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安远侯府小姐宁宝珠,出嫁那日被土匪掳走。
救我的人是镇北将军,霍长缨。
京城笑我失贞,唯有他踏着流言娶我。
可五年后,我开始发现我不会老……
我连夜给他买了一口金丝楠木棺材。
毕竟我是神仙,得提前给凡人夫君送终。
哦对了。
我是个男的。
【第一章】
花轿晃到第三条街,我把盖头掀了。
不是不懂规矩,是太热。
凤冠压着脑门,胭脂糊住毛孔。我抬手摸下巴,摸到一层粉。
粉底下什么都没有。
很好,今早那一刀刮得干净。
我叫宁宝珠,安远侯府嫡出的小姐。
今天出嫁。
我是个男的。
“小姐!您把盖头盖上!”
丫鬟小桃扒着轿窗,压着嗓子喊,脸都绿了。
“小桃,我问你。钱家三公子,长什么样?”
“听说……一百八十斤。”
“多高?”
“到您肩膀。”
我把盖头又盖了回去。
【一个横着长的男人,要娶一个竖着长的男人。这门亲事是我二叔亲手挑的,他怕我活得太长。】
二十年前我出生那天,一个叫清虚子的道士敲开侯府大门。
他摸着胡子说,此子命犯天煞,二十五岁前必须当女儿养,否则活不过弱冠,还要克亲。
第二年,我爹死在了任上。
二叔宁德厚抱着我爹的牌位哭了三天,第四天就把他儿子宁耀祖抱进了祠堂,说侯府不能没有世子。
我娘跪在地上求,他扶起我娘,叹气:“嫂嫂,宝珠是女儿身,袭不了爵。这都是命。”
于是我穿了二十年裙子。
学了二十年绣花。
练了二十年掐着嗓子说话。
还偷偷练了二十年刮胡子。
现在离二十五岁还有五年,二叔等不及了。
他要把我嫁进钱家。
洞房花烛夜,一掀被子,钱家发现新娘子比新郎还多一样东西,侯府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话,我就成了骗婚的死人。
小桃又贴过来:“小姐,石桥还有多远?”
“过了这个坡就是。”
这是我的计划。
花轿过城外石桥时,我假装晕轿,一头栽进河里。
我水性好,我娘偷偷请人教的。顺流游三里,有船接我去江南。
等二十五岁,我再回来要我的东西。
我攥紧袖子里的油纸包,里面是路引和三百两银票。
完美。
轿子停了。
外面一声马嘶,接着是轿夫的惨叫。
“新娘子留下!其他人滚!”
我掀开轿帘一角。
二十几个蒙面汉子,扛着大刀。为首的那个光着膀子,胸毛比我这辈子刮过的胡子加起来还多。
轿夫们扔了杠子就跑。
喜婆抱着脑袋就跑。
小桃喊了一句:“小姐我去报官!”
她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报官的方向,好像是回家吃饭的方向。】
轿帘被一刀挑开。
胸毛大汉探进来半个身子,咧嘴,一口黄牙:“哟,宁二爷没骗我,真俊。”
我想掐嗓子尖叫。
又想一拳砸他鼻梁上。
拳头在袖子里攥了三次,松了三次。
我要是动手,这一拳下去,谁家闺秀能把土匪打出鼻血?
我抖着声音:“好汉……饶命……”
他一把把我扛上肩膀。
凤冠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脑子里只剩他刚才那句话。
宁二爷。
【第二章】
黑风寨的聚义厅,挂着一块歪匾。
熊大彪把我往虎皮椅上一扔,自己蹲在对面啃鸡腿。
“小娘子,别哭了,我不杀你。”
我没哭。我在算从这儿跑到山下要多久。
“宁二爷给了五百两。”他抹了把油嘴,“让我跟你拜个堂,关你三天,再把你扔到京城城门口。二爷说了,你要是自己想不开撞墙,那更好,他再给我加两百两。”
我手指头抠进虎皮里。
【我二叔,读书人。读书人的心,比土匪的胸毛还黑。】
“好汉。”我掐着嗓子,“五百两,太少了。”
熊大彪的鸡腿停在嘴边。
“我嫁妆一万两,就在山下那十二抬箱子里。你放我走,我分你两千。”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行。我讲诚信。”
“你一个土匪,讲诚信?”
“二爷是回头客。”熊大彪挺起胸,“做买卖,口碑最要紧。”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把鸡腿骨头一扔:“来人!拜堂!”
“等等!”
我站起来,拍着桌子:“拜堂要三书六礼!要喜婆!要合八字!要吃生饺子!你们什么都没有,我这算哪门子成亲?”
熊大彪挠头:“这么多讲究?”
“侯府小姐,规矩大。”
“二狗!去山下抓个喜婆!三娃!包饺子!”
满寨子土匪跑成一锅粥。
我坐回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能拖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拖到第二个时辰,饺子包好了。
三娃端上来一盘,个个都有拳头大,里面塞的是整只鸡蛋。
熊大彪搓着手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娘子,吃一个。”
袖子滑下去,露出我半截小臂。
寨子里一下安静了。
我的胳膊上,黑毛浓密,一根一根立着。
今早我只刮了脸,没刮胳膊。
熊大彪低头看看我的胳膊,又看看自己的胳膊。
“娘子,你这……”
“家族遗传。”我面不改色,“我娘也有。”
“侯府夫人也……”
“我娘的比我还多,冬天都不用穿袄。”
熊大彪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松手,又不太甘心,手悬在半空。
外头一声号角,接着是马蹄砸在山道上的闷响。
“大哥!官兵!是霍家军!”
熊大彪脸色一变,扑过来要掐我脖子当人质。
这一回我没忍。
我把裙子往腰上一扎,抄起身后的板凳,跳上桌子,抡圆了往下砸。
板凳腿正中他脑门。
他晃了两晃,没倒,一头朝我肚子撞过来。
大门被一脚踹开。
一杆银枪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把熊大彪的裤腰钉在了柱子上。
熊大彪的裤子掉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玄甲,红缨盔,身量不算高,腰很窄。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
我站在桌子上,裙子扎在腰间,露着两条白里裤,一只手还举着板凳。
脚底下踩着熊大彪的半张脸。
我们俩对视了三息。
我把板凳一扔,捏着嗓子软下去:“将军……救命……”
脚还踩在熊大彪脸上。
他眉毛挑了一下。
他走过来,伸手把我从桌上扶下来,手很稳。
低头的时候,他的视线在我脖子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宁小姐,你喉结上的粉,蹭掉了。”
【第三章】
我回京那天,全京城都知道了。
侯府小姐在土匪窝里过了一夜。
茶楼说书的连夜改了本子,叫《侯门千金夜宿黑风寨》,场场爆满。
我坐在闺房里,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他知道了。
镇北将军霍长缨,知道我是男的。
他为什么不说?
第三天,钱家来了。
钱三公子钱宝贵站在侯府大门口,一百八十斤的身子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他把庚帖往地上一摔,用脚碾了两下。
“我钱家,不收破鞋!”
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三层。
二叔宁德厚从门里出来,眼眶通红,拱手作揖:“钱公子息怒,是我宁家教女无方。”
“宁二爷,不是我钱宝贵不讲情面。”钱宝贵扯着嗓子,“她在土匪窝里待了一夜,谁知道干了什么?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谁娶她谁就是王八!她宁宝珠要是还能嫁出去,我钱宝贵当街吃靴子!”
人群哄笑。
我站在影壁后头,指甲掐进掌心。
二叔送走钱宝贵,转身进了正厅。
“嫂嫂,宝珠这样,在京城是没法活了。”他叹气,“城外静心庵,我已经打点好了,今晚就送过去,带发修行,也算给侯府留个体面。”
我娘扑通跪下:“二弟,宝珠才二十,你让她去庵里,跟让她死有什么分别?”
“嫂嫂这话说的。”二叔弯腰去扶,手上一使劲,把我娘推得一个趔趄,后脑磕在椅子扶手上,“我也是为了宝珠好。”
我娘捂着脑袋,指缝里渗出血。
我站在门口,耳朵里嗡的一声。
静心庵在半山腰,下面就是悬崖。
今晚送过去,明天就会有人说,宁家小姐羞愤难当,跳崖了。
我想冲进去。
脚已经迈过门槛,又收了回来。
现在冲进去,扯掉这身裙子,说我是男的。
二叔就能说我是假冒的,是疯子,是被土匪吓傻了。
没有人会信。
我咬着后槽牙,把那只脚又迈了出去。
管他信不信,先打再说。
我刚抬手去扯头上的簪子。
门外一声高喊:“镇北将军到!”
霍长缨走进来,玄色常服,身后跟着三十个亲兵,每人扛一抬红漆箱子。
箱子从侯府大门一路摆到了正厅门口。
二叔的脸色变了三变:“霍将军,这是……”
“下聘。”
霍长缨把一张婚书拍在桌上,看都没看二叔,转头看我。
“宁小姐,我娶你。”
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叔挤出一个笑:“将军,您有所不知,宝珠她在黑风寨……”
“我知道。我在。”霍长缨的声音不高,“我亲眼看见的。她拿板凳砸了土匪头子,一脚踩在他脸上。清白得很。”
二叔张了张嘴。
霍长缨转过身,对着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一字一句:“谁再说她一句不干净,来找我霍长缨。”
外面鸦雀无声。
我站在原地,攥着簪子的手松开了。
【他知道我是男的,还当着全京城的面说要娶我。这位将军,他……好这口?】
婚期定在十天后。
快得全京城的媒婆都骂娘。
洞房那晚,我坐在床沿,袖子里藏着一根磨尖的银簪。
我想好了。他要是敢动手,我就一簪子扎他手背,然后翻窗跑。
门开了。
霍长缨走进来,一把扯掉我的盖头,动作干脆。
“将军。”我深吸一口气,放开嗓子,用二十年来第一次的本声说话,“我有件事。”
“你是男的。”
“……你知道还娶?”
“知道。”
“你,你是不是有那个……龙阳之好?”
霍长缨没回答。
他解开发冠,一头长发散下来。
他伸手到自己脖子上,指甲一抠,揭下来一块软乎乎的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鱼胶捏的喉结。
他抬头看我,嗓音一下子变了,清亮,带着点哑。
“巧了。”
“我是女的。”
【第四章】
我盯着桌上那块鱼胶看了很久。
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是真的。
我再看她的脖子。
光溜溜的。
“你……你……”
“霍长缨是我双胞胎哥哥。”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了,“三年前死在雁门关。霍家只剩我一个,哥哥一死,霍家军就要被拆了分给别人。我就穿了他的甲。”
“三年?没人发现?”
“我十二岁就跟着他在军营里混,打仗比他好。”她语气平平,“军营里的人只当他受了伤,性子变了。”
我咽了口唾沫:“那你娶我干什么?”
“陛下要把安乐公主许给我。”她放下杯子,“下个月就下旨。公主嫁过来,一圆房,霍家满门抄斩。”
我明白了。
“所以你得先娶一个。”
“一个不会揭穿我的。”她看着我,“你是男的。你要是敢说我是女的,你自己也藏不住。”
我张了张嘴。
这女人在黑风寨看了我一眼,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我们做个交易。”她伸出一根手指,“你当我的将军夫人,挡住公主。”
又伸出一根:“我护着你和你娘,等你二十五岁,帮你拿回爵位。”
“成交。”我一拍大腿,“那今晚怎么睡?”
“你睡地上。”
“我是夫人!”
“你是男的。”
我抱着被子,在地上躺了一夜。
地砖冰凉,她在床上翻了一次身。
【我娶了个媳妇,媳妇睡床,我睡地。不对,是我嫁了个夫君,夫君睡床,我睡地。也不对。算了,反正都是我睡地。】
成亲第三天,二叔派人来了。
一个姓孙的嬷嬷,说是侯府老人,来伺候我。
孙嬷嬷五十多岁,眼睛一刻不闲,进门先把将军府上下打量了一遍。
第二天一大早,她推门进来请安。
屋里,霍长缨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给一件军袍缝补丁,针脚细密。
我站在院子里,单手举着一只石锁,正举到第九十八下。
孙嬷嬷愣在门口。
我和霍长缨同时看见了她。
我手一松,石锁砸在脚边,地上砸出一个坑。
霍长缨把针线往我怀里一塞,抄起石锁扛在肩上。
我捏起针,扎了一下,扎在自己手指头上。
“嘶……”
孙嬷嬷的眼神在我们俩之间转了三圈。
“将军,夫人,这是……”
“夫人力气大。”霍长缨扛着石锁,面不改色,“我教她防身。”
“将军心细。”我举着冒血珠的手指头,“我教他缝衣裳。”
孙嬷嬷嘴角抽了一下,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后半夜,听见后院有扑棱棱的声音。
我摸黑出去,看见孙嬷嬷蹲在墙根,往一只鸽子腿上绑纸条。
我没出声,回屋把霍长缨摇醒了。
第二天晚上,孙嬷嬷又去放鸽子,鸽子刚飞起来,一杆银枪把它连着纸条一起钉在了树上。
孙嬷嬷回头,看见我和霍长缨并排站着。
我没穿裙子。
我穿着霍长缨的一件旧袍子,头发束起来,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茬。
孙嬷嬷的腿一软,坐在地上。
“你,你是……”
“宁铮。”我蹲下来,“安远侯府嫡长子。嬷嬷,二十年前我出生那天,你就在府里吧?”
她嘴唇哆嗦,不说话。
“你儿子在赌坊欠了八百两。”霍长缨在旁边开口,“赌坊的东家,下个月要剁他一只手。”
孙嬷嬷猛地抬头。
“八百两,我替你还。”我说,“我只问你一件事。清虚子那个道士,跟我二叔是什么关系?”
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远处更夫敲了三更。
她终于开口,声音打着颤:“二爷……给了那道士三百两银子……让他说那番话……老奴当年在门外,听见了。”
我站起来,膝盖咔的一声。
二十年。
我穿了二十年裙子,原来就值三百两。
“那道士现在在哪?”
“去了江南……二爷说,等少爷二十五岁前,再把他叫回来。”
霍长缨看了我一眼。
我把那只被钉死的鸽子从树上拔下来,解下纸条。
上面写着:将军与夫人分房,疑不和。
我把纸条揉了,重新写了一张:将军与夫人恩爱,夜夜同寝。
绑回另一只鸽子腿上,放了。
孙嬷嬷从那天起,成了我的人。
我那晚也终于睡上了床。
霍长缨在床中间放了一碗水。
“洒了,你就回地上。”
【第五章】
那碗水,一放就是五年。
五年里,安乐公主嫁去了北疆和亲,霍家军守住了雁门关。
二叔的儿子宁耀祖当了侯府世子,在京城逛青楼逛得名声比他爹还响。
我娘被二叔挪到了侯府最偏的院子,每月的月钱被扣掉一半。我每个月偷偷让小桃送银子过去。
我还有三个月满二十五。
这天早上,我坐在镜子前描眉。
小桃在身后给我梳头,梳着梳着停了手。
“夫人,您这脸,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抬眼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眉眼干净,皮肤白,下巴光溜溜。
我又看小桃。
小桃眼角多了两道细纹,是去年开始有的。
我娘头发白了一半。
霍长缨在边关晒了五年,鼻梁上一层晒斑,眼角也有了纹路。
只有我,没变。
我摸着下巴。
成亲前,我每天早上得刮一遍胡子,晚上还得补一遍粉。
成亲以后,胡子就不怎么长了。
我以为是霍长缨给我的那盒祛毛膏好使。
可那盒膏,我三年前就用完了。
胡子一根没长。
我一拍桌子站起来,梳子掉在地上。
“小桃,我可能是神仙。”
小桃张着嘴。
“二十五年前,清虚子说我命犯天煞。”我在屋里来回踱步,“他说对了一半。我不是天煞,我是天仙。”
“夫人,您先把裙子穿好……”
“你不懂。”
我冲进书房,霍长缨正在看兵书,喝着茶。
“长缨,我有事跟你说。”
“说。”
“我不会老。”
她一口茶喷在兵书上。
“我五年没变。你们都老了,只有我没老。”我按着桌子,“我可能是长生不老之身。”
霍长缨擦了擦嘴,看着我,没说话。
看了很久。
“你今天的汤喝了吗?”
“喝了,喝完又打了半个时辰嗝。”我挥挥手,“别打岔。我是认真的。”
“嗯。”
“你就嗯?”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让你有个准备。”我深吸一口气,“以后你老了,我还年轻。你走了,我还在。到时候我一个人……”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发紧。
她低头翻了一页书,手指停在书页边上,好半天没动。
第二天,一辆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
车上拉着一口棺材,金丝楠木,雕着祥云。
霍长缨站在门口,看着那口棺材,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什么?”
“给你的。”我拍着棺材板,“我寻思着,我是神仙,你是凡人,以后肯定是我给你送终。提前备好,金丝楠木,防潮防虫,躺着舒服。”
“宁铮。”
“嗯?”
“滚。”
我被关在了门外。
抱着棺材在门口坐了一下午。
【她不懂。神仙的孤独,凡人不会懂。】
傍晚,二叔来了。
他是来送侯府中秋节礼的,这些年每逢年节都来,来看我死没死。
他坐在花厅里,端着茶,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脸。
盯了很久。
“侄女这张脸,五年过去,一点没变啊。”他慢慢放下茶盏,“驻颜有术。真是有术。”
他笑了一下,起身走了。
那个笑,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当天夜里,孙嬷嬷敲开了我的门,脸色发白。
“少爷,清虚子回京了。今天下午,进了二爷的府。”
【第六章】
我决定验证一下自己是不是神仙。
第一步,割手指。
神仙的伤口应该当场愈合。
我拿了把小刀,在食指上轻轻一划。
血珠冒出来。
我盯着它看。
一盏茶过去了,血还在冒。
“嗷……”
霍长缨从外面进来,看见我举着手指头蹲在地上,一脸的血。
她叹了口气,拿出药粉给我撒上,又用布条缠了三圈。
“你干什么?”
“试试我是不是神仙。”
“试出来了?”
“可能是疼痛级别的神仙。”我抽着冷气,“还要再试。”
第二步,跳墙。
神仙应该身轻如燕。
我爬上后院那堵一人高的矮墙,闭眼,往下一跳。
落地的时候脚一歪,咔嚓一声。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
霍长缨蹲下来,捏着我的脚踝,一扭。
又是咔嚓一声。
我惨叫出声,把树上的麻雀全吓飞了。
“接上了。”她拍了拍手,“还试吗?”
“不试了。”
我被她背回了屋。
她的背很窄,硌得我下巴疼。
我趴在她肩膀上,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是我每天喝的那碗汤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
那碗汤,五年来每天一碗。
厨房说是将军亲手熬的,不让别人碰。
喝完必打嗝,打半个时辰。
“长缨。”
“嗯。”
“我那碗汤,是什么?”
她脚步停了一下。
“补汤。”
“补什么的?”
她没回答,把我放到床上,转身要走。
我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定颜丸。”
“什么?”
“霍家祖上是军医。”她转过身,“这个方子是给伤兵用的,能压住毛发不长,伤口不长毛就不容易溃烂。吃久了,人的面皮也老得慢。”
我脑子转了三圈。
“所以我不长胡子……”
“你是将军夫人。”她看着我,“将军夫人不能长胡子。”
“所以我不老……”
“药的缘故。”
“所以我不是神仙?”
“你不是。”
我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
那一刻,我想起了门口那口金丝楠木棺材。
想起了我拍着棺材板说的那番话。
想起了我说“到时候我一个人”时,嗓子眼里那股酸劲儿。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底下传出闷闷的一句:“那个棺材,能退吗?”
霍长缨没说话。
被子外面传来一声笑,很轻,憋了好几下才憋住。
她笑的时候,鼻子会皱一下。
我在被子里头,听着那声笑,耳根子烧了起来。
“有个事你得知道。”她止住笑,“这药要每天吃。停了七天,胡子就回来了。”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
门被撞开,孙嬷嬷一头扎进来,连行礼都忘了。
“少爷!将军!出事了!二爷和那个道士在城里到处说,说将军夫人五年不老,是狐妖附身!”
“还有呢?”
“七天后太后寿宴,二爷要请旨,当场验妖!说要是验出来,就架火烧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和霍长缨对视了一眼。
七天后,太后寿宴。
七天后,是我二十五岁生辰。
停药七天,胡子就回来了。
我慢慢咧开嘴。
“长缨,从今天起,我不喝汤了。”
【第七章】
谣言传得比瘟疫还快。
第二天,街上的小孩就编了儿歌。
“将军府,狐狸精,五年不老吃人心。”
第三天,有人在将军府门口贴黄符。
第四天,我坐马车出门去看我娘。
马车刚拐过街角,旁边茶楼二楼窗户一开,一盆黑狗血兜头泼下来。
我早有准备。
我从座位底下抽出一只铜盆,举过头顶,哗啦一声,狗血全接住了,一滴没漏。
我从车窗探出头,冲二楼一笑:“就这?”
另一边的窗户也开了。
第二盆。
我顶着一盆狗血,看着另一盆从天而降。
浇了个透。
二楼传来一阵杀猪似的笑。
钱宝贵趴在窗沿上,胖脸笑得发颤:“狐妖!狐妖现原形了!”
五年了,他还没娶上媳妇。
京城哪家姑娘都不愿意嫁一个说过“当街吃靴子”的人。
所以他恨我恨得牙痒。
我顶着一身腥臭回了府。
霍长缨看见我的时候,手已经摸上了墙上挂着的银枪。
“谁?”
“钱宝贵。”
她提着枪就往外走。
我一把拉住她:“你现在去,就是将军当街杀人,二叔巴不得。”
她站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三天。”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狗血,“再忍三天。”
她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按在我脸上,擦了两下。
擦得很用力,我脸皮都疼了。
“臭死了。”她说。
我站着没动,让她擦。
那天晚上,我们俩对着一盏灯坐了很久。
“寿宴那天,我会把粉擦了。”我说,“我当着皇上的面说我是男的。我满二十五,清虚子那番屁话正好过期。”
“然后呢?”
“然后,全京城都知道你娶了个男人。”我看着她,“镇北将军,断袖。”
她没说话。
“你可以先跟我和离。”我说,“和离了,你就跟这事没关系。”
她抬起眼皮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宁铮,你那碗水,五年没洒过。”
我一愣:“这有什么关系?”
“我担着。”
她起身吹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她在床那边躺下。
我也躺下,伸手摸了摸床中间那碗水。
水是凉的。
我把那碗水往她那边推了一寸。
第五天早上,下巴开始痒。
我对着镜子一摸,摸到了一层细细的硬茬。
我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三圈。
又赶紧往脸上补了两层粉。
第六天,打嗝也停了。
五年来,我第一次喝完早饭不打嗝。
我差点感激得哭出来。
第六天下午,二叔带着清虚子,领着上百个百姓,堵在了将军府门口。
清虚子须发全白,穿着八卦道袍,手里端着一碗黄乎乎的符水。
“妖孽!出来受验!”
我推开门走出去。
霍长缨跟在我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这碗符水,是贫道以三十年功力所画。”清虚子把碗举过头顶,“凡人喝了无事,妖物喝了,必当场现形,口吐黑血!”
人群往后退了一步。
二叔站在旁边,捻着胡子,眼睛里全是笑。
我走过去,接过碗。
闻了闻。
一股香灰味,还有点甜。
我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抹了抹嘴。
打了一个嗝。
全场安静。
“再来一碗。”我把空碗递回去,“有点甜,你是不是放了冰糖?”
清虚子端着空碗,胡子抖了起来。
二叔的笑僵在了脸上。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喝了啊……没吐血啊……”
清虚子把碗一摔,后退两步,指着我:“你道行太深!贫道一碗符水压你不住!明日太后寿宴,自有天证!”
他转身就走,走得太急,踩着道袍下摆,摔了个狗吃屎。
二叔扶起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阴得能拧出水。
【第八章】
太后的寿宴,设在慈宁宫。
满朝文武,王公命妇,坐了满满一殿。
我穿着一身将军夫人的诰命服,脸上的粉抹了三层,盖住了下巴上那一层已经长到能扎手的胡茬。
霍长缨坐在我左边。
二叔坐在对面,宁耀祖挨着他,一脸纵欲过度的青白。
钱宝贵也来了,跟着他爹坐在后排,一直往我这边瞟。
清虚子站在殿角,闭着眼,手里掐着诀。
酒过三巡,二叔站起来了。
“陛下,太后,臣有一事,关乎皇家安危,不敢不报。”
皇帝放下酒杯:“讲。”
“镇北将军夫人宁氏,乃臣之侄女。”二叔一撩衣摆跪下,“五年前,她被黑风寨土匪掳走,回来后,容颜五年不变。臣请清虚道长卜算,道长说,宁氏已被狐妖附身。”
满殿哗然。
民妇们纷纷往后缩,有人用帕子捂住了嘴。
太后的手按在佛珠上。
清虚子走上殿来,跪地叩首:“陛下,贫道昨日以符水试探,此妖道行太深,竟能饮符水而不现形。今日太后寿辰,紫气东来,正可借天威一验!”
“如何验?”皇帝问。
“请太医当殿验看。妖物肌肤,五年不变,必有异常。”二叔抬起头,“若是验出来,请陛下准许,当场火焚,以绝后患!”
皇帝看向霍长缨。
霍长缨没动。
皇帝又看向我。
“宣太医。”
一个白胡子太医端着药箱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手刚抬起来。
“不用验了。”
我站起身。
殿里几百双眼睛全钉在我身上。
我端起面前那杯茶,往手心里倒了一些。
抬手,往脸上一抹。
粉化开了,顺着下巴往下淌。
露出了下巴上那一层青黑的胡茬。
我又抹了一下脖子。
喉结露了出来。
我松开掐了二十五年的嗓子,用我自己的声音说:
“臣宁铮,安远侯府嫡长子,叩见陛下,叩见太后。”
慈宁宫里,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太后手里的佛珠线断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后排咣当一声,钱宝贵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宁耀祖张着嘴,下巴好半天合不上。
二叔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你……你胡说!你是女的!我看着你长大的!”
“二叔,您看着我穿裙子长大的。”
“冒充!这是冒充!”二叔扭头冲皇帝磕头,“陛下!此人来路不明!定是那狐妖换了个男人皮!”
“男人皮?”我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清虚子,“道长,二十五年前,你站在侯府门口说,此子命犯天煞,二十五岁前必须作女儿身养。此子,你说的是此子。今天,我正好二十五。”
清虚子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你算得准,还是不准?”
他张了张嘴。
准,那我本来就是男的,天命所归,哪来的狐妖?
不准,那他二十五年前就是在胡说八道。
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金砖上。
“贫道……贫道……”
“孙嬷嬷。”我扬声。
殿门外,孙嬷嬷跪着进来,一路磕头磕到殿中央。
“老奴是安远侯府的老人。二十五年前,老奴亲耳听见,二爷给了清虚子三百两银子,让他去门口说那番话。”
二叔猛地回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老贱人!你收了谁的好处!”
清虚子的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他!是宁德厚给的银子!他说事成之后,再给贫道一座道观!贫道一时糊涂……”
二叔扑过去,一把揪住清虚子的领子:“你个老杂毛!你血口喷人!”
“你五年前还让我回来,说那小子要是不死,就再编一套妖言!”
两个人在慈宁宫的金砖上扭成一团,道袍撕开了,冠也掉了。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
“拉开。”
【第九章】
两个太监把二叔拖到一边。
他的头发散了,官袍扯破了半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以为他完了。
他没有。
他喘匀了那口气,忽然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霍长缨。
“陛下!就算他是男的,那霍长缨呢?”
满殿的视线又齐刷刷转向了霍长缨。
“霍长缨明知宁铮是男子,还娶他为妻!”二叔的声音越来越尖,“欺君!这是欺君!一个统领十万兵马的将军,有龙阳之癖,娶男人当夫人,五年来瞒天过海!陛下,这样的人,怎么能掌兵?霍家军的军纪,还要不要了?”
殿里嗡的一声炸开。
武将那一排有人站起来:“霍将军,这是真的?”
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两下。
“霍长缨,你可知情?”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这是我没算到的。
我只算了我自己。
我没算二叔会咬住她。
她是女的。
她要是说她知情,她就是断袖,兵权保不住。
她要是说不知情,她就是被骗了五年,满京城的笑话。
她要是说出真相,说她是女的。
欺君,满门抄斩。
我往前迈了一步,想挡在她前面。
“陛下,是我骗了将军……”
霍长缨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她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
“臣知情。”
满殿死寂。
“臣在黑风寨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声音很稳,“他喉结上的粉,蹭掉了一半。”
“那你还娶?”二叔尖叫。
霍长缨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回去,对着皇帝,一字一句。
“臣喜欢他。”
“男的女的,臣都娶。”
慈宁宫里,静得能听见我的心跳。
咚,咚,咚。
砸得我耳膜发疼。
我站在原地,脚趾头在靴子里抠紧了地砖。
【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太后。当着皇上。她说她喜欢我。我是她夫人。她是我夫君。她是女的。我是男的。全京城都会以为我们俩都是男的。】
我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抓了一把衣角,又松开。
殿角一个老御史,手里的笏板掉了。
皇帝盯着霍长缨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出了声。
越笑越大,拍着龙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男的女的都娶!”皇帝擦着眼角,“朕当年要把安乐许给你,你推三阻四,原来是这个缘故!”
他抬手一指二叔:“宁德厚,你为夺爵位,收买妖道,构陷亲侄二十五年,今日又在太后寿宴上妖言惑众,攀诬重臣。”
二叔的脸从青变灰。
“革去官职,抄没家产,流放岭南,永不回京。”
“陛下……陛下……”
二叔往前爬了两步,手抓在金砖上,指甲劈了。
“二十五年……我算了二十五年……”
他嘴里喃喃着,眼神发直,身子一歪,瘫在了地上。
宁耀祖扑过去抱着他爹哭:“爹!爹你醒醒!我的世子呢?我的世子没了!”
“清虚子,妖言惑众,杖八十,逐出京城。”
清虚子被拖下去的时候,裤子湿了一片。
“宁铮。”皇帝看向我,“袭安远侯爵位,即日归府。”
我跪下磕头。
额头碰在金砖上的那一刻,我眼眶发烫。
二十五年。
我终于能用自己的名字,磕一个头。
出宫的时候,钱宝贵缩在人群最后面,想偷偷溜走。
我走过去,挡在他前面。
他抬头看见我,一百八十斤的身子抖了起来。
“钱公子。”我笑了笑,“五年前,你在侯府门口说,宁宝珠要是还能嫁出去,你当街吃靴子。”
他的嘴唇在抖:“你……你又不是宁宝珠……”
“我嫁了。”我指了指身后的霍长缨,“嫁的还是镇北将军。全京城都看见了。”
周围的命妇和官员都停下脚步。
钱宝贵他爹在旁边,脸都青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说过的话,吃!”
钱宝贵哭了。
他蹲在宫门口,脱下自己的一只靴子,捧在手里,张嘴咬了一口。
咬了一嘴的泥。
他边嚼边哭:“好咸……”
【第十章】
搬回侯府那天,我娘拉着我的手哭了一个时辰。
她摸着我下巴上的胡茬,摸了一遍又一遍。
“长胡子了……我儿子长胡子了……”
我扶她坐下,给她倒茶。
她攥着我的手,扭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霍长缨,招了招手。
霍长缨走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我娘盯着她的脖子看了很久。
又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霍长缨的手拉过去,和我的手放在一起。
“好孩子。”
她什么都没问。
可她拍着霍长缨手背的那只手,拍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拍了三下。
霍长缨的喉咙动了一下,低下了头。
当天晚上,我们俩回将军府收拾东西。
门口那口金丝楠木棺材还放在廊下,落了一层灰。
霍长缨站在棺材前面,看了一会儿。
“这个怎么办?”
“留着吧。”我说,“退不了了。”
她回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是定颜丸。
“还吃吗?”
我拿起那个瓶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又放下了。
“不吃了。”
“你确定?吃了就不老。”
“吃了你老了,我还年轻。”我看着她,“到时候你头发白了,我还长这样,出门别人以为我是你孙子。”
她嘴角动了动。
“我要跟你一起老。”我说,“你掉一颗牙,我也掉一颗。你走不动路,我推你。我推不动,咱俩一起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看着我,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
“那棺材呢?”她的声音闷闷的。
“明天再去订一口。”我说,“一人一口,挨着放。”
她转回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我以为她要揍我。
她踮起脚,额头抵在我下巴上,被胡茬扎得往后缩了一下。
“扎。”
“明天刮。”
“不许刮。”
她松开手,转身去收拾床铺。
床中间那碗水,放了五年。
她端起来,看了看我。
手一歪。
水洒了,在被褥上洇开一大片。
“洒了。”她面不改色,“你回地上睡。”
“霍长缨!”
“逗你的。”
她把湿被褥扯下来,扔在地上,换了一床新的。
吹灯的时候,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宁铮,我真名叫霍长宁。”
“长宁。”
“嗯。”
“长宁。”
“叫一遍就够了。”
“长宁长宁长宁。”
被子底下伸过来一只脚,踹在我小腿上。
我抱着腿,在黑暗里咧着嘴笑。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镜子前刮胡子。
刮了五年的粉,头一回刮真胡子,手生,下巴上拉了一道口子。
长宁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手里捏着一个药瓶。
是金创药。
小桃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
“侯爷!将军!钱家公子又来了!”
“又来干什么?”
“他说……”小桃喘了口气,“他说那只靴子太咸了,问能不能换一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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