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后堂藏钟
老城南边有条仓巷,巷子窄,两边是八十年代的旧楼,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常年挂着别人家的床单。
巷子中段有一家门脸,两开间,木头招牌,黑底金字:回声钟表行。
招牌上的金字掉了两个,“回”字缺了右半边,“声”字只剩个头。夜里没有路灯照到这儿,路过的人只能看见一块黑木头挂在门楣上。
程砚是在十月底回来的。
他是这铺子的学徒,跟了贺兰亭六年。十月初三早上,贺兰亭倒在柜台后面,趴在自己的账本上,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镊子。殡仪馆来的人把人抬走了,巷子里的邻居帮着把铺门锁了。
一锁锁了三个月。
巷子里的人都说,贺师傅是累的。守了一辈子铺子,末了还三天两头往外跑,说是去给老主顾修表。他走的前一晚,还有人在巷口看见他,拎着他那个工具箱,往桥西去。
程砚是回来收拾遗物的。房东说过,铺子要是不续租,年前就得腾空。他打算花一个礼拜,把东西归置归置,能送的送,能卖的卖,然后把钥匙交回去。
开锁那天是个阴天。
门轴响了一声,铺子里的味道涌出来。机油、木屑、旧木头、还有一点铜锈的腥气。六年了,他闻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认得。
他拉开灯。灯管闪了三下,亮了。
柜台还是老样子。玻璃台面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价目表,修表带二十,换芯四十,洗油八十。账本摊在台面正中,停在他师傅最后一笔记账的那一行:仓巷十七号,王姓,闹钟,游丝断,收十五。
程砚站了一会儿,绕到柜台后面,蹲下去收拾工具。
收着收着,他停住了。
铺子里有声音。
嗒。嗒。嗒。
不是一座钟。是很多座。不齐,此起彼伏,像下着一阵很密的雨。
铺子里的钟都收在柜台边上的玻璃柜里,修好的摆在柜面,没修的搁在抽屉。抽屉里的表都停着,修好的走没走,得看。
程砚站起来,屏住气听。
声音从后堂传来的。
后堂是间小屋,堆着纸箱、旧柜、几捆没卖掉的钟壳,贺兰亭常年关着,钥匙挂在他自己裤腰上。
门开着。
程砚推开后堂的门,往里走了两步,站住了。
后堂三面墙,立着四排架子,从地板顶到房梁。架子上,一座挨着一座,摆满了钟。
座钟,挂钟,布谷钟,马蹄表,闹钟,有一座老式的落地大钟,站在最里头,比人高。
一百多座。程砚数不清,也不想数。
每一座都在走。
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分针一动不动地爬,钟摆左右地晃。一百多座钟,一百多个节拍,谁也不跟着谁,谁也不让谁,后堂里嗡嗡地响成一片,像进了一个蜂箱。
程砚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在这儿学徒六年,进来过后堂无数次,拿木头,取漆,找钟壳。他从来没见过这些钟。他也从来没听过后堂有声音。
架子最顺眼的地方,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蓝布面的本子。
本子上是贺兰亭的字。
第一页,第一行。
“一,开门先开弦。关门前,别上弦。”
程砚把本子拿下来,靠着架子,一页一页往下翻。
“二,后堂的钟,白天别看,夜里别听。”
“三,活人的表修,死人的钟寄。修的按价,寄的不收。”
“四,寄钟的规矩在后头。没看懂之前,别接。”
程砚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半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写的人没什么力气了。
“程砚。”
就两个字。是他的名字。
他捏着本子,在后堂站到天黑。
一百多座钟,在他周围,一声一声地走。
二 接下守钟铺
程砚没有腾铺子。
他学徒第一年,贺兰亭没教他别的,只教上弦。
拿一座旧座钟,一天上五十遍。他说,上弦的手,得知道弦吃到哪儿了。弦吃满了还在拧,钟疼。钟不会叫,可它记仇。
第二天他把卷帘门修好,扫了地,擦了柜台,把玻璃柜里的表归了类。晚上回家,他把那个蓝布本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
本子后半部分,记的是寄钟的规矩。
“人走的时候,时辰没满的,魂不走。守着最后一口气,守到满,才肯挪窝。这口气有多长,谁也不知道。有的三五天,有的几十年。”
“家里人有心,把他使的钟表送来。这钟不能修,不能停,不能上满。要走,又走不准。差着的那一段,就是他没满的时辰。我们叫它停走。”
“停走的钟,收在后堂。一日两回开弦,早一遍,晚一遍。弦开一半,锁住,不许走满。走满一座,就少守一个。”
“上弦用巧劲。多一圈,是替他借;少一圈,是催他走。多催少借,两样都是造孽。”
“钟底下压的单子,写三样:名,忌日,差几刻。差几刻是估的,估错了,害的是人家。”
最后一页还是那两个字。程砚。
他盯着看了半宿,第二天早上照常开了门。
活人的生意照旧。头一个礼拜,来了七八个客人,都是巷子里的老人,修闹钟,换表带,洗油。他们进门看见柜台后面坐着的是程砚,都愣一下,问一句:贺师傅呢。
走了。程砚说。
走了好。有个老头点头,走得不遭罪就行。他这话说的不是贺兰亭,说的是他自己,他那口棺材去年就打好了,搁在儿子家阳台,他嫌占地方。
第十六天,铺子进来第一个寄钟的。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旧的工装棉袄,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样东西,抱得很正,像抱着一只猫。
他姓魏,叫魏大川。他把怀里的东西放上玻璃台面。
一座马蹄表。白壳,红针,上弦的钥匙拴在表腿上,是一截红塑料绳。
“我爹的。”他说,“魏长庚。上个月十九走的。”
程砚问:“修哪儿。”
“不修。”魏大川说。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纸折了四折,展开来,是一张表格,手画的格子,填着字。姓名,魏长庚。忌日,十月十九。差,两刻。
“贺师傅收的?”程砚问。
“贺师傅收的。”魏大川说,“我爹住院那阵,贺师傅来医院看过他。俩人下过棋。我爹走的前一天,贺师傅拿着这张单子来,说,表留铺子里,我替你爹守着时辰。我爹点了头。第二天我爹就走了。”
程砚把单子接过来。
单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贺兰亭的笔迹:魏长庚,性急。差两刻。夜里弦锁紧些,他急着走,别让他走满。
“他走的时候,”魏大川说,“表就停在差两刻的地方。大夫说,人没受罪。就是到最后,一直看着床头那座表。看一眼,叹口气。”
程砚把马蹄表捧进后堂,找了个空位,摆在架子上,单子压在表底下。
魏大川跟在后头,站在后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满架子钟,嗒嗒地响。
“这儿有响动。”他说,“我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屋里可静了。静得吓人。”
他把表钥匙摘下来,塞给程砚。
“贺师傅说,不收钱。”他说,“可我不能白让人守。我给你师傅烧过纸了。往后清明,我给你师傅烧。”
他走了。
程砚站在架子前,看着那座白壳红针的马蹄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到五十几秒,忽然顿了一下,退回去半格,再走。
差两刻,锁着。
它走不完,又停不下。
当天夜里,程砚睡在铺子里。他一个人不放心,把铺盖搬到了柜台后面。
后半夜,他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后堂的嗒嗒声在,不难听,习惯了就是一阵雨。他是被一种别的动静弄醒的。
后堂的钟,走得比白天快。
不是全快。是有一座快。嗒嗒嗒嗒,密得像炒豆子。
程砚坐起来,摸着手电,进后堂。
声音是从最里头那座落地大钟发出来的。
钟摆左右甩,甩得飞快,摆尖都出了残影。分针不动,秒针疯转。
程砚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起规矩本,翻到第二页,贺兰亭在旁边有一行小注:
“有钟发急,是他听见外头有活人。把手电关了,退出去,别看它。人看不见你,你也就当没看见它。”
程砚关了手电。
黑里,那座钟又走了十几秒,慢下来,慢下来,恢复了原来那个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程砚退出去,躺在柜台后面,睁着眼睛到天亮。
天亮之前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贺兰亭把他的名字写在最后,不是遗言。
是交接。
三 怀表藏往事
十一月过半,程砚摸清了后堂的底细。
一百二十七座钟。
他一架一架数过去,又把每一座钟底下的单子看了一遍。单子上三样,名,忌日,差几刻。
差几刻的写法不一。有的写两刻,有的写五分,有的写一线。最短的一个,差一秒。最长的一个,差着三年。
差一秒的钟是块女式坤表,银壳,链子断了,用棉线拴着。单子上写:许红英,忌日腊月初八,差一秒。底下贺兰亭注:走得踏实,一秒是客气,到日子收。
差三年的,是一座黑壳怀表。单子上的名字被水洇过,看不全,只看得出一个纪字。差,三年。贺兰亭注了四个字:不许戴上。
程砚注意这座怀表,是因为它怪。
别的钟,嗒嗒地走,走到差的那道坎,就顿一顿,退半格,再走。像人走到悬崖边上,收脚。
这座怀表不顿。它走得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毛,分针爬得比别的钟慢,一秒是一秒,从来不急,也从来不停。仿佛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差着三年,仿佛那三年只是它路上的一段坡。
程砚把规矩本翻到“停走的钟”那一节,看贺兰亭怎么写这座钟。
本子上夹着一张便条,纸都脆了。
“纪同洲,中医,行医四十一年。一九九五年腊月廿九,出诊,过桥,冰上失足。时辰差三年,自己算的。他说,他一屋子的病人,还有三年要他看。”
“我告诉他,人走了,时辰是阎王的账,不是他的账。他说,那你就不懂了,我们这行,账不在阎王那儿,在病人身上。病人还病着,我就没走完。”
“白素琴每个月来一趟。我劝她别来了,她说,他不认别人上的弦。”
程砚把便条夹回去。
白素琴。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老太太是那个礼拜五来的。
晚上九点半,天全黑了,程砚正要关门,门被推开,进来一位老太太。
个子小,头发全白,在脑后挽一个髻,插一根银簪。呢子大衣,旧,干净,领口围一条枣红色的围巾。
“你是小程吧。”她说,“贺师傅跟你说过我吗。”
“单子上见过。”程砚说,“白奶奶。”
老太太点点头,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块怀表,双手递过来。
黑壳怀表。后堂那座。
“上个月弦紧了。”她说,“有点涩。你给看看。”
程砚接过来。表不重,压手。他把表翻过来,打开后盖,就着台灯看机芯。
机芯是老的,油干了,齿轮上有一层细灰。他拿出油笔,一点一点点上油,用气吹了吹,合上后盖,上弦。
他刚拧了半圈,老太太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少上。”她说,“半圈,够它走一个月。”
程砚的手停着。
“白奶奶。”他说,“这表差三年。它这么走,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太太看着他。
“你师傅问了二十六年。”她说,“我答了二十六年。没个头。它不走完,我们老纪就还在他那三年里。他的时辰没满,他就没走。他没走,我就不算一个人过。”
她把怀表接回去,用围巾擦了擦表壳,揣进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
“小程。”她说,“我下个礼拜五还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师傅走的头一天,来我这儿坐了一下午。他说他身子不行了,这铺子守不了几年了。他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什么。他说,怕你走在我前头,那座表没人管。”
老太太把围巾拢了拢。
“我说,那你找个接手的。他说,有了。是个实在孩子,学了我六年,手稳。”
她出门去了。
程砚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他是十月初三之后才知道贺兰亭没了的。贺兰亭是十月初二下午去的白素琴家。
四 钟停人走了
腊月前,铺子里又寄进来四座钟。
一座闹钟,主人是运输公司的司机,跑长途的,差五分。他闺女说,爹这辈子没有一次准时到家的,不是早就是晚,早的时候是躲着雨赶路,晚的时候是捎了人。
寄完钟,她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师傅,他差的那五分,能走到吗。”
“能。”程砚说,“差得越少,走得越有劲。”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就好。”她说,“他在外头跑了一辈子,就没个准点。这回让他自己个儿,准一回。”
一座挂钟,主人是巷口理发店的老板娘,差一天。她儿子说,我妈答应过我,看我结婚。婚期在明年五月。
一座老怀表,主人是个木匠,差三个月零七天。他徒弟来寄的,说师傅临走前算的,说有一件活儿没交。
“什么活儿。”程砚问。
“打了半截的摇椅。”徒弟说,“料都下好了,说是给闺女嫁人用的。婚期定在明年十月。”
程砚把日子记在单子边上。他想,这三个月零七天,怕是得走到明年十月去。
还有一座,是程砚自己送进去的。
小学同学梁小满他妈。梁小满在外地,回不来,托程砚去家里看一眼。老太太走在病床上,床头一块电子表,走得好好儿的。梁小满在电话里说,砚子,你看着办。
程砚把电子表带回铺子,写单子的时候犯了难。
电子表,没弦。
他给贺兰亭的规矩本添了一行字,又划掉,又添。最后他写:电子表无弦。我每晚替它按一下灯。灯亮,算上弦。
他把表放进后堂,想着这是头一回破规矩,心里发虚。
夜里,后堂的嗒嗒声里,多了一个极轻的电子音。嘀。嘀。嘀。跟一百多座机械钟混在一起,像雨地里混了一滴水龙头。
程砚躺在柜台后面,听着,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贺兰亭守了四十六年,守的不是钟。
是人舍不得的那些人。
第二天来修表的客人多了起来。不知怎么传的,巷子里都说,贺师傅的铺子又开了,小程手艺不赖,性子稳,话少,收费跟贺师傅一个价。
程砚修着活人的表,守着死人的钟,日子一天一天过。
变故出在小年那天。
那天下午落了雪,巷子里静。傍晚来了个客人,中年女人,穿羽绒服,进门就问:贺师傅呢。
走了,程砚说。
女人愣了愣,从包里掏出一座座钟,摆在柜台上。
“我弟弟的。”她说,“去年秋天寄的。贺师傅说,守一年,来取。”
程砚接过单子。单子上写:路小峰,忌日十月十一,差七分。
“他说一年,”女人说,“到日子了。他让我来取。”
程砚进后堂,找那座钟。
钟在第三架,倒数第二层。他捧下来,钟底下压着单子,单子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贺兰亭的字。
“路小峰,差七分。守满一年,时辰满了。取钟那天,当着家属的面,把弦放开,让它走完。走完七分,钟停。停了,就是人走了。跟家属说清楚,别瞒。”
程砚把钟捧出去,跟女人说了。
女人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两只手绞着包带,点了点头。
程砚当着她的面,把锁弦的卡子拨开。
钟走。嗒嗒嗒嗒,七分钟,一秒不差。
墙上挂钟的长针走完最后一格的时候,柜台上的座钟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秒针直直地指在十二上。
女人看着那座钟,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钟顶。
“走了。”她说,“这回是真走了。”
她把钟抱在怀里,抱得很正,跟她弟弟当年抱进来的时候一样。
“小程。”她在门口回头,“贺师傅信里说,这铺子接了,就撂不下了。他说你要是后悔,趁现在。”
程砚说:“不后悔。”
女人点点头,走进雪里去了。
程砚关了门,回到后堂,把梁小满他妈那块电子表旁边的空位看了看。
一百三十一座。
他站在架子前面,忽然听见最里头,那座黑壳怀表,嗒嗒地走。
不紧,不慢。
差三年。
五 借时辰的账
年过完,白素琴来的日子变了。
从前是一个月一趟。立春之后,变成了半个月一趟。到了二月底,变成一个礼拜一趟,还是礼拜五,还是九点半。
她每一次来,还是那句话。有点涩,你给看看。
程砚看表,上油,合盖,拧半圈。她的手按住他的手背,少上。
四月里的一个礼拜五,天上飘着柳絮,程砚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白奶奶,你身体还吃得消吗。这么远的路。”
“不远。”她说,“两站地。我坐车,坐三站,走回来一站。医生让我多走路。”
“哪儿的医生。”
“老纪的徒弟。”她说,“现在是主任了。他给我看的。他说,奶奶,你这个岁数,能有这个心气,是好事。”
她说完,笑了一下。
“心气。”她重复了一遍,“我们老纪也爱说这个词。他说,人活一口气,钟走一股弦。弦松了钟还挂着,气散了人还在走,那才是白活。”
她揣好怀表,往外走。
走到门口,站住了。
“小程,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前天做梦了。”她说,“梦见老纪。他在桥那头站着,穿他出门诊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他那个药箱。他朝我招手。”
程砚没接话。
“我追。追不上。”她说,“我跑,他就往桥中间走。我喊他,他站住,回头,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弦上多了。”
老太太推门出去,柳絮跟着她飘了一段。
程砚在柜台后面坐着,把这句话想了一下午。
晚上他翻规矩本。翻到贺兰亭写“替上弦”的那一节。这一节他看过,又看了一遍。
“多一圈,是替他借。借的从哪儿来。从上弦的人身上来。活人身上有时辰,拨给死人一圈,活人短一圈。短了不觉,攒起来才觉。攒到觉了,就晚了。”
底下另起一行,笔迹比别处重。
“白素琴不知。我知。她那半圈,二十六年,我看着她上,没拦。拦了,她那口气就散了。人不为个人守着,气散得更快。”
“这笔账,记我头上。”
程砚把本子合上,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
他想起白素琴按着他手背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皮很薄,能看见底下青的血管。
那只手很稳。
六 钟齐校准
五月,后堂出事了。
先是挂钟。巷口理发店老板娘那座,差一天的。有一天早上程砚开门弦,发现它走快了。不是快一分,是快了六个钟头。分针时针都在,只是日子对不上,它比铺子里的钟早走了大半天。
程砚锁了弦,翻单子。差一天。又把钟芯拆开看,齿轮没坏,游丝没乱。
他把钟放回去。
第二天,它又快了。
第三天,运输公司司机那座闹钟,差五分的,也开始快。快了四分钟。
到了礼拜五,后堂八座钟,有五座快了。
快,是不对的。停走的钟,走不准是本分,快了就是越界。程砚想起魏长庚那座马蹄表,想起贺兰亭那行小注,他急着走,别让他走满。
它们在抢。
不是抢着走完自己的时辰。是抢着对表。
程砚发现的。他半夜起来,站在后堂门口,听见那一堂钟声不对。从前是一百多个节拍,各走各的。那晚的动静,乱里透着一股齐。像一群人在赶路,起初散着走,忽然有人起了头,一个跟一个,脚步声落到了一个点上。
它们在校准。差几分差几刻的那些钟,一座一座,在往同一个点上凑。
程砚开了手电。
光扫过去,钟摆一片一片地晃,晃的幅度都一样了。秒针一片一片地走,走的步子都齐了。
一百二十几座钟,正在走成一座钟。
只有最里头那座黑壳怀表,还是自己的节拍。不紧,不慢,谁也不跟。
它偏在正当中,像水流当中的一块石头。
程砚不知道这是吉是凶。他翻规矩本,从头翻到尾,没有写。贺兰亭守了四十六年,没碰上过。
天亮之前,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快了的五座,一座一座拆开,重新锁弦,锁到底。
第二件,他给每一座钟底下的单子添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快几分,已锁。
他添到第八张,手停了。
梁小满他妈那块电子表。
单子上他原先写的:电子表无弦。我每晚替它按一下灯。
灯底下,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的字。
字很旧,笔画很淡,像很多年前写的,又像昨天写的。写的是:
“灯不用按了。她睡得沉,我替她守着。”
程砚举着手电,站在架子前,一动没动。
后堂一百二十几座钟,嗒嗒地走。
电子表嘀。嘀。嘀。
不紧,不慢。
第二天他把这事跟谁都没说。白天来了客人,修表,换芯,他照常做。晚上锁门,他照常开一遍弦。
只是从那天起,他每晚多留一个心眼,后堂门口,放一把椅子。
椅子是贺兰亭生前坐的,藤的,扶手磨得发亮。
他不知道为什么放。放了,心里踏实一点。
礼拜五,白素琴又来了。
还是九点半。还是那句话,有点涩,你给看看。
程砚看表。看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白素琴的眼睛尖。
“小程,你手怎么抖了。”
“没睡好。”程砚说。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后堂是不是有动静了。”
程砚抬起头。
“你师傅说过的。”她说,“守到后来,钟就醒了。钟醒了,说明他们等急了。等急了不是坏事。”
她把怀表揣回内兜。
“是他们知道,快了。”
七 摔了还旧账
入了六月,白素琴没来。
礼拜五,九点半,铺门没响。十点,没响。程砚关了灯,坐在柜台后面等,等到十一点,没响。
礼拜六白天,他按单子上的地址找过去。桥西,钟楼后头的旧楼,三楼。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睡衣,手里端着饭碗。
“你找谁。”
“白素琴白奶奶。”
“我妈住院了。”男人说,“上周四,夜里摔的。”
男人姓纪,叫纪平,是白素琴的儿子。他一边扒饭一边说,我妈夜里起来上厕所,摔在床边,胯骨裂了。八十一了,医生说,这个岁数,不建议手术,保守养。
“保守养,是躺着养。”纪平说,“医生说,养好了也就扶着走。养不好。”
程砚问在哪个医院。纪平说了,又多看了他一眼。
“你是修表的?”
“是。”
“我妈那块破怀表。”纪平把碗放下,“你跟贺老头一样。我妈这辈子,一半是给我爸守的,一半是给那块表守的。我爸走那年我二十三。我今年四十九。”
他声音不高,像说别人家的事。
“小程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妈摔那天晚上,我在门外听见她屋里说话。”
“说什么。”
“两个人说话。”纪平说,“一个是我妈的声音。另一个,不是。”
程砚没接话。
“我推门进去,屋里就我妈一个,坐在床沿上,脚悬着,正往下够拖鞋。”纪平说,“她看见我,说,平啊,你爸嫌我地上凉,让我慢点下。”
程砚在医院住了三天陪护,不是白素琴请的,是他自己要来的。
白素琴靠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圈,精神还好。看见他来,先问的是铺子。
“后堂的钟,都好吗。”
“都好。”
“没走快的。”
程砚顿了一下。
“白奶奶,您知道。”
“我知道。”她说,“它们快,不是我上的弦。我这些年,就上半圈,半圈是规矩内的。它们快,是它们自己急。”
“您知道它们为什么急。”
白素琴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小程,你师傅没跟你说过那座怀表的来历。”
“说过一点。”
“他不说全,是怕你怕。”她说,“我全告诉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怀表,放在被子上。
“我们老纪是一九九五年腊月走的。走之前半个月,他自己算出来的。他说他的时辰差三年。我问他,差三年是什么意思。他说,我该活到九八年的冬天,少三年。这三年里,桥西这一片,有几个病人,得我看着走。我看完了,才叫满。”
“我问他,那你这三年去哪儿了。”
“他说,在表里。”
程砚看着被子上的怀表。黑壳,不亮,秒针一格一格地爬。
“我守了二十六年。”白素琴说,“规矩是我跟他定的。我上半圈,是当着活人的面,给他送一口饭。多了不行,多了我这边折。你师傅说,这半圈,从活人身上借。我借我自己。”
她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看着程砚。
“这回摔,我知道是什么。”她说,“我借的时辰,到了还的时候了。”
程砚的手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攥着。
“白奶奶。”他说,“我师傅的本子上写着,替上弦,借的是上弦人的时辰。您这一摔。”
“我这一摔,是还账。”她说,“还得好。医生说我恢复得好。你知道为什么。”
程砚摇头。
“因为我还没还完。”她说,“还差一点。差多少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还账的人,走不了。”
她把怀表往程砚那边推了推。
“帮我拿回去,上好弦,我出院那天来取。”
“我不在铺子里上。”程砚说,“白奶奶,您出院,我拿来给您,您自己上。”
白素琴笑了。
“行。”她说,“你跟你师傅一样。规矩比人硬。”
八 垫钟的秘密
白素琴出院是六月尾。
出院前一个礼拜,程砚守在铺子里,夜里睡不着,把规矩本从后头往前翻。
翻到中间,他发现本子的封底是双层的。
夹层里有一本更小的本子,掌心大,牛皮纸面。
是小账。
贺兰亭的字,一年一页,四十六页。每一页上就记一件事。
一九八七年:白素琴,上半圈,借三。 一九九二年:白素琴,上半圈,借三。 一九九八年:白素琴,上半圈,借三。这一年是老纪差三年里头的头一年。账,我垫。 二〇〇三年:白素琴,上半圈,借三。垫。 二〇一〇年:白素琴,上半圈,借三。垫。我的账见底了,开始借铺子。
程砚一页一页翻。
垫,是贺兰亭垫的。白素琴每上一回弦,欠的时辰,贺兰亭从自己身上拨。四十六年,月月不落。他自己不够了,就借铺子的,借钟的,借一间屋的地气。
翻到倒数第二页,二〇二六年十月,字忽然乱了。
“程砚这孩子,手稳,心也稳。后头是他的了。白奶奶的账,我垫不动了。谁接铺子,谁看着办。看着办,不是让她断。是让她那口气,有个着落。”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
“我走后第七个月,铺子的钟会对表。对好了,就是接上了。”
程砚捏着小本,坐在藤椅上,坐到后半夜。
他想起自己进后堂的第一夜。想起那一百多座钟各走各的。想起五月里它们一夜一夜往一个点上凑。
原来不是等急了。
是在等他把手接上。
第二天夜里,程砚睡在柜台后面,梦见了自己的表。
他的表是他爸留的,上海牌,旧,走得偏慢,他一直没校。梦里表停了,他打开后盖,里头没有机芯,是一小截烧过的红头绳。
他惊醒,摸出手表。
慢了七分钟。
他记得清清楚楚,睡前对着电台校过。慢了七分钟。
他坐起来,心脏咚咚地跳。他忽然想起规矩本上那一节,短了不觉,攒起来才觉。
他在柜台后面坐到天亮。
天亮了,他把表摘下来,放在玻璃台面上,对着电台的报时,看着它。
表没停。嗒嗒声还有。可他耳朵里全是后堂那一堂钟,自己的表混在里面,认不出来了。
他想,这就是贺兰亭最后那几年的日子。
怪不得,他走得那么早。
他没替谁上过弦。
可是他锁弦那天,为了拦那五座快钟,他把弦多锁了半圈。锁半圈,按规矩是替钟省,省下的时辰没处去,回到谁身上?
回到守钟人身上。
他短了七分钟。
短得明明白白。
九 放他自己走
七月头一个礼拜五,白素琴来了。
她自己走的,拄一根四脚拐,一步一步,走得慢,走得稳。进铺子的时候,外头日头正毒,她额头上全是汗。
程砚搬了凳子让她坐。她不坐,站在柜台前面,把怀表掏出来,放上玻璃台面。
“小程,帮我个忙。”
“您说。”
“把后堂那排架子里头,腾出一块地方。要通风的,能看见门的地方。”
“放什么。”
“放它。”她指了指怀表,“往后我不来了。我儿子要接我去城北住。我说,行,去可以,表留下。”
程砚看着她。
“它差三年,走了二十六年了。”白素琴说,“差得只剩一年零两个月。我算过,我等不到它走完了。我在城北,来不了。把它留在你这儿,它走它的,我过我的。谁也不欠谁。”
“白奶奶。”
“你别劝。”她说,“我跟你师傅说这个的时候,他劝了我一年。后来他不劝了。他说,素琴,你不守,他走得踏实。你守着,他走得不踏实。守人的时候,人走不踏实。”
她把怀表往前推了推。
“还有一句话,他没跟我说全。我这些年琢磨出来了。”
“什么话。”
“这表不是我在守他。”她说,“是他在守我。”
铺子里静了。
“他差的那三年,根本不是给病人的。”她说,“他自己算错了一笔。他那一屋子的病人,九六年开春就都看完了。可我那年五十五,查出病来,开刀。他走的时候我正躺在医院。他就改了账。他说,三年,头三年,我等她。”
白素琴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叠起来。
“我这一辈子,是他看着走的。我现在走不动的每一步,都有人扶着。你们看不见,我看得见。”
她收拾围巾,忽然问了一句。
“小程,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妈,改嫁了,在南方。”程砚说,“过年寄东西,平时不打电话。”
“你爸呢。”
“走得早。”程砚说,“我十岁那年。走得急。”
白素琴点点头。
“急走的,后堂不收。”她说,“你别替他守。守人的时候,人走不踏实。他不等表。他等的是你。你好好活,就是给他上弦。”
程砚没接话。
“我说错了?”她问。
“没有。”程砚说,“白奶奶,您往下堂走吧。”
她拄着拐,往后堂走。
“我进去看它一眼。”
程砚扶着她。后堂的门开着,一百三十一座钟嗒嗒地响,像下着一阵永远不停的雨。
白素琴在黑壳怀表前面站着,站了很久。
“老纪。”她说,“我往后就不来了。你一个人在这儿,跟这么多同行一块儿,热闹。”
“你走你的,不用等我。”
“我可跟你说好,”她说,“到了日子,你先去城北,别在半道等我。城北那条路我没走过,你不认得。你等着我,我认得路。”
她伸出手,隔着表壳,按了一下。
“弦我不上了。往后这半圈,我攒着。攒够了,我自己带来还你。”
怀表的嗒嗒声,在那一下里,轻得像应了一声。
从后堂出来,白素琴把四脚拐点了两下地。
“小程,单子你添一行。”
“添什么。”
“差的年头,改成一年零两个月。”她说,“我算过了。老规矩,估错了害人。我改对了,它才好走。”
程砚取了笔,把单子上的“三年”划掉,写上“一年零两个月”。
写完,白素琴签了自己的名。
“这单子,往后我是保证人了。”她说,“它要是不认这个数,你找我。”
她走到门口,程砚要送,她摆摆手。
一个人下了台阶,走进七月的日头里。
程砚看着她过了巷口。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朝铺子这边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白素琴自己走路。
十 时辰走满了
八月,铺子接了三座新钟。九月,取走两座。十月,程砚给自己立了个新规矩:每月十五,把后堂的钟一座一座开弦,像贺兰亭从前那样。
他手上的表还慢着七分钟。他没校。
他想明白了,这七分钟是他自个儿欠后堂的。哪天他想走,得先还上。
十一月中,白素琴的儿子纪平来了铺子。
拎着水果,进门就作揖。说妈让城北那边的大夫看过了,恢复得比预想好,就是人都糊涂了,认不全人,谁去了都笑着点头。
“就是有一样。”纪平说,“她天天问我要表。我说表放在修表那儿,她说,不是修,是走。她让我来问问,它走到哪儿了。”
程砚进后堂,把黑壳怀表捧出来,当着纪平的面,掐着铺子里的挂钟对了一遍。
差十一个月零六天。
程砚把数写在纸上,交给纪平。
“你回去,把这个数给你妈看。”
“她糊涂了,看不懂数。”
“你不用让她看懂。”程砚说,“你念给她听。念的时候,把表搁在她手心里。她攥着。”
纪平愣了愣,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
“小程师傅,我妈糊涂前,交待过我一句话。她说,她走那天,不管几点,让我来你铺子里站一会儿,什么都不用说。她说,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她说,这就是我们家欠你们贺家的。”
纪平走了。
腊月初八,他又来了一趟。
“昨晚我妈攥着那块表,念了一夜的数。”他说,“护士说,老太太念的数,天天在变小。念得可高兴了。”
程砚算了算,跟后堂那座怀表走的,一天不差。
他没说破。
“您别拦着。”他说,“念吧。念数,就是上弦。”
腊月十九,夜里十一点,程砚在铺子里守夜。
后堂的钟声,他早听惯了。可那晚的钟声不一样。嗒嗒声里,有一点别的动静,很低,很远,像有人在雨地那头说话。
他竖着耳朵听了半个钟头,听清了。
是那座黑壳怀表。
它走得急。
不是五月里那种抢跑的急。是一种赶路的急,像一个人在天亮之前有很远的路要走,脚下不敢停。
程砚进后堂,站在怀表前面。
表壳是温的。
他想起白素琴隔着表壳按的那一下。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学着白素琴的样子,轻轻按了一下表壳。
嗒嗒声里,那一声轻得像应了。
第二天早上十点,纪平的电话打过来。
他妈夜里走的。十点差一刻。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块怀表,攥得很紧,护士掰不开,就没有掰。脸上的样子,说是他这些年没见过的,像睡熟了,又像在听什么。
“小程师傅。”纪平在电话里说,“我来铺子里站一会儿。”
纪平下午来的。他在后堂门口站着,站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鞠了一躬,走了。
程砚把怀表从他手里接过的时候,怀表的针,停在正点上。
一分不差。
三年差一年零两个月,二十六年加一年零两个月,二十七年零两个月,到今天,走满了。
单子上,程砚添了最后一行:时辰满,人已行。钟停,收。
他把怀表放进了后堂最高一层,单独一格。
那一格是空的,一直空着,摆得正对门。他现在知道贺兰亭为什么留这一格了。
好钟,得搁在抬头就看得见的地方。
十一 钟不是货
腊月廿五,夜里落了雪。
程砚睡在柜台后面,后半夜,听见卷帘门响。
不是风。是有人在外面,拿指头敲铁皮。笃,笃,笃。不轻,不重,敲得很耐心。
程砚披衣起来,没开灯,走到卷帘门边。
“谁。”
“老板,做买卖吗。”
外头的声音,五十来岁,客气,客气得过分。
“打烊了。”程砚说,“有事白天来。”
“我白天来过。”外头说,“你铺子里那面钟,后头那一堂,我出价。论座,一座这个数。”
他报了一个数。
程砚没说话。那座后堂,别说一座,一座的零件他都不卖。
“你先别急着回。”外头说,“我知道那是什么。停走的钟。守时辰的。这么跟你说吧,这一堂钟,搁在你手里是行善,搁在我们手里,是货。那边有买主,专收这个。一座钟里的时辰,匀给外头三四个人用,匀着匀着,能匀出一年阳寿。你想想,这一年阳寿,什么价。”
程砚想起规矩本。他记起贺兰亭在“停走的钟”那一节底下,写过一行小字,他当时没在意。
“有来收钟的,不开门,不搭话,不报价。钟不是货。”
程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回了一句。
“不卖。”
外头静了一会儿。
“你师傅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程砚的手,在横闩上停住了。
“他后来怎么说的,你知道吗。”外头说,“他说,行,那你们等。等我的钟一座一座自己走完。等到那一堂钟走空了,铺子就是你们的。”
“他等了四十六年。”外头说,“他等到了吗。”
程砚没答。
外头静了一会儿。
“小兄弟。”那声音换了副腔调,不高了,也不客气了,“这门,我今儿就站到天亮。你开不开,我自己想辙。这巷子我熟。”
程砚退后一步,把卷帘门里侧的横闩插上。
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看着门口。
门外的敲打声停了。可他知道人还在。雪夜里,卷帘门外有一块地方,雪落得比别处慢。
后堂的钟声变了。
嗒嗒声还是那些嗒嗒声,可钟摆的动静缩了。程砚进去看,手电一扫,一架子钟,摆幅都收着,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像人往墙根缩。
一百三十二座钟,在怕。
程砚在后堂门口那把藤椅上坐下来,正对着门。
他不说话,就坐着。
雪下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头的脚步声动了,往巷口去,踩着雪,吱,吱,吱,走远了。
程砚等了一会儿,开卷帘门。
门外台阶下,雪地上有一小块地方,干干净净,一滴雪都没落。
方形,齐整,像有人在那儿站了一夜,把雪站化了。
程砚回屋拿了扫帚,把那块地方,从台阶起,一直扫到巷口,扫得干干净净。
扫完了,他把扫帚立在门后,回后堂看钟。
钟摆都放开了,嗒嗒,嗒嗒,各走各的,比哪天都响。
像松了一口气。
晌午,白素琴的儿子纪平来取程砚写的那个数,顺嘴说了句闲话。
“昨儿夜里怪了。”他说,“医院急诊收了个客人,五十来岁,说是让钟砸的。人也怪,进门就问这儿离仓巷多远。大夫说他是冻的,在雪地里站了一宿。”
程砚给他倒了杯热水,没接这个话。
纪平走后,程砚把规矩本取出来,翻到贺兰亭写“收钟人”那行字,在底下拿铅笔添了一行。
“程砚记。腊月廿五。来过一回。没卖。扫了。”
写完他想了想,又添了四个字。
“钟不是货。”
那天夜里,后堂的钟响得比哪天都稳。
程砚睡得沉。
一年到头,头一回,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台阶下那块扫过的地方,落了新雪。
新雪平平整整,没有一个脚印。
守钟到始终
尾声
年三十那天,程砚没关门。
上午他帮巷子里贴窗花,十七号的王家,二十一号的赵家,一家一家贴过去。贴到最后一家,老头塞给他一副对联,说,铺子门上空着,给你。
对联八个字。守时守分,有始有终。
程砚把它贴在卷帘门两边,贴得正。
巷子里的人都回家过年去了,街上没什么人。他在铺子里煮了锅速冻饺子,坐在柜台后面吃,吃得慢。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他没怎么看。
吃完了,他把碗洗了,泡上茶,进后堂。
一百三十二座钟,嗒嗒地响。
他挨着架子,一座一座开弦。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月十五一遍,今天年三十,他多开一遍。
开到最里头,他在贺兰亭从前坐的那把藤椅上坐下来。
藤椅的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一声。
他坐着听。听了一阵,从兜里掏出他爸那块上海牌手表。
他爸走得早。程砚十岁那年,工地上,钢管从架子上下来,人没躲开。走得急,前一天的晚饭还跟他商量,说放暑假了带他去水库。
走得急的人,时辰差多少,没人算过。
程砚学徒第三年,跟贺兰亭提过一回。贺兰亭听了,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了一句:急走的人,别追。你要是给他算,你算出来的就不是他的时辰,是你的舍不得。
程砚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一点。
他把表翻过来,打开后盖。
机芯好好的。他拿油笔上了油,合上盖,把表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单子,想了想,写下三样。
名,程守业。
忌日,十月初七。他记得,一直记得。
差几刻那一栏,他悬着笔,悬了很久。
最后他写:不知。先锁着。哪天他想走完剩下的路了,我再放。
他把表送进后堂,摆在第三架,单子压在表底下。
摆好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表不快,不慢,嗒嗒地走。跟这一堂钟混在一起,像一滴水归了那条河。
十一点五十,程砚回到藤椅上。
电视里在倒数。巷子外头,有零星的鞭炮响起来。
十二点整。
后堂的钟,齐了。
不是走齐了。是一百三十三座钟,在这一刻,同时抬手,同时报时。
座钟当,当,当。闹钟铃,叮铃铃。挂钟铛,铛。老式的布谷钟,木门弹开,一只布谷鸟探出头,咕,咕。那块电子表嘀嘀嘀嘀,响个不停。
一百多副钟嗓,一个点上,同时开口。
程砚坐在藤椅上,听着。
响了整整一分钟,才一座一座,先后歇下去。歇完,嗒嗒声重新散开,各走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砚坐着没动。
他忽然想起白素琴的话。他说,这表不是我在守他,是他在守我。
他现在信了。
这一堂钟,守的哪是他。是巷子里那些记着人的家,是病床上攥着表的儿女,是他师傅趴在账本上没写完的那一行,是每一个差着一刻、五分、一线,在时辰里慢慢往回走的人。
他们没走。
他们只是走得慢。
程砚在藤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十二点半,他锁了后堂的门,把规矩本收进抽屉。
本子还剩很多空页。
够了。
够他把这一堂钟,一座一座,守到走完。
初一早上,程砚开了门。
头一个客人是梁小满,从外地回来的,进门就作揖,说给他妈那块电子表续一年,钱他补。程砚说不收,规矩是贺师傅定的,寄钟不收钱。梁小满非要给,程砚让他给巷口扫雪的老头买了两斤点心。
第二个客人是魏大川,来问一句好。
第三个客人不认识,是个姑娘,二十出头,进门就问:师傅,旧钟收吗。我爷爷留下一个座钟,走不了了,扔了怪可惜的。
程砚说,放这儿吧。
姑娘把钟放下,掏钱。程砚摆手,说先看看,不一定是钱的事。
姑娘走了以后,程砚把那座钟抱进后堂,还没来得及拆,先愣了一下。
钟底下,压着一张旧纸。黄的,脆的,折了四折。
展开来,是一张单子。手画的格子,填着字。姓名,何敬堂。忌日,四月廿一。差,三刻。
字不是贺兰亭的字。
更老。毛笔,小楷,一笔一笔,写得端正。
单子背面还有一行,墨色淡得快看不见了。
“钟存回声。人来取。岁在庚申。”
庚申年。一九八〇。
程砚捏着那张纸,站在后堂门口。
四十六年前,这座钟就在这铺子里寄过。
来取的人,一直没来。
他把钟摆在架子上,把旧单子压在新单子底下,两页纸叠在一处。
春分那天夜里,他听见后堂有一座钟走得急。
不抢,不乱,就是急。像一个人下了好大的决心,头也不回。
程砚站在架子前听了半夜,没有锁弦。
天亮的时候,那座钟停了。
差三刻,走满了。
过了清明,来了一个老人,七十多岁,进门就问:师傅,四几年,我爷爷往这儿存过一座钟。铺子换了主人,还留着吗。
程砚说,留着。
他进后堂,把那座停了的钟捧出来,连同两张单子,一起放在柜台上。
老人看着钟,看了很久,又看着旧单子上“何敬堂”三个字,眼圈红了。
“我爷爷走的时候,我十岁。”他说,“他跟我说,他有一座钟,寄在回声,让我别找。等我想他了,钟自己会停。”
“我五十多岁了,才想起来找。”
他捧起钟,跟当年魏大川抱他爹那座马蹄表一样,抱得很正。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落着小雨。
程砚站在门口看着。老人打着伞,抱着钟,一步一步走远了。
他转身回铺子,路过门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
黑底金字,“回”字缺右半边,“声”字只剩个头。
他打算开了春,找人把金字补齐。
后堂的钟声传出来,一阵一阵,嗒嗒,嗒嗒。
像下雨。
又像一屋子人,都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