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的棺木还停在堂上,顾家送来的红衣已经压住了我的孝服。
老许捧着衣裳,没敢往我手里塞。
「小满,顾家的日子改不得。你总得先顾着自己,才好替先生讨公道。」
我跪在火盆旁,把最后一张纸钱拨进火里。
「那就不嫁。我在家守着他。」
老许嘴唇动了动,转头叫人来搬嫁妆。
「先生新丧,咱们不能吹吹打打。明早把姑娘送去,先生备的东西一样不落,别叫顾家轻看了。」
我抬起头。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棺材里的林茂生养了我十年,是镇上最有名的木匠。三天前,他死在自家作坊门口,里头倒着好几个顾家护院。
现在,所有人都劝我嫁过去。
嫁给顾明川。那个说过会护着我的人。
我拿袖子擦掉脸上的泪,问老许:「我方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他抱着红衣站了很久。
「听见了。」
可他终究没有叫人停下。
那一夜,我没睡。退婚的念头翻来覆去,到了天亮,又变成另一句话:义父究竟是怎么死的?
顾家总得有个人告诉我。
我从义父的工具箱里找出一枚烧黑的木钉,拿到院里。几个老伙计正等着发丧,顾福也在,身后跟着顾家的人。
木钉上有顾家的记号,钉身的粗细,正与义父胸口的伤相合。
老许接过去,看了半晌。
「顾家的东西,怎么进了先生胸口?」
顾福伸手便要拿。
「许管家,话不能这么说。刻个记号有什么难的?谁都能刻。」
我把木钉从他手底下收回来,绕过他,走到门边那把旧椅子前。
那是顾家送来的椅子。我修过,哪条腿接过榫,哪里换过木,我都记得。
义父临死前,手里攥着一片碎木头。
顾家人说,是他发脾气砸椅子留下的。我把那片木头藏了起来,却一直没想通:好好的椅子,他为什么要砸?
我拎起木锤,朝椅脚砸下去。
顾福喊了一声:「别动!」
椅脚已经断了。
木屑里露出一截断钉。
我捡起来,递到他眼前。他往后缩,我便跟了一步。
「方才说谁都能刻。这个呢?」
「一截钉子,我怎么认?」
他抬手挡我,袖里那只木盒掉下来,盒盖撞开,里头嵌着另一截断钉。
老伙计弯腰要捡,顾福先扑了过去。
「我的东西!」
我一脚踩住盒沿。
院里的人都盯着他的手。他慢慢松开,站起来,还在说是误会。
我没再问他,拿木锤敲在义父留下的木牌上。响声让门边几个想走的人停住了。
「先生死了,顾家说是他先动手。往后再有人来,你们也打算这样回话?」
一个老伙计把袖子挽了上去。
「我们没说过。」
「那就别让旁人替林家说。」我把断钉收好,「谁还替害死义父的人遮掩,我就送谁去见官。这件事查不清,林家的招牌也不用挂了。」
顾福朝身后看。顾家那几个人却只顾着护住衣襟,没有一个肯上前。
那天,顾明川不在顾家。
作坊死了人,又伤了顾家护院,县衙连夜来问。顾老夫人先赶了过去,一口咬定义父性子古怪,两家早有不和。
衙门传回来的话里,偏偏只有顾明川肯替我开口。
他说,是顾家护院先闯的作坊,林家人才还手。等我过门,林家的事由他担着。
县老爷问他:「出了这样的事,你还要娶?」
「祖母定下的婚约,我不能负她。」
我等来的不是退婚书。
县衙的裁定送到,后头附着婚书:婚期照旧,嫁入顾家后不得自行离开。若我执意退婚,所谓林家欠顾家的旧账,都由我来还。
老许把纸摊在桌上,压平了四角。
我想起顾福那句误会,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家的人闯进来,义父死了,欠账的却成了我。
我本来还盼着,事情闹成这样,顾明川总该不愿娶了。
到头来,他在县衙替我说的那几句话,倒把门封的更严。
我原是县里裁缝家的女儿。
八岁时,爹娘接连病死,舅母把我卖给人牙子。林茂生买下我,领回作坊后头的小院,教我识字、算账,后来教我辨木料、开榫、修家具。
他不让我喊爹。
我问过,他说喊了就要负责到底。又说,往后我想走便走,别因一个称呼,觉得欠他一辈子。
可我从没想过走。
哪家送来虫蛀的柜子,哪扇门合不上,我伸手一摸,大多能摸出毛病。顾老夫人最喜欢在人前夸我手巧,夸完便说,顾家那么多铺面、宅院,正缺个能替明川操持的人。
我听着不像娶媳妇,倒像招个不领工钱的管事。
顾家做着镇上最大的绸缎生意,早年请义父修过整套祖宅家具。这门亲事,也是老夫人早早定的。我没点头,她却从不问我。
顾明川来林家说亲那天,我正修顾家退回的一只嫁妆箱。
他站在刨花里,劝我放下手里的活。
「以后不必这样辛苦。嫁给我,这些都可以交给旁人。」
「那我想做什么,能自己定吗?」
他没接这个话,只说:「到了顾家,我会护着你。」
义父坐在门边磨刀。刀刃贴着磨石,忽然停了。
那晚,他给我看过一张旧账纸。
修宅子的工钱、买木料垫的款,还有十年来替顾家照顾顾明川母亲所出的诊金,一笔一笔,挤满了纸。
我看完便要收起来。
「拿去县衙。他们还敢说咱们欠账?」
义父按住纸角。
「顾家的门路多。到了堂上,他们说我讹人,你怎么办?」
「那就让我嫁?」
他把账纸折回原样,没答。
顾明川后来常送东西。布料、补品,连新嫁妆箱都送过,义父一概退了。
等义父死了,顾老夫人便带着亲戚坐满林家正厅,把嫁妆单往桌上一拍,说早定的婚约,不能因为长辈没了就不认。
「嫁过去,吃穿都不愁。非要守在这里,林家欠的账,你还得起?」
顾明川站在她旁边。
我问他怎么说。
「账我来还。」他答的很快,「婚事照旧。」
「还给谁?」
他看着我。
「这纸上的钱,究竟是林家欠你们,还是你们欠林家?」
顾家一个亲戚嗤的笑了。
「买来的丫头,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长辈替你打算,你倒会挑理。」
顾明川没有制止。
我把那人的脸记住,也把顾明川没说出口的话记住了。
婚前,老许问过我,要不要把地契拿出来。
我那时才知道,义父已把作坊记在了我名下。可他究竟留下什么,如何交代,我都没有见过。
我让老许先别动。
顾家人还没说完,我想听。
聘礼搬进林家那天,顾老夫人也来了,说要替我验嫁妆。
她带的人打开一只箱子,查完,又去开下一只。绸缎翻出来搭在箱沿,底下放的东西也一件件拿了出来。
顾秀云拈起一支金簪,对着光看。
「小满姐,你这几只箱子倒做的结实。进了顾家,可别什么旧东西都舍不得扔,明川哥哥最爱干净。」
我走过去,把她刚翻开的箱盖合上。
她的手险些被夹住,叫了一声。
顾老夫人立刻看我:「这是做什么?」
「嫌旧,就别验了。聘礼也能抬回去。」
「婚期是县里定的,你拿这话吓谁?」
顾明川恰在这时进来。他看见满屋翻开的箱子,先叫了声祖母。
「小满守灵三天了,让她歇歇。」
老夫人把嫁妆单往他手里一塞。
「我不替你瞧着,你倒大方。林家这些东西搬过去,还不是要占你的地方?」
「这些本就是林家的。」我说。
顾秀云把金簪搁下,从袖里抽出一张账单。
「林家的?修宅子、修铺子,顾家什么时候白使唤过你们?这些木料是哪来的,你自己瞧。」
我接过来。
有几笔木料钱,我从没见过。
「谁记的?」
「账房。你觉得不对,找账房去。」
「好,带去县衙一起问。」
顾秀云伸手来抽,我把纸折了起来。
顾老夫人冷着脸说:「你义父不在了,谁还肯替你出头?动不动县衙,你当那是你家开的?」
顾明川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小满,我说了会护你。等你进门——」
「现在呢?」
他停住。
我等着他把账单拿给祖母看,等他叫顾秀云放下我的东西。他却只把手里的嫁妆单又折了一遍。
临走,顾家搬走一半聘礼,说替我保管。顾秀云从案上拿了义父的木尺,夹在袖中带出门。
我追上去,老许拦住了我。
「姑娘,别在门口争。」
「那是他的尺。」
「我晓得。」
「晓得就让开。」
老许没有让。他把门关上,我隔着门听见顾秀云还在笑。
那夜,顾家送来成亲穿的新衣。衣裳里缝着一张纸,是顾明川的字。
顾福已经交代,是林先生先动手。
我拿着纸坐了片刻,把一角送进灯火里。纸卷起来,剩下的字烧在我手边。
老许在外头问:「明日还去吗?」
「去。」
「姑娘,真要嫁?」
那把木尺后来又送回过我手里。我摸着尺上磨旧的刻线,忽然厌烦透了这些来回。
「先把义父的东西,一件件拿回来。」
顾家婚宴摆了二十桌。
我到的时候,镇上做生意的人差不多都已入席,县里几位管事也坐在主桌旁。顾老夫人特意叫人把林家的嫁妆箱排在正厅,原有的木纹上,贴着顾家的红纸。
她拉住我,不让我往箱子那边去。
「往后就是顾家人了。林家的事,大家都体谅你,自己也该往前看。」
顾秀云从桌边起身,替她把茶端过来。
「顾家替你还了账,你也该叫祖母放心。」
旁边有人迟疑着问:「林先生才没几天,这喜事……」
老夫人没容他说完。
「活人还要过日子。总不能陪着死人耗。」
茶递到了我面前。
我没接。
顾明川低声叫我的名字:「先敬茶。有客人在,别让祖母下不来台。」
「秀云拿义父木尺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说?」
顾秀云正想坐下,又被他叫住。
「木尺还给她。」
她从手边取出尺子,朝我晃了一下。
「就为这个?一根旧木头,宝贝成这样。」
我伸手,她又往回收,像逗人似的,等着看我去抢。
院门外却有人出了声。
「她不配拿先生的东西。」
顾福被带了进来,脸上添着一道新伤。两个差役跟在他身后,到了厅前,先亮查验文书。
顾老夫人没看顾福,先看主桌上的客人。
「今日办喜事,几位有什么话,去后头说。」
「查账。」差役把文书收起,「顾家有人报林家拿伪账讹钱,账目已经核过,要当面问。」
顾秀云还想笑:「她真报了?」
差役将账纸铺在桌上。
「这上面的印记有假。你家账房说,是顾姑娘拿着印章补的账。」
顾秀云不看账纸,只朝顾明川望过去。
顾老夫人抢先问:「明川,是你让他们查的?」
顾福答了她。
「不是二少爷。我说的。」
老夫人这才朝他转过身。
他没等她开口,便继续说:「那晚先生没有先动手。我奉命带人去,要的是作坊地契。」
「谁给你的胆子——」
「老夫人,椅子里的钉子,是您吩咐放的。先生看出来,让我们出去。顾姑娘砸了灯,护院才涌进去。」
顾秀云把茶盘放的当啷一响。
「你自己办坏了事,拿主家垫背?」
顾福从衣襟里拿出一截断钉。
「这截我从你屋里找到的。你要说没有,差爷现在就能去搜。」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她说这话时,顾老夫人一把扣住我的袖子。
「人已经进了顾家门,闹出去有什么好处?作坊不要了?」
顾明川挡到我们中间,说婚礼先停。
她却还抓着我,抓的指甲隔着衣料硌进肉里。
我把她的手拨开,从顾秀云手边拿回木尺,压住桌上那些账纸。
「我义父已经没了。你拿作坊吓我,是觉得我还会替你们瞒?」
差役带走顾福,留下话,叫顾老夫人和顾秀云次日到堂。
客人开始找借口离席。顾家管事忙着送人,也有人过来,要将我领去新房,仿佛只要把门关上,这场喜事便还能算成。
顾明川停在门外。
「你要查,我陪你。」
我站在门里问:「那晚你不在家,你去了哪里?」
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去。
门关上了。
第二天到县衙,顾老夫人先告顾福攀咬主家。
顾秀云紧跟着说,断钉是林家塞进她屋里的。她说的快,几次被县老爷喝止,仍要把话抢回去。
轮到我,案前那声「顾家少夫人」叫的我直皱眉。
我将义父留下的旧账纸呈上。
顾老夫人只扫了一眼。
「他自己写的账,想记多少不行?临死前记的,谁能替他作证?」
「字是义父写的,手印却不是他的。」
她往前探了一点。
我翻过纸,给县老爷看背后的浅痕。
「他记账时常垫着做活的木板。纸背这些刻痕还在,印泥没盖住。我昨晚照着誊了一遍,请大人核看。」
顾老夫人刚要接话,顾明川站起来。
「账上这几笔,顾家没有付。」
她立刻转向孙子:「你想好了再说。」
「账经过我的手。」
「你当时不是说,林家送的?」
「我没说过。」
顾秀云急了:「二哥,我拿账单换木尺,你都知道!现在倒全成了我一个人的事?」
顾明川的脸绷着。
「你不想让她进门后还留着林先生的东西,我知道。拿印章补假账,我没叫你做。」
我看着他,才知道自己那把尺子,在他们口中早已商量过用途。
顾老夫人开始骂我们串通。我拿出烧黑的木钉,请县老爷一并收下。
「顾福认了带人去作坊。这木钉用的料,与顾家修宅剩下的相同。大人若要验,县里的木器行能看。」
堂下顾家亲戚里,原本有人几次要插话,这时也闭了嘴。
县老爷命人往顾家搜查。
等候时,老夫人仍在催顾明川领我回去。
「这是你媳妇!她不懂事,你也不懂?非得让她把长辈送进去?」
顾明川说:「林先生也是她的家人。」
我没有看他。
搜查的人回来,将一封信呈上去。
信从顾家账房里找到,上头写的明白:只要我嫁进顾家,林家作坊的地契,便能转到顾家名下。
落款是顾明川。
他接过去,翻到末尾,又翻回来,手里那本账簿不知该放在哪里。
顾老夫人先问的却是:「你不是说娶她,是保住林家作坊吗?」
我走到他面前。
「你保的是谁的作坊?」
「祖母让我写的。」他说,「小满,我没打算真拿走。先成亲,我再慢慢劝她。」
「所以先瞒我。」
「我以为——」
顾秀云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若早说这些,我何苦替你忙?祖母还当你跟她一条心呢。」
顾明川没有理她,只说会补偿我。
县老爷收走信,叫我们回去等候。
出了衙门,他追到我身后,仍说补偿,连声音都比平日急。
我停下来。
「你告诉我,义父死前,最后见的是谁?」
他也停了。
「这也不能说?」
他望着衙门口,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晚,我去过林家。」
顾明川领我回作坊时,顾家的人也跟了来。
顾老夫人不肯进门,坐在门口,叫人搬了把椅子。她冲老许说,只要撤掉顾福那些胡话,赔多少钱都可以谈。
老许没给她倒茶。
我问顾明川:「你去拿什么?」
「地契。祖母让我去的。我到时,先生已经跟她吵起来了。」
门口的老夫人立刻抬高声音。
「明明是你自己要去!你想娶人,就去同人家谈,别什么都说是我的主意。」
顾明川扶着工作台。
「我去的时候,先生已经把地契给小满了。」
我说:「我没拿到。」
老许叫上两个伙计,把旧柜子搬开。柜门背后压着一张纸,他取下来,掸掉上头的灰。
顾老夫人已经站起来。
「别乱动!林家的东西,你们——」
老许抬眼看她:「正因为是林家的。」
他把纸给我,说义父交代过,等我自己想明白再看。
我认的义父的字。
作坊、地契归我,顾家旧账一笔勾销。末尾另写着,若有人逼我成亲,林家上下,不得代我应允。
我读到最后,许久没有翻页。
老许站在旁边,低下了头。
顾明川却问:「你早知道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扣着地契不拿出来?」
「我只知道有地契,不知道这张纸。」我把它折好,「我还想看看,你究竟要从林家拿走多少。」
顾老夫人往屋里挤。
「写张纸就想撇干净?地契还在我手上!」
「在县衙。」老许说,「先生生前已给姑娘办妥了。」
顾秀云先去看祖母,再问我为何不早说。
我没理她。
顾明川挡住我的去路,语气软下来。
「婚事可以退。作坊归你,欠款我补。小满,别再追着祖母了,她年纪这么大——」
「义父也不年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替她说话,我听见了。你替义父想的是什么?」
他松开扶着工作台的手。
顾老夫人却容不得这点沉默,拐杖敲的地面直响。
「你如今还是顾家媳妇!林家闹出这些,我没计较,已经给你脸面。」
顾秀云拽她袖子,小声提醒差役还在门外。
她甩开了。
「一个孤女,能进顾家的门,还不知足!」
我把义父的纸收进怀里。
「你们要的不是我知足。是义父死了,我还得谢你们肯收留。」
老许将账纸交给差役,请他们把人命与账目都查到底。
顾家亲戚挤在门边,有人低头整理衣摆,有人只顾看外头的差役。方才随老夫人进来时,他们还有许多话,这会儿却没人肯接她一句。
顾明川忽然问:「你是不是早想好了,非要我在堂上难堪?」
我看着他。
到这时候,他还在问自己的难堪。
「你说过护我。」我说,「这就护完了?」
差役上来请顾老夫人和顾秀云回县衙。
人群让开一条路,顾福的妻子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口封着,边缘被她捏的起了皱。
「我男人交给我的,说里头是先生死前的事,得让顾少爷认。」
顾明川看见信封上的字,掉头就走。
差役拦住了他。
顾福的妻子把信交出去,拆信时,顾明川始终盯着那只信封。
差役将纸展开,让他辨认。
他没有再说不是自己的。
第一句,他念的很低:「我没能护住先生,是我对不起小满。」
顾老夫人伸手要拿纸。
差役避开她,让顾明川往下读。
他停了好一会儿。
「那夜下令让护院动手的人,不是老夫人,是我。」
拐杖撞在门槛上,滚到老夫人脚边。她没去捡,先叫孙子的名字。
顾明川把信还回去。
「我去拿地契,先生不给。我让护院围住作坊,本想吓一吓他……」
「你别说了!」老夫人喊。
他仍朝着我。
「我没想到他们会真动手。」
我听见自己问他:「他们按着义父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嘴唇抿住,又松开。
「在。」
「你跟我说会护着我,那时候还算不算?」
他没有躲,只说:「算。」
我恨他这个字。
义父已经死了,他竟还能把那句承诺留给自己。
顾秀云急着挤过来。
「二哥,你那晚不是这么讲的。你说拿了地契,祖母就不逼你娶她了。现在全成了你想护她,我跟祖母倒是什么都做错了?」
顾明川看了她一眼。
「我想要地契,也想娶她。」
「你把顾家害成这样,还说这些!」老夫人抓住他的胳膊,「谁逼你认的?你瞧清楚,这些人都是冲着顾家来的!」
顾明川没有顺着她往后退。
「不认,林先生就能回来吗?」
我不想听他们再争。
谁先想要作坊,谁后来想娶我,谁以为只吓一吓不碍事。义父躺在那里时,他们早有机会把这些话说完。
差役带顾明川走,老夫人追了两步,又回来抓顾福的妻子,说她收了林家的好处。
门边的亲戚终于肯动了,却只是将她拦开,催她别再添事。
顾秀云哭着喊我。
「小满姐,我只听祖母的话,我哪知道会这样?」
「拿走木尺的时候,你也不知道?」
她把脸埋进袖子里。
我让开门口,没有再问。
后来再到县衙,顾家的欠账、伪账、闯作坊伤人的事,一件件列了出来。顾老夫人和顾秀云另行受审,顾明川也不能再拿婚约把我留在顾家。
他求着跟我说最后几句话。
「你真没想过嫁给我?」
我本来不想答。
他看着我,像还等着有什么能替自己留下。
「想过。」我说,「你说会护我的时候,我信过。」
他朝前挪了一步。
「小满——」
「可义父是你的人按住的。」
差役将他带开。
那张逼我不得离家的婚书,在县衙当众作了废。
老许领回地契,郑重的交给我。几个老伙计站在作坊里,炉子没生,门板也还支在墙边,都等着我说话。
我把地契收好。
「开门吧。欠大家的工钱,照数发。」
一个伙计问:「顾家再来呢?」
「还想闯,就请差爷过来。他们来一次,咱们报一次。」
门板卸下来,外头的人朝里看。
我把义父的工具箱搬回原位。那些人看了一阵,见没人出去讲顾家的事,也慢慢散了。
顾家的旧账补了,求情的人却没断。
最先来的,是那日笑我买来丫头的亲戚。
我在门口锯木头,他站在木屑里,喊我顾家侄媳妇。我没应,他才改口叫小满。
「明川小时候就没了爹,老夫人拉扯他不容易。你们到底有过婚约,去堂上替他说一句,顾家总记你的情。」
锯齿卡了一下。
我将木料挪正,重新落锯。
「他带人去我家时,谁替义父说过一句?」
「唉,事情都出了,一家人总不能——」
「我们没有拜堂。」我停下来,看着他,「那天是你们把我领进顾家,又往新房送。现在婚书也废了,你别再这样叫我。」
他不再说一家人,临走却将一包银钱放在桌上。
老许点清,比欠款多出一半。
我叫他退。
他说,是顾老夫人给我的补偿。
我将那包银钱送去县衙,一并交代了来人所求,也将顾家仍不肯放过林家地契的事说了。顾老夫人想私下买个了结,反倒又被传去问话。
她这一次没再带那么多亲戚。
堂上,顾秀云还说自己不懂账,不过拿过一把尺。账房将她补账的事说明白,她便改口说是顾明川吩咐。
顾明川不认。
她越说越急,怪他事到如今还要往自己身上揽好名声;他却说她也惦记作坊,不能什么都推给旁人。
顾老夫人在旁边喝骂,叫他们闭嘴。
谁也没听她的。
顾家亲戚分了两边,一边劝她赶紧认了,一边忙着说自己从不插手家中账目。我在堂下站着,终于不必再听他们轮流教我知恩。
顾福的妻子后来又来了一趟。
这回她没堵在门口,只问能不能单独同我说话。
她递来一张纸,说顾福不敢亲自交,怕我恨他,也怕我为了讨公道,把自己赔进去。
纸上是义父留的话:
小满,作坊不是我的命,往后的日子才是。
我把那行字看了几遍。
回到作坊,墙上还空着义父木牌的位置。我踩上凳子,将它挂回去,挂歪了,又伸手扶正。
老许在下头扶着凳子。
「姑娘,往后还打算嫁人吗?」
「门还坏着。」
他抬头看我。
我说:「先把门修好。风灌进来,木屑吹的到处都是。」
他笑了一下,又抬袖擦脸,嘴里说先生这回该放心了。
顾明川最终判了刑。顾老夫人和顾秀云也因指使伤人、伪造账目受了罚。
顾家关了几间绸缎铺,剩下的交给亲戚接手。原先在林家翻嫁妆、说我占便宜的人,不再往作坊里走。偶尔在街上碰见,远远便拐了路。
三个月后,顾明川托人捎来一封信。
他写了许多,说不求我原谅,只求我别恨顾家。
我看完,没有回。
他倒肯把该求什么、不该求什么,都替我分好。
我将信折起来,放进义父的旧工具箱。烧黑的木钉也在里头,旁边是那把木尺。
老许问我怎么还留着。
「留着吧。以后谁再说护我,我先想想他做过什么。」
到了春天,林家重新挂招牌。
新牌是我做的,背面刻着义父留下的那句话。老伙计在底下扶梯子,催我瞧准些,别挂偏了。
我往旁边挪了挪,将绳结系紧。
街上有人停步,问林师傅不在了,这活还接不接。
「接。」我从梯子上下来,「东西坏在哪里,带来看看。」
我没喊过林茂生一声爹。
他教我的手艺还在,留下的作坊也在。我站在门里,接过客人送来的旧柜门,叫老许把尺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