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我在街角卖花,撞见了微服私访的太子前任。
他搂着娇滴滴的尚书千金,一脚踢翻我的花篮:
「当年为了荣华富贵抛弃孤,如今怎么瞎了眼,连路都看不清?」
他身边的侍卫为了讨好他,狠狠将我推倒在地:
「还不快跪下给太子殿下磕头认错!」
我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蒙眼的白纱悄然滑落。
露出两个骇人血洞。
太子嘴角的冷笑瞬间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慢吞吞地摸索着捡起散落的碎银子,笑得温婉:
「草民眼瞎,冲撞了贵人。」
「但这花篮钱,殿下还是得照价赔偿的。」
1。
铜板滚进冰冷的积水里。
我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那枚铜钱,一只云靴就狠狠踩了上来。
靴底碾着我的指骨,生生拧了半圈。
我疼得抽气,却没敢叫出声。
「裴烬,你弄疼她了。」
一道娇软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是兵部尚书的千金,柳莺时。
我记得这个声音。三年前在药王谷,她就是用这副嗓音,指着我的眼睛说想要。
踩着我手背的力道骤然加重。
裴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冷得掉渣:「苦肉计演给谁看?沈折枝,拿白布蒙着眼装瞎子,你就这么缺钱?」
我使劲往回抽手。
指腹被青石板磨破,血混着泥水糊了一手。
「殿下说得是。」我顺从地低下头,「草民缺钱买米,殿下抬抬脚,赏草民一条活路。」
裴烬猛地抬脚,却不是放过我,而是将散落一地的白山茶踢得稀烂。
这篮山茶,是我摸黑去西山悬崖边采的。
为了摘它们,我从坡上滚下来,左腿的旧伤现在还在流脓。
「五千两黄金你都拿了,如今在这为几文钱摇尾乞怜?」
裴烬蹲下身,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仰起脸。
我没有眼珠,眼眶深陷,被那雪缎遮着才不至于吓到路人。
可刚才那一摔,雪缎松了。
微凉的夜风灌进空荡荡的眼窝,泛起细密的刺痛。
2。
「装得还挺像。」
裴烬的拇指擦过我眼角的疤痕,动作粗暴,「怎么,那野男人把你的钱骗光了,又把你赶出来卖花了?」
柳莺时蹲下来,用帕子掩着唇笑:「沈姐姐,你要实在过不下去,不如回东宫做个粗使丫鬟?殿下心善,总不会让你饿死在街头。」
她手腕上的玉镯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那是裴烬母后留下的遗物。
当年裴烬被废为庶人,关在冷宫里发高烧,是我当了这只镯子给他换的退烧药。
后来他复立太子,我散尽家财替他赎回镯子,双手捧到他面前。
那时他把我揉进怀里,吻着我的眼睛说:「折枝,等孤登基,这镯子还要戴回皇后腕上。」
如今,它戴在柳莺时手上。
「不必了。」我偏过头,躲开裴烬的手,「东宫地贵,草民怕脏了贵人的眼。」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裴烬。
他猛地起身,对身后的侍卫统领周烈冷喝:「把她脸上那块破布给孤扯下来!孤倒要看看,她这双招蜂引蝶的眼睛,是怎么变成瞎子的!」
周烈应声上前。
我心里一慌,下意识抬手去护脸上的白纱:「别碰我!」
我的脸毁了不要紧。
可这街上人来人往,若是露出那两个血窟窿,明日就没人敢买我的花了。
我还欠着药铺三百文钱。
3。
周烈根本不顾我的挣扎,一巴掌扇开我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
我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溢出血腥味。
白纱被他粗暴地撕扯下来,飘落在泥水里。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女子的尖叫。
「天呐!她没有眼珠子!」
「好吓人,那眼眶里全是疤……」
柳莺时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进裴烬怀里:「殿下,她的眼睛……」
裴烬没有说话。
周围安静得可怕。
我只能听见他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沈折枝……」裴烬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你的眼睛呢?」
我摸索着去捡地上那条脏透了的白纱。
泥水浸透了布料,没法再戴了。
我只能垂着眼皮,尽量不让那两个可怖的洞露出来。
「卖了。」我平静地说。
一只颤抖的手伸过来,想要触碰我的眼眶。
我猛地往后一缩,避如蛇蝎。
裴烬的手僵在半空。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提起来,声音嘶哑得近乎咆哮:「卖给谁了?谁敢挖你的眼睛!孤去杀了他!」
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背上。
他哭了?
真可笑。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眼窝,扯出一个笑:「殿下,三年前在药王谷,不是你亲口告诉孙神医,说我不配留着这双眼睛吗?」
4。
裴烬抓着我衣领的手骤然松开。
我跌坐在地上,尾椎骨砸在石头上,疼得冷汗直冒。
「不可能……」裴烬踉跄着后退一步,「孤何时说过这种话!三年前孤在药王谷求医,你留下一封绝情信,拿了太后的五千两黄金不告而别!」
「裴烬,你当真不知?」
我听着他慌乱的辩解,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在泛冷。
三年前,裴烬在狩猎场遇刺,毒箭伤了双目,太医束手无策。
是我背着他,一步一叩首,爬上药王谷的千级石阶。
那石阶上全是碎石,爬到山顶时,我的膝盖磨得见了骨头,留下一路血印。
孙神医说,要治他的眼,需以至亲至爱之人的活眼作药引,活生生剜下,还不能用麻沸散,否则药效尽失。
我答应了。
上手术台的前一夜,我怕自己疼死过去,偷偷去他的竹屋看他最后一眼。
那时他虽然看不见,却正温柔地握着柳莺时的手,教她写字。
柳莺时娇声问他:「殿下,若是沈姐姐知道你为了试探她的真心,故意装瞎骗她来药王谷受苦,她会不会生气呀?」
裴烬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她一个孤女,能为孤吃苦是她的福气。况且莺时你的眼睛迎风流泪,正好让孙神医拿她的眼睛给你做药引,治好你的旧疾。」
原来,他根本没瞎。
毒箭是假的,失明是假的。
只有我磕破的膝盖,和第二天被生生剜出的一双眼睛,是真的。
5。
我把这段话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每说一句,周围的议论声就大一分。
裴烬的脸色大概很难看,因为我听见柳莺时慌乱地大喊:「不是的!殿下,你别听她胡说!当年我根本没去过药王谷!」
「是吗?」我顺着声音转向柳莺时的方向,「柳小姐左手腕内侧有一颗红痣,每次紧张时就会用右手拇指去摩挲。就像现在这样。」
柳莺时呼吸一滞,衣袖摩擦的声音戛然而止。
若非我当年还没瞎时,在竹窗外亲眼所见,我一个瞎子,又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胡说!」裴烬突然暴怒,一脚踢在旁边的石狮子上,「孤当年是真的中了毒箭!孤在谷中昏迷了整整七日,醒来时眼睛就已经复明,孙神医说是柳莺时割腕放血救了孤!」
我愣住了。
昏迷七日?
那晚在竹屋里,和柳莺时调笑的男人,不是他?
可那声音,那身形,分明就是裴烬。
没等我想明白,柳莺时突然哭着扑进裴烬怀里:「殿下,我心口好痛……沈姐姐既然这么恨我,我把命赔给她就是了!」
说着,她竟拔下头上的金簪,作势要往脖子上扎。
「莺时!」
裴烬一把夺过金簪,反手就将我推开。
我的后脑勺重重磕在身后的木桩上。
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沈折枝,你果真毒妇心肠!」裴烬抱着柳莺时,声音里满是厌恶,「当年你贪慕虚荣背叛孤,如今瞎了眼也是报应!来人,把她给孤带回东宫柴房关起来,没孤的命令,谁也不准给她饭吃!」
6。
我被周烈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东宫。
柴房里堆满了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老鼠屎的臭味。
周烈把我扔在地上,临走前还往我腿上的伤口踹了一脚:「瞎眼贱人,敢污蔑柳小姐,这就是下场!」
铁门「哐当」一声锁死。
我缩在角落里,抱紧发抖的身子。
后脑勺的血渐渐凝结,把头发粘在头皮上,一扯就疼。
这间柴房,我并不陌生。
五年前,裴烬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被皇后陷害关进宗人府。
是我买通狱卒,顶替他进了大牢,替他受了三十记杀威棒。
打到第二十棒的时候,我的尾椎骨裂了,疼得咬碎了一颗后槽牙。
他被放出来后,就是在这间柴房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我。
那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殿下,哭着替我擦洗身上的血污。
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发誓说:「折枝,孤这辈子绝不负你。若违此誓,便叫孤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那时的糖是真的甜。
他会在冬夜里把我的冰脚揣进他怀里暖着,会为了给我买一碗城南的桂花酪,冒着大雨跑过三条街。
可后来,这些事他全都做给了柳莺时看。
他甚至把我们一起种在东宫庭院里的那棵山茶树砍了,只因为柳莺时说花粉惹她打喷嚏。
7。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推开。
一阵浓郁的玫瑰香脂味飘了进来。
是柳莺时。
她屏退了左右,高跟的绣鞋踩在稻草上,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沈折枝,你还真是命硬。」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再无半分娇弱,「三年前在药王谷,孙神医剜下你眼睛的时候,血流了一铜盆,我以为你必死无疑呢。」
我靠着墙,冷声问:「当年竹屋里的人,是谁?」
柳莺时轻笑一声,蹲下身,用涂着丹寇的指甲戳了戳我血肉模糊的眼眶。
剧痛袭来,我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
「自然是我花重金找来的口技艺人,易了容演给你看的。」她得意地笑着,「裴烬那个蠢货,当时真的中了毒箭昏迷不醒。我买通了孙神医,告诉他只有你的眼睛能救裴烬。等你上了手术台,我再让人给你看那出好戏。」
「你知道为什么吗?」柳莺时凑到我耳边,一字一顿,「因为孙神医说,只有在极度绝望和悲愤下流出的血泪,连同眼珠一起剜下,药效才最好。」
我浑身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在发颤。
原来,我的眼睛是真的给了裴烬。
现在长在裴烬眼眶里的,每天用来深情凝望柳莺时的,是我的一双眼睛!
「至于太后给的那五千两黄金,自然也是我让人塞进你包袱里的。」柳莺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裴烬醒来后,看到你留下的绝情信和黄金收据,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这三年来,他每次用你的眼睛看我,我心里都痛快极了。」
8。
「你就不怕我告诉他真相?」我哑声问。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他信了吗?」
柳莺时哈哈大笑起来,「沈折枝,一个连自己眼睛都认不出来的男人,你指望他信你?不过为了以绝后患,我今天来,是送你上路的。」
她拍了拍手。
两个粗壮的婆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滚烫的炭火。
热浪扑面而来。
「殿下说了,留着你这张嘴也是祸害。」柳莺时声音阴毒,「把这炭火给她灌下去,对外就说她畏罪自尽,吞炭而亡!」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另一个婆子捏住我的下颌,强行撬开我的嘴。
滚烫的火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逼近我的唇边。
皮肤被烤得滋滋作响。
「唔!放开……裴烬!」
我拼命挣扎,指甲在地上抓出道道血痕。
我不想死。
我还没有拿回我的眼睛,还没有看一眼这世间的光亮!
就在木炭即将塞进我嘴里的瞬间,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是裴烬的声音。
柳莺时脸色骤变,反应极快地往地上一倒,炭盆被打翻,一块红炭滚到她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个水泡。
「啊!」柳莺时惨叫一声,哭得梨花带雨,「殿下!我好心来给沈姐姐送炭火取暖,她却疯了一样把炭盆打翻在我身上!」
9。
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过来。
裴烬看都没看地上的我,一把将柳莺时抱起来:「传太医!快传太医!」
我的嘴角被火钳烫出两个大血泡,下巴脱臼般地疼,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裴烬转过头,那双原本属于我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滔天的怒火。
「沈折枝,莺时好心看你,你竟敢伤她!」
我拼命摇头,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指着那两个婆子,又指了指自己被烫烂的嘴角。
不是我。
是她要杀我。
你看看我啊,裴烬,你用我的眼睛,仔细看看我嘴上的伤啊!
可裴烬的目光只落在我手边的炭火上。
「既然你这么喜欢玩火,那便如你的愿。」
裴烬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周烈,把她那双行凶的手,按进炭盆里!莺时受了多少痛,让她十倍偿还!」
「殿下不要!」柳莺时假惺惺地劝阻,「沈姐姐已经瞎了,若是再废了手,以后可怎么活啊……」
「她死活与孤何干!」
周烈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双手。
「不……不要……」我含糊不清地哀求着,拼命往后缩。
我是靠编花篮和采药活命的。
我没了眼睛,如果连手也废了,我就真的只能去死了。
「裴烬,我救过你的命……我替你挨过三十大板……」我哭着喊出声,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流,「你不能这么对我!」
10。
裴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当年宗人府的那三十大板,是他心里唯一的软肋。
柳莺时见状,立刻捂着胸口干呕起来:「殿下,我的手好疼,心口也疼,怕是要不行了……」
裴烬眼里仅存的一点犹豫瞬间消散。
「动手!」他冷喝一声,抱起柳莺时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按住她!」
周烈狞笑着,抓着我的手腕,狠狠往那堆还没熄灭的红炭里按去。
「啊——!」
皮肉烧焦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钻心的剧痛顺着指尖直冲脑仁,我疼得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双手,曾为裴烬洗手作羹汤,曾在寒冬腊月里泡在冰水里为他洗衣服,曾背着他爬过千级石阶。
如今,被他下令,亲手毁了。
我在剧痛中彻底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一阵冷水泼醒的。
柴房里站着一个穿太医服饰的人,正往我血肉模糊的手上撒着劣质的金创药。
疼得我倒抽冷气。
「醒了就赶紧滚。」周烈站在门口,扔过来一个破包袱,「殿下大婚在即,不想在东宫看见你这晦气东西。这是赏你的十两银子,滚出京城,永远别再出现!」
我用胳膊肘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
十根手指被包成了两个巨大的粽子,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我没有拿那十两银子,只是用胳膊夹起我原本的破包袱,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东宫。
外面下雪了。
我赤着脚踩在雪地里,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串血脚印。
11。
我回到了城南的破庙。
这里住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乞丐,大家都叫他瞎眼陈。
其实没人知道,他是药王谷孙神医的师兄,毒医陈玄。
三年前我被剜去双眼扔出药王谷,是他把我捡了回来,吊住了我一口气。
听到动静,陈玄啃着鸡腿从佛像后面钻出来:「哟,舍得回来了?老头子我还以为你跟那太子爷重修旧好了呢……嘶!你的手怎么回事!」
他扔掉鸡腿,冲过来抓起我的胳膊。
当他解开纱布,看到我那双被烫得几乎见骨的手时,向来嬉皮笑脸的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
「畜生!真是个畜生!」
陈玄一边骂,一边手脚麻利地去翻他的药箱,「他用着你的眼睛,还敢废了你的手!丫头,你别忍了,跟师父说,我现在就去东宫毒死那对狗男女!」
我靠着柱子滑坐在地上,声音沙哑:「师父,我的手还能好吗?」
陈玄的动作顿住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难得有些哽咽:「皮肉能长好,但这筋脉烫伤了,以后……怕是拿不稳绣花针了。」
我沉默着,没掉一滴泪。
眼窝里干涩得发疼,或许是因为流不出眼泪的缘故。
「师父,您三年前说的那个法子,还作数吗?」我轻声问。
陈玄猛地抬头:「你想通了?那引魂蛊一旦种下,虽然能让你在七日内把眼睛原封不动地从裴烬眼眶里吸出来,重新长回你脸上,但那蛊虫霸道,取眼之时,裴烬会经历万蚁噬心之痛,而你……也会折损十年阳寿!」
「十年阳寿换我一双眼睛,值了。」
我抬起被包扎好的手,轻轻碰了碰空洞的眼眶,「那是我的东西,我不要便宜了畜生。」
12。
陈玄效率很高,当天夜里就把母蛊种进了我的眼眶。
至于子蛊,只要在七日内,让裴烬喝下掺了蛊虫的水就行。
「七日后,正是太子大婚的日子。」陈玄冷笑,「到时候满朝文武都在,他在拜堂时突然双目喷血,眼珠子自己飞出来,那场面一定好看极了!」
蛊虫入体的痛苦,不亚于当年活生生剜眼。
我整日在破庙里疼得打滚,冷汗湿透了一层又一层衣衫。
第三天的时候,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还没反应过来,庙门就被人踹开了。
裴烬带着一队侍卫闯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一把将我从草堆里拽起来:「沈折枝,把解药交出来!」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什么解药?」
「你还装!」裴烬双目赤红,死死掐着我的脖子,「莺时的手背不过是被炭火烫了一下,为何今日突然溃烂流脓,太医说是中了奇毒!除了你这个懂医术的毒妇,还有谁会害她!」
我简直觉得荒谬:「裴烬,我被关在柴房里,连门都出不去,怎么给她下毒?」
「太医在她的伤药里查出了药王谷独有的断肠草!当年你在药王谷待过,不是你还能是谁!」
裴烬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解药,否则孤现在就掐死你!」
我的脸憋得青紫,双手本能地去掰他的手指。
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纱布,也染红了裴烬的衣袖。
13。
裴烬低头,看见我手上渗出的血,动作猛地一顿。
他像是才想起来,我的手已经被他废了。
「殿下,我疼……」门外轿子里传来柳莺时虚弱的哭声,「算了殿下,别逼沈姐姐了,我就算烂死,也不想看你们因为我反目……」
这一声哭,再次抽干了裴烬仅存的理智。
「周烈,搜!」裴烬将我甩在地上,「把这破庙给孤砸了,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解药!」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来,将破庙里本就不多的家当砸得稀巴烂。
陈玄出去采药不在,但他留给我的药罐子还煨在火上。
周烈一脚踢翻了药罐。
滚烫的药汁泼了我一身。
「找到了!」周烈从草堆下翻出一个青瓷小瓶,献宝似的递给裴烬,「殿下,就这一个瓶子!」
我心里一紧。
那是陈玄留给我的止痛药,也是压制母蛊反噬的唯一药物!
「还我……那是我的药!」我扑过去想抢,却被裴烬一脚踹在心口。
我吐出一口鲜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裴烬打开瓶塞闻了闻,冷笑一声:「果然是好药。沈折枝,莺时若是没事便罢,她若留下一星半点的疤,孤就扒了你的皮!」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没有了止痛药,当晚母蛊发作,我疼得把嘴唇咬得稀烂,用头拼命撞击地面,直到撞得头破血流,才熬过那一夜。
陈玄回来看到这一幕,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好!好得很!老头子我原本只打算要他一双眼睛,既然他自己找死,那瓶药里掺了催发子蛊的药引,柳莺时用了,只会烂得更快!至于裴烬,他天天搂着那小贱人,子蛊早就顺着呼吸钻进他脑子里了!」
14。
第六天,京城张灯结彩。
明日就是太子大婚。
我坐在破庙门口,听着街上吹吹打打的喜乐声。
眼眶里的母蛊已经和我的血肉长在了一起,隐隐有肉芽在蠕动。
陈玄替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衣:「丫头,明日吉时一到,你只需走到东宫门前,摇响这只引魂铃,你的眼睛,就会自己回来找你了。」
我摸了摸怀里冰凉的铜铃,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破庙外停下。
裴烬一个人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沈折枝,你对孤做了什么?」
我平静地“看”着他:「殿下何出此言?」
「这两日,孤的眼睛……」裴烬捂着右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孤只要一看到莺时,眼睛就会流血,刺痛难忍!太医说孤的眼睛在排斥孤的身体!」
我笑了:「或许是这双眼睛的主人,觉得柳小姐太脏,不想看呢。」
裴烬脸色惨白,猛地抓住我的肩膀:「你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
「字面意思。」我拂开他的手,「殿下明日就要大婚了,跑来我这破庙,不怕柳小姐吃味吗?」
裴烬怔怔地看着我。
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的沈折枝变了。
以前的沈折枝,只要他稍微温和一点,就会红着脸往他怀里钻。
可现在的她,明明看不见,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漠,像是随时都会乘风归去,再也不属于这个人间。
15。
「折枝……」裴烬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祈求,「孤知道这两日委屈你了。等明日孤与莺时成了婚,孤就派人接你回别院,找最好的太医治你的手,好不好?」
我差点笑出声。
打我、骂我、废了我的手,然后像施舍一条狗一样,要把我养在别院?
「殿下,你还记得东宫那棵山茶树吗?」我轻声问。
裴烬一愣:「记得。那是你亲手种的,怎么了?」
「树死了。」我说,「你让人砍它的那天,树根流出来的汁水都是红的。树死了,就活不过来了。人也一样。」
裴烬心里莫名一阵慌乱,伸手想抱我:「折枝,孤可以再为你种十棵、百棵……」
「不必了。」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怀抱,「殿下请回吧,莫误了明日的吉时。」
裴烬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周烈的喊声:「殿下!不好了!柳小姐的脸也开始烂了,哭着要见您呢!」
裴烬脸色一变,看了一眼我,终究还是转身上了马。
「折枝,等孤处理好大婚的事,就来接你!」
马蹄声远去。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接我?
明日之后,是谁接谁去地狱,还不一定呢。
16。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
整个京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头,争睹太子迎亲的盛况。
我戴着斗笠,由陈玄扶着,混在人群中,一步步走到了东宫正门前。
迎亲的队伍刚刚抵达。
裴烬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意气风发。
他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伸手去牵盖着红盖头的柳莺时。
就在他的手碰到柳莺时的瞬间,异变陡生。
「啊!」
裴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整个人栽倒在红毯上。
周围的喜乐声戛然而止。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周烈慌忙冲上去。
鲜血顺着裴烬的指缝哗哗往下流,将他胸前的大红绸花染得黑红。
「我的眼睛……好疼!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裴烬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脸,抓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柳莺时吓得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涂了厚厚脂粉、却依旧遮不住脓疮的脸。
「太医!快传太医!」
人群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箱,疯了一样从人群里挤出来,扑到裴烬身边。
是药王谷的孙神医!
陈玄昨天飞鸽传书,用毒药逼他不得不来京城说实话。
17。
「没用的!谁也救不了他!」
孙神医看了一眼裴烬的惨状,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是换眼之术的反噬!当年老夫就说过,用活人血泪泡过的眼睛,怨气极重,一旦原主心死成灰,这眼睛就会自己毁掉!」
全场死寂。
裴烬疼得浑身抽搐,听到这话,猛地抓住孙神医的衣领,声音嘶哑如恶鬼:「你胡说什么!孤的眼睛,是当年柳莺时割腕放血治好的,何来换眼一说!」
「殿下!老夫不敢再瞒了!」
孙神医看了一眼旁边满头大汗的陈玄,知道今天不说实话就是个死,竹筒倒豆子般全喊了出来:「当年救您的根本不是柳小姐!是沈折枝姑娘啊!您的眼睛是被毒箭彻底毁了,是沈姑娘一步一叩首求老夫,在不用麻沸散的情况下,活生生把自己的双眼剜下来,换给了您!」
「轰」的一声。
人群炸开了锅。
裴烬如遭雷击,连眼眶里的剧痛都忘了,呆呆地松开手:「你说什么……这双眼睛,是折枝的?」
「千真万确!」孙神医指着脸色惨白的柳莺时,「是柳小姐买通了老夫,让老夫骗您!她还找了口技艺人演戏刺激沈姑娘,把太后赏给她的五千两黄金塞进沈姑娘包袱里,污蔑沈姑娘贪财弃义!沈姑娘被剜眼后,是被柳小姐的人像扔死狗一样扔下山崖的啊!」
「你胡说!来人,把这个疯老头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柳莺时疯了一样尖叫起来,扑过去想捂孙神医的嘴。
周烈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
周围的百姓更是指指点点,骂声四起。
18。
「不……不可能……」
裴烬跪在红毯上,满脸是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晚她明明说她把眼睛卖了……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孤?她说了的……在花灯会上,她说了的!」
他突然想起上元节那晚。
我跪在泥水里,露出两个空荡荡的血洞,平静地对他说:「三年前在药王谷,不是你亲口告诉孙神医,说我不配留着这双眼睛吗?」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骂我毒妇,把我关进柴房,让人废了我的手!
他还抢走了她唯一的止痛药,去救柳莺时这个毒妇!
「啊——!」
裴烬仰天发出一声悲鸣,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柳莺时!」裴烬拔出旁边侍卫的佩剑,凭着听觉,一剑刺穿了柳莺时的肩膀,「你竟敢骗孤!你害了孤的折枝!」
柳莺时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殿下饶命!我也是因为太爱你了啊!若不是沈折枝自己蠢,我怎么骗得了她!」
裴烬疯了一样,剑剑往她身上招呼,却避开了要害:「孤要把你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就在这时,我从怀里掏出引魂铃,轻轻摇响。
「叮铃——」
清脆的铃声穿透嘈杂的人群。
裴烬挥剑的动作猛地僵住。
「折枝……是折枝吗?」他扔下剑,朝着铃声的方向跪爬过来,血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折枝,你在哪?孤错了,孤真的不知道……你杀了我吧,折枝!」
19。
我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摇响了铃铛。
「叮铃——」
「啊!!」
裴烬捂着脸,发出非人的惨叫。
在满朝文武和无数百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裴烬眼眶里的两颗眼珠,突然连带着血丝,硬生生从他的眼窝里剥离出来!
两道红光化作流影,直直飞向我所在的方向。
我摘下斗笠,仰起脸。
温热的血肉撞进我空荡荡的眼眶里。
母蛊与子蛊瞬间交融,剧烈的刺痛过后,是一股清凉之意流遍全身。
我用力眨了眨眼。
模糊的血色渐渐褪去。
一抹刺目的大红映入眼帘。
我看见了。
时隔三年,我终于再次看见了这个世界。
我看见不远处的红毯上,裴烬捂着两个血肉模糊的黑洞,正拼命朝我爬来。
他身上的大红喜服沾满了泥污和鲜血,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折枝……把眼睛拿回去,那是你的……」裴烬一边爬,一边哭得撕心裂肺,「只要你不恨孤,孤把命也给你……你看看孤,折枝,你再看孤一眼……」
他爬到我的脚边,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想要去够我的裙摆。
我垂眸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抓了个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20。
「裴烬。」我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双眼睛在你身上待了三年,脏透了。」
裴烬浑身剧震,趴在地上痛哭失声:「孤洗干净……孤用血洗干净!折枝,孤去给你砍了柳莺时的手,孤把自己的手也砍下来赔给你!」
说着,他竟真的摸索着抓起地上的断剑,狠狠朝着自己的左手腕砍去!
「噗嗤」一声,鲜血四溅。
「殿下!」周烈等人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按住他。
「别拦着孤!让孤赔给她!她疼啊,她在炭盆里该有多疼啊……」裴烬像个疯子一样挣扎着,用头拼命磕着青石板,「折枝,孤替你受那三十大板,孤替你去爬药王谷的石阶!你别走,求求你别丢下孤……」
我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转身握住陈玄的胳膊:「师父,我们走吧,这京城的风水不好,看得我眼睛疼。」
「好嘞,师父带你去江南看桃花!」陈玄乐呵呵地应道。
「折枝!沈折枝——!」
身后传来裴烬绝望凄厉的嘶吼。
我没有回头。
听说那天之后,太子疯了。
他把柳莺时关进了东宫的柴房,每天让人用炭火烫她的手,烫完再用好药治好,周而复始,直到柳莺时活活疼死。
后来,他又废了自己的双腿,一步一叩首地爬上了药王谷的千级石阶。
他在当年我住过的竹屋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孙神医再给他换一双能看见我的眼睛。
可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沈折枝,愿意为他剜眼饮血了。
江南的春天来得很早。
我坐在乌篷船头,看着两岸灼灼盛开的桃花。
手腕上的疤痕虽然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陈玄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酪:「丫头,甜吗?」
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甜。」
这一次,是真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