泔水桶里,我屏住呼吸,任由腐烂的菜叶和尿液浸透全身。
桶外,八皇子的亲卫正用长矛搅动秽物,寻找那个被毒酒毒死的废皇子。
他们不知道,这具本该冰冷的尸体,刚刚睁开了眼。
1.
刚睁开眼,“我不甘”三个血淋淋的大字映入眼帘。
什么鬼!这是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无数问题砸得我晕头转向。抱着头拼命回想,我终于记起了前因后果。
大晚上出门吃夜宵,路灯太暗没看清脚下,一脚踩进没盖的阴井里,上一世就这么结束了。
这一世的命还是二手的,原主在宫里当了十几年的透明皇子,被贬为庶人也没能逃过被杀,八皇子的人用一壶毒酒了结了他的性命。
我低头猛抠喉咙,把肚子里的毒酒吐出大半,接着又灌了半瓢冷水继续吐。
躺在地上喘了半天,终于积攒起一点力量,我撑起身体,用力往外爬。
这废皇子住得偏,出门几步就有一辆泔水车。木桶里的泔水又酸又臭,熏得我眼泪直流,我咬牙爬进木桶,整个人沉进泔水里。
摇摇晃晃的泔水车猛地停下,我听到木桶外有人在问话。
“这里面装了什么?”
“回官爷,是两桶泔水,小的每日都会进城收泔水。”
“盖子掀开看看。八皇子府上有罪奴出逃,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脚步声逐渐逼近。我蜷缩起身体,躲藏在桶底。盖子打开,一根木棍伸了进来,擦着我的后脑勺搅动了几下。来人没发现什么,便把木桶盖又盖上了。随后泔水车又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
没多久车停了,敲击木桶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人,出城了,您出来吧。”
我僵住:“……你知道我在桶里?”
“我拉这车十几年了,桶里有没有人,车一拉就知道。”
“你知道他们在抓我,为什么不出卖我?”
“我不知道大人犯了什么罪。我只知道大人是好人。当年我因为摔断腿没了生计在路边大哭,是大人给了我银子让我活了下来。大人被贬后,我天天拉着车走过您的院子,就想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
“这是我身上的全部家当,大人您拿好。京城水深,您一路走好。”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走在城外的土路上,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想起为了这条命我欠了原主两次,我决定帮他讨回公道。
想向皇子讨公道,得先有足够的力量。我需要一个地方,可以让我积攒实力的地方。原主记忆里恰好有这么个地方。
黑石城,大庆朝的边境,混乱和死亡在那里是常态,那里还设有皇帝的亲军,镇魔司。最重要的是,黑石城里可以买官。
2.
街道两边的阴影里,躺着一具具不知是死是活的身体。擦肩而过的每个人,眼里都淬着东西。这就是黑石城,混乱而繁华的边境城镇。
怀里的八十两是我的全部身家。一个七品小旗,标价七十两。
卖官的是个瞎了左眼、缺了右耳的总旗。他收下钱,忽然开口问我。
“你知道一个小旗在黑石城平均能活多久吗?”
“不知道。”
“三个月。你这位置的前任,三个月前刚上任,上个月人就没了。就算你手下管着十个人,你也别指望能躲在他们背后靠着他们攒功劳。”
“那挺好,我从没想过依靠任何人往上爬。”
总旗气笑了,打量我两眼,摇着头走了。不怪他看不上我,原主身形瘦弱,大腿还没别人胳膊粗。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具身体的力量异于常人。
一两百斤的石头,我能靠单手轻松举起。原主在宫里战战兢兢的活了十几年,这份力量,他谁也没敢透露。现在我继承了这份遗产。
老话说过,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本该满编的十人小队只剩五个人,还都是些兵油子。
刚走进院子,一股腐臭味直冲脑门。院子中间躺着一具尸体,半个脑袋被劈烂,绿头苍蝇围着他打转。另外五个人聚在一起,就这么看着我。
其中一个瘦得像猴的男人伸出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眼珠开口道:“哟,新大人来了?”
我挑着眉看向他。
“那正好。”他把眼珠踢到我脚边。
“这是我们一起的兄弟,可惜命不好,还没来得及见您,人就没了。他一个人过,也没人帮他收尸。您现在是我们的上司,帮个忙,把这眼珠子安回去可好?”
我冷冷地看着他,站在那一动不动。
他笑得更大声了:“是安不回去吗?也对,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做不来这个很正常。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
一片哄笑声中,瘸子抱臂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不接话,也不拦着。
我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眼珠,用衣角擦干净。
“刀给我。”我伸出手。
瘦猴愣了一下。
“……什么?”
“薄一点的刀,修脸用的。”
没人递刀,我只能抽出自己背上的薄刃短刀,掀开尸体的眼睑,捏开眶口,将眼球送回原位,然后撕下衣衫下摆搓成布条,把破损的皮肉向内翻折、勒紧、打结。
做完这一切后,我站起身看着他们。
“血肉不外翻,五官不位移,这叫全尸。你们兄弟落了全尸,入土才能安生。”
没人吭声。
我把刀插回鞘里,靴底碾过地上的尸液,往前走了两步。
“我修好了。现在把他抬下去,埋了。”
瘦猴干笑两声:“大人,这种粗活,哪用得着您吩咐,兄弟们……”
“我说,把他抬下去埋了。”我打断他,“听不懂?”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李默,你别给脸……”
他握紧拳头朝我的脸挥来,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下压。他整条胳膊瞬间被反拧到背后,然后我给了他腿弯一脚,让他整个人跪在尸体旁。
“看清楚。”我按着他的后脑往下压,“这是你们的兄弟。你再笑一声试试。”
“松、松手……”瘸子第一个冲上来,不是拦我,是把瘦猴往后拖,“大人息怒,我们这就抬,这就抬!”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抬起尸体,瘦猴捂着脱臼的手腕,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吩咐所有人。
“收拾干净,校场集合。迟到的,自己去领三十军棍。”
3.
站在校场上,我说出了自己的规矩。
“我来这是为了建功立业的。谁影响我往上爬,谁就死。”
没人接话。瘦猴揉着手腕,眼神躲闪。瘸子盯着自己的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明白了吗?”
“明……白。”稀稀拉拉的几声回应有气无力。
“大点声。”
“明白!”
三天后,我的小队收到剿匪任务。
山崖下狂风呼啸,滚石不断砸落。我冲在最前面,身后五个人紧紧的缩在一起。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了下来,我抬手推开,石头被推偏了方向,擦着队尾滚过去。身后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跟紧我,不要掉队。”
没人应,我回头,看到五个人蜷缩在一块岩壁下。
瘦猴伸长脖子大喊:“大人!上面的落石太密,往上冲就是去送死!要不……要不咱们回营请援兵吧?”
“请援兵,功劳就是别人的了。”
“可命是咱们自己的啊!大人!”
“我的命我自己管。”我抽出双刀。
“你们的命自己选。跟我上去,功劳分你们一份,缩在这儿,回营我按临阵脱逃上报,临阵逃脱者斩。”
瘸子急了,“你!你这不是逼我们去送死吗!”
“是又怎么样。”我转身就走。
冲出落石地区,夜色已黑,我独自摸上崖顶。哨兵正在打盹,我冲上去紧紧捂住他的嘴。
“不许叫。你们老大在哪?不说,现在就割断你的脖子。”
问清匪徒的藏身地后,我的刀锋划过哨兵的脖子,温热的血溅了我一脸。丢下尸体,我向下打了个呼哨,没过多久竟真有脚步声传来。是瘦猴和瘸子,他们后面还跟着两个。
“不是怕死吗?”
瘦猴喘得像头牛:“怕死……更怕被你上报逃兵……”
我懒得废话,带他们摸进营地。
天亮后,我提着十个首级回营。二十来个匪徒,我占了一半。
司正望着满地人头,眉头紧锁:“怎么全从第三颈椎下刀?”
我擦着刀:“习惯。这样脸不会花,方便辨认。”
司正盯着我看了半晌,压低声音问道:“李默,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把刀插回鞘里,抬眼看他:“总旗大人卖给我的时候,没查我底细吗?”
“查了。”司正眯起眼,“底子干净得不正常。”
“那司正大人是想卸我的职,还是想分我的功?”
他噎了一下,挥挥手:“……去领赏吧。”
瘦猴和瘸子的脸直到现在依旧白得像纸。瘸子把刀插进土里,手直抖:“李哥,以后我们全凭你做主。你说砍谁,就砍谁。”
我望向京城方向。真正的杀戮还没开始。在此之前,我需要好好磨刀。
4.
剿匪让我大出风头,我爬上总旗的位置,手下终于聚起一批人手。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一个刚来三天的小兵,捧着酒碗来给我道贺,眼睛却不敢看我。
我接过碗一看,发现碗底沉着杂质,酒液中飘出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大人……小的祝您青云直上。”
“这酒哪来的?”
“呃,小的自己打的烧刀子……”
“我问的是,里面的毒谁让你放的。”
他脸色骤变,转身要逃。我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往下一砸。
嘭。桌上溅开一滩鲜红。
“来人。”我朝帐外喊,“把帐帘放下,守好门。”
瘦猴掀开帐帘进来,看到桌子上的血,握紧手中的刀问道:“李哥,这……要报司正吗?”
“不报。”我把那小兵拎起来,继续按在桌子上“现在告诉我,谁派你来的?”
他咬紧牙关拒不回答,见状我折断他一根手指,在他的惨叫里开口:“你还有九根手指,全部折完了,我也有的是方法料理你。你确定要继续耗下去?”
“我说……一个戴斗笠的人,给了我五十两,说事成之后再补五十两。我看到他身上带着块腰牌,上面刻着一个『璟』字……”
璟。八皇子李璟。
瘦猴大惊:“八皇子?!李哥,你惹的是八皇子?!”
“是啊,那又怎么样?”
瘦猴急得直转,“那是皇子!他捏死我们比捏死只蚂蚁还简单!要不……要不咱们把钱凑一凑,跑吧?”
“跑?”我抬手捏碎小兵的脖子,随手把尸体丢在地上,“能跑哪去。他能派一次杀手,就能派十次。光跑是躲不掉的。”
“那怎么办?!”
“往上爬,我要不停地往上爬,爬到他动不了我为止。”
第二天我在呈报功册上写了八个字:新人殉职,山匪伏法。
光是等着对方出招再拦多没意思。你来我往,才叫过招。
我把原主的记忆又翻了一遍,一无所获。原主全靠八皇子母妃德妃的照拂才在宫里长大,连八皇子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这样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八皇子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恰好,构陷原主的刑部侍郎要回乡祭祖,祖地离黑石城不远。
芦苇荡里,我带人截住了侍郎的船。瘦猴一脚踹开门,把刀架在船工脖子上大喊:“都别动!”
刑部侍郎缩在一角,吓得官帽都歪了。
“大胆!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可知劫官是重罪,是要杀头的。”
“知道。”我蹲下身,紧紧盯着他。
“所以不杀你。但有个问题需要大人回答,大人若答错一次,你船上的人就少一个。”
“你、你要问什么……”
“九皇子私通外敌的案子,是你告发的?”
闻言他瞳孔一缩。
“是、是证据确凿,本官依律……”
“证据呢?”
“刑部有卷宗,本官也是按章办事……”
我懒得跟他绕,一刀扎进他面前的甲板。
“我换个问法。指使你构陷九皇子的书信在哪儿?”
“没有书信!本官……”
我冲瘦猴抬了抬下巴。瘦猴狞笑着把刀挥向旁边发抖的女眷。
“船板夹层!”侍郎崩溃的喊了出来,“在底舱第三块船板下!本官也是被逼的,是八皇子……”
“闭嘴。”我按住他的嘴。
“这话出了你的口,进了我的耳,就当没说过。你要是敢对别人多说一个字,八皇子会让你死得比现在惨一百倍。懂吗?”
他疯狂点头。
瘦猴撬开船板,取出油布包,里面是八皇子指使构陷的亲笔书信。
将书信塞进怀中,我转身用刀拍了拍侍郎的脸。
“接下来,你就是被水匪打劫的倒霉蛋。钱我们全部拿走,人给你留下。回京之后该说什么知道吧?”
“知、知道……边境水匪为患,请朝廷派兵清剿……”
“聪明。”
我把得来金银平分给所有弟兄。瘦猴掂着手里的金子直咽唾沫。
“李哥,这……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什么规矩?”我拍了拍他的脸,“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回到住处后,我把信件对着烛光,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我看到一枚暗纹。
这种特殊的暗纹,只有八皇子府上会用。
镇魔司里有个老文书,曾在八皇子府当差。儿子死后,他托关系调来黑石城。在镇魔司待了五年,没人正眼看过他。
5.
夜里,我拎着一坛酒进了老文书的值房。
他正坐在灯下抄册子,头也没抬就开口赶人。
“大人走错地方了。”
“没走错。”我把酒放在桌上。
“你是八皇子府出来的人,跟你打听个东西。”
“老朽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正在抄写的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团墨,他没有抬头继续回绝。
“大人请回。”
“你儿子十六岁进的府,三年后被抬了出来。府上给的结论是失足落水。一个长在河边的人,失足溺死在自己的鱼缸里。”我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你信吗?”
他突然抄起桌上的镇纸朝我砸过来。我偏头躲开,镇纸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接着他起身朝我扑上来,袖中滑出一截短刺,直取我的咽喉。这出手又快又毒,他根本不是普通老头。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反手一拧。短刺当啷落地。我将他两条胳膊反剪到背后,把他按在桌案上。
“身手不错。是在镇魔司里学的?还是进来之前就有人教过你怎么杀人灭口?”
他挣扎了几下之后就不动了。
“你到底是谁?”
“我曾经叫李纯,是个被废的皇子,现在我叫李默。”
他整个人僵住。我松开手,把怀里那封信件摊开,指着角落的暗纹。
“这纸,你熟吗?”
他盯着暗纹,手抖了起来。半晌,他推开我,走到墙角搬开花盆,撬开地砖,从下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本边角磨损的账本。
“我藏了五年,就等着他倒台的这一天。”他把账本拍在我手里。
“八皇子府里每一桩人命买卖都在上面。”
我翻开账本,纸页上一个个名字代表了一条条人命。
“我儿子的名字不在上面。”老文书说。
“他是唯一一笔没记下来的。因为杀他的是八皇子李璟。李璟杀他,只因为他撞见了李璟半夜在府里埋东西。”
“埋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把账本收进怀里。
他抓住我的手腕:“拿了这个,你就没有退路了。”
“无所谓“我抽回手,“我和他之间本就不死不休。”
走到门口,他又喊住我:“李默,账本给你,我的债就算交出去了。从今往后,你的死活与我无关。”
“成交。”
把账本和信件锁进箱子,我还没想到怎么用,八皇子的人先动了。
6.
黑石城最好的酒楼里,镇魔司高层全员出动,围着监察御史一行人推杯换盏。这位御史,是八皇子派来的亲信。
我端着酒壶走过去,刚要落座,旁边一个千户伸手阻拦。
“李总旗,御史大人这桌,也是你配坐的?”
桌上哄然大笑,御史端着酒杯,眼皮抬也不抬。
“王千户言重了。九皇子,哦,不对。现在是庶人李默,能站着给本官倒酒,已经是他的福气。”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我弯下腰,满脸堆笑:“大人说得是。我现在就是一庶人,能伺候大人,是下官的福分。”
说着,我绕过王千户,一屁股坐到了御史旁边的空位上,给他倒酒。
王千户的脸黑了:“李默!你别给脸不要脸……”
“哎……”御史抬手拦住他,然后斜着眼看我。
“有点意思。行,你就坐这儿,倒酒。”
我一杯一杯地劝,他一杯一杯地喝。这位御史有个好卖弄的毛病。三杯酒下肚,已经开始吹嘘自己在京城如何手眼通天,宫里的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我借着酒意诉苦:“大人见多识广。下官前几日修了一具匪尸,涨得像发面馒头,眼球都掉出来,修了无数尸体,就没见过这么难收拾的。”
猎奇的描述勾起了他的谈兴。他抿了口酒,压低声音。
“你这算什么?有些人,更难收拾。”
“哦?还有更难收拾的?”我凑近,看向他的眼中满是求知欲。
他探过身,在我耳边吐出几个字。
“德妃身边有个刘嬷嬷,手里攥着殿下的旧账,好处要了不少,没完没了。殿下早想收拾她,娘娘不许。”
说完,他脑袋一歪,醉倒在桌上。
王千户狐疑地盯着我:“李默,御史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回大人,御史大人教诲下官,要懂规矩。”我给他斟满酒,“下官记下了。”
我脸上的讨好出了酒楼就褪的一干二净。
刘嬷嬷。旧账。
一个能让皇子想杀而不能杀的奴才,她手里攥着的,绝不止是账。
回府后我把原主的记忆又翻了一遍。被贬出宫那天,有个老嬷嬷把一个银锁塞给他,还叮嘱他小心保管。那个老嬷嬷,就是刘嬷嬷。
7.
为了能够光明正大的回京,我干起活来更加拼命。刀光霍霍,人头滚滚,我踩着一地脑袋坐上镇魔司千户之位。
回京述职的文书批下来后,我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京城。刚找好落脚点,一份请帖送到了我的手上。
聚缘居,京城最贵的酒楼。引路的小厮像认识我一般,把我带进一座偏厅。
门一关,屏风后面走出一个雍容的妇人,这个妇人就是八皇子的母妃德妃。
“李千户,边境苦寒,回来就好。”
“娘娘召见,折煞臣了。”我躬身回答。
“不知娘娘所为何事?”
“你与璟儿之间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在镇魔司好好办差,璟儿那边我去说,让他别再打扰你。之前的事,就此放下吧。”
“娘娘说笑了。八皇子三番四次要我性命,我肯放手,他会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他是皇子,你是庶民,他的事多得很,没空一直盯着你。”
“我只是好奇,一个皇子,为什么要杀一个庶民?”
“放肆!”
“娘娘,臣只是好奇。”我直起身看着她。
“臣在边境半年,数次遇刺,娘娘跟臣说,他没空?”
德妃眯起眼睛:“你查到什么了?”
“臣什么都没查到。”我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所以臣就更睡不着了。娘娘今天给句实话,臣好回边境睡个安稳觉,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她盯着我半晌,再度开口:“从前的事就此翻篇。只要你停手,荣华富贵,少不了你。”
“臣只想知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只是命不好。得认。”
我盯着她看了看,然后笑着对她行礼。
“娘娘说得是。臣识相,述职完即刻返回边境。”
她满意的笑了笑,指着桌上一口木箱。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恭喜你高升。好好干,好日子还在后头。”
打开箱子,满满一箱的金元宝差点闪瞎我的眼睛。
出了酒楼,我抱着箱子在巷口站了很久。瘦猴满脸好奇地凑过来。
“李哥,咋啦?”
“没什么,就是刚刚见了德妃娘娘,然后她送了我一箱金子。”
“金子!有什么不对吗?”
“八皇子要杀我,她却反手送我金子。这不是母子离心,是在做局。”
“那咱们怎么办?退回去?”
“退回去是打她的脸。”我把箱子推给瘦猴。
“拿好箱子,送入库房登记造册,里面的金子一分不动。哪天有人拿这箱金子做文章,册子就是证据。”
这母子俩是一样的货色。但我没工夫陪她演戏。我这次回京,只为一个人。刘嬷嬷,你手里究竟藏着什么?
8.
地窖里,刘嬷嬷被绑在椅子上,牙关紧咬,不肯透露一个字。
她很清楚,秘密一旦出口,她就必死无疑。所以无论我怎么用刑具恐吓,她都不开口。
我确实不能动她。她背后是德妃,不是现在的我能动的。
但我也不是只有这点手段。
我没有动刑,只是在她面前点起一支香,是德妃宫里专用的安神香。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搬了条凳子,在她对面坐下。
“点个香,聊聊天。”
“老身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那聊聊你儿子。”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儿子在八皇子府当差,六年前,查账的时候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第二天就病故了。”
我继续缓缓道:“你的孙子今年八岁,在城南念书。你每个月十五去看他一次,上个月你给了他一只风筝。”
“你……你敢动他一根汗毛……”她猛烈地挣扎,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不动他。”我把银锁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我只想问你还记不记得这个。”
她看着我手中的银锁,脸上后悔之色一闪而过。
“嬷嬷,你塞给我的是证物吧?你留着这锁,留了十几年,是为了给自己留条活路,你害怕德妃杀你灭口,所以你偷偷藏下这个证据。可现在,八皇子已经等不及了。上个月,沂州方向去了两拨生人,打听一个接生婆。”
她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沂州……”
“我知道的远比你以为的更多。知道旧事的人,都在他的单子上。稳婆是下一个,然后是你。德妃保不住你,你连逃出京的机会都不会有。”
两个时辰后,她招出了当年还是普通妃子的德妃,觊觎林贵妃的母族势力,买通稳婆,把襁褓里的亲儿子和林贵妃刚出生的孩子偷偷调换的事情。
谁知几年后林贵妃母族倒台,贵妃郁郁而终。而两个孩子已经长大,没法再换回来,德妃索性将错就错。
如今的八皇子李璟,生母是林贵妃,他才是真正的九皇子。
而原主,是德妃的亲儿子,真正的八皇子。
李璟十五岁那年知道了身世的真相。为了保住一切,他必须除掉这世上唯一的隐患。
“当年的稳婆呢?”我问。
“……没死。我给了钱,让她藏在沂州乡下。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后路,现在是您的了。”
我站起身,解开绑在她身上的绳子。
“刘嬷嬷,从今天起你哪儿也别去。我的人会看着你,是看管也是保护。想明白了,你就能活下去,想不明白,你孙子会替你收尸。”
德妃已经见过了。现在,该会一会那位众人口中温文尔雅的八皇子了。
茶室里,檀香袅袅。李璟身穿白色锦衣,亲手给我斟茶。
“九弟好本事,不过数月便坐上千户之位,着实前途无量。哥哥祝你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八皇子说笑了。九皇子李纯早死了,臣现在叫李默,只是个小小千户。”
他轻轻一笑,并不接话,继续开口:“听闻九弟在边境,修尸修出了名堂。”
“混口饭吃而已。”
“修尸的人见得最多的,就是人死时的那张脸。”
他放下茶壶,忽然抬眼看着我问道:“九弟,你说人死前的那张脸是什么样子的?”
“回殿下,臣见得最多的是两种。一种是不甘,一种是不信。”
“哦?有何区别?”
“不甘的人,眼睛瞪着仇人。不信的人,眼睛瞪着老天。”
我吹了吹茶沫继续开口:“殿下想知道哪种多吗?”
“哪种?”
“不甘的人多。”
“不信的人,死前就认命了。不甘的人,死了都要从坟里爬出来。”
茶室里一瞬间静了下来。
他忽然笑了,抬手给我续茶。
“九弟真是有趣。”
我故意手抖,滚烫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白皙的皮肤瞬间泛红。他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但我看见了,他右手食指、中指,飞快在桌沿上摩擦了两下,像在擦去看不见的血污。那是常年亲手杀人、反复擦拭血迹留下的肌肉记忆。
我低头致歉,借靠近的机会仔细观察他的手。拇指内侧长着一层厚茧,是长期握刀才会留下的。
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绝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手。
“边境苦寒,九弟可有什么需求?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他的话语里满是关切。
我抬起头,满脸感激的看着他。
“谢殿下挂念。臣命硬,死不了。”
走出茶室,我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
李璟狠辣多疑。一旦让他察觉我知道了一切,他一定会倾尽一切杀死我。
不能再等着他出招。我需要一座靠山,他得足够硬,硬到我把天捅破之后,能保我不死。
9.
皇宫门禁森严,通政司、内阁里大半都是李璟的人,普通奏折根本递不到御前。
我以边境“诡异尸案”为由,求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公公。
王公公的私宅里,我把账本、信件、刘嬷嬷的口供在他面前一一排开。
王公公仔细地翻看着账本,翻完后他把账本合上,推回给我。
“有些脸修不好,就只能埋。你确定要挖这个坑?”
“坑已经挖好了,只等陛下填土。”
“咱家凭什么信你?”他抬起眼皮看着我。
“凭你是九皇子?那点儿血脉,陛下未必稀罕。”
“我不靠血脉,我靠证据。八皇子府里埋的东西、稳婆的嘴、账本上五十多条人命。公公,这个案子我来捅,捅出来就是大功一件,谁递上去谁就能分一半。您要是不要,我可以去找东厂。”
“你敢威胁咱家?”
“我不敢。我是在给公公送东西。刀已经磨好了,就缺一只握刀的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挥拂尘:“滚吧。”
第二天,宫里传出消息,皇帝单独召见王公公,闭门半个时辰。随即,八皇子府外围的暗处,多了一批禁军。
皇帝正值壮年,绝不能容忍有人觊觎皇位。
李璟被逼到绝境,一定会铤而走险。刺杀,永远是最快的解决方式。
深夜,三道黑影撬窗而入,直奔床铺,抽出刀狠狠扎进被褥。
我躲在床下好几天,就为了等到这一刻。
房梁上悬挂着混了石灰的迷魂砂。我触发了机关,迷魂砂倾泻。三人被石灰迷眼又吸入药粉,顿时乱作一团,很快就瘫软在地。
我从床下爬出来,先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再卸掉下巴不给他们咬破嘴里毒囊的机会。
我蹲下身,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脸。
“落我手里,你们就别急着想死。先说说,你们殿下还有什么后手?”
凭我的手段,很快就从他们嘴里拿到供词。看着供词我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没能把我杀掉,李璟会在早朝上率先发难。反咬我一口,说我杀死九皇子后鸠占鹊巢,冒充皇室血脉,骗取德妃钱财。德妃会当殿作证,说一个庶民自称九皇子,向她讨要金银。
那一箱金子,就是铁证。
连九皇子的尸体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坐实我冒充皇子这件事,我交出的所有证据都会变成诬陷。
好毒的计策,如果真让他们成功,我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天快亮了。瘦猴冲进来大喊:“李哥!探子回报,李璟的人已经往宫里递折子了,早朝就会发难!”
我抓起证词往外走。
“必须抢在早朝之前见到皇帝。”
“可宫门进不去啊!”
“进不去也得进。金銮殿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10.
“千户无诏,不得进宫。”
宫门口的侍卫横枪拦路,任我说破嘴皮子,也不放我踏入半步。金銮殿离大门极远,我喊破喉咙,皇帝也听不见。
“大哥,麻烦通融一下,帮我通传王公公……”
“滚!”侍卫队长一枪杆抽过来。我侧身避让,枪杆擦着鼻尖扫过去。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禁军正朝宫门走来。为首那人我认得,是李璟的贴身护卫。
“拿下!”那护卫抬手一指,“此人行迹鬼祟,意图闯宫,押下去!”
两个禁军扑上来按我的肩膀。我肩膀一沉卸开,反手扣住一人手腕,顺势一带,那人撞进同伴怀里。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枪尖抵住我的后心。
“李默。”那护卫向我走来,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殿下说了,让你死得体面点。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跑?我跑了,你们殿下的戏给谁唱?”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李千户。”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宫门内传来。王公公手拿拂尘,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慢悠悠地走出来。
“王公公!”我扬声大喊:“下官有边关急报,请公公通传陛下!”
李璟的护卫脸色骤变,他抢步上前拦在王公公身前。
“公公!此人是重犯……”
“重犯?”王公公眼皮一耷。
“咱家怎么听说,李千户是奉旨述职的朝廷命官?什么时候,殿下的护卫可以替陛下定罪了?”
“这……”
“宫门口动刀动枪,惊了圣驾,你担待得起吗?”王公公拂尘一甩,“滚开。”
护卫咬着牙退到一边,眼睛死死盯着我。
王公公把我带到偏门,低声询问:“东西呢?”
我把供词塞进他袖袋,低声把全部事情说了一遍。
他听完,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你确定死士的口供是真的?”
“用了手段再三确认过,是真的。”
“好,好一个母子一心。”他冷笑一声,转身进宫。
“在这儿等着,没有传召,不许离开半步。”
时间一点点流逝。偏门外,天色越来越亮。
三炷香烧到一半,宫门内传来钟声,早朝开始了。紧接着,一个小太监狂奔出来,尖着嗓子喊:“传……镇魔司千户李默,即刻上殿!”
11.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李璟站在班列最前。
当他看到我的一瞬间,脸色剧变,抢先出列。
“父皇!儿臣正要奏……”
“陛下!”我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高举手中证词。
“臣不是来告状,是来给大庆朝验尸的!”
闻言满殿哗然。
“一派胡言!”
李璟厉声呵斥。他的党羽正要跟进,王公公抬手拦下。
龙椅上的皇帝淡淡开口。
“你要验什么尸?”
“验一具因为二十年前偷梁换柱,而惶惶不可终日,烂到了骨子里的尸体!”
我跪在大殿中央,将信件、账本、刘嬷嬷的口供、死士的供词,举过头顶。
“有人为掩盖换子真相,屡兴大狱、构陷皇嗣。昨夜,更遣死士行刺,妄图杀人灭口。”
“哦?”皇帝的目光落在证物上。
“呈上来。”
李璟大声嘶吼:“这是诬陷!此人冒充皇子、离间天家,罪该万死!”
“璟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急什么。朕问的是,那真皇子在哪?”
大殿里一片死寂。
李璟抢步出列,躬身行礼。
“父皇明鉴!此人自称九皇子,向德妃娘娘骗取金银,娘娘仁善,被他蒙蔽……”
“八皇子。”我打断他。
“你说我冒充皇子,骗德妃的金银。”
“正是!”
“好。”
我从袖中取出那本登记册,双手举过头顶。
“臣回京当日,德妃娘娘赐金一箱。臣深知无功不受禄,当日即登记在册,封存在镇魔司库房,分文未动。册子在此,请陛下查验,若臣存了半分冒充皇子骗财的念头,会把自己的赃证记得这么清楚吗?”
李璟的脸白了。
“再者。”我直起身看向李璟。
“臣的这枚银锁,是林贵妃为自己的孩子打造的,锁内刻着一个安字,是贵妃给孩子取的乳名。二十年前为九皇子接生的稳婆,就在殿外。陛下可传。”
皇帝抬手。稳婆被带了上来,跪在地上颤着声,将当年换子的每个细节说得清清楚楚。
李璟的党羽开始往后缩。
这时德妃披头散发地闯进大殿,跪在地上哭喊:“陛下!他们合起伙来害我们母子……”
“德妃娘娘。”我转头看着她。
“您当年调包的时候,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当九皇子。八皇子杀我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死。现在我也没问过你们愿不愿意,就把一切都捅了出来。您看,我们之间,还挺有默契。”
我的一句话让德妃沉默了。
“来人。”皇帝缓缓开口,“验。”
我解下领口。左肩之上,一块胭脂色的胎记,形如半月。
皇帝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很久。他想起林贵妃产后曾靠在他怀里说,安儿肩上有块胭脂胎记,形如半月。
“德妃。”皇帝的声音很轻,“你可还有话说?”
德妃瘫软在地,忽然指着李璟疯笑起来。
“是你!都是你!二十年前就不该留你,当初就该连你一起……”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李璟动了。
这位温文尔雅的皇子,眼底血丝密布,他从袖中滑出一柄贴身短刀,持刀朝我扑来。他的速度快如闪电,是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杀人招式。
不过我从踏上金銮殿的那一刻起,就在防备他出手。
当他冲到我身前时,我一个侧身,避过刀锋,绕到他的身后,抬脚踹在他膝弯。他踉跄跪倒在地。我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扭,喀嚓一声,他的腕骨断了。短刀哐嘡落地。
“护驾……!”
殿前侍卫蜂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金銮殿上,皇子携刃,刺杀证人。”我理了理衣领。
“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李璟被按在地上,还在嘶吼:“父皇!我是无辜的!我是被奸人陷害……”
德妃的疯笑和他的嘶吼混在一起,像一出烂透的戏。
皇帝闭上眼睛,许久才吐出一个字:“宣”
圣旨当日颁下:
李璟,谋逆欺君,贬为庶人,赐鸩酒; 德妃,欺君罔上,赐白绫; 八皇子母族削爵,男丁充军,女眷没入官奴。 李默,仍任镇魔司千户,赏原九皇子旧宅,保留本姓,不入宗室,永世不得封王。
叩首谢恩,我心中毫无波澜。
不入宗室,正合我意。我从没想当过皇子,我只想要讨回公道。
12.
回到旧宅,那面写着“我不甘”的墙还在。我抡起锤子砸了它,重砌一面新的。
新墙砌好,我把那三个字原样刻了回去,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替你讨回来了”
夜里做梦,梦见现代的遗体客户坐起来,对我轻声道谢。醒来后,我看着自己这双修过尸体,斩过人,也写过奏折的手感慨万千。
“兄弟,”我对着空气说,“你的遗体我修好了。下辈子好好投胎,别再当皇子了,给义庄看门都比这省心。”
后来我托人寻找收泔水的老人,哪知他已经不在了。我找到他的坟,重新修了一遍,在坟前放了一坛烧刀子。
镇魔司里,瘦猴问我:“大人,咱们现在到底管什么?”
“管死人。查清谁杀的,怎么杀的,杀得对不对。”
他又问:“那活人呢?”
我擦拭短刀,抬眼一笑:“活人自己选路。选错了,我们修,修不好,我们埋。”
众人噤声。
次日清晨,镇魔司铜锣敲响,当当当。又一桩案子报到司里。
我握紧令牌,提刀出门。
我是李默,镇魔司千户。
专门修腐烂的尸首,也修烂透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