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问我,新科榜眼齐昭如何时,我便知道,这门亲事定下了。
我只见过齐昭两回,统共说过三句话。可爹爹看中的人,想来不会差。我点了头,长姐却握着我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明珰,眼前的未必就是最好的。」她说,「齐昭是个不错的人,你若不愿意,也不必勉强。」
我笑了笑:「我明白。」
那日我在宫里陪长姐说话,直到傍晚才出宫。宫门快落钥时,迎柳往守门侍卫手里塞了一袋银钱,我们才得以赶上车。
车轮滚动起来,迎柳才小声问:「小姐是不愿意吗?」
我揉了揉她的头:「齐昭是位良人,可托。我没什么不愿意的。」
她眨眨眼,像懂了,又像没懂,只哦了一声。
月底,赐婚的圣旨到了。丞相府二小姐申明珰,赐婚翰林院学士齐昭,婚期定在三月初。
府里忙着赶制婚服,爹爹请了最好的绣娘,日日催着她们别误了工。他只有我和长姐两个女儿,娘亲生我时伤了身子,不能再孕,曾劝他纳妾。他不肯,说女儿不比男儿差,他与娘亲的情分,也不需要旁人来填。
娘亲没能等到我出嫁。长姐出嫁后的第三年,她便故去了。
我和齐昭第一次见面,是在宫里的除夕宴上。那时他还不是榜眼。
大臣与家眷陆续入席,我没有娘亲领着,进门晚了些,转过屏风时撞上一个年轻公子。他眉眼生得好,瞧我的神情却不大友善。
我连忙行礼:「是我失礼,冲撞了公子,请公子恕罪。」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道歉,忙收回目光:「无妨。」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席上待嫁的小姐们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彼此唱和,笑声一阵接一阵。我不大习惯,便安静坐着,没想到那位公子也在不远处,独自饮酒。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昌平长公主的嫡孙,齐昭。
第二次见面,他已经中了新科榜眼,换了身文雅气派。那天我和迎柳路过百珍楼,正撞见百姓围着他,请他为酒楼题字。我叫车夫停了车,隔着人群看他落笔。字写得极好,旁人赞声不断。我看了半晌,心里却想,这样的才子,我哪里配得上。
马车要走时,迎柳见我盯着锦绣糕点铺,便下车替爹爹买莲花酥。我等了许久,不见她回来,掀帘去看,迎柳没见着,齐昭倒走到了车旁。
我刚要放下帘子,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我挣了一下,他却没松手。我脸上发热,瞪着他:「齐公子这是做什么?」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姑娘若不愿意,可以悔婚。」
我把气息压稳:「不悔。」
他这才放手,低头看了一眼我泛红的手腕:「失礼了。」
我放下帘子,不再理他。
迎柳空着手回来,蔫头耷脑地说没抢到莲花酥。我捏了捏她的脸,正要劝她,帘外忽然递进来一包糕点。齐昭站在车边,说:「若想吃,我每日都能送到府上。」
我接过糕点,道了谢,抓了银子塞给他,催车夫快走。
迎柳在车里看我半晌:「小姐的脸比刘嬷嬷种的花还红。」
我没理她。
第二日,圣上便下旨赐婚。
三月初二,我坐在新房里,手执团扇,听着外头宾客的喧闹。齐家的亲眷说起新郎,夸他祖母是昌平长公主,父亲是侯爷,偏偏不肯袭爵,弃武从文考了榜眼,另立门户。那些话隔着门传进来,我听不真切,心里倒越发没底。
迎柳问我饿不饿,说我早上只喝了几口清粥。我压低声音提醒她,新婚夜不该乱吃东西。
门外有脚步声。她出去一趟,回来时端着一碟莲花酥。
「姑爷叫人送来的。」
我看着那碟点心,没伸手。迎柳把它放到桌边:「等姑爷进来再问吧。」
齐昭进门时带着酒气,掀开团扇,看见莲花酥,先问:「怎么没吃?」
「不敢坏规矩。」
他拿起一块递给我:「在自己家里,何必讲这些规矩?我特意叫人留的。」
我接过来,门外却有人通传,说长公主请他去前厅。
齐昭放下酒盏:「我去去就回。」
他走得急,莲花酥还在我手里。迎柳望着门口:「新婚夜也要听长辈差遣,长公主待姑爷真严。」
我把点心放回碟子里:「长辈有召,自然要去。」
齐昭直到天亮才回来。
我替他解外袍,衣襟上有股陌生的香粉味。他按住我的手,解释昨夜府里有事,祖母年纪大,不好让她等。
我说知道了。
他又道:「往后祖母的事,要多劳你费心。」
我把叠好的衣裳放在一旁:「我会尽晚辈的本分。」
他没再说什么,叫人进来伺候洗漱。
回门那日,爹爹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齐昭一下车,先把礼单递给管家,说长公主府的回门规矩不能失了体面。
爹爹看过礼单,问齐昭:「明珰在府里可好?」
齐昭答得周全:「她温顺懂事,祖母也喜欢她。」
爹爹转向我:「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正要开口,齐昭先替我接了话:「她刚过门,家里的事还不熟,难免拘谨。岳父放心,我会教她。」
爹爹脸上的笑淡了些:「明珰不是去你家学规矩的。」
齐昭赔了礼,饭桌上便说起齐府要修缮旧院。侯爷常年在外,长公主年事已高,府里的事总得有人操持。他说到一半,转过来对我道:「明珰做事细致,往后家里的账目就交给你看着。」
爹爹搁下筷子:「她刚嫁过去,不必急着揽事。」
「我和她是夫妻,家里的事不分彼此。」齐昭笑着说。
散席时,他把一只沉甸甸的账匣交到我手里:「祖母让你明日清点府库旧账。她看重你,才肯交给你。」
回去的路上,迎柳瞧着账匣说:「姑爷倒真看重小姐。」
我没应声。
新婚第三夜,齐昭又没回来。第二天一早,长公主府的管事婆子来取账匣,嫌我清点得慢,耽误了修院子的吉日。
我翻开账册给她看:「库房的钥匙昨夜才送来,旧账少了十一册。我手里没有账,怎么清点?」
婆子伸手来拿账匣:「府里十几年没出过事,偏你一进门就丢账。新媳妇还是先学会听话吧。」
迎柳挡在我前头:「账没清完,谁也不能拿走。」
婆子抬手要推她,齐昭正好进门,开口却问我:「你为何为难府里的老人?」
婆子立刻红了眼圈,说她奉命来取账,二少夫人却拦着不放,还要把旧账翻个底朝天。
齐昭拿走账匣:「为了几本账,何必闹成这样。明日你把账交给祖母,此事就算了。」
我问他:「若账里有亏空呢?」
「府里的钱粮自有祖母和管事安排,你一个新媳妇,不要事事追问。」
他带着账匣走了。迎柳要追,被我拉住。
傍晚,库房管事媳妇送换洗床褥,临走时往我手里塞了张窄纸。上面写着:账册不是丢了,是有人锁进了东院。
我收起纸条,照常去长公主那里请安。正厅里摆着几本账册,齐昭陪在长公主身边。
长公主问我是不是要查旧账。
我行礼道:「账匣已经交给姑爷,孙媳没有说过要查账。」
齐昭替我解释,说我是担心修院子的银钱去向,才问了几句。
长公主叮嘱我做事要有分寸。齐昭如今替父亲管家,账目上的事自有安排,不能让外头人觉得他连家都管不住。
「孙媳明白。」
齐昭看了我一眼:「明日你同我去东院,把旧账册取出来,亲手点清,免得再有误会。」
长公主没有拦他。我应了下来。
夜里,齐昭回来时,我在灯下缝衣裳。他放下一张帖子,提醒我后日是长公主寿宴,家中女眷都要到场。
「那天你陪祖母坐着,别插手旁的事。」
我把针线放回笸箩:「若有人问起账目呢?」
「说是我管的,与你无关。」
他去更衣时,袖里掉下一张小笺。我捡起来,只见上面写着:明珰若不肯认,便说账册是她动过的。
我把小笺放回桌上,没有问他写给谁。
寿宴那天,东院门口站满了齐家亲眷。账匣摆在厅中,旁边放着缺页的账册。管事婆子先开口,说我进东院取账后,账册便少了两页,库房钥匙也在我手里。
我看齐昭:「钥匙不是你交给我的?」
他没答,只叫我先看账册。
长公主拿起一页账纸:「这两页写着,府里给丞相府送了四百两。明珰,你刚进门,便拿婆家的钱贴补娘家?」
我说没见过这两页。
三叔公把茶盏放下:「账册在你手里,你说没见过,谁信?」
齐昭拦了长公主一下,像是在替我说情:「今日是寿宴,不如先让明珰回房,账的事改日再说。」
话说得体面,那四百两却已扣在我头上。
长公主叫我回房,往后安分做少夫人,不该碰的东西别碰。齐昭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先认下来,回头我会处理。别让祖母在寿宴上难堪。」
我没有动。
迎柳凑过来问,要不要回去叫爹爹。我摇头:「今日是长公主寿宴,不必惊动他。」
长公主叫人送我回房。齐昭伸手像要扶我,我避开了。
刚进屋,迎柳便关上门:「他们说小姐偷账,姑爷也不肯说句真话。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取出袖里的窄纸放在桌上。门外婆子敲门传话,长公主要我去祠堂跪着,认清进门后的第一条家规。
我问迎柳:「东院的门是谁开的?」
「今早是库房管事媳妇。」
「请她过来。」
迎柳才走到门口,婆子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冷饭:「二少夫人,认了账再吃。若不认,就去祠堂跪到天亮。」
我没看那碗饭,只问:「账册呢?」
「在厅里,姑爷收着。」
「回去告诉长公主,让齐昭把账册拿来。少的两页,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找出来。」
门口传来齐昭的声音:「好,我也想知道你拿什么找。」
他手里拿着账册,长公主和几位亲眷跟在后面。我接过账册,没急着翻,只问:「这两页是谁补进去的?」
长公主不耐烦:「齐昭查过了,是库房误记。你不要再闹。」
我翻到账页处:「纸比原账新,墨也不一样。上面写钱送到丞相府,收银人的名字却是府里已经去世的老管事。查查笔迹就知道是谁写的。」
齐昭伸手来拿,我侧身避开。
长公主转头问他:「不是说查清了吗?」
「我是怕她把事情闹大,才暂时收着账册。」
我问:「少的十一册呢?」
没人回答。
库房管事媳妇抱着布包进来,把十一册旧账放到桌上:「二少夫人让我去找,我在东院柜子后头发现的。我没敢动,封好才拿来。」
长公主盯着她:「你早知道?」
她垂着头:「昨夜才知道。我不愿拿死人的名字做假账。」
齐昭喝斥她:「你听一个新媳妇差遣做什么?」
她没再说话。
三叔公翻起旧账。修院子的几笔支出都记在齐昭名下,日子却在账匣交给我之前。长公主问钱去了哪里,齐昭说是他支的,之后会补账,又说我拿出假页不过是想让他难堪。
我看着他:「你说我动了账册,这两页上头却是你的字。」
他的脸沉下来:「你从哪看出来的?」
「你在寿宴前掉了张小笺,上面写着,我若不肯认,就说账册是我动过的。」
我把小笺放到桌上。几位婶娘不再说话,长公主也看向齐昭。
齐昭解释,那是让管事先稳住局面,账目还没查清,不能因此定他的罪。
我说:「你叫我认账时,账目已经查完了。你只是不想让祖母知道,修院子的银子被你拿去替表妹填嫁妆。」
齐昭脸色一变:「你胡说。」
布包里还有一张领银字据,齐昭签了名,盖着长公主府的印。三叔公把字据递给长公主:「修院子的公中银子,他没问长辈便拿去贴补外家了。」
长公主看着齐昭:「你姑母家要用钱,为何不告诉我?」
「表妹婚期急,我总不能看着她嫁不出去。」
迎柳忍不住问:「那就让小姐背偷钱的名声?」
齐昭转向我:「我本来会把钱补上。你闹得满府皆知,才让大家难堪。」
我盯着他:「你打算拿我的名声抵账?」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管事媳妇又说,二少夫人拿到账册后没动过一页,倒是姑爷昨夜叫人去东院找过两回。
我把账册合上:「修院子的银子我可以不追究,假账扣在我头上也可以先放下。但这四百两,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明白,和我娘家无关。」
长公主当即说账页是假的,四百两与我无关,又叫齐昭向我道歉。
他说:「我不该让你难堪。」
「让人说我偷钱,只算难堪?」
他顿了顿,说向我道歉。
我看着他:「我接受道歉,不接受你继续替我做主。」
假账被当众撕了。齐昭被罚补齐修院子的银钱,家中的账目也收回长公主手里。三叔公收起那张窄纸,说以后还要对账。
齐昭送我回房,临出门时告诉我,账的事完了,祖母还有一件事已经定下。
「我表妹要搬进府里,由你照看。」
寿宴散后,顾婉真带着两个箱笼住进了齐府。她母亲是齐昭的姑母,早年守寡,家境清贫。她进门先向长公主行礼,又叫我表嫂。
长公主拉着她的手:「安心住下。齐昭说过,你的婚事由他操持。」
我问齐昭她住哪里。
「西院空着,收拾出来给她。」
我没接这话。西院是我娘留下的院子,药柜、嫁妆箱都在里面。
齐昭说:「表妹住几个月,议亲后就搬走。」
长公主放下茶盏:「齐家连个院子都舍不得给亲戚住?」
「东西要先收拾好。」我说,「娘留下的药柜不能搬去潮湿的杂房。」
顾婉真忙说她住下人屋也行。齐昭却拉过她的箱子:「她是齐家亲戚,何必受委屈?」
我拦住迎柳,告诉他们,顾婉真可以住西院,但娘亲的东西不能动。
长公主说,那些是我娘带来的东西,不是我一个人的。齐昭便顺势叫人先把屋里的东西搬到杂房。
我说:「药柜放进去会坏。」
他皱起眉:「你不必事事都拿你娘说话。」
顾婉真劝齐昭算了,长公主却拍了拍她的手:「你别推辞,她不肯让,你便住进去。齐家的事轮不到新媳妇划地盘。」
午后,我正替长公主清点寿礼,迎柳跑来找我,说齐昭叫人搬东西,娘亲的药柜被碰翻,几只药瓶也碎了。
我赶到西院时,齐昭站在门边。顾婉真坐在石凳上,地上散着娘亲的旧物,丫鬟正拿扫帚清理碎瓷。
「你说过不动这些东西。」我问齐昭。
「你只说要收拾,没说不能搬。表妹的住处总不能一直空着。」
我看着碎瓷片:「里面装的是我娘常用的药。」
顾婉真站起来:「表嫂,是我没拦住他们。你要怪便怪我。」
「谁扫的,谁负责。」我从丫鬟手里拿过扫帚,把碎瓷一片片收进布包。
齐昭不耐烦:「几只旧瓶子而已,有必要这样?」
院外有亲眷听见,停下了脚步。迎柳回他:「姑爷觉得小姐娘亲留下的东西是小事,那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呢?」
齐昭斥她一个下人没规矩。
我把最后一片瓷收好:「我捡我娘的东西,不是做给谁看的。」
当晚用饭,长公主拿来一张嫁妆清单,说顾婉真的嫁妆还缺一部分,齐家先借我的首饰、银票和田庄,日后再还。
我问:「是借用,还是已经定了?」
「你既然嫁进齐家,娘家的嫁妆也算齐家的家底。」长公主说,「婉真出嫁,齐家总要帮一把。」
齐昭接着道:「你父亲不缺这点东西,表妹只有我们能帮。」
我把清单推回去:「嫁妆是娘留给我的,不是齐家的公中财物。」
长公主说,东西留在我手里,也不能替娘亲添福。我说,那些东西是娘给我的,不是拿来换别人婚事的。
顾婉真低声说:「表嫂若不愿意,我便不办嫁妆了。」
长公主握住她的手:「不是你的错,齐家有些人只顾自己。」
我收走清单:「这事我不答应。」
齐昭追出来,要我向祖母道歉。我问他娘亲的东西怎么办,他说等顾婉真出嫁后,慢慢补给我。
「补什么?一模一样的药瓶,还是一个没了娘亲的院子?」
他没接话。
回房后,我发现嫁妆箱被人打开,最上层少了两张银票。迎柳重新锁好箱子,问我要不要去找长公主。
我没去,只从箱底拿出一本旧册子。娘亲的名字写在第一页,后面记着每件嫁妆送进齐府的日子和经手人的签押。
「这册子能证明什么?」迎柳问。
「先别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齐昭拿来一张借据,说已经替我写好,只要我签字,借嫁妆的事就算说定。
我把借据放回桌上:「我不会签。」
「你非要逼我?」
「是你们在逼我。」
齐昭拂袖走了。当天夜里,长公主派人传话,三日后顾婉真定亲,要我把嫁妆清单带去,当众交给她。
迎柳问:「她们想叫小姐在亲戚面前低头。」
「那就带上。」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旧册子:「小姐要把嫁妆给她?」
「带这本去。」
顾婉真定亲那日,齐家亲眷和顾家长辈都到了正厅。桌上放着新写的嫁妆单,连西院的药柜也列在上头。
顾婉真看见了,先对我说:「表嫂,药柜是你娘亲的,我不要。」
长公主道:「一只旧柜子有什么稀罕?你不要,旁人还当齐家亏待你。」
齐昭把笔递给我:「签了,大家以后不必再为这件事争。」
我没接笔,将娘留下的旧册子放在桌上。
「我的嫁妆入府时,由谁收下、放在哪里,册子上都写着。要借哪件,先按册子点清。」
长公主翻了两页,问我带一本旧账来做什么。
我指给众人看:六年前,西院药柜入府,由她身边的周嬷嬷签收;三年前齐昭借走一对金镯,说要替府里买药,至今没还;去年修院子时又借了一匣银票,也没有补回。
齐昭伸手来拿册子,三叔公按住他的手:「这是明珰的嫁妆册,你急什么?」
「她胡乱记账,不能当真。」
我把一张旧收条放到他面前:「这是你写的。借金镯一对,三月内归还。」
顾家长辈拿过收条问齐昭,若是我自愿帮衬齐家,为什么还要立借条。
齐昭说:「那时她还没出嫁,东西自然是家里的。」
「娘在我出嫁前便把嫁妆交给我。」我说,「这张收条也是你自己写的,难道也是我逼你的?」
长公主翻了翻册子,脸上没了笑意:「你留着这些旧账,就是等着今天闹?」
「是你们要我带清单来。既然当众点东西,就把该说的说清楚。」
顾婉真看着齐昭:「表哥,你说过这些事都问过表嫂,还说金镯是她主动给你的。」
「我是在帮你备嫁妆,你怎么也信她的话?」
顾婉真把新嫁妆单推回桌上:「我不信谁,我只看这张单子。哪一件是表嫂答应给我的?」
长公主叫她坐下。顾婉真却把婚书按在手下:「我若拿表嫂的嫁妆成婚,往后怎么见人?」
顾家长辈收起清单,对齐昭道:「拿寡妇和新媳妇的东西给她添嫁妆,这门亲我们不结。」
齐昭脸色变了,说聘礼已经备好,亲事是他托人说的。
顾家长辈回他:「你拿齐家的钱送聘礼,怎么不拿自己的东西备嫁妆?我们家女儿不嫁给靠嫂子养亲戚的人。」
长公主叫人收走纸张,三叔公拦住了她:「先把明珰的嫁妆点清,少什么,齐昭补什么。」
齐昭说他会补,又怪我嫁进齐家还只想着娘家。
我问:「我娘留下的东西,我自己做主。你们替她做过什么?」
他看着我:「你一定要把夫妻情分做绝?」
「你把我推到前厅认偷账的罪时,怎么不想夫妻情分?你们搬我娘的药柜时,怎么不想?」
长公主叫齐昭把欠的东西补齐,再给我交代,府里的事她会重新安排。
齐昭却冷笑:「祖母,不能什么都听她的。她不过是丞相府嫁来的媳妇,拿着几样嫁妆就敢骑到长辈头上。没有齐家的名声,她算什么?」
三叔公看着他:「你靠齐家的名声考上榜眼,又靠长公主府的门路讨到这门婚事,如今倒嫌妻子带来的东西少?」
齐昭没答上来。
顾婉真把定亲的红绸交还给长辈,临走前对我说,药柜是齐昭叫人搬的,那些银票也是他让她拿的,还说我已经答应。
齐昭拦她:「何必当众说这些?」
她看着他:「我以为你真替我打算,后来才知道,你只是想让我替你开口要东西。」
顾家人带她离开了。
长公主叫我留下嫁妆册,免得外人觉得齐家亏待媳妇。我合上册子:「这是我娘给我的,我带回房里。」
齐昭挡到门前:「你想走?」
「我想回丞相府看爹爹,也不行吗?」
他说嫁进齐家便是齐家的人,哪能说走就走。我告诉他只回去几日,不会拿走齐家一针一线。
长公主没拦我,却说要把嫁妆册记进府库账里,派人清点。迎柳已经收好了我的衣物,站在门口等我。
齐昭追出来:「等我把婉真的事安置好,我们好好谈。」
「先把我娘留下的东西还回来。」
我回丞相府那日,爹爹正在书房看折子。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只旧药柜。
「齐昭没陪你回来?」
「没有。」
爹爹把折子放下:「他对你娘的东西做了什么?」
我把事情说了。爹爹没发怒,只让管家找出我出嫁时的嫁妆清单。迎柳把旧册子也放上桌。
爹爹翻过几页,问我打算怎么做。
「先把东西要回来。他若不还,我就照清单一件件讨。」
爹爹派人去齐府送话,说明日亲自上门核对嫁妆。齐昭当天便来了,身后跟着长公主府的管事。
他一进门就说我误会了,顾婉真的事是他安排不周,愿意赔礼。
爹爹问药柜、金镯和银票在哪。
齐昭说药柜还在西院,银票会补,金镯拿去应急了,眼下不在府里。
爹爹把清单推过去:「照单子补。」
齐昭扫了一眼:「亲戚间互相帮衬,本来寻常。明珰嫁进齐府后,事事算得这样清,长公主很不高兴。」
「你拿她的东西帮你的亲戚,也叫寻常?」爹爹问。
齐昭说:「她是我妻子,我花她的东西,难道还要先问丞相府?」
爹爹看着他:「她是我女儿。她的东西由她做主,没经过她点头,你不能拿。」
管事插话,说夫妻之间何必算得这么细,齐家也给了二少夫人体面。
迎柳问他:「那体面能换回小姐娘亲的药柜吗?」
齐昭斥她没规矩。爹爹叫管家记下这句话,再问齐昭来这里是还东西,还是争明珰能不能说话。
齐昭说当然是来接我回去,转头便道:「你跟我回家。」
我说:「那是齐家,不是我的家。你先把东西还了。」
他拿出木匣,里面只有一只金镯,说另一只还找不到,银票下月补。爹爹让管家当面验过,又把匣子推回去:「东西不齐,你回去找齐了再说。」
齐昭沉下脸:「岳父非要替她做主?」
「她不肯回去,你就不能带走她。」
齐昭离开后,长姐派人送来一封信。长公主府的人曾进宫请她劝我回齐家,长姐拒绝了。迎柳读完信,问长姐怎么说。
我道:「她说我的婚事是我的事,不替任何人劝我忍。」
三日后,齐昭把药柜送回丞相府,柜门多了一道裂缝。迎柳收拾柜子里的旧物时,从柜底夹层摸出一张收据。
收据写着娘亲的药柜和药书一并入府,药书由齐昭收取,交府中郎中保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药书若遗失,须由齐昭按原样补还。
我收起收据,没有告诉爹爹。
当日下午,齐昭送信来,说三日后在家宴上当着亲眷向我赔礼,并补齐缺少的嫁妆。爹爹问我去不去。
「去。我去拿娘亲的药书。」
迎柳问会不会又有麻烦。我把收据放进袖袋:「这回我只认东西,不认他们说的话。」
家宴上,长公主请了齐家亲眷到正厅。齐昭站在她身边,桌上放着一匣银票和药柜。
他当众向我赔礼,说之前是他做得不妥,银票会补齐,药柜也送回来了。夫妻一场,没必要为了几件小事闹得亲戚不安。
我问他药书在哪里。
他说府里没有,许是早就不在了。
我拿出收据:「你收书时签过字。原书不在,就把你交给郎中的那本拿出来。」
齐昭看过收据,说当年替岳母收过几本药书,谁记得清是哪本,又说那本书早就坏了。
三叔公接过收据:「你签了字,如今说不记得,算什么?」
齐昭转向长公主,说会把书找出来。
顾婉真从厅外进来,手里拿着纸包:「药书在我那里。」
齐昭脸色骤变:「你怎么拿到的?」
「你让我从东院搬出来时,说这书没用,让我拿去垫箱子。」她把药书递给我,「后来我听见你跟表哥说,若表嫂来讨,就说书早丢了。我不想再看你们把错推给她。」
长公主问她,当初不是答应替齐昭保密吗。
顾婉真说:「我答应不说药书的事,不是答应让表嫂背一辈子的错。」
我翻开药书。第一页有娘亲的名字,后面夹着她亲手写的药方。书页边缘被水泡过,几处墨迹糊了,但没有缺页。
齐昭说:「书找到了,嫁妆也会补。你现在总该回家了吧?」
我合上药书:「我回丞相府时,你说夫妻之间不该算得这么细。现在东西找齐了,你又要我回去。齐昭,你想要的是妻子,还是替你遮丑的人?」
他没答。
长公主劝我把夫妻的事关起门来解决,别让亲戚一直看笑话。
我说:「我不打算关起门来替谁遮掩。」
齐昭问我还想怎样。
「退还嫁妆,分居。你若愿意,就当着在场的人把话说清楚。」
三叔公说先把她的东西还了,别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长公主却把银票推到我面前,要我收下东西,先回去。齐昭只是一时糊涂,不能因为几件东西就散了这个家。
我没动银票。
「药柜是我娘留下的,药书是她写的,嫁妆也是她留给我的。你们拿走时说是小事,逼我认账时说是规矩。现在想让我回去,又说我们是一家人。家里人不该这样互相欺负。」
齐昭说他承认错了,让我再给一次机会。
我问:「你错在拿走东西,还是错在没把东西藏好?」
他没有回答。
顾婉真把新写的嫁妆清单撕成两半:「我不拿表嫂的东西办婚事。我的亲事,我自己去谈。」
长公主斥她添乱。她说,不想再拿表嫂受委屈换自己的体面。
齐昭拉住她:「你别跟着她胡闹。」
顾婉真抽回手:「要我闭嘴时,你说我是齐家人;要我替你要东西时,你说我是你妹妹。等我说实话,你又说我添乱。我不欠你什么。」
我把药书放进柜子,关上柜门:「嫁妆按清单收回。分居文书,我爹会让人送来。齐家若不肯签,我就请宗亲和官府做主。」
长公主问我真要把事做绝。
「是你们先把我娘的东西搬出院子。」
齐昭挡在门前,问我对他就没有一点情分吗。
我说:「我曾以为你是良人,所以不悔婚。后来你拿我的名声遮掩自己,又拿我娘的东西替亲戚成全婚事,我还怎么信你?」
他站了一会儿,终究让开了。
我抱着药柜走出齐府。迎柳守在车边,问我东西拿齐没有。
「药书和药柜都在。嫁妆还差一只金镯、两张银票。」
「那咱们明日再去讨。」
「不必。清单已经交给三叔公,他们会照着还。」
十日后,齐家把金镯和银票送到了丞相府。齐昭托人送信,说想见我一面。我没收信。
长公主也派人来传话,说齐昭愿意分居,愿意当着长辈赔礼,只求我回齐府。我让人回话:分居文书先签,再谈别的。
顾婉真的亲事后来重新议定。她嫁进一家做药材生意的寻常人家,聘礼按规矩给。出嫁前,她来丞相府向我道谢。
她问:「表嫂,你还会回齐家吗?」
我替她理好嫁衣上的系带:「我回不回去,要看我愿不愿意,不看他们请不请。」
她点点头:「那我也自己选。」
迎柳送她出门后,回来问我药柜要不要放回西院。
「放在我自己的院里。」
爹爹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修好的柜门:「你娘当年挑的木料,修一修还能用。」
我接过柜子,看见柜门内侧有道细细的刻痕,是娘亲生前刻下的我的乳名。
「爹爹,娘那时就知道我会带着它出嫁吗?」
「她只说,东西是给你的,谁也不能替你做主。」
当晚,齐昭的信又送来了。这次只有一句:我把西院收拾好了,等你回来。
我把信搁在桌上,点了灯。
迎柳问:「小姐要回信吗?」
「替我告诉他,药柜已经有地方放了。」
一个月后,长姐回府探亲。她见我仍住在娘亲的旧院里,问我后不后悔嫁给齐昭。
「我不后悔当时相信过他。」我说,「后悔的是后来总替他找借口,以为他只是顾念亲戚,不懂怎么做丈夫。」
长姐握了握我的手:「那如今呢?」
「如今我知道,情分不能拿来抵账,亲戚也不能拿来当借口。该还的东西得还,该说清的话得说清。」
迎柳端来一碟莲花酥,说是锦绣铺子送来的,爹爹爱吃的那家。爹爹进门拿起一块尝了,问我还记不记得从前送糕点的人。
我说:「记得。他还欠我一只金镯。」
爹爹把莲花酥放回碟子:「那就先让他还镯子,再说别的。」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药柜靠墙放着,娘亲留下的药书安安稳稳收在里面。迎柳把旧账册收好,爹爹吃完了最后一块莲花酥。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去齐府,齐昭也没再叫人来接我。亲眷渐渐不提我们的婚事。每年娘亲忌日,长姐会来陪我擦一遍药柜。
我嫁过人,也做过齐家的媳妇。
娘亲留给我的东西,终究回到了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