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残页】
一、你会在零点听见钟声。听见的人,入局。
二、开局两张牌:身份牌决定你属于哪条线;武将牌给你一次改变局势的机会——代价自付。
三、每局场景不同。城、船、列车、宫殿、废墟,随机。
四、好人阵营有任务线:完成即可开启生门离场。
五、狼人阵营也有任务线;同时可在夜间击杀对立阵营。对立阵营全灭,狼人直接获胜。
六、完成任务、击杀关键NPC,掉落锦囊——随机技能,可带入下一局。
七、局内所受之伤,出局时不带走。死亡除外。
八、局内死亡者,现实中心脏停跳。
九、不要相信任何写在墙上的规则。以铜镜为准。
第一章 洛阳火
一
蒋雪琪第一次听见钟声,是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
2026年11月4日,23:59。她把《古代汉语》合上,笔帽扣好,文具按长短排齐。她做什么都这样:把东西摆整齐,世界就不会乱。
钟声从第十二节脊椎骨里响起来。
灯灭。桌椅消失。脚下由瓷砖变成青砖,风里有烧焦的木头味和铁锈味。
她站在一条长街上。两侧是汉式楼阁,檐角挂着白灯笼,纸被风吹得啪啪响。远处城门楼上插着一面破旗,只剩一个“洛”字。
街上站着九个人。有人尖叫,有人跪下念佛,有个穿外卖制服的男生疯狂按手机电源键。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第一时间开始数人。
蒋雪琪没动。她在数自己的呼吸。四秒吸,七秒呼。心跳一百一。手有点抖,藏进袖子里。
半空中“哗”地展开一面巨大的铜镜,字一行行浮出来:
【第七百四十三局】
场景:洛阳·火凤(董卓焚城后第三日)
玩家:10人
主线(好人):七日内将“传国玉玺”送出洛阳南门三十里。玉玺现藏城西袁氏废宅。
狼人主线:七日内将玉玺送入城北相府。或——杀尽对立阵营。
天亮议事,天黑闭眼。
镜子碎裂,十片光飞进每个人的胸口。
蒋雪琪掌心一热。两张牌。
第一张,黑底,一个字:民。平民。最没用的身份。
第二张,暗红烫金,画面上一个女子披甲执刀,身后是烧起来的林子:
【祝融夫人】
技能“飞刀·烈”:夜间指定一人,使其当夜之死无效。限一次。代价:以自身之血偿。
她把两张牌叠好,塞进大衣内袋,然后抬起头,开始看人。
这是她唯一擅长的东西。人不说话的时候,全身都在说话。
下一秒,那个人朝她走过来了。
二十岁上下,高马尾,黑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肩上斜挎一个旧帆布包。她一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举着半串不知道从哪来的糖葫芦,走路带风,像走进自家小区一样走进这条一千八百年前的火街。
“不好意思啊各位,”她把山楂咽下去,笑得眼睛弯起来,“我迟到了三分钟。路上被一个NPC拦着问了半天路。”
她环视一圈,笑容没变。
“我叫王知秋。‘知秋’,一叶知秋那个知秋。”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顺便说,这是我第八次入局。”
街上炸开一片惊呼。王知秋举起双手投降:“别急,一个一个来。我知道的不多,但够你们活过今晚。”
她一边说一边往人群里走,手指在身侧悄悄点着人数。点到第九个时停了。
目光落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那个白衣黑裤、围巾松松绕在颈间的女孩身上。
蒋雪琪靠在烧了一半的木柱旁,睫毛上沾着灰,不眨眼,也不躲,平静地回视她。
王知秋心里“咚”地响了一下。
后来她很多次回想这一刻,都觉得荒谬——在一个随时会死人的游戏里,在一千八百年前的火城里,她一见钟情了。对象是个连手都不肯伸出来的小孩。
“喂。”王知秋走过去,在她两步外停下,伸出手,“你叫什么?”
蒋雪琪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虎口一道浅白的旧疤,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上有新鲜的擦伤。
“蒋雪琪。”
“哪个雪琪?”
“雪花的雪,琪是王字旁加个其。”
“哦——”王知秋拖长了音,“雪里的玉。好听。”
蒋雪琪没握那只手。但她袖子里发抖的那只手,停了。
王知秋收回手,挠挠后脑勺,笑得更开了:“行吧。那我自己介绍一下——我身份不方便说,但你可以放心,我不是狼。”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新人最需要的是队友,不是谜语。”王知秋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听好:第一,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别开门。第二,白天别第一个说话。第三,你的武将牌技能别急着用,代价可能是命。第四——”
她顿了顿。
“如果你拿到的是平民,就跟着我。我保你活到第七天。”
蒋雪琪终于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是平民。”
王知秋眨了眨眼:“我不知道。我在诈你。”
蒋雪琪沉默了两秒。
“你很吵。”
“我知道。”
“离我远点。”
“不行。”王知秋笑得像个无赖,“我住你隔壁。墙薄,有事敲一下,我马上到。就这么定了。”
说完她转身跑了,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
蒋雪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
然后她从内袋里抽出那张黑色的“民”,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她刚才其实想问第四件事: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活到第七天。
但她没问。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个人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认真的。
二
天暗下来了。不是自然的暗,是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关掉的那种暗。
【入夜。请所有玩家回房。子时未入室者,视为弃牌。】
十扇门在街道两侧浮现。
蒋雪琪进了三号房。木门,薄,能听见隔壁的呼吸声。
她没睡。坐在床沿,背贴墙,手里握着一支从自习室带出来的自动铅笔,笔芯伸出来两毫米,尖端朝外。
丑时一刻,她听见了第一声惨叫。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脚步声、争吵、哭泣。丑时三刻,一切归于寂静。
蒋雪琪数完自己的心跳,起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她听见了第二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就在门外,隔着薄薄的木板。那个人也靠在门上,也在听。
“……蒋雪琪?”门外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你没睡啊。”
“你也没睡。”
“我在守着你。”
“为什么。”
“因为新手局首夜死亡率六成。”王知秋说,“而我赌你是那四成。”
“你赌什么。”
“赌你聪明。”
门外安静了一下。
“蒋雪琪,”王知秋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刚才在看所有人,对吧?看了几遍?”
“三遍。”
“结论呢。”
蒋雪琪想了想:“戴口罩的男人和那个一直在笑的男人,是狼的概率最高。老太太不确定。冲锋衣的中年男人——他在记我们的脸,他不是新人。”
“嗯。”王知秋轻轻吹了声口哨,“那你猜我是什么。”
“你不肯说,说明你的身份说出来会让人想先杀你。”蒋雪琪说,“预言家,或者女巫。”
门外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厉害。”王知秋说,“真的厉害。”
“这不是夸人的时候。”
“我知道。”王知秋顿了顿,“所以明天白天,我会站你这边。”
“我们互不相识。”
“现在认识了。”
蒋雪琪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十八年来,她是那种人——成绩永远第一,话永远最少,别人说她高冷,说她装。她懒得解释。解释很累,而且没用。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看不起人。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靠近。
“……王知秋。”
“嗯?”
“明天别站我这边。”蒋雪琪说,“站你自己那边。”
“那不行。”
“为什么。”
“因为——”门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觉得你会赢。我想跟着赢的人走。”
三
天亮时,街上剩九个人。
东头那间房门口躺着一具尸体。是那个抱书包的校服女生,喉咙上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石井台上多了一块木牌,刻着两个字:首日。
“死因是割喉。”蒋雪琪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站起来,“刀口从左往右,斜向上。凶手比她矮,或者是左手持刀。”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走到井台边,把木牌转了个方向:“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我听见了所有人的脚步声。除了两个人——死者,和杀人的人。而死者房间的窗棂是新的,木头颜色比别的房间浅,说明有人在她死后换过窗户。”
“换窗户干什么?”西装男问。
“为了让人以为她是被外面的人杀的。”蒋雪琪抬起眼,“但窗棂上的钉子是从里面钉进去的。”
沉默。
“所以凶手在她的房间里待了很久。”蒋雪琪说,“久到有时间换窗户。久到——”她看向那个一直在笑的男人,“——久到可以把血擦干净。”
笑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小姑娘,你推理得挺好。可惜你没证据。”
“我有。”蒋雪琪说,“你的鞋。鞋底有血。不多,但在左脚外侧。因为你拖过她。”
男人的笑容一寸一寸冷下去。然后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牌,拍在井台上。金光一闪:【狼人】。
“对,是我。”他摊开手,“但我不是一个人。”他指向冲锋衣的中年男人,“他是我的同伴。”
话没说完,一支箭从他背后的巷子里射出来,贯穿了他的喉咙。
【提示:关键NPC“吕布残影”已介入。击杀关键NPC,掉落锦囊×1。】
巷子口走出一具披着甲的空壳,盔甲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团青色的火在眼洞里烧着。它提着一张弓,弓弦还在震,然后转身走回巷子里,消失了。
井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布囊。
王知秋第一个冲过去捡起来,打开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好东西。”她把布囊抛给蒋雪琪,“送你。”
蒋雪琪接住。竹简上四个字:【空城·壹】——下一次被投票处决时,可亮出此囊,免疫本次处决并反指一人。一次性。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会用得上。”王知秋笑着说,“而且——我想看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不欠。”
“你欠了。”王知秋指了指她的口袋,“你昨晚是不是想用祝融的技能救我?”
蒋雪琪的手指僵了一下:“你怎么——”
“我听见了。”王知秋压低声音,“你在门后割了自己的手。血流到地板上的声音,我听了一整夜。”
蒋雪琪说不出话。
“所以我今早特意去你门口看了一眼。”王知秋的笑收起来了,眼睛很亮,“蒋雪琪,你这个傻子。那是平民该干的事吗?”
“……那你是什么。”
王知秋凑近了一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是守卫。我昨晚守的是你。所以那个狼人的刀砍在你门上,没砍进去。这就是为什么你听见了那么多声音,却还活着。”
她直起身,拍拍手,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好了各位!投票,投这个笑的。同意的举手。”
七只手举起来。
被拖走之前,那个男人回头看了蒋雪琪一眼:“小姑娘,你太聪明了。聪明人在这游戏里活不长。”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聪明?”
蒋雪琪想了想:“因为笨的人死得更快。”
那天之后,队伍慢慢变成了六个人。预言家林小满、前刑警周屿、医生陈默、猎人苏棠。周屿死在第五夜,苏棠死在第六天白天——她要求被投票处决,死前开了枪,带走了最后一个明面上的狼人。
第五夜,他们找到了玉玺。城西袁氏废宅的地窖里,石匣中一块方形的玉,角上缺了一块,上面盘着四条龙。
【主线更新:七日内将玉玺送至洛阳南门外三十里“白马驿”。玉玺不可离持有者超过十步。持有者死亡,玉玺重置。】
“所以持有者就是靶子。”周屿说。
“对。”蒋雪琪看着那块玉,“而且持有者不能跑太快,不能分开走,不能睡觉。”
“谁拿?”苏棠问。
没人说话。
“我拿。”蒋雪琪说。
“不行。”王知秋立刻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全队最不能死的人。”王知秋盯着她,“你死了,我们没人会算。”
“那就轮流拿。”周屿说,“一天一换。”
“同意。”陈默说,“但晚上必须有人守夜。两人一组,四小时一轮。”
“我守第一轮。”王知秋说,“我和蒋雪琪。”
“你又守我。”
“我守玉玺。”
“玉玺在我身上。”
“那就是我守你。”王知秋笑得理直气壮,“逻辑闭环了。”
那天夜里子时刚过,袭击来了。十几个披着破甲的兵卒,眼眶里烧着青火,从街的四面八方涌过来。它们不说话,只是砍。
混战持续了一刻钟。结束时,地上躺着三具灰烬,掉了三个锦囊。
而蒋雪琪跪在地上,左手按着右腹。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止不住。盔甲兵的刀,从肋骨下面捅进去了。
“蒋雪琪!”王知秋扑过来,手按在伤口上,声音第一次抖了,“蒋雪琪你看我,看着我——”
“没事。”蒋雪琪咬着牙,脸色白得像纸,“规则第七条……局内的伤,出去不带走……”
“那是活着出去!”王知秋吼出来,“你现在会死的!”
她猛地从怀里抽出一张牌。不是守卫牌,是她一直藏着的那张武将牌——
【华佗】
技能“青囊”:救治一名濒死玩家,使其伤势复原。限一次。代价:遗忘一件最重要之事。
“王知秋。”蒋雪琪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正常,“不要用。”
“闭嘴。”
“代价是遗忘——”
“我知道代价是什么。”王知秋的手在抖,但眼神一点都没动,“我玩了八次。前七次我都输了,因为每次到最后,我身边的人都死了,我一个人赢不了。”
她低头看着蒋雪琪,声音忽然轻下来:“这次不一样。这次有你。”
“王知秋——”
“蒋雪琪,”王知秋笑了,眼睛红了,“如果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你就再告诉我一遍。好不好?”
青光从她掌心漫出来,像春天的水。
蒋雪琪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疼痛退去,呼吸顺畅,血止住了。
而王知秋眼里的某样东西,悄悄地、轻轻地,熄灭了。
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按在蒋雪琪身上的手。
“……我为什么在这儿?”她问。
蒋雪琪没说话。她伸手,把那张武将牌从王知秋手里抽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代价那一栏。然后把它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我们在守玉玺。”蒋雪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你守第一轮,我守第二轮。你说过。”
“哦……哦。”王知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好像有点走神。”
“嗯。”
“对了。”王知秋忽然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火光跳了一下。
蒋雪琪看着她,很久。
“蒋雪琪。”她说,“雪花的雪,琪是王字旁加个其。”
“哦——雪里的玉。”王知秋拖长了音,眼睛弯起来,“好听。”
“……谢谢。”
“那我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不久。”蒋雪琪转过身,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脸,“才五天。”
掌心里,那道她自己割出来的疤,还在隐隐发烫。
四
第七天黎明,南门外三十里,白马驿。
只剩四个人走到驿站门口。蒋雪琪、王知秋、林小满、陈默。
以及——陈默。
“把玉玺给我吧。”陈默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得像在门诊室里说话,“我是最后一个狼。你们早就知道了,对吧?”
“第三天就知道了。”蒋雪琪说。
“那为什么不投我。”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狼活到最后。”蒋雪琪说,“你的任务是送玉玺进相府。只要你还在,相府就会派人来抢——而我们需要那些人,替我们清掉路上的NPC。”
陈默笑了:“厉害。真的厉害。小姑娘,你该去当狼。”
“我不喜欢杀人。”
“那你喜欢什么。”
蒋雪琪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打哈欠的王知秋。
“我喜欢活着出去。”她说。
驿站的大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老人,白须,青衣,面前摆着一盘棋。他抬头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蒋雪琪手里的玉玺。
【终局判定】
玉玺送达。好人阵营:胜。狼人阵营:败。
MVP:蒋雪琪(平民)。奖励:锦囊×3。
特别提示:本局存在一名玩家发动武将技能支付“记忆”代价。该代价不可逆。
光从天井里落下来,淹没了所有人。
王知秋在光里转过头,大声喊:“喂!蒋雪琪!”
“嗯!”
“出了这个局,你还记得我吗?”
蒋雪琪看着她。晨光落在王知秋的脸上——马尾散了,脸上沾着灰,眼睛却很亮,亮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
而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人了。
“记得。”蒋雪琪说。
“那——”
“我会记得。”蒋雪琪说,“两个人的份。”
世界碎了。
卷二 上海孤岛
五
蒋雪琪是在电车轨道上醒来的。
不是西安的雨,是上海的雪——细、密、夹着煤灰,落在舌头上是苦的。她撑着地站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弄堂口,头顶是交错成网的电线,两侧是三层高的石库门,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纸。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闷闷的,敲了四下。凌晨四点。
弄堂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蒋雪琪下意识摸大衣内袋。两张牌还在。
第一张翻过来:民。——还是平民。连续两局拿到最没用的身份。
第二张:【祝融夫人】,右下角那行小字变成了「已使用1次」。
她把牌收好,退到墙根,开始数人。十六个。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个人。
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女孩,穿一件不合身的男式西装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正死死抱着另一个女孩哭。被抱着的那个二十岁上下,短发,穿灰布旗袍,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藤箱,一边哭一边拍对方的背:“没事的没事的,呗呗,没事的……”
“我叫钱呗呗!”穿西装外套的女孩忽然抬起头,满脸是泪地冲蒋雪琪喊,“金钱的钱!我对象叫芸诺!芸芸众生的芸,诺言的诺!我们俩是一起进来的!”
蒋雪琪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钱呗呗卡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然后我不知道然后什么。”
“我知道。”蒋雪琪说,“你怕她落单。”
钱呗呗愣住,随即用力点头:“我怕她被人当狼投了。她傻,她不会说话。”
那边芸诺小声抗议:“我不傻……”
“你闭嘴。”钱呗呗回头凶她,转头又对蒋雪琪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姐姐,你带带我们吧。我什么都干,我会偷东西,我会爬墙——”
“先活过今晚再说。”蒋雪琪说。
但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给这两个人腾出了位置。
四点一刻,铜镜在空中展开。弄堂尽头那栋六层楼的百货公司,旋转门自己转了起来,门童站在门口,嘴角咧到耳根:“欢迎光临先施公司。本店现已封锁,请各位客人——入内购物。”
没人动。门童抬起手,指向人群最后面一个老头。老头转身就跑,跑了五步,身体从中间像纸一样裂开,哗啦一声变成满地碎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账目。
【首日未入店者,视为弃牌。】
剩下十五个人排着队走进大楼。
一楼化妆品柜台后站着位女店员,烫发,旗袍,鲜红指甲油。她给每人发了一张小卡片:“贵宾卡。消费、助人、守规,皆可累积声望。”她顿了顿,笑容冷了一度,指了指天花板。
蒋雪琪抬头。吊灯上挂着十五具尸体,长衫、西装、军装,脚离地三寸,轻轻晃。每具尸体胸口插着一张卡片:汉奸。
“声望归零者,依店规处置。”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是个小女孩,最多十五岁,校服,书包,两条腿在宽裤管里细得像芦苇。她脸色白得透明,死死盯着那排尸体,嘴唇抖得发不出声。
蒋雪琪走过去,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跟着我。别说话,别乱跑,别人问你什么都摇头。”
女孩眼睛一下子红了,拼命点头:“谢、谢谢姐姐……我叫迪欧若,我爸是法国人,我在霞飞路等电车,然后就……”
“嗯。”蒋雪琪把书包递给她,“现在你跟着我。”
不远处,钱呗呗拽着芸诺的袖子小声说:“看见没?我就说她靠得住。咱俩抱紧。”
六
箱子里没有钱,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女店员翻开一页,上面是一行行手写的名字、地址、代号。
【主线更新】
物品:名单(不可损毁,不可离持有者超过十步)
好人:七日内送至苏州河北岸四行仓库西侧第三根灯柱。
狼人:七日内烧毁名单。或——杀尽对立阵营。
持有者死亡,名单重置回柜台。
“这不就是上一局的玉玺吗。”钱呗呗嘀咕。
“不一样。”蒋雪琪说,“玉玺只能送出去。而这个东西,有人不想它送出去。”
楼梯上传来掌声。一个男人慢慢走下来。四十岁上下,深灰大衣,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新伤,还在渗血。他走路每一步都像量过。
“我叫顾程蒙。第三次入局。”他举起手里的牌亮给所有人看——【猎人】。“我老婆在家等我。”他语气平淡得像说天气,“她怀孕了,六个月。所以我不会死在这儿。”
他把牌放下,目光落在蒋雪琪身上:“小姑娘,你看出来了。这栋楼里不止我们十六个人。四楼、五楼、六楼都住过人——床是温的,茶是热的。但他们不在这里。”
“还有别的玩家躲在楼里?”芸诺小声问。
“对。”顾程蒙说,“而他们的任务,大概是抢这本册子。”
【提示:声望系统已激活。警告:本局存在“隐藏阵营”。】
那天夜里,第一个死人出现了。不是被狼杀的,是被声望杀的——那个穿长衫的老先生白天偷了一瓶香水,声望归零。凌晨两点门童进了他的房。早上人们发现他坐在椅子上,脸上涂满胭脂口红,胸口插着卡片:汉奸。
第三天,队伍固定成六个人:蒋雪琪、王知秋——她也在这局里,仿佛从未离开——钱呗呗、芸诺、顾程蒙、迪欧若。
他们躲在四楼钟表区,用柜子堵住楼梯口。蒋雪琪在地上用粉笔画图。
“十六人开局,死三个,剩十三。楼上还有至少四个没露面的。狼人数量未知。”
“我们为什么要跟楼上的人合作?”钱呗呗问。
“因为目标一致。”蒋雪琪说,“至少暂时一致。”
留声机在一楼幽幽响着。王知秋忽然站起来:“我去透透气。”
这是她进这一局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三天了,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她。蒋雪琪早就注意到了。
“我跟你去。”
“不用。”王知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薄,“我就去一楼。”
她一个人下了楼。一楼橱窗结着薄霜,她伸手去擦。
霜擦掉的瞬间,她看见了雪。很大的雪,空地中央一棵树,树上挂满白灯笼。树下站着个白衣的人,正回过头来——
那张脸是她自己。更年轻一点,眼睛更亮,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对着镜头外的谁笑。而那个“谁”的手伸进画面里——一只左手,掌心有一道横贯的疤。
蒋雪琪的手。
画面里的“王知秋”开口说了句话。玻璃太厚听不见,但口型很清楚:「这次我没迟到。」
雪落下来,盖住了一切。
“王知秋。”
身后传来声音。影像碎了,只剩她自己苍白的脸。蒋雪琪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手里拿着两件从柜台上顺来的大衣。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哭了。”蒋雪琪走过去,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肩上,“为什么。”
王知秋低着头,很久才小声说:“蒋雪琪,我好像来过这里。我脑子里有一段东西不是我的。我看见雪,看见灯笼,看见你把手伸给我——然后我又忘了。”
华佗。青囊。代价:遗忘一件最重要之事。那一局的代价,在这一局开始反噬。
“蒋雪琪,”王知秋抬起头,眼睛红了,“我是不是丢过你一次?”
蒋雪琪替她把大衣一粒一粒扣好,系完最后一粒,抬眼看她。
“没有。”她说,“因为这一次,我抓住你了。”
七
第四天夜里,事情爆了。
六楼仓库里,他们找到了楼上那四个人——两男两女,都带着伤。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左臂缠着绷带,看见他们就举枪:“别动。把册子放下。”
“我们是同一边的。”顾程蒙上前一步,双手摊开,“我们的任务是送它出去。”
“你们的任务是送它出去。”女人冷笑,“我们的任务是——不让它落到日本人手里。”
蒋雪琪的脑子转了一下:“你们不是玩家。你们是NPC。但这个局的NPC有自己的任务线——你们的任务不是烧名单,也不是送名单,是‘保护名单不被特定的人拿到’。”
女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根本不是要送出城的名单。”蒋雪琪指着那本册子,“苏州河北岸没有联络点。四行仓库在闸北,那是日军已经占领的区域。送过去,等于亲手交给对方。”
死一样的静。
也就在这一刻,钱呗呗动了。
她猛地退后两步,背抵在货架上,手伸进怀里,抽出一张牌拍在桌上。金光一闪:【狼人】。
六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顾程蒙的手摸向枪。迪欧若惊叫一声躲到蒋雪琪身后。芸诺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像有人把她身上的血抽走了。
“是我。”钱呗呗说。她的声音在抖,但没躲,“从第一天就是。我的任务是烧毁名单,或者杀尽你们。”
她说完,去看芸诺。
芸诺没看她。芸诺看着地上那张牌,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从自己怀里抽出另一张牌,放在钱呗呗那张旁边。
民。
“我是平民。”芸诺说,声音轻得像要散掉,“我的任务是把它送出去。”
两张牌并排放在积灰的地板上。一金一黑。一狼一民。对立阵营。
“所以。”顾程蒙的声音冷下来,“你这三天,一直在等机会烧它。”
“是。”钱呗呗说。
“那你为什么不烧。”
“因为我对象在这儿。”钱呗呗说,“而且——”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的,“而且我不想。”
沉默长得让人难受。
然后蒋雪琪蹲了下去。她把两张牌一起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钱呗呗。”她说,“你的任务原文是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七日内,烧毁名单。或——杀尽对立阵营。”
“‘或’。”蒋雪琪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你有两条路。烧名单,或者杀人。”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第三条。”
所有人都看向她。
蒋雪琪站起来,走到那本册子旁边,翻开它。正面是一行行名字、地址、代号。她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举起来,对着灯。纸很薄。背面有字。
“这本册子是双面的。”她说,“正面是给中国人看的名单。背面——”她把册子翻过来,“是日文标注的接头人、交易时间、付款金额。”
女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要送出去的名单。”蒋雪琪说,“这是证据。是足以让租界工部局把那批人全部抓起来的证据。”
她转过身,看着钱呗呗:“你的任务说‘烧毁名单’。但它没说烧哪一面。背面那一面,才是日本人要的。烧掉背面,名单对日本人就废了。你的任务完成。”
“那正面呢?”芸诺颤声问。
“正面留着。”蒋雪琪说,“交给六楼这位。她的任务是‘确保名单不落到特定的人手里’。我们把正面给她,由她决定给谁。你们的任务也完成。”
她环视一圈。
“没有人需要死。”
钟表区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顾程蒙第一个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了抹了一把脸:“小姑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蒋雪琪说,“意味着这个局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它让我们以为只有杀人才能赢。但规则第九条说了——不要相信任何写在墙上的规则。”
【提示:玩家蒋雪琪,提出非对抗解法。系统校验中……校验通过。】
【隐藏条件解锁:若对立阵营于零伤亡状态下各自完成任务,触发“双赢”。】
【全阵营声望+50。】
芸诺突然哭了。她哭着扑过去抱住钱呗呗,抱得那么紧,像要把她按进自己身体里:“你傻不傻。你藏了三天,你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你傻不傻啊。”
“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钱呗呗也哭了,小虎牙咬着自己的嘴唇,“你是好人,我是狼,我们是对立面——”
“我们是对象。”芸诺说,“对立面算个屁。”
蒋雪琪转过身,假装在看货架上的钟。
王知秋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你早就想到了?”
“猜到一半。直到看见册子背面的字。”
“你真厉害。”
“嗯。”
“蒋雪琪。”
“干嘛。”
“我以后要是拿到狼牌,”王知秋笑起来,眼睛弯着,“你也给我找第三条路,好不好?”
蒋雪琪没回答。但她把口袋里那张【祝融夫人】的牌,握得很紧。
八
第五夜,火还是烧起来了。
不是钱呗呗放的。是那四个一直没露面的玩家放的——他们是独立阵营,任务是“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木结构,香水柜,留声机,一刻钟,楼梯间成了烟囱。
“往下走不行!”顾程蒙吼,“往上!去天台!”
浓烟里往上冲。迪欧若呛得直哭,蒋雪琪一手拽着她一手拽着王知秋。钱呗呗背着芸诺——芸诺扭了脚,钱呗呗一句废话没有,弯腰就把她扛上了肩。
天台上雪还在下,火光照亮了半个上海。子弹是从下面打上来的。
顾程蒙把迪欧若按在自己身后,自己迎了上去。他开了枪——猎人的技能,一局一次,死后带走一人。他没等到死就用掉了,因为他知道不用就来不及了。
两声枪响。下面倒了一个。第三颗子弹打在他胸口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女儿墙上,居然还笑得出来。
“丫头,”他对迪欧若说,“照片在我内袋。帮我寄出去。”
迪欧若哭着去掏。他摆摆手,自己掏出来,塞进蒋雪琪手里。照片上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笑着,眼睛弯弯的。背面一行字:「等你们娘俩回家。」
“我老婆。”他说,“六个月了。我本来想……”
他没说完。
【玩家顾程蒙,猎人阵亡。技能已发动。敌方减员×1。声望结算:英雄。】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上海的方向。那里没有家。
九
第七天,苏州河边。五个人走到河堤。
六楼那个女人站在灯柱旁,接过册子,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合上:“你们烧了背面。”
“烧了。”蒋雪琪说。
“正面还在。”
“在。”
女人沉默了很久:“我的任务是确保它不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你们做到了。甚至比做到更多。”
【终局判定】
好人阵营:任务完成。狼人阵营:任务完成(烧毁名单背面)。
伤亡统计:对立阵营互伤次数=0。
【隐藏条件达成:双赢。全阵营存活者奖励翻倍。】
MVP:蒋雪琪(平民)。声望:英雄。
掉落锦囊×2:【反间】【苦肉】
特别提示:声望达“英雄”者,可携带一名队友进入下一局。
光从河面上升起来的时候,钱呗呗牵着芸诺的手,走到蒋雪琪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你没杀我。”
“我没理由杀你。”蒋雪琪说。
“有理由的。”钱呗呗摇头,“我是狼。所有人都该杀我。”
“规则没说。”蒋雪琪说,“规则只说我们要完成任务。它没说我们必须恨对方。”
芸诺在旁边小声说:“蒋雪琪姐姐,以后每一局,我们都跟着你。”
“看情况。”蒋雪琪说。
“她会答应的。”王知秋在旁边笑嘻嘻地接话,“她心软。”
“我没有。”
“你有。”王知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连那个十五岁的孩子都带了。”
迪欧若抱着书包站在旁边,听见了,小声说:“……我可以听见。”
王知秋忽然不笑了。她看着蒋雪琪,很认真地说:“蒋雪琪。”
“嗯。”
“下一局,你还抓我吗?”
蒋雪琪看着她。雪落在苏州河上,落在这座烧了一半的城市上,落在五个活着走出去的人肩上。
“抓。”蒋雪琪说,“每一局都抓。”
【醒来】
蒋雪琪在自习室醒来。早上七点。窗外是西安的雪,真的雪。
她摸内袋。
【祝融夫人】·已使用1次
【连环】·未使用
【反间】·未使用
【苦肉】·未使用
声望卡·英雄(可携带一名队友入局)
还有一张照片。背面:「等你们娘俩回家。」
手机震了。
王知秋:「醒了?」
王知秋:「我在钟楼。雪好大。」
王知秋:「我昨晚梦见你了。梦见我在橱窗前,你递给我一件大衣。」
王知秋:「……这是真的吗?」
蒋雪琪盯着屏幕很久。
蒋雪琪:「嗯。」
蒋雪琪:「这次我没迟到。」
她收起手机,抱起书走出图书馆。雪落在掌心那道疤上,没有化。
她走到钟楼下的时候,王知秋站在那里,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上落着雪,看见她,笑了。
“来了。”
“嗯。”
“下一局什么时候?”
蒋雪琪摸了摸内袋里的铜镜:“快了。”
“怕吗?”
蒋雪琪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知秋愣住了。她看着蒋雪琪,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蒋雪琪能听见她的心跳。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王知秋在她耳边说,“一遍一遍,重新认识。反正我每次见你,都像是第一次喜欢。”
蒋雪琪没说话。她把脸埋在对方的肩上,很久,才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笨。”
“你说什么?”
“没什么。”蒋雪琪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走吧。去买糖葫芦。”
“你喜欢山楂?”
“不喜欢。”蒋雪琪说,“但你买的时候,看起来很高兴。”
雪落在她们肩上。钟楼上的钟敲了四下。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