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裁员裁到大动脉
我叫陈大雷，今年三十岁，在被裁之前，是某互联网公司AI算法部门的高级工程师。
说是高级工程师，其实就是个调参的。每天的工作内容是：早上九点打开电脑，看模型跑出来的损失函数曲线，如果曲线往下走，就喝口咖啡摸摸鱼；如果曲线往上走，就骂两句脏话改改学习率。如此反复三年，我的发际线后退了两厘米，体重涨了十五斤，唯一值得炫耀的成果是一个能识别猫和狗的模型——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二，剩下的百分之八它会把哈士奇认成猫。
我寻思哈士奇那智商，被认成猫也不冤。
裁员通知来得毫无征兆。那天上午我正跟学习率搏斗，HR小张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我也不想的但老板让我来当刽子手”的表情，轻声细语地说：“大雷哥，来一下会议室呗？”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在公司待了三年，我总结出一条铁律：HR叫你全名的时候，可能是涨薪；HR叫你哥的时候，多半是要你滚。
会议室里坐着HR小张和我直属领导老周。老周低着头玩手机，不敢看我。小张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大雷哥，公司最近战略调整，AI部门要优化……”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优化？AI部门优化？现在满大街都在搞大模型，连楼下卖煎饼的孙大妈都知道“人工智能”四个字怎么写，你跟我说AI部门要优化？
“不是，”我忍不住问，“咱们公司上个月不是刚发了全员邮件，说‘All in AI’吗？”
老周终于抬起头，表情很复杂：“大雷啊，老板的意思是，All in AI，但不需要那么多做AI的人。买了别人的大模型接口，调调提示词就行了，要那么多算法工程师干嘛？”
我：……
合着All in AI的意思是“把做AI的人全部in到社会上去”？
小张又推过来一张纸：“大雷哥，赔偿方案是N+1，您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今天就可以办离职手续了。”
我拿起笔，又放下：“我工位那盆绿萝能带走吗？”
小张愣了一下：“……可以。”
“保温杯呢？”
“也可以。”
“那行。”我刷刷签了字，“对了，公司那个AI客服模型是我调的，你们以后别瞎改提示词，上次测试它把‘我要退款’识别成‘我要入党’，差点给用户发党章。”
老周的脸抽了抽：“……知道了。”
就这样，上午十点半，我还是陈工；上午十一点，我就成了陈某人。
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雷哥，听说你被裁了？那个……你手里的模型权重文件能给我拷一份不？我下个月也要跑路了，想带点东西走。”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纸箱子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突然悲从中来。这都什么破公司啊，裁人裁得跟菜市场甩卖似的，买一送一。
“权重文件在公司服务器上，你自己去下。”我抱起纸箱子，“绿萝分你一半？我扦插一盆新的。”
小刘眼睛一亮：“行啊！你这绿萝养了三年了吧？生命力顽强，跟咱俩似的。”
我抱着半盆绿萝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疼。我想起三年前入职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我穿着新买的衬衫，踌躇满志地走进旋转门，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改变世界了。
三年后，世界没变，我变了——从有工作的人变成了没工作的人。
回到家，我把绿萝放在阳台上，跟原来那半盆并排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凑一块儿，看着特别凄凉。
然后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大雷啊，最近工作咋样？忙不忙？”
我妈有个特点，每次打电话开头必问“工作咋样”，结尾必问“找对象了没”，中间随机穿插“隔壁你张姨的儿子又升职了”和“你二姨家表妹生二胎了”等暴击内容。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先发制人：“妈，我最近在搞一个国家级反诈项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啥项目？”
“就是那个……AI反诈。现在骗子都用人工智能了，我得教老百姓怎么防。”
我妈立刻来了精神：“那你给你二姨也弄一个！你二姨上个月刚被一个‘AI炒股大师’骗了八万八！天天在家哭，你二姨夫都要跟她离婚了！”
我二姨，退休小学教师，一辈子省吃俭用，买棵白菜都要砍价砍到菜贩子求饶。结果被一个所谓的“AI炒股软件”骗了八万八。那个软件号称“用人工智能预测涨停板”，其实就是个随机数生成器，每天给你推三只股票，总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时候。我二姨一看“哎呦真涨了”，立马把棺材本都投进去了。
“妈，二姨那事儿报警了没？”
“报了！警察说追回来的希望不大，那帮人把钱转境外了。”我妈叹了口气，然后语气突然拔高，“所以你赶紧搞那个反诈项目！先给你二姨讲一课！她昨天还跟我说又加了个‘AI养老理财’的群，我拦都拦不住！”
我正想解释“国家级项目”是我现编的，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一看，社区王主任的微信语音，我点开一听，那嗓门大得我手机扬声器都破音了：
“大雷啊！区里要搞个AI反诈专题讲座，你不是搞人工智能的吗？来给大爷大妈们讲两句！有劳务费！一场八百！”
劳务费三个字让我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八百！我算了算，房租两千五，水电三百，吃饭一千五，绿萝营养液一瓶二十……八百块够我活半个月了！
我火速回语音：“王主任！我讲！什么时候？在哪儿？”
“周六上午九点，社区活动中心！你准备个PPT啊，讲得通俗点，大爷大妈们听不懂太专业的！”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新建一个空白PPT。标题栏光标一闪一闪的，我盯着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上去：
《警惕AI诈骗新手段》。
然后我越看越觉得这个标题没劲。警惕这个警惕那个，大爷大妈们这辈子警惕的东西还少吗？警惕保健品推销、警惕免费鸡蛋、警惕广场舞领队跟隔壁老王跳交谊舞……多一个AI诈骗，能提起他们的兴趣才怪。
我又想起二姨那八万八，想起那个“AI炒股大师”群里天天发的“家人们今天又涨停了”，想起我妈说二姨现在还在加“AI养老理财”的群。
这些骗子凭什么这么嚣张？不就是欺负老百姓不懂技术吗？什么AI换脸、AI语音克隆、AI荐股，听着高大上，拆开了看全是漏洞。要是把骗子的套路掰开揉碎了讲清楚，大爷大妈们能上当？
我越想越气，把标题删了重打：
《用AI骗到十个亿的七种方法》。
打完这行字，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这标题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万一被警察找上门怎么办？
然后我灵机一动，在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内部教学演示，请勿模仿，模仿了也骗不到钱，因为本讲座全程录像，警察叔叔都在看。”
又加了一行：“本讲座所有收益将用于给主讲人交房租，属于合法收入。”
嗯，严谨了。
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做PPT。原本只想糊弄一下，结果做着做着就上了头。
第一种方法：AI换脸冒充子女。原理是拿一张你儿子的照片，用开源模型训练个把小时，就能生成一段假视频，张嘴喊妈。我找了个免费开源软件实测了一下，用我自己的照片生成了一段“陈大雷喊妈”的视频，效果惨不忍睹——嘴巴是歪的，眼睛眨得跟抽筋似的，背景还莫名其妙飘着一条鱼。
但骗子不会给你看这么粗糙的版本。他们会精修，会加滤镜，会挑你眼神不好的时候发过来。
我截图，标注红字：“以上操作已触发银行风控，转账必被拦截。请牢记：视频喊妈要钱，先挂断回拨。”
第二种方法：AI语音克隆。原理是录十秒语音就能克隆音色。我拿我妈的微信语音录了十秒——她上次给我发了条六十秒的语音方阵，内容从“天冷加衣”到“你表妹又瘦了”到“楼下超市鸡蛋打折”——我截了前十秒，用开源工具跑了一下，生成了一段“陈大雷喊妈要钱”的语音。
效果怎么说呢……像，但不多。音色对了，语气完全不对。我妈听完之后评价：“这要是我儿子，那肯定是被绑架了——我儿子要钱从来不说‘妈我爱你’，都是直接说‘妈我微信没钱了’。”
我：……亲妈。
继续标注：“骗子不会用你真实语气说话。先问一个只有亲妈才知道的问题，比如‘我小时候尿床到几岁’，答不上来直接挂。”
第三种方法：AI荐股。原理更简单了，弄个假软件，每天随机推三只股票，总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时候。等韭菜尝到甜头追加投资，软件就打不开了。
我特意去扒了几个“AI股神”的套路，发现他们连随机数生成器都懒得写，直接用Excel表格的RAND函数。所谓“精准预测涨停板”，就是把昨天涨停的股票复制粘贴，改个日期发给你。
标注：“任何承诺‘稳赚不赔’的AI，都是人工智障。真能稳赚不赔，他自己早闷声发大财了，还用得着拉你进群？”
第四种方法：AI冒充公检法。原理是AI合成语音加伪造来电号码。骗子冒充警察打电话，说你的银行卡涉嫌洗钱，让你把钱转到“安全账户”。
标注：“公检法从来不打电话让你转账！真有事直接上门抓你了，还跟你打电话？你见过哪个警察抓人之前先通知一声‘我要来抓你了你准备好啊’？”
第五种方法：AI算命。这个更离谱，弄个聊天机器人，根据你的出生日期生成一堆模棱两可的话，什么“你命中有一劫，但贵人相助可化解”——废话，谁命中没劫？贵人相助可不就化解了？
标注：“AI算命就是高级版星座运势。你上辈子是武则天？那你怎么不去乾陵上班？”
第六种方法：AI网恋。用AI生成帅哥美女照片，跟你谈情说爱，聊到感情深了就让你投资、借钱、买币。
标注：“网恋对象长得越好看越可疑。真长那样还用得着网恋？现实中追他的人能从你家门口排到菜市场。”
第七种方法：AI中奖。说你中了什么大奖，领奖之前先交保证金。
标注：“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你中奖了？你连彩票都没买，中的哪门子奖？”
做完七种方法，我又加了第八页，标题是《防骗三句半》：
“视频要钱先回拨，语音转账问暗号，荐股稳赚是放屁，算命说你命不好——别信！”
又加了一页《如果已经被骗了怎么办》：
“第一步，打报警电话；第二步，保存所有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第三步，别觉得丢人！骗子专门研究怎么骗你，你一个普通人被骗了不丢人，藏着自己憋着才丢人！”
最后一页我放了个二维码：“扫码关注社区反诈群，每日推送最新骗术。群主是社区民警老刘，二十四小时在线，比男朋友靠谱。”
PPT做完，我自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感觉还行。虽然标题嚣张了点，但内容扎扎实实，全是干货。大爷大妈们就算听不太懂技术原理，至少能记住那几句顺口溜。
周六早上八点半，我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社区活动中心。一推门，好家伙，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平均年龄目测六十五往上。前排几个大爷摇着蒲扇，后排几个大妈嗑着瓜子，墙角赵大爷支着保温杯，杯里泡着枸杞，热气袅袅。李大爷带了副老花镜，正逐字阅读我贴在墙上的讲座海报，读到“用AI骗到十个亿”那行字，眼镜差点掉下来。
王主任迎上来，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大雷啊，今天人来得特别多！本来通知了五十个人，结果来了八十多个，走廊里还站着十几个呢！”
我探头一看，走廊里果然挤着一排大爷，有个拄拐棍的老爷子正踮着脚往里瞅。
“那赶紧开始吧。”我清了清嗓子，把电脑接上投影仪。
第一页PPT亮出来的时候，底下嗡的一声炸了锅。
“骗到十个亿？”
“这小伙子是来讲诈骗还是来教诈骗的？”
“哎老李，这不就是你上回说的那个AI换脸骗你的事儿吗？”
李大爷一拍大腿：“对！我上个月就碰上了！那孙子喊我爸，我寻思我儿子四十多了能喊我爸？那不得是我孙子吗？我反手就骂回去了！我说你爸我才四十多，你管谁叫爸呢？那假孙子自己把电话挂了！”
全场哄堂大笑。
我趁热打铁：“李大爷这个案例特别典型！来，咱们看第一页——”
我点开AI换脸那段，把骗子常用的套路、技术实现方式、以及怎么识别，掰开揉碎了讲。讲完了问大家：“记住没有？视频要钱怎么办？”
底下异口同声：“先回拨！”
“对！挂断，回拨！真儿子不会在视频里要钱，假儿子一戳就穿帮！”
第二页AI语音克隆，我放了一段我自己合成的“陈大雷喊妈”语音。底下大妈们听完笑得前仰后合：“这什么玩意儿！跟含了块热豆腐似的！”
王大妈举手：“我闺女天天在家族群发六十秒语音方阵，骗子要是克隆她的声音，我得先问暗号——我闺女小时候尿床到几岁？她肯定不好意思说！”
我竖大拇指：“王大妈这个思路太对了！暗号就得问那种只有亲人才知道、但是骗子打死也想不到的问题！比如——你妈最喜欢跳什么广场舞？”
底下又是一阵爆笑。
第三页AI荐股，我刚讲了个开头，角落赵大爷就激动了：“我信这个！上个月有个‘AI股神’加我，说稳赚不赔。我就投了五百，第二天真变一千了！我赶紧又投了五千——”
我心一紧：“然后呢？”
“然后软件就打不开了。”赵大爷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金牙，“但我赚了一千啊！等于白嫖骗子五百块！我后来跟老刘说了，老刘说那五百追不回来，但让我以后别投了。我说那肯定不投了，我又不傻，骗子的羊毛薅一把就行了，还能薅两把？”
我愣了半天，缓缓开口：“赵大爷，您这个操作……属于反诈界的反向收割。但我不建议其他人模仿啊！万一骗子先给你甜头再让你投大的，那就血本无归了！”
赵大爷摆摆手：“知道知道，我就是试试他那个软件是不是真能预测。结果我一看，他推的股票全是昨天已经涨停的，这不就是拿昨天的事儿说明天吗？跟我孙子拿去年的日历说明天是星期几一样离谱。”
全场掌声雷动。我站在台上，突然觉得自己这PPT做得有点多余——这些大爷大妈比我精多了啊？合着全屋子就我一个傻子，被公司薅完羊毛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第四页AI冒充公检法，我还没开口，孙大妈先举手了：“陈老师，这个我懂！上回有个电话说我涉嫌洗钱，让我转五万到安全账户。我说行啊你等着，我这就去银行。然后我把电话挂了，打了个报警电话。警察顺着号码一查，好家伙，那是个网络虚拟号，登记地址在境外。”
“然后呢？”
“然后警察叔叔表扬我了，说我防骗意识强。我说那可不，我天天看《法治在线》！”孙大妈顿了顿，叹了口气，“其实吧，我以前也被骗过。买保健品，花了三万，买回来一堆淀粉丸子。后来我就长记性了，凡是让我先掏钱的，一律当骗子处理。”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酸。这些大爷大妈们，哪个没交过学费？保健品、理财、中奖、冒充公检法……骗子的套路翻新了一茬又一茬，他们拿真金白银换来的教训，比我PPT上写的深刻多了。
第五页AI算命，我刚把那个“你上辈子是武则天”的案例放出来，全场笑炸了。王大妈边笑边拍大腿：“这个好这个好！我回去就跟我闺女说，你妈上辈子是武则天，你赶紧给我打钱，不打钱我让你当尼姑！”
第六页AI网恋，我放了几张AI生成的帅哥美女照片。底下大妈们集体撇嘴：“这长得跟假人似的，也就骗骗小姑娘。搁我们这岁数，一看就知道是美颜开过头了。”
李大爷补了一刀：“就是！真长那样还用得着网恋？现实中追他的人能从社区门口排到菜市场！”
第七页AI中奖，赵大爷又举手了：“陈老师，这个我熟！我上周收到条短信，说我中了辆电动车，让我点链接领奖。我寻思我连电动车牌子都没听说过，哪门子中奖？我回了一条‘车不要了送你了’，那骗子回我个问号，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我笑得差点岔气：“赵大爷，您这属于反向诈骗！骗子都让您整不会了！”
最后我把《防骗三句半》放出来，带着全场念了一遍：
“视频要钱先回拨——”
底下齐声：“先回拨！”
“语音转账问暗号——”
“问暗号！”
“荐股稳赚是放屁——”
大妈们声音格外洪亮：“是放屁！”
“算命说你命不好——”
“别信！”
念完最后一句，全场自发鼓掌。我站在投影仪旁边，看着底下八十多张笑脸，突然觉得这八百块劳务费收得有点心虚。我讲的东西，他们其实都知道；我拆解的套路，他们早就用血泪经验验证过了。但架不住骗子天天更新话术啊，多听一遍，多记一句，说不定下次就能少亏一笔。
讲座结束，王主任握着我的手使劲摇：“大雷啊！讲得太好了！下周三还有三个社区要听！劳务费翻倍！”
我受宠若惊：“翻倍？一千六？”
“对！另外区里反诈中心的老刘说要找你聊聊，把你这个PPT推广一下，做成标准课件！”
我脑子飞速运转——一千六，三个社区就是四千八，加上标准课件如果给点稿费……房租有着落了！
更离谱的事发生在第二天。
我下楼买煎饼，摊煎饼的孙大妈死活不收钱：“陈老师！你那个讲座我看了录像，太有用了！我闺女给我发微信要钱，我都先打视频确认是不是AI换脸——”
我一边嚼煎饼一边问：“然后呢？是真人吗？”
孙大妈叹了口气：“真是我闺女。但她AI换脸不是为了骗我退休金去整容嘛！我一看视频里那个鼻子那个下巴，跟昨天完全不是一个人，我就问‘你谁啊’，她以为我发现了，直接跟我摊牌了，说妈我想去整容，你先借我两万。我说你先把脸换回来，你这个AI脸我看着害怕。”
我差点把煎饼喷出来。
“然后呢？”
“然后她换回来了。我给她转了两千，说就这么多，剩下的自己挣。”孙大妈把铲子往铁板上一拍，“陈老师你说，这AI换脸是不是把人都教坏了？以前整容还得攒钱，现在直接AI换脸发朋友圈，连手术费都省了！”
我啃着煎饼陷入沉思。AI这玩意儿，正面用途没见多少，歪门邪道倒是遍地开花。这到底是技术的悲哀，还是人性的扭曲？
管他呢，反正我煎饼没花钱。
第三天，事情开始往离谱的方向狂奔。
先是有个自称“某财富公司”的人加我微信，头像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朋友圈全是“恭喜某总喜提劳斯莱斯”和“数字货币新风口”。开口就叫“陈老师”，说看了我的讲座视频，深受启发，想请我去他们公司做内训，一天五千。
我寻思这不就是诈骗经典开局吗？但万一是真的呢？五千一天，够我交两个月房租了！
我压着激动，故作淡定地问：“你们公司做什么业务的？”
对方秒回：“AI智能获客，精准引流，区块链加元宇宙加养老产业闭环。”
好家伙，诈骗元素叠满了。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刑法——非法集资、诈骗、传销，这公司业务占全了。
我二话不说点了举报，然后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老刘。老刘是社区民警，上次讲座完加了我微信，说以后发现什么线索随时联系。
老刘秒回三个感叹号：“大雷！这个号我们盯半个月了！你咋勾搭上的？”
我：“我讲了个反诈讲座，他们觉得我有才华。”
老刘沉默了半天，发来一条语音，语气很复杂：“……你讲的啥？”
我把PPT发过去。老刘看完又沉默半天，这次语音里明显带着憋笑：“你这他妈是反诈讲座还是犯罪教学？第三页那个‘AI换脸冒充领导要求财务转账’的流程图，比我们内部培训还细！连‘财务人员一般上午十点最忙最容易糊弄’这种细节你都标注了？”
我理直气壮：“这叫知己知彼！而且我加了一行红字——‘以上操作已触发银行风控，转账必被拦截’！你仔细看！”
老刘说行吧，你继续讲，但PPT先发我备份。我问干嘛，他说：“省得真有人照着你这个去骗，到时候我们还得给你送饭。”
我：……不至于吧？
老刘冷笑：“你那个标题《用AI骗到十个亿的七种方法》，正常人看了会觉得是反诈讲座吗？我第一眼还以为哪个诈骗团伙出教材了！”
我嘴上说“好好好我改”，挂了电话就把标题加了个前缀：《反诈专题讲座：用AI骗到十个亿的七种方法（骗子内部教材大揭秘）》。
嗯，这下严谨多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五天。
那个“财富公司”换了个号加我，这回直接打钱了。微信转账两万，备注写着：“陈老师，教材费定金，开班了再付三倍。”
我盯着转账界面看了足足十秒钟。两万块。够我交八个月房租。够我买四百张煎饼。够我给绿萝换八十瓶营养液。
然后我截了个图，发给老刘：“教材费已收到，抓人吧。”
老刘回得飞快：“位置发我！你稳住他们，别退钱！这算涉案资金，到时候一起追缴！”
我一边跟对方周旋，一边在心里盘算。这钱算赃款吧？我要是收了算不算共犯？于是我又补了一句：“兄弟，你们搞AI诈骗，得先买设备吧？我认识个卖设备的，便宜，还能开发票。”
对方秒回：“陈老师果然懂行！什么价？”
我转头把老刘推的名片发过去：“找他，报我名字打八折。”
那个名片是老刘同事的，头像是一条警犬，名字叫“平安是福”。对方居然没起疑心，还回了个“感谢陈老师牵线”。
老刘后来跟我说：“你那句‘报我名字打八折’差点让我们同事暴露了。他一辈子没卖过设备，人家问‘你们家声卡什么型号’，他差点回‘我们是警用对讲机型号’。”
我：……对不起。
三天后，新闻推送弹出来：《我市警方捣毁特大AI诈骗团伙，涉案金额三千余万》。
配图是一张现场照片，窝点墙上挂着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上面绣着：
“AI反诈宣传大使 陈老师赠”。
我盯着那面锦旗看了半天，脑子嗡嗡的。这什么情况？我什么时候给他们赠锦旗了？
老刘的电话紧跟着就打过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当了二十年警察什么离谱事没见过但这事我真没见过”的沧桑感：
“大雷，头目审讯的时候哭了。”
“哭什么？”
“他说他们内部培训用的就是你那个讲座视频。从网上下载的，画质模糊还带‘社区反诈专用’水印。头目觉得讲得太好了，说这个陈老师绝对是同行里的高手，把AI诈骗的门道摸得透透的。然后他就让人做了面锦旗，想请你当技术顾问，开年薪五十万。”
我：……
老刘继续说：“锦旗刚挂上墙，我们就冲进去了。头目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喊呢——‘你们抓我干嘛！我跟陈老师是合作关系！他教材我都付定金了！’”
我憋笑憋得肚子疼：“那锦旗呢？”
“证物室呢。你要的话结案了可以申请领回。”
“算了算了，挂我家我怕真骗子以为我是同行。”
老刘沉默了两秒，突然语气严肃起来：“大雷，有个事儿我跟你说一下。我们顺藤摸瓜查了那个团伙的资金流向，发现他们骗的人里，有你二姨。”
我笑容凝固了。
“八万八那笔，我们追回来六万多。剩下的他们转境外了，暂时追不回来。但你二姨那六万多下周可以办退款手续。”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老刘又说：“还有，你二姨加的那个‘AI养老理财’群，我们一并端了。群主就是这伙人的下线，专门拉老年人进群，你二姨是他拉的第十二个。”
我突然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的——二姨昨天还跟我说又加了个“AI养老理财”的群，我拦都拦不住。
要是没有这场讲座，要是没有那份被骗子当成教材的PPT，要是没有那两万“教材费定金”……
“大雷，”老刘最后说，“你这个反诈讲座，还真没白讲。”
后来区里给我颁了个“优秀反诈宣传志愿者”的证书，还有两千块奖金。我把证书挂闲鱼上，标价五块，描述写：“前大厂AI工程师，现反诈顶流，可接讲座、写PPT、代骂骗子，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我妈打电话来骂我：“闲鱼卖证书！你丢不丢人！”
我理直气壮：“妈！这叫IP变现！再说骗子给我打的两万我上交了，两千奖金是合法收入！”
我妈沉默半天，憋出一句：“那你给你二姨也弄个反诈讲座，她上个月又差点被‘AI算命’骗了，说算出来她上辈子是武则天，这辈子能当女皇，让她先交九千九买个‘登基大礼包’。”
我：……二姨这上当频率，比我写PPT的速度还快。
挂了电话，我默默打开PPT，新建一页——
《用AI算命骗到十个亿的三种方法（附二姨防骗特供版）》。
然后我听见楼下孙大妈扯着嗓子喊：“陈老师！新出锅的煎饼，加俩鸡蛋！你讲座里说的那个‘AI冒充孙子要钱’，我昨天真碰上了！那孙子喊我奶奶，我反手一个视频打给我真孙子，结果我孙子说奶奶你咋回事，我这正打游戏呢你打我电话干嘛？那假孙子一听，自己把电话挂了！”
我啃着煎饼，看着阳台上那两盆绿萝。扦插的那盆已经冒出新芽了，嫩绿嫩绿的，看着挺精神。
我想了想，打开微信给老刘发了条消息：“刘哥，下期讲座主题我想好了——《AI反诈之我靠举报骗子赚了顿煎饼钱》。”
老刘秒回：“标题不行，太像诈骗广告了。改成《AI反诈之你举报我奖励》，区里真能给奖金，五十到五百不等。”
我眼睛一亮：“那感情好！我这就写！”
老刘又补了一句：“对了，头目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他们内部有个‘最佳教材奖’，你那个PPT得了第一名，奖品是一箱方便面。你要不要？”
我：……方便面什么牌子的？
老刘：“红烧牛肉的，还没过期。”
我沉思三秒：“要。地址发我，到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