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传灯礼上,罗盘碎了
闻家祠堂,香案高摆,百年照运罗盘供在正中,铜盘乌沉,盘面星光似的嵌着二十四宿。
闻九一身月白长衫跪在案前,按族规诵完最后一页《灯训》。
她抬起眼。
在这双开过天眼的眼里,满祠堂的人头顶,都浮着一豆灯火——
爷爷闻鹤年的火,稳如古井,五十年没晃过。
二叔闻仲堂的火,发虚,火苗边缘缠着一缕黑气,像蛛丝。
而堂妹闻青青头顶那豆火,不对劲。
太满了。满得像一碗装到边沿的水,晃一下就要溢出来。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火不该这么旺。
“吉时到——传灯!”
闻九起身,双手向罗盘探去。就在指尖将触未触的一瞬:
“啊!”
闻青青猛地向后跌坐,撞翻香案一角。沉重的照运罗盘翻落,“哐”地砸在地上,碎成八瓣。
“姐姐……”闻青青捂着手心,掌心一道血口,眼泪说来就来,“你推我的时候……罗盘、罗盘就……”
祠堂里死一样静。
二婶蒋玉蓉抢步上前,从盘座缝里拈出一截红绳:“这是闻九惯用的那条!前天还好好收在她房里!”
守祠堂的福伯颤巍巍作证:“老朽昨夜守祠……亲眼看见九小姐独自进来过,在盘前站了很久。”
“好啊!”二叔一拍案几,“传灯礼上毁镇族之宝!她是怕自己镇不住罗盘,干脆毁尸灭迹!”
闻九站在碎盘前,从头到尾没有看那八瓣碎铜。
她只看着闻青青。
“罗盘碎之前,最后碰它的人,不是我。”她声音很稳,“堂妹,你扶盘的时候——右手小指,是翘着的。”
闻青青猛地把右手背到身后。
“从小学的手艺,”闻九淡淡道,“改不掉啊。”
闻青青脸色“唰”地白了,随即哭得更大声。
半炷香后,族老们议定:爷爷病重昏迷、无法主事,由二叔代掌家务,闻九,除名,即刻出府。
没人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眼皮在闭着的眼睑下,极轻地动了一下。
闻九收拾行李。全部家当:一床被子,一口铁锅,还有贴身戴着的一枚胎发坠——爷爷在她周岁时亲手给她挂上的,十八年没摘过。
走之前,她去了爷爷的病房。
她在床头点起一盏小小的青瓷灯,豆大的火苗,安安静静。
“爷爷,灯给你留着。”她低声说,“你顺着光,早点回来。”
出祠堂大门时,天上落了雨。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闻氏”的匾额。
“爷爷说过,闻家的手艺,是让人在黑的地方,站成光。”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了。
“行。那从今天起,光在哪儿,哪儿就是闻家。”
而她看不见的地方,病房里,老人缓缓睁开了眼,望着床头那豆灯火,浑浊的眼底一片清明。
“好孩子。”
“鱼饵,撒下去了。”
2 下山第一天,房租五百八
老城区,青柳胡同,一间带小院的老屋。月租一千二。
闻九的全部身家,是二百七十块钱。
房东张阿姨领她看房时直嘬牙花子:“姑娘,不是阿姨催你,押一付三,你今晚睡觉的床,都还没着落呢。”
闻九在屋里转了一圈,在西厢站住了。
“张阿姨,前一个租客,是不是睡了半年西厢这张旧床?”
“哎,你怎么知道!小伙子搬走的时候瘦脱了相,说是水土不服,”
“床没睡坏,是床摆坏了。”闻九把西厢那扇常年关着的窗推开,“床头朝北,正对着后墙的排水沟,阴气窝在这儿,人是越睡越沉。把床挪到东墙,窗户每天开两个时辰,屋里就活了。”
她说着,顺手把那张百年老床抬起来,单手,挪了半尺。
张阿姨看傻了。
当天晚上,小院里飘出葱油拌面的香气。张阿姨端着饭碗“恰好”路过,闻九给老太太盛了一碗。
第二天,张阿姨主动把房租降到六百:“你把那小伙子的事也看看,他现在换季就发烧。”
第三天,张阿姨把半个胡同都带来了。
闻九数着手里皱巴巴的票子,租下了房,还剩二十块。
她在二手市场淘了个手机支架,回屋支好,背后墙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
闻九 · 看宅 看人 看因果
开了直播。第一场,在线人数:23。
其中三个是她自己用手机登的号。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
“装神弄鬼。”
“下一个。”
“主播头上是灯吗?——回:那是补光灯。”
闻九面不改色,把粉笔放下,说了开场的第一句话:
“信则来,不信划走。闻家的规矩,看事收费,看宅三百,看人三百,看因果,也三百。”
“命的事,不看身价。”
“钱的事,不看多少。”
弹幕冷嘲热讽之际,院门“哐”地被人拍响。
“张阿姨!您的外卖到啦!螺蛳粉,加臭豆腐!”
张阿姨在隔壁喊:“我没点螺蛳粉啊!”
外卖小哥举着手机进门核对地址,挠着头道歉。闻九给他让路的瞬间,整个人顿住了。
小伙子头顶那豆火,青白色,火苗一个劲儿地往东歪。
歪得像被人拿绳子,死死拽着。
“小哥,”她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天天下午都在江东路上跑单?”
外卖小哥愣住:“姐,你咋知道?那边的单子单价高,我基本天天蹲那儿!”
闻九盯着那豆歪着的火,心里“咯噔”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赵大力!大力出奇迹的大力!”
“赵大力,”闻九看着他,一字一句,“明天下午三点到四点——”
“别接江东路的单子。”
3 下午三点,别走江东路
第二天,闻九的第二场直播,在线人数:41。
赵大力跑单路过,鬼使神差点了进去,还连了麦:“姐!我听你的,今天江东路一个单都没接!但是姐,我亏了四十块钱饭钱啊!”
弹幕哄笑:“主播收徒了?”“玄门骗饭钱实锤。”
闻九问:“几点了?”
“两点五十八!”
“那你在哪?”
“翠花街上等红灯,”
闻九盯着屏幕里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一辆电动车顶上那豆青白色的火。
火苗,还是歪的。
“大力,听我说。”她声音沉下来,“今天一整天,江东路,翠花街,桥头以西,都别去。”
“啊?那我今天喝西北风——”
“命比单价贵。”
赵大力挠挠头:“行吧,姐都这么说了……姐,我信你!”
三点零九分。
一声闷响从两条街外滚过来,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江东路立交桥下,那块立了十年的巨型广告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怪风连根掀翻,正砸在下方的非机动车道上。
两辆电动车被砸得瘪了。
万幸,那个时段,桥下没有跑单的外卖员。
半小时后,赵大力把现场视频甩进直播间,手都在抖:“姐!!你听见了吗?!就是我天天蹲的那个位置!!我三点零九分本来该在那儿!!”
“姐,我这条命是不是你捡回来的?!”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41,飙到三万,再飙到三十万。
切片视频一夜传遍全网。热搜第七:
#玄门小师姐一句话救人#
赵大力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顶了五十万个赞:
“听姐的话,命还在。”
第二天,闻九的直播间挤进来一个气质不凡的富婆,张阿姨亲自领进门的邻居,王金凤,人称王姨。
“闺女!”王姨拉着她的手,“我家招财丢了七七四十九天了!悬赏都发了,人没找着!你给算算!”
闻九看了眼她手机里猫的照片,又抬眼看了看她:“王姨,你家最近,是不是有人天天炖牛肉?”
“对对对!我孙子!天天偷偷炖牛肉面,还嫌猫吵!”
“那不用算。”闻九说,“猫顺着肉味走的。邻楼三层,有个囤纸箱的阳台杂物间,它把纸箱当窝了。”
十分钟后,招财被从纸箱堆里拎了出来,胖了三斤。
王姨当场要给十万。闻九摆手:“寻物三百。加一顿饭,另算。”
“……闺女,你这定价,是来搞笑的吧?”
“命的事,不看身价。钱的事,不看多少。”
王姨盯着她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好闺女!姨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她拉着闻九的手正要走,忽然一拍脑门:“哎哟,差点忘了正事,我外甥最近睡不好觉,天天做噩梦,人瘦了一圈,剧组还接二连三出事。你给看看?”
闻九翻着手里的预约本:“你外甥是谁?”
王姨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谢!临!舟!影帝!我大外甥!”
闻九头也不抬:“哦。预约排到后天。”
4 影帝家的钉子
谢临舟的家,半山别墅,装修是顶配,气场却是邪的。
闻九一进院子就皱了眉。
这宅子的火,旺得罕见——像一炉烧得正好的金火。
可火里,插着一根看不见的“管子”。
火苗的尖上,正一丝一丝,往外渗。
“三个月了。”谢临舟坐在沙发上,眼下乌青,“每天睡着以后,我梦见一个人,拨算盘。拨一下,我就往下沉一分。拨到现在,我已经沉到——能看见水面的光从头顶合上了。”
“剧组也邪门。威亚卡壳两次,机器摔了三台,灯光师烧了手。”
“中西医院都查了。查不出。”
王姨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闻九没坐,绕着主卧走了一圈,在床边蹲下,敲了敲床板。
“咚、咚、咚,咚。”
倒数第二下,声音发闷。
她起身:“工具。”
螺丝卸下,床板掀开,夹层里,静静躺着一枚三寸长的黑铁钉。
钉身缠着褪色的红绳,绳尾,编了一朵小小的五瓣梅花结。
闻九盯着那朵梅花结,眼睛一点一点眯了起来。
“谁都别进来。”她说。
主卧的门关了十分钟。再打开时,屋里所有的灯,“啪”地一声,齐齐亮了。
谢临舟站在门口,怔住了。
压在他胸口三个月的那块石头,没的东西。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像潜了三个月水的人,突然把头探出了水面。
“钉子拔了。”闻九把那枚黑钉用红布包起来,“管子撤了,火就烧回自己身上了。”
谢临舟当场让助理转账。三百万。
闻九看都没看:“退回去。收三百。”
“……闻老师,你不看身价?”
“命的事,不看身价。”
“钱的事,不看多少。”
谢临舟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道:“你这样的,娱乐圈没有。”
“我在的那个圈子,”闻九收拾工具,“也没有娱乐圈。”
话音刚落,厨房方向飘来一阵葱油香——她在给自己煮面。
影帝深吸了一口气,很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闻老师,我饿了。”
“看诊三百,不管饭。”
“我出食材,你出手艺。”谢临舟指了指自己,“我洗碗。”
于是那天傍晚,狗仔拍到了年度未解之谜画面:影帝谢临舟,系着印着小熊的围裙,在老城区一间小院的厨房里,洗碗。
洗得干干净净,碗底还冲了三遍。
临走时,谢临舟在院门口停下,回头问:“闻老师,那枚钉子,是谁钉的?手法能查出来吗?”
闻九低头,又看了一眼红布里那朵五瓣梅花结,声音冷下来:
“手法很老。”
“老到,我们家四十年前,就该断了这门‘亲戚’。”
5 对面直播间,塌了
半个月后,闻九粉丝破百万。
同一天,另一个直播间也开得火热,“青青玄学”。
主播闻青青,闻家二房嫡女,一水儿的汉服instragram滤镜,橱窗里挂着“闻家祖传开光手串”,标价:一万八。
“家人们,这串用的是闻家老坑料,家传罗盘亲自开光,全国就三百条,”
王姨的富婆牌局上,有人就差点下单了,被王姨一把按住:“等等!我请专业人士掌掌眼!”
直播间连线闻九。
闻九看了那串珠子三秒钟,开口:
“明代罗盘用浮针,她镜头里那个罗盘是顶针——民国往后才有的做法。”
“手串的穗子是机器编的。珠子表面那层蜡,义乌批发,”
“九块九,三串。”
全网炸了。
两个直播间的切片满屏乱飞。闻青青连夜开直播哭诉:“我姐姐被闻家除名,心怀怨恨,恶意抹黑闻家正统!”
她万万没想到,这句话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考古党连夜出动,把她三年前发的“家学渊源”视频全部翻了出来:
视频第九秒,背景供桌旁,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少女站在爷爷身边,爷爷手把手,教她认罗盘。
全家福老照片里,端坐正中的少女,眉眼和今天的闻九,一模一样。
热搜爆了:
#闻家真传人闻九#
#闻青青 义乌手串#
#除名除得掉本事吗#
闻家官方号紧急发声明:“闻九已被除名,其言行不代表闻家。”
网友回怼:“除名除得掉血脉吗?除得掉那手本事吗?声明写得挺好,下次别写了。”
火上浇油的还在后面,有人扒出“青青玄学”的幕后公司:红梅文化传媒,法人蒋红梅。
全网顺藤摸瓜,又扒出蒋红梅本人:三百万粉丝的“国学养生导师”,人称红梅老师,直播间卖九千九一盒的“转运香”。
闻九看着资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四十年前,闻家二房娶了蒋家的姑娘。
蒋家姑娘上头有个姐姐。
当年玄门里提起“江左蒋半仙”,各家都绕着走,不是因为敬,是因为怕。
当天夜里,闻九的直播间,挤进来一个账号。
ID就一个字:梅。
进直播间,连刷五十个火箭,弹幕只有一句:
“小师父好眼力。礼物是见面礼,规矩我懂——收了,就是因果。”
八万观众看着屏幕。
闻九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对着镜头淡淡开口:
“闻家的规矩,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这位‘梅’老师,你是想让我替你消灾,”
“还是想让我替你,认领灾?”
对面沉默了整整十秒。
下线了。
弹幕齐刷刷飘过一排:"?????"
闻九把火箭收益全部捐了,然后收到谢临舟的消息:
“闻老师,我让人查了。‘红梅文化’三年前给我剧组供过一批‘平安符’道具,直接进的道具间。”
“那枚钉子,可能就是那时候进的门。”
6 全网考古:谁是真传人
“真传人”三个字,越烧越旺。
有营销号开价百万,悬赏闻九的一手资料。结果挖出来的东西,让全网更疯了——
有人翻出三年前的县新闻:玄门闻氏第九代传灯大典,配图里,爷爷闻鹤年亲手把一枚家传信物,挂在了闻九脖子上。
有网友去闻家老宅外围蹲守,拍到一个细节:老宅的族老们出门,遇见闻九房里出来的下人,都要客气三分。
“除名除得掉血脉吗”话题下,一条高赞评论写道:
“家产可以除名,手艺除不了。人家十六岁就能背全本《灯训》,你们家那位,直播间里连罗盘正反都拿反了。”
闻家彻底坐不住了。
二叔闻仲堂连夜开了家族会议。会议录音被谁泄了出去,第二天挂上了热搜:
录音里,二叔的原话是:“堵不住就给她钱,买她闭嘴!她一个丫头,二百万还不满足?”
全网哗然。
而在风口浪尖上,谢临舟做了一件让整个娱乐圈看不懂的事。
新电影首映礼,记者问他:“谢老师最近状态特别好,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谢临舟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遇到一位老师。睡得好,饭香,戏也顺了。”
“哪位老师?方便透露吗?”
“她会算。”影帝笑意更深,“不用我说。”
当晚,#谢临舟 遇到一位老师# 冲上热搜第二。
闻九直播间一夜涌进两百万人,弹幕齐刷刷:
“师姐!是不是你!”
“影帝洗碗那个视频我考古了!围裙上印小熊!”
“请问贵圈还收人吗?我会切洋葱!”
闻九对着满屏弹幕,淡淡说了一句:“吃瓜可以,别刷礼物,刷了我也捐。”
人气不降反涨。
而与此同时,青柳胡同外,蹲守的代拍越来越多。闻九直播间不得不挂出告示:
“本店只看事,不签经纪,不带货,不拍综艺。”
“另:胡同口那位举相机的兄弟,你印堂的白气是熬夜熬的,早点睡。”
代拍哥们当场把相机收了,回家睡觉去了。
深夜十一点,闻九刚下播,院门被敲响。
张阿姨领进来一个陌生老头,青布衣裳,手里捧着一封信——黄皮纸,火漆封口,封口上,压着一枚小小的灯形印记。
“九小姐,”老头躬身,“老朽郑安,伺候老爷子四十年。老爷子说,这封信,等风头到今天,才能送。”
闻九接过信,看到落款的瞬间,指尖一颤。
鹤年亲笔。
7 二叔,你这印堂发黑
信还没拆,第二天一早,先来的是二叔。
闻仲堂提着两箱“特供燕窝”,堵在院门口,脸上堆着一层慈祥:“九丫头!外面风言风语,你受委屈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回家吧!”
院里,闻九给他倒了杯茶。
“二叔,条件您带来了吧。”
闻仲堂眼睛一亮,掏出一份协议:“不多!就三点!第一,你回闻家,挂个‘客卿’名分;第二,对外口径统一,青青是主脉传人,你是旁支辅佐;第三,签个协议,罗盘的事,永不追究。”
“报酬嘛,”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年二百万!够你在城里买房了吧?”
闻九听完,没接协议,反而端详起了他的脸。
“二叔,我给你看看面相吧。不要钱。”
闻仲堂一愣:“你——”
“您印堂这块黑,”闻九抬手指了指他眉心,“不是晦气。”
“是账。”
“澳门的账,三百七十万,利滚利。”她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借条上放贷的名字,我不说破,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
“哐当”一声,闻仲堂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
“三个月内,债主自己会找上门。”闻九把协议推回去,“所以二叔,二百万您留着还账吧。”
“您也别回去就骂青青。”她补了一句,“她那豆火,烧的不是自己的柴。等柴火断供那天,她比谁都惨。”
“您要真疼闺女,就想想这个。”
闻仲堂脸色青白交错,抓起礼盒灰溜溜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对了,回去告诉红姨,”
“她送我的火箭,我收了。”
当天夜里,郑伯再次登门。
闻九在灯下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展开,爷爷的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九丫头:
见字如面。爷爷没有病。
爷爷在装死。
三个月前,我察觉族里的火不对,二房的火,旺得没有根;你的火,被人拿线拴了一角。我顺着查,查到蒋家姐姐头上,还没等动手,我就‘中风’了。
那不是中风。是她借二房的手,在我的安神汤里动了东西。
我若睁眼,她立刻知道事情败露,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爷爷装睡这三个月,摸清了三件事:
一、罗盘案是她教的局。青青动手,福伯收了五百块做伪证。
二、你堂妹头顶那豆‘太满的火’,是她喂的。偷全族的运,养一个‘传人’傀儡。
三、她的死穴,是一个‘收’字。偷运的人,最怕‘收’,她喂出去多少,就欠回来多少,只是欠条没到期。
晦日将近。无月之夜,她要收你。
你是擎灯命。她惦记了四十年,就差你这一口灯油,她那口枯井才能满。
她若送礼,你便收。
收了,就是她的死期。
爷爷给你押阵。
另:你脖子上那枚胎发坠,别摘。
照运罗盘碎没碎,不要紧:
盘芯,一直在灯里。"
闻九捏着信纸,指尖发抖。
她想起十八年前,周岁那天,爷爷把胎发坠挂上她脖子时说的话:“囡囡,这是你的命,也是闻家的命。”
原来罗盘最核心的那枚“盘芯”,十八年前,就被爷爷悄悄封进了这枚坠子里。
闻家真正的镇运之宝,从来不是罗盘。
是每一代的点灯人。
她把信收进怀里,眼眶发热。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快递铃。
一个礼盒,烫金落款:
红梅老师,贺小师父直播开业大吉。
8 全网开箱:一份“贺礼”
第二天晚上八点,闻九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八百万。
全网都蹲着这一场,热搜提前挂了三小时:#玄门小师姐深夜开箱#
闻九面对镜头,神色平静:“昨晚收到一份贺礼。送礼的人,大家也都认识。”
“按闻家规矩,礼物当面开,回礼当面还。”
礼盒打开:一层锦缎,一枚老坑玉貔貅,油润通透。
锦缎下,压着一张洒金红帖。
红帖上,八个字一组,工工整整,生辰八字。
弹幕瞬间刷爆:
“给的是假八字吧?糊弄人的?”
“玄学圈不都这么玩吗?”
闻九却盯着那张帖,笑了。笑意一层一层冷下去。
“不。”
“给的是真的。”
“真到——连我公开档案里,被爷爷当年亲手改过的那两个字,都是对的。”
直播间死一样静。
懂行的老观众,脊背已经冒汗了:能拿到连本家都改掉的真八字,这已经不是“送礼”,这是把刀递到了人命门上。
“有人要问了,收这么贵重的礼,怕不怕接了因果?”闻九双手捧起红帖,对着镜头,“闻家规矩,收礼要还礼。”
“红老师,您的礼,我收了。”
她当着八百万人,把红帖端端正正压进了屋里那座小神龛。
然后,她取出一炷香,点燃,插进香炉。
“回礼一炷,”
“引路香。”
镜头里,那缕烟笔直上升,一丝不散,八百万人眼睁睁看着,那烟在半空凝了一瞬,弯向了东南。
“好规整的烟……”有懂行的观众弹幕打到手抖,“这是……这是在给谁引路??”
闻九吹了吹指尖,对镜头微微一笑:
“晦日那天,晚上八点,我直播。”
“给大家讲讲,什么叫,”
“礼尚往来。”
下播之后,谢临舟拎着两个行李箱上门了。
“闻老师,晦日我留下。”
“危险。”
“我命贵。”
“多贵?”
“我妈说,我出生那天,产房外面的老槐树开了花。”影帝面不改色,“冬天的。”
闻九盯着他看了三秒,把一口汤锅塞进他怀里。
“行。你留下。”
“帮我看着汤锅。”
谢临舟:“……所以我是来当柴火的?”
“你是灯芯。”闻九在屋里布阵,头也不回,“灶火属阳,你的命旺。借你家火,压阵。”
9 晦日,无月
农历月末。天黑得没有一丝月光。
谢临舟守在灶边,汤锅咕嘟咕嘟,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一口汤锅竟然能煮出“镇宅”的气势。
九点整,院里的风,停了。
彻底的停。连墙头那盆绿萝的叶子,都纹丝不动。
门没响。
香味先进来了,一缕冷香,从门缝里渗进来,像一条滑腻的蛇。
下一刻,门自己开了。
一个红裙女人踏进院子,满头银丝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串老坑玉,一步一响。
她进屋,目光扫过灶边的谢临舟,似笑非笑:“好旺的一炉火。可惜,柴火不认识自己是什么柴。”
谢临舟脸色微变。
闻九从里屋走出来,迎着她的目光坐下,桌上,摆着那盏青瓷小灯。
“红姨。”她开口,“四十年了,您终于肯亲自登门。”
“小师父好记性。”红姨落座,笑容端庄,“当年玄门封蒋家的时候,你爷爷还是个愣头青。各家定了规矩——点灯的点灯,喝风的喝风。”
“凭什么?”
“凭什么闻家点灯,蒋家喝风?”
闻九平静地看着她:“因为灯是点的。”
“不是抢的。”
红姨笑意不变,指尖轻轻搭上桌沿:“小师父,嘴硬没用。红帖你收了,因果就接了。你头顶那口灯油,今晚,我要了。四十年了,就差你这一口。”
她抬手,袖中滑出一串指铃,铃舌无风自动。
“我数三下。”闻九忽然开口。
红姨一怔:“数什么?”
闻九伸手,把桌上那枚胎发坠,轻轻放进青瓷灯的灯座里。
“收账。”
灯芯“腾”地亮起。
不是豆大的火。
是一柱白光,笔直地冲上房梁,把整间屋照得纤毫毕现:
也照出了红姨头顶的东西。
在闻九的天眼里,那不是火。
是一团杂色光,五颜六色,滚成一个球,四十年偷来的运,密密麻麻全挂在她一个人身上,像个塞满赃物的杂货铺。
闻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灯座。
“红姨,你偷的每一豆火背后,都是一个睡不着的人。”
“这些账不是我来收。”
“是他们,一笔一笔,找你收了四十年。”
“现在,”
“到期了。”
10 偷来的运,是要还的
灯亮的一瞬间,红姨头顶那团杂色光,像被人捏住了线头。
一缕。
一缕。
一缕。
顺着来路,疯狂地倒卷回去。
红姨脸上的端庄,一寸一寸裂开。她疯了一样扑向那盏灯,五指成爪——
“啪。”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谢临舟不知何时站到了灯前,影帝的脸在灯光下绷得笔直:“红老师,拍过八部动作片。腕力您放心。”
倒卷的光越抽越快。
红姨手腕上那串老坑玉,一颗、两颗、三颗——“啪”地连环碎裂,玉末溅了一地。玉养人,人运散,玉自碎。
四十年攒下的“富态”,肉眼可见地垮塌下去:红裙空了,银丝成了雪,眼角的沟壑一层叠一层,顷刻间,一个雍容的“大师”塌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瘫坐在地上,喃喃:“四十年……我算了四十年……就差一口……就差一口……”
“就差一口?”闻九低头看她,声音很轻,“红姨,你偷了四十年,饿了四十年的人,是你自己。”
“你算计罗盘,算计族谱,算计我的八字——”
“你千算万算,没算到一件事。”
“闻家真正的镇运之宝,从来不是罗盘。”
她俯身,一字一句:
“是每一代的点灯人。”
“罗盘碎了可以重铸。灯灭了,”
“有人再点。”
红姨彻底瘫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全网炸出三条热搜:
#红梅老师一夜白头#
#红梅文化资金链断裂#
#玄门小师姐说的是真的吗#
红梅老师官方账号发了停播公告,理由是“身体抱恙,静养”。
而青柳胡同里,闻九正准备吃早饭,手机响了。
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中气十足:
“丫头,收拾一下。”
“回家。”
11 恭请点灯人,归位
闻家祠堂,三个月来第一次大门敞开。
爷爷闻鹤年坐在主位,面色红润,声如洪钟。二叔一家跪在堂下,福伯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老爷子,老朽收了五百块……老朽猪油蒙了心……”
“福伯,你的伪证差点毁了两代人。”爷爷缓缓道,“但你自己来认,是闻家的家法没白立。”
处置很快定下。
二叔:赌债自己还,“债自己背,人自己当”,闻家不替还一分。
二婶:净身出户,送回乡下老宅。
闻青青:跪祠堂,抄《灯训》一百遍;直播卖出去多少串假手串,退赔多少。
爷爷转头问闻九:“二房的事,你要怎么加码?”
满堂屏息。
闻九摇了摇头:“家规怎么写,就怎么办。我不加,也不减。”
“我要的是规矩,不是泄愤。”
爷爷抚掌大笑:“好!不愧是我闻家的灯!”
七日后,重铸的照运罗盘归位,传灯礼重启。
祠堂里香烟笔直。爷爷亲手捧起罗盘,走到闻九面前,这一次,满堂族人齐齐躬身,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而落:
“恭请第九代点灯人——归位!”
闻九双手接盘。
就在指尖触到盘面的刹那,她眼中,满堂族人头顶的灯火:
齐齐亮了一寸。
一豆,一豆,又一豆。稳的、虚的、怯的,全都往上蹿了一截,像一片被春风拂过的原野。
这就是擎灯命。福泽所照,百邪辟易。
礼成后,爷爷问她:“家主之位,爷爷想早点传给你。”
“爷爷,您再干二十年。”闻九把罗盘抱进怀里,“我先把直播间的砖搬完。”
“另外,我提一条新规矩。”
“闻家开山门,收徒不问出身。手艺写成书,”
“修到图书馆去。”
老爷子愣了愣,随即笑得胡子直颤:“好丫头。你爷爷我念了一辈子的‘站成光’,没想到这句话,是你给落了地。”
当晚,闻九直播间挂出预告:
除夕夜,闻家开坛,全网点灯。
预约人数:一千万。
12 大结局:灯为什么亮
除夕夜,青柳胡同张灯结彩。
张阿姨的小院成了打卡点,王姨组织的“灯友会”包下了隔壁茶馆,赵大力穿着崭新的助理队长制服,站在院门口维持秩序,胸脯挺得比门神还高。
他第一个月工资,全给直播间刷了礼物,被闻九原路退回:“存着娶媳妇。”
大力脸红到了脖子根,偷瞄了一眼茶馆里张阿姨的闺女。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在线人数:八百万。
闻九一身月白长衫,在院里那株老槐树下,点亮了那盏青瓷灯。
“闻家老规矩,除夕点灯,为屏幕那头的各位,照一照来年。”
“不祝愿大富大贵,闻家不负责发财。”
“只祝三样,黑的时候,灯亮。人怕的时候,灯亮。”
“回家的路,也亮。”
弹幕海啸一样滚过:“家里客厅的灯闪了一下!”“我的也闪了!”“师傅我的WiFi灯呢?回:那个不归我管。”
八点二十,一个连麦申请弹出来。
ID:临。
全网的呼吸都停了。
视频接通,谢临舟出现在画面里,身后是他家厨房,围裙还系着,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汤。
“闻老师。”影帝一本正经,“我还欠你三顿饭。”
“你欠的是三顿饭的洗碗工钱。”
“那我加个价。”谢临舟看着镜头,看着镜头后面的人,一字一句,
“把下半辈子的碗,都包了。”
八百万人的弹幕,炸成了白色的雪崩。
闻九安静了两秒,提笔,在她那个记账的小本上,“临”字那一栏,写下一行字,举给全网看:
已收。不退。
直播最后,有人留言问:“师姐,灯到底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当饭吃。”
闻九想了想,对着镜头,认真地说:
“黑的时候,它亮。”
“人怕的时候,它也亮。”
“就这么点用,但够了。”
下播后,院子里,爷爷跟郑伯坐在廊下,听着屋里传出来的笑声,慢悠悠地抿了口茶。
“看见没,”老人朝屋里努了努嘴,“灯,传下去了。”
窗外,爆竹声由远及近,千家万户的灯次第亮起,一直亮到天边。
玄门闻氏,百年传灯。
而这一代的人都知道:
真正的灯,不在罗盘里,不在祠堂里。
在人心里——
黑的时候,肯亮。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