的小盘子。
上面还有一只我嫌幼稚、她一直没舍得拆的塑料小鲸鱼。
鲸鱼跟着她走了。
她看着我,轻声说:“我走了。”
我点了点头。
没有祝她一路顺风,也没有说以后常联系。
我只是把门打开,扶住,让她和最后那个箱子一起过去。
13
南星去鲤城那天,我在棚里改一段片头。
她发来一句到了,又附了一张桌子的照片。
靠窗,桌面很空。
我盯着那张照片,打出你缺什么我寄给你。
打完看了半天,删掉。
最后回的是:窗户挺亮。
她说是,下午有点晒,正准备买块薄帘子。
我没去找链接。
那天下班回家,我把她留下的另一盆绿植挪到窗边,查了查浇水要怎么做。
不是替她照顾,就当我自己新养的。
当然,第二天还是浇多了。
盆底流了一地水,我蹲着擦,忍不住骂了句自己。
一间屋子没有因为少了争执,就自动变得舒服。
冰箱里太空,洗衣机开一趟嫌少,开两趟又想不起为什么要攒那么多。
晚上回家最难受。
钥匙还没转,我就知道里面不会有人。
我有时故意到楼下便利店多站一会儿,买些根本不想吃的东西。
回去拆开,吃两口,就放在桌上。
邵宁见我这样,提议我搬到工作室附近。
我嘴硬,说这么好一套房,凭什么分个手还得降级生活。
他拿着外卖筷子看我。
“行,你就继续住着。你跟房子过,房子也不能提分手。”
我气得想把他那份炸鸡拿走。
可过了两周,还是开始找小一点的房子。
大房子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已经不想每天用空出来的地方,量一遍少了多少人。
搬家前,我去我妈那里住了两个晚上。
她把南星常用的那只杯子收进柜子里,动作很明显,像怕我看不见她在避讳。
我说不用藏,就是个杯子。
她把柜门关上,又打开,把杯子拿出来。
“我也挺想她。”
我在餐桌旁坐下,鼻子忽然发酸。
“我知道。”
她想问能不能再劝,张了几次嘴,终于没问。
我把她那些单据重新装好,在柜门上贴了纸条。
阿姨的时间也重新谈了一遍,不方便的部分请别的亲戚临时帮忙,费用和次数事先说清。
这些事情办起来琐碎得要命。
光约时间,我就在走廊里打了四个电话。
那天邵宁催我回去确认一版音频,我正陪我妈等车。
手机响的时候,我本能地往旁边走。
我妈说你先去,反正车还没到。
我握着手机,脚已经迈了一步,又站住了。
“我晚一会儿回他。”
我妈有点慌:“别耽误赚钱。”
“耽误一点也没办法。今天是我答应陪你。”
后来那一版,我确实没赶上当天确认。
邵宁临时找了外援,工作室多付了一笔钱。
他把账单发来,我看得肉疼,先回了个龇牙的表情。
他说,你还知道疼,挺好,下一次提前排。
我没有拿照顾我妈堵他的嘴。
大家各有大家该忙的,不是谁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就能自动让别人的时间消失。
搬进新房的那晚,我架好电脑,整理旅行的录音。
不是要做一段挽回视频。
我知道那东西发过去,她无论看不看,都会再被我拉回那晚的房间。
我只是不舍得让那些声音散在卡里。
船、市场、小雨、钟表,一段段归好。
忽然听见南星的声音。
是船上那段,她问借一下肩膀行吗。
我自己的声音紧跟着出来,欠得很熟悉,说按小时收费。
椅子被我往后推了一截。
我摘下耳机,站起来去倒水。
水接满了,我没有喝,又把杯子放下。
好几分钟以后,才回到桌边。
我没删那段。
给它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设成不参与工作的私人备份。
名字没写失去,也没写最后。
就用出发那天的日期。
电脑合上以后,我给自己煮了碗面。
放盐时手停了一下,想起海边那碗咸得没法换出去的面。
我少放了一点。
吃完,真的觉得比上次好。
我想告诉谁,拿起手机,又放了回去。
洗完碗才发现,也没有因此少掉那一点好。
14
南星到鲤城的第五个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那天我正在给新来的同事讲一个项目。
手机亮起来,我盯着名字,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
邵宁从对面看过来,没说话。
我拿着手机走到门外。
她先问现在方便不方便,我说有十来分钟。
“有个工作的事,想先问你。”
我靠在墙上,心里那点不该冒头的热慢慢退下去。
她那本书已经做完一版样稿,机构准备办个小展览。
展览里有几只能放声音的盒子,原来合作的人时间撞了,她想问我接不接。
预算有限,需要的素材不多,能做多少可以商量。
她一口气说完,又补了句,不是让你帮忙,正常算工作。
我听着她熟悉的声音,忽然问:“你是想要旅行时录的那些?”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有几段如果你愿意给,会省一点事。可是——”
“不行。”
我答得太快,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呼吸有一点紧。
那些声音在我这里,还带着她靠在肩膀上的重量。
我没法把它们剪成十几秒,交给陌生人在展览里按来按去。
可她未必知道。
我又很怕她知道以后,给我一句太体贴的抱歉。
“我现在不想把那一趟的东西拿来工作。”我慢慢说。
南星应了一声。
“好,那就不用。你要是不想接,我再找别人。”
我低头盯着鞋边一道擦痕。
她等我,没有挂,也没有借从前的默契催我。
我忽然发现,我可以真的拒绝她。
不是说一句不行,等着她来哄。
就是让一件不合适的事到这里为止,而不用把六年都翻出来作价。
“资料发过来吧。”我说。
“程越,你不用勉强。”
“我先看看工作。旧录音不用,新的我能录。你要的是书里面的声音,又不是我们的旅游纪念。”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对。”
我也松了一点。
挂电话以后,邵宁看我进屋,问什么事。
我把项目资料转给他,说是南星那边的展览。
他翻完,先问预算。
我报了,对面两个人一齐看我。
邵宁叹气:“这个价,工作室赚不到多少。”
“我知道。少做几个内容,别承诺全包。”
他又看我一眼。
我被看得不耐烦:“怎么,还得先做心理测评?”
他笑了。
“没有。怕你答应买盒子的价,最后搬一条海回去。”
我也笑,笑完却很认真地说,只做报价里的东西。
南星把分镜和展厅草图发过来。
我这才第一次完整看见她那本书。
画里的孩子用一只破了边的蓝杯子,装住了一场下在楼道里的小雨。
那只杯子只有一边有耳朵。
我看了很久,没问是不是画我们。
她可以把生活里得到的东西变成别的故事,不必每样都回来向我解释。
我们开了一次线上会。
唐青也在,语速很快,讨论起来不绕弯。
她想多加一个互动环节,最好能让孩子现场录自己的声音。
我听完,说现有预算和设备做不了那么多,容易变成现场的人忙着排故障。
南星皱眉,问能不能把别的压一点。
我说可以砍掉一组盒子,但不能什么都要。
这话不算客气。
屏幕里,她抿了抿嘴,拿笔在纸上划了两道。
“那留最重要的三组。”
唐青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了。
会议结束前,南星又问了一处,我解释完,她还是坚持自己的节奏更好。
我有点不服,把两种版本都做好发过去。
第二天听了她那一版,发现确实顺一点。
我给她回:按你的。
她发来一个戴墨镜的小猫。
我看着那个表情,笑了很久。
从前我总想做一个她离不开的人。
这次她拿走的只是需要的部分,不合适的照样说不。
我没有因此显得无用。
周末录菜市场,摊主喊价,小孩追着一只塑料袋跑。
我举着机器,先把用途给人说清楚,再站到不挡路的地方。
录完回去,耳朵里还留着那片杂乱的热闹。
我忽然想,五个月前那趟旅行,原来不只有失去一件事。
那时我还喜欢过这些声音。
我可以继续喜欢。
15
展览开幕前两天,我去了鲤城。
车票算在项目差旅里,工作室的安排提前腾开。
邵宁送我到电梯口,说这次可别失踪,周一还有个项目等着。
我说:“放心,售后按时回来上班。”
他笑着踢了下电梯门边,嫌我把自己的笑话说旧了。
南星来接站,远远朝我招手。
头发短了一些,帆布包还是旧的,包带上多了一小片蓝色绣线。
我心口照样紧了一下。
五个月没有让人突然刀枪不入。
只是那一下过去,我已经能走到她面前,正常问一句,吃饭没有。
她说吃了,又立刻问我。
我点头,说车上那盒饭贵得很有自信。
她笑起来,接过我手里一个不重的袋子。
去展厅的路上,我们聊设备、天气、工作室新来的同事。
她没问我有没有想她。
我也没问她现在跟谁一起吃晚饭。
展厅比照片里小。
白墙、矮柜,几只颜色不同的木盒摆在孩子够得着的地方。
唐青顶着一头乱发从里间出来,手上贴着胶带,见面先问声音能不能再调小一点。
我背包还没放下,就被拉去试设备。
南星蹲在一旁给画框贴标,手指沾了颜料。
她听我放完一段水声,抬头说,第二次开盒应该再慢一点。
我说太慢,小孩手快会以为没响。
我们试了三遍,最后加了一点轻轻的敲击声。
孩子先听见敲门,再听见水从盒子里面涌出来。
南星的眼睛亮了。
“就这个。”
我松开鼠标,也跟着笑。
忙到夜里,最后一只盒子终于能正常工作。
有人订来盒饭,大家直接坐在展厅地上吃。
南星把一双筷子递给我,没有替我拆。
我自己掰开,木刺扎了指尖,疼得龇牙。
她看见,想笑又忍住,递了张纸巾。
那点不再事事代劳的生疏,起初刺人。
可我慢慢发现,里面也有一种轻松。
她不用先看我有没有吃好,才能回头去听唐青说什么。
我也不用证明她对我比对别人特别,才算这趟没有白来。
开幕当天,展厅里来了不少孩子。
有个小男孩按住蓝色盒子的按钮不放,盯着里面那一点声响,问雨怎么还没下完。
南星蹲下来,反问他觉得要多久。
他想了想,说至少下到他妈妈不用催回家。
旁边的母亲笑起来,手终于从他后领松开。
我站在柜子后,看南星跟他一起等那场十几秒的雨。
她一点也没觉得慢。
有个家长翻了样书,问在哪里买。
唐青过去解释,正式版本还在推进,现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等消息。
南星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求救,也不是炫耀。
像她心里有一小团很亮的东西,路过我这里,想让我也看见。
我朝她竖起大拇指。
她咬着嘴唇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被叫去做分享。
我留在旁边看设备,听她讲一个以前当编辑的人,怎么重新把自己的画交给别人看。
她讲得不特别流利,有一处还忘了词。
台下有孩子举手,问声音装进盒子里会不会闷。
她先看向我。
我笑着摇头,意思是别指望我知道。
她想了想,说可能会,所以得有人经常来打开。
孩子很郑重地点头。
我看着那一幕,忽然鼻酸。
我并不是现在才发现她有才华。
我只是终于肯站在自己的位置,看她把那一点才华用在她想去的地方。
分享结束,有人给参与者拍合照。
我站得偏,南星朝我挥手,让我往里面来。
“声音老师也得在。”她说。
这次我没有期待那个称呼后面再跟一个别的身份。
照片拍完,她把印好的说明页递给我。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下面是参与者。
声音设计,程越。
名字之间隔着一段留白,没有谁挨着谁才算完整。
下午我妈发消息,问忙完没有,又问南星的展览怎么样。
我拍了一张蓝色盒子的照片给她。
她回了句真好,接着发来一张她和邻居出去散步的自拍。
镜头歪得厉害,两个人只拍全了半张脸。
我笑着保存下来。
那天晚上收工,南星去跟唐青核对后面的安排。
我自己回酒店,经过一家小店,点了一碗面。
老板问味道怎么样。
我尝了一口,说刚好。
说完才发现,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16
离开鲤城前,南星请我吃了顿早饭。
她选的店不远,桌子挨着人行道,老板边下面边跟送菜的人聊天。
我们坐下,她先把项目尾款的事说了。
钱已经由机构转到工作室,不需要我再催。
我说收到,邵宁昨天还特意夸了一句结算利索。
她笑,说那就好。
工作说完,筷子一时都没动。
我看着她,终于问:“接下来怎么办?”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听成关系。
“计划结束以后,我还想留在这里。我跟另一个画画的姑娘租了个小房间,白天能当工作室。编辑的兼职暂时不丢,房租总要交。”
“书能定下来吗?”
“还没完全定。有些地方得改。”
“那会不会又忙得顾不上吃饭?”
话问完,我自己先笑了一下。
她也笑,拿筷子点了点面前的碗。
“所以我发现了这家店。”
我点头,夹起一筷子面。
我不在她的生活里,并没有导致她从此不会照顾自己。
当然,也没有让所有问题都变好。
她说有一阵子稿子改得很不顺,跟同住的人也为打扫吵过。
说到一笔迟迟没收到的兼职稿费,她皱着眉,气得很真实。
我忍不住问怎么解决的。
她说催,拿着记录催,催得自己都烦。
我差点笑出声。
这确实是南星。
不是离开我以后就变得从容优雅的另外一个人。
她还是会为不讲道理的事生气,还是会在便宜的小物件前犹豫很久,还是不爱承认自己点的东西不好吃。
面吃了一半,她瞥了眼我碗里的。
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一点。
“换不换?”
她怔住,然后笑着摇头。
“我今天这个也挺好。”
我们吃完,沿街走到一处小广场。
太阳还不太热,有人在给树边的花盆浇水。
南星从包里拿出一个硬纸信封。
里面是那张照相馆的照片,她洗了两张,一张给我。
我接过来,盯着自己那个正要笑出来的表情。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想,如果往后都能这样,前面的难受就值得了。
南星低声说:“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该不该给你。”
“为什么?”
“怕你看见不舒服。”
我用指腹抹了抹照片的边。
“不舒服是真的。想留也是真的。”
她抬眼看我。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收进包里。
“你不用连这个也替我决定。”
她愣了片刻,笑了。
眼里慢慢有了水光。
“嗯。”
我们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远处一只小狗不肯走,主人拉不动,索性也坐到旁边。
南星看着看着,忽然说:“程越,接这个项目,是不是让你很难受?”
我没有立刻说没有。
“最开始,是。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以为……”
话停在这里,她已经明白。
她垂下眼睛,轻声说,对不起。
我摇头。
“这回不用。是我自己想的,你电话里一开始就说工作。”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我接着说:“我以前老觉得,只要还有感情,就得继续。否则前面那些好都白费了。”
她看着我,没有催。
“昨天听你讲那本书,我突然想,哪有什么白费。你现在画那个蓝杯子的时候,大概还记得它从哪儿来的。”
南星点头,眼泪掉下来一颗。
“记得。”
我也点头。
“那就行。至少没把我整个人从过去删了。”
她带着眼泪笑,伸手打了我一下。
不重,落在我袖子上,像很多年前。
我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疼完却没有立刻想抓住那只手。
“我那阵子挺怨你的。”我说,“尤其搬完家。觉得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剩我一个人在那儿。”
“我知道。”
“后来又想,我总得自己过一阵。难受得很,但也不是不能过。”
风吹过来,信封在包侧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向她。
“我还没那么厉害,能跟你说全都过去了。以后你过得好,我可能也会有一点不服气。想说,要是早一点,咱们也能这样。”
南星抿住嘴,眼泪又涌上来。
“我也会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不想再让你回来证明一次了。”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才点头。
“好。”
那不是旅行里我盼着听到的那个好。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从里面找别的意思。
去车站,她陪我走到进站口。
我们没拍照,也没问什么时候再见。
我伸出手,她走过来,很轻地抱了我一下。
我回抱住她,手在她背上停留了片刻。
她比我记忆里瘦一点,包里的画本硌着我的胳膊。
我终于松开。
“顾南星,好好画。”
她仰头看着我,鼻尖红红的。
“程越,你也是。别老把自己的东西往后放。”
我说知道了,又忍不住补一句,意见收到,具体执行归我。
她笑出了声。
我拎起包,转身进站。
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
她朝我挥手,没有往前追。
我也抬起手,然后继续走。
17
回去以后,生活没有因为一次告别就忽然轻快。
我偶尔还是梦见老房子。
梦里南星在厨房切水果,我听见动静,想出去,怎么也找不到拖鞋。
醒来才知道,那双拖鞋已经在搬家时扔了。
我躺了一会儿,起床把床单洗了。
新房子的晾衣杆比从前低,每次不留神都碰头。
我骂了几次,买了个软垫包住。
这些小问题没有人替我记着,我也慢慢能记住。
南星那本书后来正式出了。
她给参与的人各寄了样书,工作室一份,我个人一份。
签名在扉页,很简单:给程越,谢谢你让盒子里的雨下了起来。
我把书放在架子中间。
旁边是那只买来并不准点的机械闹钟。
闹钟每天都要上发条,我忘过几次,它停在那里,没等来谁替它走。
有一天我妈来看我,坐在窗边翻那本书。
她翻得慢,看见书后面的名字,抬头问,这是不是你做的。
我说声音那部分是,画和故事都是她的。
我妈又低头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
“是。”
她没有接着说可惜,也没有再提婚礼。
临走,她把我的新钥匙套上一个朴素的蓝圈,说这样好找。
我拿起来看,笑她总想让我身上带点颜色。
她说你这人穿得灰扑扑的,看着像没晾干。
这话倒很像南星会说的。
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笑还是留住了。
入春后,工作室的项目忙过一轮。
邵宁兑现说好的假期,带女儿出去玩了几天。
他回来换我休,我给自己订了张去海边的票。
没有刻意挑我们走过的地方,也没刻意避开。
只是想找个能住下、能走路、晚上有饭吃的海边小城。
出发前,我把录音机装进包,把私人文件夹留在家里的硬盘上。
新地方可以录新的声音。
没必要每一阵风,都拿去跟去年比。
旅馆老板领我进房,问一个人住?
我说对。
他说一个人住大床舒服,还能横着睡。
我笑着点头,觉得这份祝福朴素,很容易实现。
傍晚我走去海边。
路旁有小摊卖陶杯,一只只摆得不齐。
我停下看了看,最后没买。
家里的杯子确实够了。
我继续往前,买了一个烤饼,边走边吃。
远处有对年轻情侣在拍照,男孩指挥女孩站到石头上,女孩嫌高,怎么也不肯上。
他劝了两句,自己先爬上去示范,差点把鞋踩进水里。
女孩笑得弯下腰,伸手把他拉回来。
我从旁边绕开,没有举起机器。
有些声音听见就行。
海边一张长椅空着,我坐下来,慢慢把饼吃完。
风吹过裤脚,浪在不远处上来,又退下去。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很普通的海。
没发给南星,也没有为此觉得自己赢了。
我发进家里的群,说到了,明天睡醒再转。
我妈很快回了个大拇指,叮嘱别空着肚子下水。
邵宁私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又偷偷接活。
我拍了拍空着的另一只手,回他,正在努力履行休假义务。
手机安静下来。
我从包里拿出录音机,找了一处不挡路的位置,开机。
耳机里先是风,接着有自行车铃,一阵脚步声,然后才是海。
我调了一下方向,没有把其他声音全避开。
按下录制键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年船上,南星说今天挺好。
那天确实挺好。
最后分开,也没有把那一天改坏。
我望着眼前一点点暗下来的水面,鼻子还有一点酸,嘴角却慢慢松下来。
天快黑了,我该去找个地方吃晚饭。
收好机器,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碎屑。
手机地图上有好几条路,我看了看,挑了有灯亮着的那一条。
走到路口,发现一家刚开门的小馆子。
老板问几位。
我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到靠窗的椅子边。
“一位。”
他递来菜单。
我接过,认真翻了翻,给自己点了一顿想吃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