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我请笔仙给我洗碗。
十五岁,我请笔仙替我赶暑假作业。
二十三岁,我把纸往桌上一铺,笔还没拿稳,半空里先传来一声哀号。
「沈知夏,你又来?我上回替你写的那本数学题,手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这次不用写字。」
他不信,先往我身后看了看,确定没有成摞的练习册,才肯露面。
还是那张年轻的脸,白衬衫,旧式样,袖口挽着。
我把椅子拉开。
「坐。咱们商量个事,我缺个对象。」
他没坐。
「你找对象,叫我干什么?」
「给我妈找。你去。」
笔仙看看我,又看看阵里的钢笔,伸手想把它拔出来。
没拔动。
「你先把阵撤了。」
「说好了就撤。」
「你妈知道吗?」
「她让我年底前带个男的回家,又没说给谁带。」
我爸死得早,我妈忙工作,我是爷爷带大的。爷爷没教会我怎么跟亲戚好好相处,倒把画符捉鬼那点手艺塞了我一脑袋。
我妈为这事愁了很多年,最近不愁了。
她改愁我嫁不出去。
邻居张婶的闺女一有对象,她一天能给我打三回电话。她自己忙得没空挑人,就把这差事交给了我姑。
笔仙还在抠阵边。
我说:「不乐意就算了。陈大勇的喜酒,你得来喝。」
「谁?」
「四十六,离过两次婚。前妻少了一颗门牙。我姑说,他知道疼人。」
笔仙松开手。
「你妈见过他前妻吗?」
「不知道。我姑见过,夸人家能忍。」
他把椅子拽回来,坐下了。
我刚想笑,门锁响了。
「知夏!人在屋里还反锁,防谁呢?」
姑妈沈桂芬拎着喜糖进门,表姐许明珠跟在后面,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我伸手挡镜头。
「拍我干什么?」
「给小勇哥看看你住的地方。」表姐把手机抬高了些,「他不喜欢你弄这些,你收一收。」
「叫哥多生分,直接叫叔。」
姑妈把喜糖砸在纸上。
「再这么阴阳怪气,谁敢要你?」
她顺手拨开桌上的碗,碗沿撞上桌角,整碗面翻到了地上。
两个荷包蛋,一个摔破了,另一个滚到她鞋边。
那是笔仙刚煮的。
今天我生日。
姑妈没看地上,只盯着我。
「我忙前忙后给你说亲,你还有脸挑?你爸那十八万,哪一分不是我替你们担着?」
我蹲下去捡碗。
「我妈每个月给你转钱,转了十六年。你拿计算器按一按,早该担完了。」
「你吃的喝的不要钱?利息不要钱?」
「我吃爷爷做的饭,喝爷爷烧的水。你给我送过什么?」
姑妈抄起桌上的钢笔。
我喊了声别动,她已经摔了下去,还用鞋碾住笔帽。
门边的笔仙忽然往下一沉,扶着墙才没跪下。
姑妈看不见他。
她只看见我站起来,便把脚碾的更重。
「这就是你爷爷教出来的好东西!明晚订亲,你敢不来,我就把你爸的事贴出去。你不嫌丢人,你问问你妈嫌不嫌!」
她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给我妈告状。
刚才还响得整间屋都是的嗓门,接通那一刻就哑了。
「林芷啊,我是真管不了了……你闺女说我是上门讨饭的。我图什么?还不是想着怀川没了,不能让孩子没人管。」
我盯着地上的笔。
电话里,我妈很累的说:「知夏,跟你姑道个歉。」
笔仙蹲下去捡。
他的手从笔杆里穿了过去。
又捡一次,还是没拿起来。
我没道歉。
姑妈说我没教养,领着表姐走了。门没关严,我过去一脚踹上,回来捡起钢笔。
笔帽裂了道口。
笔仙仍蹲着,见我看他,先说:「别画了,阵撤了吧。」
「刚才疼了?」
「没有。」
他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我拿胶布缠笔帽,缠的有点紧,他终于能碰到笔杆了,把笔推回我手边。
「收好,别让她再摔。」
「明天跟我回家吧。」
「还给你妈相亲?」
「你这张脸摆在那儿,好歹能让她知道,男的不是过了四十六才长齐。」
他没接我的玩笑,低头看地上的面。
我拿拖把过来。
「别捡了,不能吃了。回头再给我做一碗。」
第二天,我清早就被姑妈叫回了家。
说是两家人先吃顿饭,有什么话坐下谈,结果我在厨房站到腰酸,外头已经摆开两桌。
最后那锅汤烫了我的手背,我刚把围裙解下,表姐就接过去系上,端着汤出了门。
「大勇,尝尝。」姑妈给陈大勇摆筷子,「明珠一早忙的,灶台都没离开过。」
陈大勇夸了句勤快,转头见我空着手出来,又补了一句:「姑娘还是得会干活,不能光等着吃。」
我把手背伸到他面前。
泡还没挑破。
「这汤挺烫,你喝慢点。我做的。」
表姐扯了扯我袖子。
「吃饭吧,非争这个干什么。」
「那你把围裙摘了。你热不热?」
她脸红了,去解身后的带子。
姑妈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让你姐给你撑点脸,你还不领情。人家三十八万彩礼都答应了,你还想怎样?」
我拉开椅子,没坐。
「三十八万给谁?」
「你妈替你保管,还能吞你的不成?」
我妈在剥虾。听见这句,指头停了一下,没抬头。
陈大勇倒挺愿意说,把酒杯推到我跟前。
「跟你姑商量好了,二十万把你爸的债抵了,十八万办事。以后都是一家人,你妈现在住的房子,也把我名字加上。」
「你先等等。」
我把酒杯推回去。
「你拿十八万办自己的婚礼,二十万给我姑,再从我妈这儿拿套房。你今天怎么没带辆货车来?」
他端着杯子,半天没放下。
「你这脾气,进了门可得改。」
「怎么改?」
「嘴硬的姑娘我见多了,挨两下就知道好歹了。」
我身后的笔仙绕到他背后。
一口气吹过去。
椅子先响了一声,陈大勇还没来得及站,四条腿就散了。他连人带酒坐进桌脚的汤盆里,裤裆上挂着几片虾壳。
表姐噗的笑了,立即捂住嘴。
姑妈忙着扶人,嘴里只管说椅子旧。
陈大勇推开她,手撑着桌面起来,隔着半张桌子就来揪我头发。
我往后一退,笔仙的手已经伸出去。
一碗热汤先泼在了陈大勇手上。
我妈挡到我跟前,碗还握着。
「椅子坏了,你抓她干什么?」
陈大勇甩着手骂人,姑妈却只看我妈。
「林芷,你想好了?怀川那封信还在我手里呢。」
我妈把空碗放下,没放稳,勺子滑出来,磕在桌上。
「你别在这时候提。」
「什么信?」我问。
她重新坐下,把剥了一半的虾放回盘子。
我扯住她袖子。
「他刚才说要打我,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这饭还吃?」
她望了一眼姑妈。
「你也少说两句。好好的,非把人惹急了干什么。」
我松开手。
陈大勇去换裤子时,姑妈将我拉进里屋,表姐守在门口,把一张纸递来。
不是婚书。
是要我放弃爷爷留给我的老宅,转给沈桂芬。
我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去。
「姑,你连装都不装一下?」
「房子是沈家的。你嫁出去,带着沈家的房子去贴外姓?」
「许志成姓什么?」
她伸手夺纸,我举高了。
「他姓许,你儿子。怎么他能住,我不能留?」
巴掌落下来时,我正盯着她另一只手里的笔。
耳朵嗡了一声。
笔仙冲进门,撞上门框的黄纸,又被掀了出去。那张符的角上烧出一点黑。
姑妈立即回身关门。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表姐原先还堵着我,见状往旁边让开了些。
「妈,你说贴这个是保平安的……」
「你出去。」
「这符谁给你的?」我问。
姑妈拿笔戳那张纸。
「问这些没用。签。」
我把纸撂下。
她打开柜子,取出个铁盒。
盒里有我爸的照片,压着几张旧纸。我才伸手,她就将盒盖扣下来,夹住我手指。
我疼的弯了腰,她还不松。
「你爸拿老爷子十八万去赌,烧死在仓库里,欠的账全扔给了你妈!这张脸我替他遮了十六年,房子给我怎么了?」
「我爷爷说,他是回去救人。」
「他亲儿子,他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
「桂芬,松手!」
我妈推门进来。
姑妈这才抬起盒盖,把那张转让纸塞给她。
「你劝。」
我妈捧了一下我的手,看清血,拿纸巾裹住。
我以为她要带我走。
她却把纸铺平了。
「知夏,老宅给你姑。妈妈以后再给你买。」
我看着她。
「你工资卡在谁手里?」
「这个不用你操心。」
「你自己的钱都拿不回来,拿什么给我买房?」
姑妈在旁边冷笑。
我妈把笔往我这边推。我没接,表姐先拿走了我手上被血黏住的纸巾,想换一张。
「妈,先别逼她了。」
「流这么点血,死不了。她爸欠下的,谁替她还?」
门外,笔仙贴着那道门缝看我。
他在说话,我听不见。
只能看清他一遍遍重复的嘴形。
别签。
姑妈察觉我往门口看,过去按紧符纸。
表姐借这一下,把我爸的照片从铁盒里抽出来,塞进我外套口袋。
我摸到照片背后夹着东西,刚要掏,姑妈已经转回来了。
她挽住我妈胳膊,像是怕我把人抢走。
「明天大勇拿钱来。你闺女再闹,我就把那封信送出去,你自己选。」
我妈盯着桌上的纸。
过了一会儿,她喊我的名字。
「知夏,妈求你了。」
我脸上疼,手也疼。
「你要我选房子,还是选挨打?」
她不出声。
姑妈伸手来拿我的包。
「少耍嘴。你妈都点头了,你还反了天了?」
我把包拽回怀里。
字没签。
那一夜,我妈没有回来。
第二天姑妈告诉我,她去了单位,不想见我,免得被我气死。
我坐在客厅等她,脚上的鞋被陈大勇进门一把拎走,扔进了垃圾桶。
他带来的两个弟弟,一个站门边,一个拉了把凳子挨着我坐。
「不用等了。」陈大勇把几沓钱拍上桌,「你姑说话算数就行。今天签字,今晚跟我走。」
客厅里都是亲戚,喜糖的包装纸堆在茶碟里。
有人还想劝我吃块糖。
我没接,问陈大勇:「你这么怕我跑,是知道自己什么德行?」
姑妈朝那边摆手。
「没爹管过,嘴巴野。大勇,你以后慢慢教。」
他弟弟按住我的胳膊,要把我往桌边拉。
桌角被笔仙掀起来,半桌茶杯哗啦滑下去。
姑妈没躲碎瓷片,先从兜里抽了符,往我外套口袋上一拍。
笔仙直挺挺跪了下去。
口袋里的钢笔烧的我腿疼。
我伸手去撕符,胳膊被拧住了。
「把笔拿出来!」姑妈喊。
陈大勇的手探进我衣袋,我低头咬住他虎口。
他叫的整间屋都听见了,甩开我,抓着我的头往桌边按。
表姐冲过来垫了一下。
我额角仍擦过桌边,她的胳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疼的脸都白了。
「妈,你看不见吗!」
姑妈去掰她的手。
「松开,别把你弟的婚事搅黄了!」
表姐捂着胳膊,没再扑过来,却也没走。
姑妈趁机翻我口袋。照片被带出来,后面一张折好的纸掉到地上。
她忽然不要那支笔了。
整个人蹲下去,伸手就抓。
我从垃圾桶捡回的鞋穿到一半,来不及系紧,直接踩住了纸角。
「什么东西,比笔还要紧?」
「挪脚!」
她抠我的鞋底,我把脚往下一压。
露在外头的半行字,被旁边的人念了出来。
「收到购房款……桂芬,这不是房钱吗?」
笔仙抬起头。
他看着那张纸,一只手按住额头,连脸都开始发虚。
陈大勇揪着自己流血的手,也凑过来。
「你不是说没麻烦?这房子到底有没有事?」
「有你什么事!」
姑妈扯开我松着的鞋带,掰偏鞋子,硬将纸抽了出去,揉进兜里。
她站起来时还在喘,先骂了一句「烂纸」,才记起屋里的人都看着她。
「多少年前的东西,你们知道什么。」
我伸手要拿手机,陈大勇不给。
姑妈倒让他拿出来,递到我面前。
「打给你妈。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她自己说,这婚还订不订!」
电话通了。
我妈说在加班。
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今天回不去。
笔仙撑着地,低低叫了我一声。
「她忙,就算了吧。」
我盯着我妈坐过的那把椅子。
不能算。
今天谁也别把眼睛闭上。
「林芷,你回来。」
电话里有脚步声,她没回答。
我把手机贴近了些。
「你现在不回来,这个家我真给你砸了。你不信,就试试。」
电话断了。
陈大勇夺回手机。
「听明白了吧?你妈都不管你。」
门外钥匙掉在地上,响了一声。
我妈弯腰捡起,推开门。
工作证还挂在胸前,手机攥在手里。
「谁说我不管?」
姑妈立即迎上去,把陈大勇流血的手举给她看。
「你看你闺女咬的!我拦都拦不住。」
我妈没看那只手。
她拨开姑妈,走过来摸我的额角。纸巾按上去,又被血浸红了。
「他按的?」她问。
陈大勇抢着说:「她先咬我!还有昨天,我裤子烫成那样,你们得赔——」
我妈拿起桌上的酒瓶,朝他脚边砸下去。
碎片擦着鞋面蹦开,他往后跳了一步。
「你再伸手。」
姑妈抱住她胳膊。
「林芷!你连那封信都不管了?」
我妈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拿出来。」
姑妈没动。
「你拿出来!」她吼的声音都破了,「拿着你那封信出去喊!我怕他被人骂,怕知夏听了难受,怕了十六年。现在呢?你们把她打成这样,还要我替你们按着她?」
我被她拉到身后。
陈大勇见势不对,先去开门。
门闩被抵住,拉不开。
笔仙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用仅能动的那只手卡着门。
我挣开胳膊,把外套脱下来。姑妈扑过来要抢,我将符纸连着衣角一把按进鱼汤。
纸湿透了。
笔仙松开门闩,站起来先甩了甩手。
桌上的钱被风掀开。
红色钞票飘下去,底下露出一沓沓裁齐的白纸。
陈大勇踩住一沓,另一沓却滚到了舅奶奶脚边。
老人弯腰捡起来,翻了几页。
「桂芬,你叫我们来,就是看这个?」
姑妈伸手去拿。
「先摆个样子,钱晚点再取……」
我妈把她拦住。
「你不是说三十八万都准备好了?」
「拍个照而已,又不是不给!」
陈大勇见她还往自己身上推,直接把脚底那沓踢开了。
「你自己说的,不用真拿!还说字签了,房子就没争议。我六万块钱已经给你了,你别想让我再掏!」
表姐在我旁边问:「六万不是你借来给志成办婚礼的?」
姑妈没看她。
先伸手捂陈大勇的嘴。
陈大勇一把推开。
「你退钱!人我也不要了!」
舅奶奶站起来,把门口的凳子挪开。
「知夏,报警。谁刚才按你,谁打你,你一个个说。」
姑妈往地上一坐,开始哭。
哭我爸走的早,哭她寡妇人家不容易,哭完又骂我妈翻脸不认人。
我拿回手机,把地址报了出去。
笔仙从桌脚捡起一枚发卡。
昨天煮面时,他放在碗边送我的,刚才拉扯间掉了。
他想给我戴,看到额角的伤,又收了手,把发卡放进我掌心。
「他说的那句,你别信。」
我没抬头。
「哪句?」
「你妈不要你那句。」
姑妈听见我报警,哭声渐渐低了。
等我挂断,她用袖口抹了把脸,盯住我妈。
「好。那就把怀川的账一起算。明天老宅见,认账书我拿出来,你别再求我替他遮。」
第二天,她果然把亲戚叫去了爷爷的老宅。
陈大勇也来了。
那六万原来是姑妈收的买房定钱,如今人没带走,房也没到手,他追着要退。
姑妈一口咬定,房子本来就是她的,是我妈临时变卦,赔钱该找我妈。
昨晚民警问她要凭据,她说东西在老宅,非要回来找。
她拎着铁盒坐到院里的石桌前,像往年分年礼,等着别人先开口。
我妈把一袋凭条搁下。
袋子旧了,里面的纸却理的很齐。
「每月一千五,十六年。节里另给的也在里面。」
姑妈不碰。
「你男人欠十八万,白借这么多年?」
「那你把利息写出来。」我妈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三十多万怎么还不够,你写给我看。」
姑妈没接笔。
「你只算钱,孩子谁替你养的?」
舅奶奶坐在旁边,正掰开一颗糖,闻言把糖纸攥进手里。
「孩子七岁你就搬走了。老爷子那会儿买把青菜都赊账,也没见你替他结。你养的什么?」
「你又不是天天守在我们家!」
姑妈转身开铁盒,抽出那张纸,只将签名那一块摊在桌上。
「看。怀川自己认的,十八万,经了他的手。」
沈怀川。
笔仙站在我旁边,看见那三个字,伸手在桌面上写。
第一遍没写完。
第二遍,他停在川字上。
第三遍,一笔一画连起来,他将手搁在那里,不动了。
我妈去拿纸,姑妈立即往回收。
「名字你都认不出了?」
「我认得。」我妈没有松手,「上面写什么,我也要认一遍。」
「你现在来翻,有什么意思?」
「给她看吧,妈。」
表姐站在姑妈另一边,抓住了折起来的纸角。
姑妈扭头瞪她。
「我跟你舅妈说话。」
「昨晚你跟警察说,六万是我收的。我的卡给你用了,你还要我认什么?」
「那是你弟要结婚!」
「所以也该我去认?」
姑妈抬手,表姐侧身避开,两人扯着的纸裂了一道。
折痕里,露出几个字。
替姐姐暂收。
我妈没再拉,捏住裂开的边,一点点摊平。
上半截已经剪掉。
剩下的句子残缺着,只有签名完整。
她拿了很久,才问:「这些年,你每次折着给我看,就是怕我看见这几个字?」
姑妈拿铁盒压住纸。
「坏成这样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剪刀剪的。」我妈说,「不是坏的。」
姑妈忽然冲我指过来。
「她昨天带了什么回来,你问她!桌子自己翻,椅子自己散,你们都看到了吧?这家里从老到小,弄的全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大勇退到院门边,不肯再往里。
「你们弄什么跟我没关系。六万退了,我就走。」
姑妈伸手翻盒底,抓出一把剪刀,朝我手里的钢笔扎过来。
「我弟弟的东西,还轮不着你们拿来害人!」
笔仙推了我一下。
剪刀偏过去,笔帽从我指间撞落,缠着的胶布崩开,笔杆也裂了。
一枚银戒指滚到石阶下。
我妈追着跪下去,膝盖磕在台阶上都没停,拿起来先往戒圈里看。
内侧有个芷字。
「怀川……」
笔仙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我小时候拿这支笔乱敲,爷爷怕里面的戒指掉出来,总要拆开看看,重新塞好。
我一直当那是老人舍不得的旧东西。
此刻笔仙抬起眼,看向我妈。
「我想起来了。」
姑妈握剪刀的手垂了下来。
「谁?」
她先看我,再看院门,嘴唇动着,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我把桌上的水碗挪过来,照爷爷教的清水诀画下去。
这法子,我以前只成过一次。
戒指放进水里,堂屋那面旧镜子先晃了一下,映出一截白衬衫。
接着是他的脸。
舅奶奶手里的杯子落了地,她扶着石桌,没顾上捡。
表姐往堂屋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扶我妈。
我妈却不肯让她扶,自己走到镜子跟前,拿袖口擦上面的灰。
擦过一次,又擦一次。
镜子里的人没变。
白衬衫领口有一道淡淡的焦痕,仍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怀川,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他也看着她。
「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我妈的袖子停在镜面上,哭的弯下腰。
「你二十七就走了。我都四十三了。」
他伸手去接她,镜子外什么也没有。
我站在水碗边,没敢动。
他转头看我。
「知夏。」
我等他再说点什么。
他却先笑了一下,笑的很难看。
「不是你爷爷把我扣在笔里,是我自己不走。待久了,把自己都忘了。」
「你是我爸?」
「是。」
「那我七岁叫你做饭,你就会做。」
「你那时候挑嘴。」
我捏着碗沿。
「水煮肉片的花椒也要挑干净。」
「你嫌麻,不肯吃。」
「你早知道我不吃?」
他过来,想擦我脸上的泪,手指穿过去了。
我这才真哭出来。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爸爸也没认出来。」
姑妈猛的抱起铁盒,往院门走。
陈大勇横过胳膊,把人拦住。
「你弟弟回来了正好,问问他,六万谁退?」
姑妈推他,他不让。
「今天谁来都得退!」
舅奶奶在后头叫她。
「桂芬,回来。你弟替你收什么钱,你说完再走。」
「死人说的话算什么证据!」姑妈朝镜子喊,「你们还真信!」
我妈扶着门框站直,擦了擦脸。
「不拿这个当证据。」
她回到桌前,从包里取出昨晚从姑妈口袋夺回来的那张收条,慢慢展平。
收到购房款。
我爸的签名,在下面。
表姐也走过来,把姑妈护在怀里的铁盒拉开。
姑妈还要拦,她说:「妈,那张存折,你去年让我装相框里的。你说别跟认账书放一块,不吉利。」
她从盒里找出来,翻开户名。
沈桂芬。
入账日期,是爷爷卖掉另一处旧房的第二天。
十八万。
我妈把收条与存折放在一起,又拿起那张剪过的纸。
「房钱在你户头,怀川替你去领,签了暂收。后来你拿着他签的字,说他把钱赌了。」
「这折子早没钱了!」
姑妈伸手抢,我妈按住。
表姐翻到取款那页。
「也是十八万。妈,你县城那套房,就是那年买的。」
这回姑妈扑过去,舅奶奶抬起拐杖,挡在石桌前。
「你老子的房钱,你拿去买自己的房,还让你弟弟背个贼名!」
镜子里的爸爸看着姑妈。
从他想起自己是谁,到现在,这是他头一次叫她。
「姐。」
姑妈不看镜子,眼睛仍追着那张存折。
「火起来,你拎着钱袋先出去了。我回仓库救老周,没出来。你答应我,替我照顾她们。」
「我没照顾?」她终于转过头,「不是我拦着,林芷早嫁了!你闺女早管别人叫爸了!」
我妈拿起那袋凭条,砸到她面前。
「你怕的是有人进这个门,替我问你这笔账!」
凭条散了几张,姑妈下意识想捡,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院外来了民警。
表姐捧起存折走过去,先说自己知道这六万的事,又说卡在姑妈手里,谁用过、怎么用的,她都愿意配合说明。
姑妈追着她喊。
「明珠!你回来,家里的事你跟外人说什么!」
她没回来。
陈大勇见状也挤过去。
「我也有话。她收钱前就说,姑娘不听话,带回家打两顿就服了!那黄纸也是她买的,说她有办法镇住……」
姑妈冲上去骂他。
声音从院里一路传到巷口,把原先不知道这事的人也招了来。
她最怕的丑事,没人替她压着了。
民警带她走,她又来拉我妈。
「你也见到怀川了,还想怎么样?我真进去了,志成怎么办?」
我妈弯腰拾起我爸的照片,将上面的灰掸掉。
「他二十五了。」
「你答应过,替他办婚礼!」
「知夏二十三,你倒觉得她什么都该担。」
姑妈还要说,我妈把照片收进包里,不再理她。
她转头来找我。
「知夏,你小的时候,姑姑也疼过你。花裙子谁给你买的,你忘了?」
我记得那条裙子。
「你跟我妈拿了三百,买回来二十九块九。价签不让我剪,说穿不下还能退。」
姑妈的手僵在半空。
表姐把自己的手机交给民警。
「昨晚她还发消息,叫我说六万是我借的,跟她没关系,都在这里。」
姑妈盯着那部手机,直到被带出门,也没再想起别的话。
院里慢慢空下来。
舅奶奶临走时,站在门槛上看了镜子很久,才冲我开口。
「我当年,也跟着说过你爸不成器。知夏,这事是我不对。」
爸爸朝她弯了弯腰。
「婶,今天谢谢您。」
老人拿拐杖在门槛上敲了敲。
「别谢。早十六年多问一句,哪至于。」
那天回去,我妈开始收老宅的钥匙。
从前姑妈拿一把,说是方便照应;亲戚留一把,说是偶尔过来看看。她一通通打电话,要回了才肯挂。
几把钥匙最后都放进我的手里。
「爷爷留给你的,以后谁要来,问你。」
我把她那把也捏在掌心。
「你呢?」
她看着我。
「也问你。」
我没把钥匙还她。
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去厨房煮了碗面,端到我面前。
我不想吃。
她也不劝,只说:「妈妈对不起你。」
我抬头看她。
「你下次还会不会让我道歉?」
她眼眶又红了。
「不会了。」
「工资卡拿回来,自己管。别人缺钱,让他们去借,别拿我还。还有,相亲的事,到这儿为止。」
「好。」
爸爸在桌边探头看了看面。
「这锅过了,她不爱吃这么软。」
我妈没说以前不知道,也没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她端起碗,回厨房换水。
「怀川,你进来教我。」
他跟进去,袖口往上挽了两折,站到灶台旁。
我坐在外头,听见我妈问盐放多少,听见他嫌她水放少了,又赶紧补一句,不少,也能煮。
我拿着那几把钥匙,哭的没声。
可到了晚上,他已经淡的连袖口都看不清了。
我拆开胶布,拿钢笔蘸着墨画阵。一张不行就换一张,纸铺满桌子,又往地上铺。
他把我画好的纸收起来。
「知夏,别忙了。」
我抢回一张,重新压好。
「是笔坏了。我把它修好,你等一下。」
「不是笔。」
「那就换别的。爷爷教过我,我能想起来。」
他按住我的手腕。
我没有感觉到他的手,只看见笔尖停在纸上,一团墨慢慢洇开。
「爸爸记起来了,就得走了。」
我把笔抽回来。
「他们欺负我们十六年。你当我爸才当了一天,凭什么就走?」
他没劝我懂事。
我哭的笔都拿不稳,他就在旁边等,等我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凭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以后谁让你吃亏,你都照今天这样问。」
我不答。
他拿过钢笔,在还能落字的纸上慢慢写。
小时候替你洗碗,怕你割了手。
十五岁替你赶作业,怕你整夜不睡。
写到最后,他停了好几次。
这回没替你找着对象,不过爸爸看见了,你能护住自己了。
我妈坐在旁边,手抵着嘴,一直没出声。
天快亮时,我趴在桌边睡过去一会儿。
醒来有碗面放在眼前。
两个荷包蛋,花椒挑干净了。
我拿筷子拨了一下,底下也没有。
钢笔躺在碗边,这回我叫了很多遍,它都没再动。
后来的账,一笔笔算了很久。
姑妈始终拿不出完整的债务凭据,那些年收走的钱却有凭条、有转账。县城那套房最后卖了,房款一大半退给我妈。
陈大勇的六万也从里头退给了他。
他嫌不够,还想上门闹,表姐拿出那晚打人的证据,陪他往派出所走了一趟,他才消停。
老宅没有转给谁。
我妈拿回工资卡,亲戚再打电话借钱,她还是会听完,但不再转账。有一回姑妈在电话里哭,我坐在旁边,她挂断后问我要不要吃鱼。
我说要,花椒少放。
她说好。
一年后,表姐的裁缝铺开起来了。
她给我做了条裙子,送来那天正赶上家里吃饭。我妈摸着裙摆夸了半天手巧,顺嘴又问:「明珠,有对象没有?」
表姐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取出钢笔,搁到碗边。
「妈,要不我再替你叫一个?」
她立刻夹了块排骨堵我的嘴。
「吃饭。以后谁催谁洗碗。」
表姐低头笑了,把汤往我这边挪。
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过来,我碗里的葱花被拨到了另一边。
我看了看那支笔。
它安安静静的。
我没再叫他,低头把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