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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6:34

京城人人都道,镇国公世子萧璟是朵高岭之花。

生得一副好皮相,性子却冷得能冻死人。弱冠之年,圣上亲赐的婚事他说拒就拒,惹得满城贵女咬碎了帕子,却又不得不承认——那样清冷的一个人,合该谁都不放在眼里。

没人知道,那朵高岭之花,心里早就藏了一株海棠。

娇娇的,软软的,会在他书房的窗台上,偷偷留下一碟子桂花糕。

那碟子桂花糕,是五年前的春天,一个小姑娘红着眼睛,第一次踏进镇国公府时,悄悄搁下的。

她以为没人看见。

可她不知道,那日他正巧立在书房的窗后,隔着半开的窗棂,将她蹲在廊下、偷偷抹眼泪的模样,一帧一帧,都收进了眼底。

从此往后,他那颗冷了许多年的心,就再也没能冷回去。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懂,这世上所有的“恰好”,都不过是有人蓄谋已久。

多年以后,福安才知道,自家主子书房那口不起眼的樟木箱里,装的不是什么金银细软,而是一个小姑娘五年里用旧的东西——一方洗得发白的帕子,一枚落了漆的珠花,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海棠花样子,还有一只装过桂花糕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空碟。

那些东西她早已忘了。

可他都替她收着。

收了很多年。

三月初六,宜嫁娶。

晨光熹微,国公夫人孟氏就命人把花厅收拾得焕然一新。廊下换上了新折的迎春花,屏风擦得能照见人影,连那盆养了多年的海棠,都特意摆到了窗边最好的位置。

孟氏拉着外甥女沈晚棠的手,一遍一遍地叮嘱:“棠棠,今日来的是翰林院林学士家的二公子,人品端方,学问也好。你见了人,莫要总低着头,也莫要冷着脸……”

沈晚棠垂着眼,声音又轻又软:“姨母,我晓得的。”

她晓得的。寄人篱下五年,她早就学会了什么叫“懂事”。

父亲去得早,母亲缠绵病榻,把她托付给嫁进国公府的姨母。姨母待她极好,好到连她自己的亲儿子都要吃味。这些年,姨母张罗着要给她相看,她心里明白——姨母是真心疼她,想让她有个好归宿。

只是……她悄悄抬眼,望向花厅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晨风拂过,花瓣轻轻颤着,像是也在看着她。

心里莫名地,浮起一张清冷的脸。

怎么会想到他呢。沈晚棠脸一热,赶紧低头,假装去拨茶盏里的浮沫。

巳时三刻,林二公子到了。

果然如姨母所说,人品端方,谈吐不俗。林二公子见沈晚棠生得貌美,一双眼睛几乎黏在她身上,说话都磕绊起来,一紧张,竟失手打翻了茶盏。

国公夫人看在眼里,又好笑又欣慰,正要说些撮合的话——

“母亲今日好兴致。”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不紧不慢,却让满屋子的人都怔了怔。

萧璟一袭月白锦袍,负手立于门边。日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出尘。眉目如画,偏偏眸色极淡,看谁都像隔着一层霜。他站在那里,整个花厅都像是静了一静。

“儿子回来得不是时候?”

他说着“不是时候”,脚下却没有半分要退出去的意思。目光越过林二公子,落在沈晚棠身上,极轻地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可沈晚棠就是觉得,自己被他这一眼,从头到尾,看透了个干净。

“表哥。”她起身见礼,手心莫名发汗。

萧璟颔首,算是应了。而后他在母亲身侧坐下,姿态闲适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忽然开口:

“母亲要给表妹相看,怎么不先问问儿子的意思?”

国公夫人一愣:“问你做什么?”

“儿子方才在门外听了半晌——”萧璟抬眼,唇边挂着一点极淡的弧度,“林二公子学问虽好,却有个毛病,见了美人便走不动道。方才还打翻了茶盏。这样的人,母亲也舍得把棠棠嫁过去?”

林二公子:“……”脸红得要滴血。

国公夫人又惊又气:“璟儿!你胡说什么!”

“儿子没说胡话。”萧璟放下茶盏,那一声轻响,却像石子投入平湖,激起千层浪。他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母亲若真要给表妹挑人,儿子倒有个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晚棠脸上。

那双一向清淡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海棠花的碎光,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不再藏了。

“我。”

满堂寂静。

林二公子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国公夫人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连廊下伺候的丫鬟,都惊得忘了呼吸。

沈晚棠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腾”地烧起来,连指尖都在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他方才说什么?

“璟儿!”国公夫人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压着嗓子斥道,“棠棠是你表妹!你莫要胡闹!”

“表妹又如何。”萧璟神色淡淡,“又不是亲的。”

“你——”

“母亲。”萧璟起身,朝母亲微微俯身,“儿子二十年来不近女色,母亲不是一直忧心儿子不肯成亲么?如今儿子自己挑中了人,母亲倒又不肯了。”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始终没离开沈晚棠。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沈晚棠就是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鹰隼盯上的雀儿,无处可逃。

国公夫人气得胸口起伏,却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她是知道这个儿子的——说一不二,主意比谁都正。可他素来清冷,对谁都淡淡的,怎会突然……

她狐疑地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脸红得能滴血的外甥女,脑中“嗡”地一下。

好、好像……也不是不行?

“此事容后再议!”国公夫人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起身走了。

林二公子也灰溜溜地告了辞。

花厅里只剩两个人。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萧璟这才转过身,朝沈晚棠走近两步。他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可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尖上。

“棠棠。”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吓着了?”

沈晚棠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闷闷的:“表哥……你、你方才为何……”

“为何什么?”萧璟微微俯身,离她近了些。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若有若无地笼罩过来,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意,“为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娶你?”

沈晚棠指尖绞着帕子,说不出话。

“棠棠,”他忽然伸出手,极轻地,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层薄薄的温度,像是怕惊着她,只碰了一下,便收了回去,“你猜。”

沈晚棠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没猜。她不敢猜。

可她分明看见,他说“你猜”两个字的时候,那双一向冷淡的眸子里,映着一点极浅极浅的光,像冰雪初融,又像暗夜里头一簇烧了很久的火。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午后,自己第一次踏进国公府,在廊下偷偷哭,抬头时,正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站在海棠花影里,看了她很久很久,最后,轻轻地别开了目光。

那时她以为,那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也许从那时候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表哥,”她声音发飘,“你……你是不是,早就……”

“早就什么?”萧璟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棠棠,有些话,说早了怕吓着你。可你若是一直不开窍,我也等得够久了。”

沈晚棠被他看得心口发烫,慌乱地后退一步:“我、我该去给姨母请安了……”

“去吧。”萧璟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转身时,又低低地补了一句,“晚膳,我去寻你。”

沈晚棠脚下一顿,几乎是小跑着逃出了花厅。

可她走出老远,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在她身后,又轻又烫。

春日的风拂过海棠,花瓣落了她满肩。她伸手拂了拂,指尖却微微发着抖。

——那个人,分明是认真的。

她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心里那一丝慌乱里,到底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自那日相看之后,国公府里便炸开了锅。

“世子爷要娶表姑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三日传遍了半个京城。有人说世子爷是疯了,放着满京城的贵女不要,偏要娶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也有人说世子爷眼光毒,表姑娘那样的人物,搁在哪儿都是一等一的,偏叫国公府近水楼台先得了月。

沈晚棠这几日连门都不爱出了,总觉得走到哪儿,都有人拿眼睛打量她。连青黛都打趣她:“姑娘,您如今可是京城的名人了。”

“你再多嘴,我便把你许给厨房的李厨子。”沈晚棠恼羞成怒。

青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绣帕子。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裙摆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她绣得入神,忽然,一片花瓣落在绣绷上,正落在她指尖。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便从头顶传来:

“绣的什么?”

沈晚棠吓了一跳,抬头,就见萧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他今日穿了件玄色锦袍,比那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绣绷上,看见那上头绣了一株并蒂海棠,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给……给姨母绣的抹额。”沈晚棠慌忙把绣绷藏到身后,耳根又红了,“表哥怎么来了?”

“方才前门有人递了帖子来。”萧璟直起身,语气平淡,“说是靖安侯府的世子爷,在街上见了你一面,惊为天人,特来求庚帖。”

沈晚棠手一抖,针尖戳进指腹,疼得“嘶”了一声。

“姑娘!”青黛忙上前要替她看。

可有人比她更快。

萧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指尖拉到眼前。那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他垂着眼,看着她指腹上那颗细小的血珠,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笨。”他说。

这一个字,说得又低又轻,却让沈晚棠的脸“腾”地烧起来。她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别动。”他淡淡道,转头吩咐青黛,“去取伤药来。”

青黛:“……”她看看自家姑娘,又看看自家世子爷,识趣地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海棠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萧璟握着她的手,低头,用指腹极轻地擦去那颗血珠。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赵彦那厮,轻浮浪荡,家中姬妾成群。”他开口,声音淡淡的,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那样的帖子,不必看。”

“我没打算看。”沈晚棠小声嘀咕,“是青黛非要拿进来。”

萧璟抬眼看她,忽然道:“方才你说,绣的是抹额?”

“是啊……”

“那为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绣绷上那株并蒂海棠上,“绣的是并蒂海棠?”

沈晚棠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绣这个。只是一拿起针线,那株花便鬼使神差地浮现在脑海里,她想着想着,就绣成了并蒂。

“我……我喜欢海棠,不行么?”她恼羞成怒,用力抽回手,“表哥你管得也太宽了!”

“嗯,管得宽。”萧璟竟没有反驳,只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往后你绣什么,我都看着。”

沈晚棠:“……”

她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把那方绣绷攥得死紧,假装没有听见。

风又吹过,花瓣落了两个人一身。

“表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软。

“路过。”

“……路过?”这里可是内院。

“嗯。”萧璟面不改色,“听下人说,有人往国公府递了求庚帖的帖子。便过来看看,是哪家不长眼的。”

沈晚棠:“……”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位表哥,面上冷得跟什么似的,管起闲事来倒是一点也不含糊。从相看那日起,短短五日,她这里已经“恰好”被挡掉了三桩说亲——林家二公子、兵部侍郎家的三少爷,还有今日的靖安侯世子。

每一桩,都“恰好”在帖子递进来的半个时辰内,被萧璟“恰好”撞见。

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晚棠心里转过这个念头,面上却不露,只抬眼看他:“表哥今日这么闲?”

“闲?”萧璟挑了下眉,“表妹的姻缘大事,比什么都紧要。”

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淡淡的,可沈晚棠却莫名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她心头一软,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鬼使神差地开口:

“那依表哥看,什么样的姻缘,才算好?”

萧璟看着她,目光忽然深了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一步。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一臂的距离,这一下,便只剩了半臂。沈晚棠甚至能闻到他衣袍上清冽的松木香,混着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温度。

“棠棠。”他开口,声音低下去,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她心尖上,“你觉得,我这样的,好不好?”

沈晚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慌乱地后退一步,背抵上海棠树干。簌簌的花瓣落了她满肩,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明艳,像枝头将落未落的海棠,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萧璟低头看她,眸色渐深。

他伸手,将她肩上的一瓣海棠拈下来,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锁骨。那一下极轻,轻得几乎算不上触碰,却让沈晚棠整个人都颤了颤。

“别怕。”他低声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嘴上说着“不会吃了你”,那双眼睛里的火,却快要烧出来了。

沈晚棠被他看得腿软,声音都带了颤:“表、表哥……我该去给姨母请安了……”

“去吧。”萧璟让开一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晚膳不必等我了。”

“表哥要出门?”

“嗯。”他垂着眼,把玩着手里那瓣海棠,语气漫不经心,“去靖安侯府,会会那位赵世子。”

沈晚棠:“……”

她忽然有点心疼那位素未谋面的赵世子。

当夜,书房。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萧璟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海棠,不知在想什么。贴身小厮福安蹑手蹑脚地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爷,您……您今日在花厅说的那番话,是真的?”

“哪句话?”

“就是……要娶表姑娘那句。”

萧璟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福安,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爷的话,八年了。”

“八年。”萧璟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那你怎么还问这种蠢话。”

福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他偷偷瞄了一眼案上那本摊开的册子——密密麻麻,写的全是表姑娘的事。从她几时入府,爱吃什么,怕什么,到哪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哪日哭过,哪日笑过,哪日无意间说了句什么话,他都能记上满满一行。

福安在心里默默给自家主子叹了口气。

爷啊,您这哪是清冷禁欲。

您这分明是,蓄谋已久。

“爷,”福安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您既然这么惦记表姑娘,为何不直接……直接跟表姑娘说明白呢?省得她整日里懵懵懂懂的,还当您是真路过。”

萧璟沉默了片刻。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怕吓着她。”

“可您这样,她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啊……”

“不急。”萧璟淡淡道,“我等了她五年,不差这几日。她总会开窍的。”

他说着,拿起案上的笔,在册子上又添了一行字。福安凑过去偷看,见那行字写着:

“三月初十,她在海棠树下绣并蒂海棠。许是绣给我的。”

福安:“……”

他默默退了出去,心想,这世上大概再没有比自家主子更闷骚的人了。

相看那日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进了沈晚棠心里。

起初她以为,表哥只是一时兴起。

可后来她发现,他“一时兴起”得太频繁了。

她不过是前一日晚膳时多喝了一碗桂花羹,第二日厨房便“恰好”多送了一碟桂花糖糕来,说是“世子爷吩咐的”,还特意叮嘱“世子爷说,姑娘爱吃,往后每日都备着”。

她不过是前几日在园子里赏梅时说了一句“今年梅花开得真好”,第二日她房里的白瓷梅瓶里,便“恰好”插上了一枝开得最好的红梅。花枝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挑过的。

她不过是那日春寒,在廊下咳了两声,傍晚便有丫鬟送来一盒川贝枇杷膏,附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按时。”落款处一个“璟”字,笔锋清瘦。

沈晚棠捧着那盒枇杷膏,怔了很久。

她不是傻子。

她只是……不敢相信。

表哥那样的人,芝兰玉树,清冷出尘,满京城的贵女排着队要嫁他,他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这样一个人,怎么会……

她把字条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借着灯,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妆奁最底层。

青黛看在眼里,捂着嘴偷笑:“姑娘,您这字条,都看了八百遍了。再这么看下去,怕是都能背下来了。”

“你闭嘴!”沈晚棠红着脸,把枕头砸过去,“再胡说,真把你许给李厨子!”

这日,她照例去给姨母请安,走到廊下,远远地看见萧璟负手站在海棠树下。

暮春的风拂过,花瓣落了他满肩,他却没有拂,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株树,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身上落下一层细碎的光影。他侧着身,下颌线条清冷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晚棠的脚步顿了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会不自觉地看他。

看他清冷的眉目,看他淡淡的侧脸,看他偶尔望向自己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表哥。”她走过去,福了福身。

萧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极轻地停了一瞬。

“今日怎么没戴那支海棠簪?”

沈晚棠一愣。

她今日簪的是姨母新赏的玉兰簪。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那支簪子有些旧了。”她垂下眼。

“不旧。”萧璟淡淡道,目光落在她发间,“你戴那支,好看。”

沈晚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胡乱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身后却传来他低低的声音:

“棠棠。”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桂花糖糕,好吃么?”

沈晚棠的脸更红了。她想起那碟子糖糕,想起那盒枇杷膏,想起那些“恰好”的关心……她咬了咬唇,声音闷闷的:

“……好吃。”

“那便好。”萧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往后日日都有。”

沈晚棠落荒而逃。

可她走出老远,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又轻又烫。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萧璟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福安忍不住开口:“爷……”

“福安。”萧璟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她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的心意?”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您倒是说啊”,可看着自家主子那张清冷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陪着笑:“爷,表姑娘还小,兴许……兴许过些日子就明白了。”

萧璟没有再说话。

他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忽然问:“上次让你查的,靖安侯府赵彦那小子,最近可有动静?”

“回爷的话,赵世子这几日安分得很,据说被他老子关在府里抄家规呢。”

“嗯。”萧璟淡淡道,“再盯紧些。还有齐国公府那位,还有工部周家那小子——凡是往国公府递过帖子的,都盯紧些。”

福安:“……爷,您这是要把满京城适龄的公子的腿都打断啊。”

萧璟瞥了他一眼。

福安立刻闭嘴:“奴才这就去。”

这一日,沈晚棠正在房里描花样,青黛忽然兴冲冲地跑进来:“姑娘姑娘!世子爷派人送了东西来!”

“什么东西?”

“您瞧瞧。”

沈晚棠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支崭新的海棠玉簪。簪身通体莹润,雕着并蒂海棠,与她那日绣在帕子上的,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锦盒里还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一行字:

“旧的便收起来。往后,戴这支。”

沈晚棠捧着那支簪子,指尖微微发烫。

她忽然想起那日海棠树下,他说的那句话——“往后你绣什么,我都看着。”

原来他看见了。看见她绣了并蒂海棠,看见她戴旧了那支簪子,看见她所有不自知的在意。

青黛凑过来,感叹道:“姑娘,世子爷待您,可真上心。”

“……他待谁不上心?”沈晚棠嘴硬。

“那可不是。”青黛压低声音,“您是不知道,世子爷前些日子,把满京城几家公子哥儿的底细,都打听了个遍。听说连人家几岁尿床的事,都查出来了。”

沈晚棠:“……”

她握着那支簪子,忽然觉得,自己那位清冷出尘的表哥,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不可攀。

至少,他惦记她,惦记得挺认真的。

她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把旧簪子取下,换上了那支新的海棠玉簪。

铜镜里,那支簪子在她发间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了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日,沈晚棠去给姨母请安,路过前厅,远远地看见萧璟正与一位陌生的小姐说话。那小姐生得明艳,一身鹅黄衫裙,正仰着脸,笑着与他说什么。

萧璟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可沈晚棠就是觉得,他好像……没有拒绝。

她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没有上前,而是绕了道。

回到房里,她对着那支海棠玉簪发了半天的呆,连青黛唤她都没听见。

“姑娘?姑娘?”青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这是怎么了?魂儿都丢了。”

“……没什么。”沈晚棠闷闷地应了一句,又忍不住问,“青黛,方才前厅那位小姐,是谁?”

“哦,那是永昌伯府的大小姐,姓柳。听说前些日子随着她母亲来府里做客,与世子爷说了几句话。”青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外头都说,柳大小姐对世子爷……挺有意的。”

沈晚棠“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日萧璟与柳大小姐说话的画面。她心里酸酸涩涩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日,她听说萧璟昨儿个回府时,手背被马鞍蹭破了一块皮,当下便坐不住了。她翻出自己绣的帕子,又取了一盒上好的伤药,包好了,在房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让青黛送了过去。

“就说……就说是我姨母让我送的。”她红着脸叮嘱。

青黛领命去了,回来时,手里却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缠着红绳的玉坠,上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海棠。

“世子爷说,”青黛学着萧璟的语气,“帕子他收下了,药他也收下了。这个,请姑娘务必收着,贴身戴着。”

沈晚棠捏着那枚玉坠,指尖微微发烫。

那玉坠上还带着一点余温,像是刚从什么人怀里取出来似的。

她垂下眼,把它妥帖地系在颈间,藏进衣领里。

青黛在一旁偷笑:“姑娘,您这坠子,怎么看着像是世子爷自己常年戴的那枚?”

“你看错了。”沈晚棠红着脸,“……就是普通的坠子。”

当晚,萧璟便听福安回话:“爷,表姑娘今儿换了您送的那支簪子了。”

萧璟正提笔写字,闻言,笔尖顿了一下。

“嗯。”他淡淡道,眼底却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知道了。”

福安看着自家主子那副明明高兴得要命、偏要端着的模样,默默腹诽:爷,您再这么装下去,表姑娘怕是都要被您急死了。

三月末,京城的桃花开了。

工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周砚,是国公夫人新物色的“良配”。这位周三公子生得温润儒雅,又写得一手好字,据说在翰林院挂职,前途无量。

“棠棠啊,”国公夫人拉着沈晚棠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周家三公子托人递了话,想约你去城外踏青游湖。他家是书香门第,规矩极好,你去见见,说不定就是良缘。”

沈晚棠垂下眼,没有立刻答应。

她心里乱糟糟的。这几日,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表哥已经好几日没来她院子里了。

前几日,她听说萧璟奉旨出城办事,要三五日才回。她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这几日,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青黛都问她:“姑娘,您这几日怎么总是发呆?”

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夜里临睡前,她总会不自觉地摸一摸发间那支海棠玉簪,然后盯着帐顶,想:他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姨母……”她咬了咬唇,“我、我身子有些不爽利,怕是去不了。”

“胡说。”国公夫人嗔道,“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棠棠,你听姨母一句,这周家三公子真是顶好的人选……”

沈晚棠没办法,只得应了。

游湖那日,风和日丽。

湖面上波光粼粼,画舫轻摇。周三公子果然温润有礼,一路谈诗论画,风雅得很。沈晚棠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岸边,像是期盼着什么。

“沈姑娘?沈姑娘?”

“啊?”她回过神,“周公子说什么?”

“在下说,那边的画舫,似是镇国公府的。”周三公子指着不远处一艘朱漆画舫,笑道,“沈姑娘可要过去打个招呼?”

沈晚棠的心,“咚”地一跳。

她顺着周三公子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湖心泊着一艘画舫,舷边负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萧璟。

他不是出城办事去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艘画舫已经缓缓靠了过来。萧璟一身玄色锦袍,眉目疏淡,隔着水汽看向她,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传进她耳朵里:

“表妹。”

周三公子一愣:“这位是……”

“镇国公府,萧璟。”萧璟淡淡道,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晚棠脸上,“听闻表妹今日出游,特来接表妹回府。母亲有事寻你。”

沈晚棠:“……”

她压根没收到姨母的消息。可当着外人的面,她总不能拆穿他。

周三公子显然也知道萧璟的大名,当下拱手见礼:“原来是萧世子,失敬失敬。只是沈姑娘方才是随在下出游的,这样半途离去,怕是……”

“怕是什么?”萧璟淡淡地打断他,“表妹是国公府的表姑娘,本世子要接自家表妹回府,周公子觉得,有何不妥?”

周三公子:“……没有。”

那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淡,可周三公子就是莫名地脊背一凉。他总觉得,这位萧世子看自己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晚棠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请”上了萧璟的画舫。

画舫缓缓离岸,湖风轻拂,纱幔被吹得微微飘动。沈晚棠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闷闷的:

“表哥不是出城办事了么?”

“办完了。”萧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听闻表妹出游,顺路来接。”

沈晚棠:“……”顺路?京城到城外湖心,哪里顺路。

她咬了咬唇,鬼使神差地开口:“那表哥方才说,姨母有事寻我……”

“嗯。”萧璟面不改色,“回去便有了。”

沈晚棠:“……”

她几乎要被他气笑了。这人明明在撒谎,还撒得这么理直气壮。

“表哥,”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见人?满京城都知道,萧世子把我从周家的画舫上截走了……”

“知道便知道。”萧璟垂下眼,把玩着腰间玉坠,“正好,让那些不长眼的都死了心。”

沈晚棠一愣。

她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什么,脱口而出:“表哥,你是不是……在吃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画舫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湖风穿过纱幔,带来一阵湿润的水汽。萧璟缓缓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又深又沉,像一泓不见底的深潭,看得她心头发慌。

“吃醋?”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勾了下唇,“棠棠,你觉得,我有那个资格么?”

沈晚棠被他这句话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她不是他的谁,他凭什么吃醋。

可正是这句“凭什么”,像一根刺,扎得她心里又酸又涩。

她垂下眼,声音低低的:“……那你今日,为什么要来?”

“我说了,顺路。”

“萧璟!”她难得地连名带姓叫他,眼眶都红了,“你明明……你明明就是故意的!你故意当着周公子的面截走我,你故意让满京城都知道!你——”

她话没说完,下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捏住。

沈晚棠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俯下身,与她平视。他的指尖捏着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那双眼睛离她极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压抑了许久的光。

“棠棠。”他开口,声音低哑,“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么?”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我,”他缓缓道,“你今日要跟周家那小子游湖。我快马加鞭,赶了一整夜的路。”

沈晚棠愣住了。

“我在城外接到消息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低低道,“我连衣裳都没换,就赶回来了。”

他说着,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湿意。那动作极轻,带着一层薄薄的、属于他的温度。

“你说我凭什么?凭我五年前,在你哭着进府的那一天,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沈晚棠的眼泪,“吧嗒”一声掉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不是“我爱你”,而是——

“你说我凭什么。”

凭他五年前就蓄谋已久,凭他赶了一整夜的路,凭他嘴上说着“顺路”,眼里却写满了在意。

她哭着,又忍不住笑:“那你……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吓着你。”他低低道,“怕你觉得,我这样一个清冷寡情的人,怎么会对你……”

“怎么会对我什么?”她仰着脸看他。

萧璟沉默了。

湖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他抬起手,极轻地替她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层滚烫的温度。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顺着她的鬓发,缓缓滑到她耳垂上,极轻地揉了一下。

沈晚棠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怎么会对你,”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蓄谋已久。”

沈晚棠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簇压抑了太久的火,看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忽然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然后她整个人都红透了,转身就要逃——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拉了回来。

“棠棠。”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方才……”

“我、我什么也没做!”她红着脸,声音发颤,“我、我只是……我该回府了!”

“别急。”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呼吸滚烫,“方才那一处,我们慢慢说。”

他说着,指腹轻轻抚过她方才亲过的地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沈晚棠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红着脸,任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那一下,轻得像怕惊碎了她。

“棠棠,”他低低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很久了。”

湖风拂过,画舫悠悠。

沈晚棠埋在他怀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乱成一团。她忽然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一种又甜又慌的感觉。

像是偷了一颗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又怕被人发现。

“表哥……”她闷闷地开口。

“嗯?”

“你……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

“就什么?”

“……就惦记我了?”

萧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低低道:“比你想象中,还要早。”

沈晚棠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心里却像泡在蜜水里,甜得发腻。

她忽然觉得,这趟游湖,来得真好。

自游湖那日起,沈晚棠和萧璟之间,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他不再“恰好”路过她的院子,而是光明正大地来。有时带一碟桂花糖糕,有时带一枝新开的梅花,有时什么也不带,就站在院子里,看她绣花,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总是很专注,专注到让她连针都拿不稳。

“表哥,”她终于忍不住,放下绣绷,“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可绣不下去了。”

“嗯。”萧璟淡淡道,“那便不绣了。陪我说说话。”

沈晚棠:“……”

她发现,自从那日在画舫上亲了他一下之后,这人就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从前还知道端着“表哥”的架子,如今倒好,连装都不装了。

有一回,她在院里赏花,他在她身后站定,忽然伸手,替她簪好一支歪了的海棠花。指尖擦过她的发,她回过头,正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好看。”他说。

沈晚棠红着脸,嘴上骂他“无赖”,心里却甜得冒泡。

可国公夫人不知道这些。

她见外甥女和儿子之间气氛微妙,心里直打鼓。斟酌再三,她还是硬着头皮,又给沈晚棠安排了一场相看——这回是齐国公府的世子爷。

“棠棠啊,”国公夫人苦口婆心,“你与璟儿……你们是表兄妹,隔着一层呢。姨母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齐国公府世子是个顶好的选择……”

沈晚棠没有说话。

她心里闷闷的,像堵着一团棉花。

她不知道萧璟知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一连三日,萧璟都没有出现。

她不知道的是,这三日里,每个深夜,萧璟都曾站在她院墙外的海棠树下,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福安缩在角落里,冻得直跺脚,忍不住劝:“爷,您既然这么惦记表姑娘,何不进去瞧瞧?您这般站在外头,表姑娘又看不见……”

“不能去。”萧璟望着她窗棂上映出的那一点灯火,声音低低的,“她若不知道我在意,便永远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意。这一回,我得让她自己想明白。”

“可要是她想不明白呢?”福安小声问。

萧璟沉默了。

夜风拂过,海棠叶簌簌作响。他垂下眼,声音很轻:

“那便我来。横竖,她逃不掉的。”

灯会那夜,他其实一直跟在她身后。从她出府,到她一个人在人潮里发呆,到她被那纨绔缠上——他看得清清楚楚。

福安当时还想,爷怎么不早些出手?

后来他懂了。爷是在等,等表姑娘在最无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蓄谋已久的人,连救人,都要挑个最妥帖的时候。

她的院子里,海棠谢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也一起谢了。

相看那日,沈晚棠坐在花厅里,对着齐国公府的世子爷,一句“久仰”说完,便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她心不在焉地想:表哥怎么还不来拦?

可是这一次,萧璟没有来。

齐世子温文尔雅,谈吐不俗,可说了一下午,沈晚棠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知道,等相看结束,她回到院子,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很想哭。

原来,他也会有不来的时候。

原来,那些“恰好”,真的只是“恰好”。

夜里,上元灯会。

沈晚棠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出了门。青黛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姑娘!天都黑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我就……就逛一会儿。”沈晚棠声音闷闷的,“今日灯会,我想看看灯。”

她一个人走在熙熙攘攘的灯市里,看着满街的灯火。花灯映着人潮,处处都是笑语。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更委屈了。

满城都是成双成对的人。

就她,孤零零的。

她正低头走着,忽然被一个醉醺醺的纨绔拦住了去路:“哟,哪家的小娘子,生得这样标致?陪本公子喝一杯如何?”

沈晚棠一惊,正要后退,却被那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放开我!”

“别急嘛小娘子——”

那纨绔话没说完,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地。

沈晚棠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的力道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微凉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进了一个清冽的怀抱里。

她抬起头。

撞进一双又冷又沉的眸子里。

萧璟。

他今日没有穿锦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却依旧掩不住周身的清贵气度。他护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哀嚎的纨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滚。”

那纨绔连滚带爬地跑了。

灯市依旧喧嚣,可沈晚棠的耳中,却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表哥……”她声音发颤,“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偷跑出来,我能不来么?”萧璟的声音还是冷的,可握着她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棠棠,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

“我……”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低低道,“我该怎么办?”

沈晚棠的眼眶,“腾”地一下红了。

她想起这几日的委屈,想起他三日不来,想起自己一个人在花厅里对着齐世子发呆……她忽然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三日都不来看我!我以为……我以为你……”

“我怎么了?”

“我以为你不在意我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姨母给我相看齐世子,你都不来拦!我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

萧璟看着她哭,眸色沉了沉。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拉着她,穿过人流,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灯火被远远地隔开,只有一盏花灯,悬在檐下,明灭不定。

他把她抵在墙边,一手撑在她耳侧,低下头,声音低哑:

“棠棠,我怎么会不在意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在等。”他低声道。

“等什么?”

“等你发现,”他缓缓道,“你心里,其实是有我的。”

沈晚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对上他那双深沉的眸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法否认。

她这几日的心不在焉,她的委屈,她的失落,都是因为他。

“棠棠,”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我蓄谋了五年,从你进府那一天起,我就没打算放过你。你相看林二公子,我去搅了;你被赵彦递帖子,我去挡了;你与周家小子游湖,我连夜赶回来截人。你说,我这样一个人,你怎么能说我不在意你?”

沈晚棠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那你……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怕吓到你。”他低低道,“我怕你还没有准备好,我就把你圈进我这条命里,这辈子,都再也出不去了。”

灯影摇曳。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克制了一整个春天。

他吻得很轻,却又很重。起初只是贴着她的唇,像是怕吓到她,极慢地试探着。沈晚棠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只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还有唇上那一点酥麻的、陌生的触感。

他没有急于深入,只是极轻地,一点一点地,描摹她的唇形。那样专注,那样珍重,像是要把这个吻,刻进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滚烫,声音低哑又缱绻:

“棠棠,等你及笄,我便娶你。谁再敢给你相看,我便把满京城适龄公子的腿,都打断。”

沈晚棠红着脸,在他怀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她想了想,又轻轻开口:“表哥。”

“嗯?”

“下次,”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要是再三日不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萧璟怔了一下,随即闷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好。”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我记住了。”

灯影摇曳,人潮依旧。

可这一刻,这满城的喧嚣,都与他们无关了。

第二日,萧璟亲自送她回府。

马车辚辚,帘幕低垂。他坐在她身侧,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可那半臂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个寒冬。

沈晚棠低着头,指尖绞着帕子,忽然听见他开口:

“棠棠。”

“嗯?”

“往后,不许再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了。”他声音低低的,“想去哪儿,告诉我,我带你去。”

“那……我想去城西的糖铺。”她小声说,“听说那里的桂花糖糕,是京城最好吃的。”

“好。”他说,“明日便带你去。”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阳光涌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沈晚棠鬼使神差地,忽然开口:

“表哥。”

“嗯?”

“我……我给你绣了个香囊。”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缎香囊,上头绣着一枝并蒂海棠,“是照着……照着那日你送我的簪子上的花样绣的。”

她说着,耳根已经红透,把香囊往他手里一塞:“你、你若是不喜欢,便扔了吧。”

萧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香囊。绣工不算顶好,针脚却极细密,显然是费了心思的。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晚棠几乎要夺回来——

他忽然伸手,将香囊系在自己腰间,又解下腰间常年挂着的那枚羊脂玉,放到她掌心。

“我的也给你。”他说,声音低低的,“我贴身带了十年。往后,换你带着它。”

沈晚棠握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指尖都在发烫。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低垂的目光。马车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子。他忽然倾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棠棠,”他低低道,“我很欢喜。”

沈晚棠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埋下头,把那枚羊脂玉攥得死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他分明看见,她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灯会那夜之后,萧璟便不再藏着掖着了。

他光明正大地来她院子里,光明正大地给她送糖糕、送簪子、送一切他搜罗来的好东西。满京城都知道,镇国公世子萧璟,栽在自家表妹手里了。

第二日,靖安侯府世子赵彦,便亲自登门致歉,说昨日是自己“酒后失言,冒犯了姑娘”,特来赔罪。沈晚棠在花厅后头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叹了又叹。

——那位赵世子哪里是“酒后失言”,分明是被萧璟收拾怕了。

她不知道萧璟做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京城里再没人敢往国公府递求亲的帖子。

可偏偏,国公夫人不死心。

“棠棠啊,”这日傍晚,国公夫人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璟儿是你的表哥,你们……你们毕竟隔着一层。姨母是怕委屈了你……”

“姨母,”沈晚棠低着头,声音轻轻,“我不委屈的。”

“可——”

“母亲。”萧璟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郑重,“儿子有一事,想与母亲商议。”

国公夫人抬头,就见儿子一袭玄色锦袍,神色肃穆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

“赐婚的圣旨。”萧璟走进来,将圣旨轻轻放在桌上,“儿子今日入宫,向圣上求了赐婚。”

国公夫人:“……!”

沈晚棠:“……!”

“圣上说了,”萧璟神色淡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表妹若是不应,便当儿子没提过。”

他转头看向沈晚棠,眸子里映着灯火的碎光:

“棠棠,你可应?”

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国公夫人看看儿子,又看看外甥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儿子,怕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惦记上她这外甥女了。

只是他藏得太好。好到连她这个当娘的,都瞒了二十年。

直到晚上,国公夫人才把儿子叫到跟前。

“璟儿,”她看着面前芝兰玉树的儿子,叹了口气,“你老实告诉母亲,你惦记棠棠,惦记多久了?”

萧璟沉默片刻:“五年。”

国公夫人:“……”她早就猜到了几分,可真听儿子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荒唐,“五年?她才进府五年!你……”

“她进府第一日,儿子便瞧见了。”萧璟垂下眼,“母亲,这五年里,您给棠棠相看的那些人,哪一桩不是儿子暗中搅黄的?”

国公夫人气笑了:“你倒是有脸说!”

“母亲若真要怪,便怪儿子。”萧璟抬起头,神色认真,“可儿子想娶她,想了很多年了。母亲若是成全,儿子这辈子,都记着母亲的好。”

国公夫人被他这副模样噎住,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这样的儿子,母亲哪里拦得住。只是棠棠是个好姑娘,你若敢负她,母亲头一个不答应。”

“儿子不会。”萧璟郑重道,“儿子盼了她五年,好不容易盼到手,舍不得负。”

国公夫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这儿子,清冷了一辈子,如今总算有了烟火气。

也好。

沈晚棠低着头,指尖绞着帕子,声音闷闷的:“……表哥,你这是强人所难。”

“嗯。”萧璟竟应了,“我就是强人所难。”

他走近两步,在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她。这个一向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世子爷,此刻却半跪在她面前,姿态放得极低,声音也软下来:

“棠棠,你愿不愿意,是我逼的也好,是圣旨压的也好。我只问你一句——”他顿了顿,“你心里,有没有我?”

沈晚棠的眼泪,“吧嗒”一声掉了下来。

她想起五年前,自己初到国公府,人生地不熟,一个人躲在假山后头哭。是他走过来,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帕子,声音又冷又淡:“哭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方帕子是他让贴身小厮从街上买来的,整整买了一大摞,放在书房里,就等着她哭的时候“恰好”经过。

她想起每年入冬,他总“恰好”派人送来暖手炉和上好的银霜炭,说是“母亲让送的”。

她想起自己及笄那年,他“恰好”从外地赶回来,亲手替她插上一支海棠玉簪,说“路过铺子,随手买的”。

——哪来那么多的恰好。

分明是,蓄谋已久。

“萧璟,”沈晚棠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眼泪簌簌地落,“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萧璟伸手,极轻地替她擦去眼泪,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温度:

“嗯,我坏。”

“那你以后,还让不让我哭了?”

“不让了。”他低声说,“以后,只让你笑。”

沈晚棠哭着,却又忍不住笑了。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栽在他手里了。

“萧璟,”她声音又轻又软,“那我……我嫁你。”

萧璟怔住了。

他像是没料到她会应得这样干脆,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即,他眼底漾开一层极亮的光,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

“棠棠……”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再说一遍。”

“我说,”沈晚棠红着脸,声音却清清楚楚,“我嫁你。”

萧璟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将她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久久没有松开。

窗外月光正好,洒了一地银白。

他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

“棠棠,我这一生,做过最对的事,就是五年前,在假山后头,替你递了一方帕子。”

沈晚棠埋在他怀里,没有抬头,却轻轻弯起了唇角。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满城轰动。

人人都说,镇国公世子娶表妹,是把整个国公府的脸面都捧到了她面前。八抬大轿,凤冠霞帔,连圣上都亲自赐了贺礼。

沈晚棠坐在喜床上,听着外头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红烛摇曳,喜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合欢香。她透过盖头底下那一线红光,看见自己交叠的手指尖,正微微发着抖。

她等的那个人,就要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站定。她透过盖头底下那一线红光,看见一袭大红喜袍的衣摆。他喝了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着松木香,熏得她头晕。

“怕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几分。

“……不怕。”她嘴硬。

“哦?”萧璟轻笑一声,用秤杆轻轻挑起她的盖头。

红盖头滑落,露出一张娇艳欲滴的脸。她今日化了精致的妆,眉如远黛,唇若点朱,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含着羞,含着怯,又含着一点点藏不住的情意。

萧璟的眸色,肉眼可见地暗了暗。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晚棠心里发慌,忍不住开口:“表哥……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声音低哑,“看我的夫人。”

沈晚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他伸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唇,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宝:

“棠棠,你今日真好看。”

沈晚棠被他看得心口发烫,连耳根都烧起来,讷讷地开口:“表哥……该、该喝合卺酒了……”

“不急。”

他说着不急,却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端起案上的合卺酒,递到她唇边。她低头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她轻咳一声。

“慢些。”萧璟抬手,替她拭去唇边酒渍。那动作极轻,指尖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度,顺着她的下颌,缓缓滑到她颈侧。

沈晚棠整个人都僵住了。

“棠棠,”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声音又低又哑,“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指的是今日这场婚礼。

可沈晚棠却觉得,他说的,远不止今日。

红烛“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萧璟的手自她颈侧滑下,落在她腰间,轻轻一扣,便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你……”她惊呼出声,话未说完,便被堵住了唇。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克制了许久的、滚烫的温度。他吻得很轻,却又很重——轻得像怕惊碎了她,重得像要把这五年来的每一分念想,都刻进她的骨血里。

沈晚棠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能无助地攀着他的肩膀,任他为所欲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

“叫我的字。”

“……怀瑾。”她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哭腔。

萧璟闷笑一声,喉结滚动,低头又吻下去。这一回,他的吻不再那样克制,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带着滚烫的、不容拒绝的力道,一寸一寸,攻城略地。

沈晚棠被他吻得晕晕乎乎,只觉得喜服不知何时被他褪了一半,露出肩头一片莹白的肌肤。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落在她肩窝,她整个人都颤了颤,声音都变了调:

“怀……怀瑾……”

“嗯。”他应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在。”

红烛燃着,映出一室缱绻的光。帐幔不知何时落了下来,遮住了一室春光。

窗外,海棠开得正盛。

夜,还很长。

成婚后,萧璟待她是真好。

好到沈晚棠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被他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他明明是个清冷到骨子里的人,可对她,却总有说不完的话,用不完的耐心。

唯一让她头疼的,是这人实在太能“吃醋”。

这日,靖国公府设宴,沈晚棠随萧璟赴宴。席间,一位公子哥儿多看了她两眼,举着酒杯凑过来,笑着要与她攀谈。

萧璟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那人一个哆嗦,酒杯差点端不稳。

“夫人,”萧璟转头,声音温和,“方才不是说累了?为夫送你回府。”

“我没有——”

“乖。”他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腰,“累了就是累了。”

沈晚棠:“……”

众目睽睽之下,堂堂世子爷,就这么把自家夫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出了宴厅。身后一片哗然,又羡慕又好笑。

回了府,萧璟把她放在榻上,俯身压下来,鼻尖抵着她的:

“夫人方才,与那人说了什么?”

“就……就说了句‘久仰’。”沈晚棠心虚,“人家是靖国公府的公子,总不能不理人……”

“久仰?”萧璟眯起眼,“你都没对我说过这两个字。”

“……那你现在听:萧世子,久仰久仰。”

“不诚心。”

他低头,咬住她的耳垂,声音含混又危险:

“重说。”

沈晚棠被他咬得浑身发软,连声音都变了调:“怀……怀瑾……”

“嗯?”

“我、我说真的……只喜欢你……”

萧璟的动作顿住了。半晌,他闷笑一声,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声音低低的,带着餍足:

“这还差不多。”

“……萧璟,你放开我,青天白日的……”

“不放。”他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孩子气,“棠棠,我上辈子,大概是个采花贼。这辈子来还你的。”

沈晚棠:“……”她红着脸,在他怀里闷闷地骂:“胡说八道。”

可她心里,却甜得快要化开。

这一夜,她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得有些凉,半梦半醒间,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将她整个人揽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冷么?”他低低地问,声音带着睡意。

“……嗯。”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萧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掌心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

“棠棠,”他在黑暗里低低开口,“我有时候总觉得,这日子像是偷来的。”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

“我盼了你五年,盼到人都魔怔了。”他说,“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你睡在我旁边,我都会想,这是真的么?”

沈晚棠的鼻尖忽然一酸。

她转过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是真的。”

“嗯。”

“萧璟,是真的。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黑暗里,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

当夜,萧璟久久没有睡。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听着怀里的她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午后,她蹲在廊下哭,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雀儿。他当时就想,这个小姑娘,他要护一辈子。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

隔了两日,夜里,沈晚棠缠着萧璟教她写字。

她摊开宣纸,握着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璟”字,自己看了都嫌弃:“怎么这么丑……”

萧璟走到她身后,忽然俯身,伸手覆上她握笔的手。他的胸膛贴上她的背,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沈晚棠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握笔要稳。”他低低道,带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一个“棠”字,“像这样。”

他的呼吸拂在她耳侧,温热又痒。沈晚棠红着脸,几乎握不住笔:“表哥……我、我自己会写……”

“嗯,会写。”他却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可我想教。”

“……哪有这样的道理。”她小声嘟囔。

“棠棠,”他在她耳边低低地笑,“我这辈子,还没教过别人写字。头一回,教给你了。”

沈晚棠耳根红得能滴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密不可分。

转眼入秋。

这日,沈晚棠在萧璟的书房里等他,无意间碰倒了案上的一摞书。她手忙脚乱地去捡,却见最底下压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她好奇地翻开,只看了几行,整个人便愣住了。

那是一本手抄的册子,纸张已经泛黄,显然抄了很多年。第一页写着:

“三月初七,表妹入府。着月白襦裙,哭了一路。去买了帕子,一摞。往后她哭,便送去。”

沈晚棠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翻下去。

“四月初二,表妹在假山后头哭。帕子送出去了。她问我是谁,我说路过。她信了。真傻。”

“七月初九,表妹及笄礼,送了海棠簪。她很喜欢,日日戴着。我装作没看见,其实心里记了一整年。”

“腊月十八,表妹风寒,不肯吃药。让厨房熬了桂花糖粥,说是母亲让送的。她吃了两碗。下次多放些糖。”

“二月十四,表妹在园子里赏梅,说了一句‘今年梅花开得真好’。第二日,我摘了最红的那枝,放在她窗台上。她没看见我。”

“三月廿一,表妹与青黛说笑,说她怕打雷。我记下了。入夏多雷雨,得备着。”

“五月十六,表妹生辰。我挑了一整日的礼物,最后还是只送了一盒糖。她笑了。值了。”

……沈晚棠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指尖越来越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翻到最新的一页:

“三月初六,母亲要给表妹相看。林家的二公子,也配?明日回去,当面求娶。若母亲不许,便去求圣旨。”

“若她不许——”

那行字写到这儿,笔锋忽然重了重,墨迹洇开:

“那便慢慢等。她总会应的。”

沈晚棠的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她终于明白,这五年里那些“恰好”的相遇、“恰好”的关心,从来都不是巧合。

是一个清冷孤傲的少年,把自己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都藏在“恰好”二字里,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送到她面前。

她忽然想起他大婚那夜说的话:“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是很久。久到这本册子,从她入府那年起,就一页一页地记到了如今。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璟推门进来,见她蹲在案前,手里拿着那本册子,眼眶红红的,脚步一顿。

“……看到了?”

沈晚棠抬头看他,眼泪簌簌地落:“萧璟,你、你怎么不早说……”

萧璟沉默片刻,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替她擦眼泪:

“早说了,怕吓跑你。”

“你就不怕现在吓跑我?”

“怕。”他低声道,“但更怕你嫁给了别人。”

沈晚棠哭着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萧璟……你这个傻子……”

“嗯。”他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又低又轻,“我是傻子。五年前就傻了。”

窗外海棠叶落,秋风渐起。可两个人相拥的身影,却让整个书房都暖了起来。

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萧璟,以后你想我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不许再一个人偷偷记在册子里。”

“……好。”

“也不许再说什么‘怕吓着我’。”

“……好。”

“你再说‘好’,我就生气了。”

萧璟低低地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棠棠,你说什么,都好。”

一年后,沈晚棠生下一对龙凤胎。

萧璟欢喜得不行,却还要端着那张清冷的脸,只是给两个孩子取名字的时候,足足翻了三天的书。最后取了“萧砚”与“萧棠”,一个随父,一个随母。

又一年,小兄妹会走路了。

这日春和景明,海棠花开得正盛。沈晚棠坐在树下,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追着一只蝴蝶跑,眉眼弯弯。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看什么呢?”

“看砚儿和棠儿。”她仰头看他,笑意盈盈,“怀瑾,你瞧,他们多像你。”

萧璟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像你才好。好看。”

沈晚棠脸一红,正要嗔他,却见小萧棠“哒哒哒”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朵海棠花,奶声奶气地举到她面前:

“娘亲!花!给娘亲!”

萧璟挑眉,伸手将那朵花“没收”:“你爹还没送过花给你娘。”

小萧棠:“……”嘴巴一瘪,眼看要哭。

沈晚棠忙把女儿抱起来,瞪了他一眼:“你跟孩子抢什么。”

“抢你。”萧璟面不改色,“从你五岁起,我就等着抢你了。”

沈晚棠:“……”

她红着脸,抱着女儿,心里却像泡在蜜水里,甜得说不出话来。

小萧棠看看娘亲,又看看爹爹,忽然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你为什么总是亲娘亲呀?”

萧璟:“……”

沈晚棠:“……”

“咳。”萧璟难得地有些不自在,“因为……你娘亲好看。”

“那我也好看!”小萧棠不服气,“爹爹为什么不亲我?”

“你娘亲是爹爹的夫人,”萧璟一本正经,“爹爹只亲夫人。”

小萧棠:“……”

她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萧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走过来,踮起脚,在小妹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妹妹别哭,哥哥亲你。”

沈晚棠:“……”

萧璟:“……”

她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

海棠依旧,年年花开。

那年她初入府,在假山后头哭鼻子,一个清冷少年递来一方帕子,说是“路过”。

后来她才知道——

那不是路过。

那是他蓄谋已久的,第一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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