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上,经理让我戴着熊猫头套,跳了三遍《小苹果》。
因为我这个月零成交。
散会后,我在公司群里发了一句:「家人们,我中了。」
配图是一张彩票。
十分钟后,经理亲手给我端来咖啡,喊我许哥。
他没看见我后面那句「甲流,明天请假」。
他更不知道,他跪求了半年的钉子户,就是我。
【第一章】
周一早上八点半,鼎盛地产三楼会议室。
空调开到十八度,我裹着外套,鼻涕一直往下淌。
钱卫东站在投影前面,激光笔的红点在我脸上晃。
「许多金,这个月成交几单?」
全场二十多个人,齐刷刷扭头看我。
我吸了吸鼻子。
「零单。」
「大声点,后排听不见。」
「零单。」
钱卫东笑了,他一笑,脑门上那几根头发就跟着抖。
「名字叫许多金,一分钱没给公司挣回来。你爸妈起名的时候,是不是押错宝了?」
底下哄地笑开。
孙浩笑得最响,一边拍桌子一边举起手机。
「东哥,录下来发抖音,标题我都想好了,《当代零蛋王》。」
【孙浩,上个月你房租差八百,是我转给你的。】
我看着他,没吭声。
钱卫东从桌底下拎出一个熊猫头套,往我怀里一扔。
「老规矩,垫底的跳小苹果,跳三遍。」
我抱着那个头套。
里头一股汗馊味,不知道多少人戴过。
我想说我发烧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周王阿姨那单,是我跑了十一趟谈下来的。签约那天你让我去送文件,回来单子就挂你名下了。这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愣着干嘛?」钱卫东敲了敲桌子,「不想跳也行,今天就去人事那儿办离职。」
我把头套戴上了。
音乐响起来。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我抬胳膊,扭腰,熊猫脑袋在我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孙浩的手机怼到我面前,镜头离我的鼻子不到十公分。
「来来来,许多金,给观众比个心!」
我比了个心。
头套里,汗水混着鼻涕,糊了一嘴。
跳到第三遍,我脚底一软,差点栽进饮水机。
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前台唐圆圆。
她把一包纸巾塞进我手里,小声说:「你脸红得不对劲,是不是发烧了?」
「没事。」
我扯下头套,冲她笑了笑。
她没笑,眉头皱着,转身走了。
散会后,我进了厕所隔间,坐在马桶盖上,掏出手机。
公司大群,一百二十七人。
置顶那条是钱卫东昨晚发的:「业绩说明一切,废物不配谈尊严。」
我翻出相册里一张照片。
上周路过彩票站时随手拍的,门口那张宣传海报,印着一张放大的双色球彩票,底下一行红字:恭喜本站喜中一等奖。
我把照片裁了裁,只留下彩票那一块。
打字。
「家人们,我中了。」
发送。
等了三十秒。
再打一行。
「甲流,明天请假。」
发送。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开始数数。
数到四十七,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孙浩私聊:「卧槽卧槽卧槽!!!金哥!!!真的假的!!!」
市场部小刘:「许哥,我一直觉得你面相有福气。」
财务张姐:「小许啊,晚上来姐家吃饭,姐给你介绍个对象。」
群里已经刷了九十多条。
「恭喜许哥!」
「许哥苟富贵勿相忘!」
「许哥你缺不缺司机?我驾龄十年。」
我往上划,找我那条「甲流,明天请假」。
它被夹在一百多条恭喜中间,一个回复都没有。
【果然,人只看自己想看的那一行。】
我推开隔间门,洗了把脸,走回工位。
我的椅子被人擦过了,扶手上还挂着水珠。
桌上摆着一杯星巴克,杯身上用马克笔写着:许哥辛苦了。
孙浩从隔壁工位蹿过来,膝盖往地上一磕,差点给我跪下。
「金哥!爹!我刚才拍那个视频是闹着玩的,我已经删了,你看,最近删除里都清空了!」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手在抖。
我没接话,端起咖啡,吹了吹。
「哟,许哥回来了。」
钱卫东从办公室出来,脸上的肉堆成了一朵菊花。
他走到我桌边,手搭在我肩膀上,捏了两下。
「刚才晨会那事,你别往心里去。我那是激将法,想激发你的潜能,你懂吧?」
「懂。」
「王阿姨那单,我想了想,确实是你跑下来的,下午我让人事改回你名下。」
周围几个同事张大了嘴。
半年来,钱卫东吞下去的单子,从来没吐出来过。
他弯下腰,嘴凑到我耳边,烟味混着口香糖的薄荷味喷过来。
「许哥,晚上有空吗?哥请你吃个饭。」
「什么事?」
他压低了声音。
「城西许家庄那个拆迁项目,集团砸了十几个亿。内部认购名额,我手上还剩一个。」
他顿了顿。
「就差最后一户钉子户了,搞定了,你这钱能翻三倍。」
我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许家庄。
最后一户钉子户。
那个院子门口拴着一条叫大黄的土狗,堂屋正中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老头叫许长根。
是我爷爷。
【第二章】
第二天我戴着口罩去上班。
体温三十八度二,嗓子跟吞了把沙子一样。
我刚推开公司玻璃门,前台那排绿萝后面,探出来七八个脑袋。
「许哥来了!」
「许哥戴口罩了,好低调!」
「你懂什么,有钱人都怕被认出来。」
我咳了两声。
市场部小刘立刻递过来一瓶依云。
「许哥润润嗓子。」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整个前台区域,安静地看着我喝水。
【我喝口水,你们看什么呢?】
我回到工位,桌上已经堆满了东西。
一盒燕窝,一条中华,一个红包,还有一只用保鲜膜包好的大闸蟹。
燕窝上贴着便签:孙浩孝敬。
中华上贴着:张姐心意。
红包上什么都没写,但我知道是谁的,钱卫东那手字我太熟了,上面写着「八八八八,大吉大利」。
大闸蟹那只,便签上写:保洁李阿姨,自家养的,许老板别嫌弃。
我盯着那只螃蟹看了很久。
李阿姨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标签纸,一张一张往礼物上贴,写上名字、日期,拍照存档。
孙浩凑过来。
「金哥,你这是干嘛?」
「做账。」
「有钱人连收礼都这么讲究?」他一拍大腿,「我悟了,这就是格局。」
中午十二点,钱卫东亲自来接我。
他开着那辆分期买的宝马五系,副驾驶的座椅加热已经提前打开了。
「许哥,坐。」
他带我去了城东一家粤菜馆,包间叫「聚宝厅」。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
鲍鱼,花胶,东星斑。
我嘴里没味儿,筷子都懒得动。
钱卫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许家庄商业综合体内部认购意向书》。
「许哥,你看看。三百万起投,年化百分之三十,项目落地后优先分配临街商铺。」
我翻了两页。
收款账户那一栏,写着一个私人名字:钱卫国。
【钱卫国,你亲哥?这个钱进去,还出得来吗?】
我抬头。
「打私人账户?」
钱卫东脸上的笑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走集团流程太慢,审批要三个月。我哥是项目公司的股东,打给他,当天就能锁定份额。这是行业惯例。」
他说得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卡在点子上。
我要真是个刚中五百万的愣头青,这会儿已经在找笔了。
「项目卡在哪儿?」我问。
钱卫东叹了口气,夹了块花胶塞进嘴里。
「就是那个许家。整个村子三百多户都签了,就他们家不签。户主许长根去年死了,房子在一个孙子名下,那孙子死活不露面,电话打不通,门敲不开。」
他嚼着花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一个破院子,三间平房,开口要按评估价补偿,还要给全村老人留安置房。你说是不是穷疯了?」
我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弯下去,口罩扯到下巴,一口气全喷在了那盅佛跳墙上。
钱卫东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好意思,」我擦了擦嘴,「甲流。」
「啊?」
「我说,我嗓子有点干。」
他愣了两秒,又笑了,把那盅佛跳墙推到一边。
「没事没事,再上一盅。」
吃完饭回到公司,我去茶水间接热水。
唐圆圆跟进来了。
她回头看了眼门口,把门轻轻带上。
「许多金,你别给他钱。」
我没说话。
她攥着手里的马克杯,指节发白。
「上个月有个客户,也是钱经理介绍的什么内部认购,投了八十万,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天天来前台闹,都是我拦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咬了下嘴唇。
「你借过我两包泡面。」
我看着她。
那是三个月前,她刚来公司,工资没发,中午躲在楼梯间啃馒头。
我扔给她两包红烧牛肉面,说买多了。
「就为两包泡面?」
「还有……」她别过脸,「你昨天跳舞的时候,脚崴了也没停。我觉得你不像会中奖的人。」
【这姑娘,看人比全公司都准。】
下午三点,我请了假,去了趟建设银行。
柜员把我领进贵宾室,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头是爷爷留下的房产证、户口本,还有我上个月刚办下来的继承公证书。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核对完,签字,又放了回去。
推开贵宾室的门,我看见大厅玻璃外面,停着一辆白色宝马五系。
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一半。
钱卫东举着手机,正对着我拍。
当天晚上,孙浩喝多了,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截图,三秒钟就删了。
我截到了。
是钱卫东发给他的一条消息。
「是真的,他进了银行贵宾室。」
【第三章】
周三一早,钱卫东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把百叶窗拉上,泡了一壶大红袍。
「许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许家庄那个钉子户。」他给我倒茶,茶水满到杯沿,「集团下了死命令,月底之前签不下来,整个项目组都得滚蛋。」
「我能帮什么?」
「我们这帮人去,人家看不上,觉得我们是来压价的。你不一样。」
他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你现在是有钱人。有钱人跟有钱人说话,有共同语言。你去跟他聊聊,就说你也想在那儿投资,大家一起发财。」
我端着茶杯。
茶太烫,我没喝。
【让我去劝我自己签字。你这个思路,挺有想象力的。】
「行,」我说,「我去试试。」
钱卫东一拍大腿。
「爽快!孙浩,你开车送许哥过去,全程拍视频,记录一下许哥的谈判风采。」
孙浩从门外探进来,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城西许家庄,车开了四十分钟。
整个村子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到处是碎砖和钢筋,挖掘机停在路边,铲斗上落满了灰。
只有村子最里面,一棵老槐树底下,还立着一个小院。
青砖墙,木头门,门上用红漆刷了一个圆圈,圈里一个「拆」字。
孙浩举着手机,跟在我身后。
「金哥,就这家。听说里头有条恶狗,咬过三个人了。」
我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有人吗?」
没人应。
院子里,传来一阵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声音。
「汪!」
一条黄毛土狗从门缝底下探出鼻子,冲我狂嗅。
孙浩往后跳了一大步,躲到电线杆后面。
「金哥小心!」
那狗嗅了两下,尾巴开始摇,越摇越快,最后整个屁股都扭起来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唧声。
【大黄,别摇了,你要把我卖了。】
我蹲下来,隔着门缝摸了摸它的鼻子。
孙浩在电线杆后面瞪大了眼。
「卧槽,金哥,这狗见了你怎么跟见了亲爹似的?」
「有钱人的气场,」我说,「狗都能闻出来。」
「我悟了。」他把这句话打进了手机备忘录。
我冲着门里喊:「老板,在家吗?我是来谈生意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大黄叫了一声:「汪。」
我点点头。
「您的意思是,价钱好商量?」
「汪汪。」
「哦,评估价一分不能少。」
「汪。」
「还要给村里老人留安置房。」
「汪汪汪!」
「明白了,您放心,我回去一定转达。」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孙浩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脸都白了。
「金哥,你……你能听懂狗说话?」
「我在跟屋里的人说话。」我指了指院子,「他在里头,不方便出来,让狗传话。」
「这么讲究?」
「这叫保持神秘感。你们之前敲不开门,是因为方法不对。」
孙浩举着手机,把这段从头拍到尾,回去的路上剪成了一条三分钟的视频,标题叫《金哥与钉子户的巅峰对决》。
回到公司,钱卫东看完视频,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他就说了这些?」
「说了,」我点头,「加钱也不卖,评估价一分不能少,安置房一套不能少。」
钱卫东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许哥辛苦了。」
他送我出门的时候,还在笑。
我走到楼梯间,想起钢笔落在他桌上了,又折回去。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钱卫东背对着门,站在窗户边打电话。
「表哥,我是卫东。」
「对,就那家。今晚你带几个人过去,先把那条狗弄走,门砸了,窗户全给我敲碎。」
他吸了一口烟。
「吓吓他。一个缩头乌龟,吓几回就老实了。」
「钱不是问题,五千,明天打给你。」
我站在门缝外面,手里的钢笔被我捏得发烫。
大黄十一岁了。
后腿有关节炎,下雨天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转身下楼,打了个电话。
「喂,城西派出所吗?我想报个警,今晚可能有人要私闯民宅。」
【第四章】
晚上十一点,许家庄。
院子里没开灯。
我穿着一身灰色睡衣,盘腿坐在堂屋的长条凳上,捧着一碗红烧牛肉面。
大黄趴在我脚边,啃一根鸡骨头。
手机架在供桌上,摄像头对着门口,录像已经开了半小时。
爷爷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间,看着我吃面。
【老头,今晚可能有点吵,您老担待。】
十一点四十分,院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
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就这家,动作快点。」
大黄的耳朵竖起来了,鸡骨头从嘴里掉下去,喉咙里开始呼噜呼噜地响。
我按住它的脑袋。
「别急。」
咣!
木门被一脚踹开,门闩崩飞,砸在我脚边。
三个手电筒的光柱一起照进来。
「谁在里面!老实点!」
打头那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他身后两个小年轻,一个拎油漆桶,一个扛着一张大网,看样子是来抓狗的。
我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面条。
光柱照在我脸上。
光头愣住了。
他身后那两个也愣住了。
「你……」光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你是不是那个……那个许哥?」
我吸溜一下,把面条吸进嘴里。
「你认识我?」
「我表弟孙浩发过你视频!跟狗对话那个!」光头一拍脑门,「许哥,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是孙浩的表哥。这一家子,挺团结。】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们是钱经理派来的?」
「对啊!」光头把钢管往肩上一扛,「许哥你也是?」
我沉默了两秒。
「对,我来卧底的。」
「卧底?」
「钱经理信不过别人,让我提前进来摸摸底。」我压低声音,「这户人家,狠着呢。」
光头的表情严肃起来,凑近了一步。
「那许哥,今晚咋整?钱经理说先抓狗,再砸窗户,最好把人吓出来,要是不出来,就在墙上泼油漆。」
「钱给你们了吗?」
「说好五千,明天打,」光头比了个手势,「先给了一千定金。」
「他亲口跟你说的?」
「那必须的,表弟介绍的,电话里说的,我这儿还有录音呢。」
光头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
钱卫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表哥,今晚你带几个人过去,先把那条狗弄走,门砸了,窗户全给我敲碎……」
我点点头。
「把这个发我一份,我跟钱经理对一下口径。」
「好嘞。」
光头低头操作手机。
他身后那个拎网的小年轻,一直盯着地上的大黄看。
大黄也盯着他。
「哥,」小年轻咽了口唾沫,「这狗咋不叫呢?」
「狗也是卧底,」我说,「它跟我一伙的。」
小年轻往后退了半步。
录音传过来了。
我刚点开文件确认,院子外面突然亮起了红蓝色的光。
警笛声从村口一路响过来,越来越近。
光头的手机掉在地上。
「许……许哥?」
「哦对,」我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的面渣,「忘了跟你说。我卧底的不是你们。」
三个警察冲进院子,手电光把整个堂屋照得雪亮。
「都别动!蹲下!」
光头蹲下了。
两个小年轻也蹲下了。
拎油漆桶那个太紧张,蹲下的时候把桶踢翻了,红油漆淌了一地,糊了他半条裤腿。
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周,国字脸。
他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三个人,又看了看穿着睡衣、手里还端着半碗泡面的我。
「你报的警?」
「是我。」
「你是这家什么人?」
我指了指墙上的黑白照片。
「他孙子。」
光头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金链子哗啦一声甩到了后背上。
「你……你他妈就是那个钉子户?」
「嘴放干净点,」周警官瞪了他一眼,「蹲好。」
光头没蹲好。
他直接瘫坐在了那摊红油漆里。
凌晨一点,城西派出所。
光头做笔录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钱卫东。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隔着一道玻璃门,听见他扯着嗓子喊:「东子!出事了!那个许多金,他就是那个钉子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挂了。
【第五章】
我在派出所待到凌晨三点,做完笔录回家,倒头就睡。
早上九点,手机响了。
周警官打来的。
「许先生,跟你说一下,那三个人涉嫌寻衅滋事,已经拘了。但是钱卫东那边,你可能告不动他。」
「为什么?」
「今天一大早,那个光头翻供了。说那段录音是他跟钱卫东私下开玩笑,砸门是他自己的主意,跟钱卫东没关系。」
我握着手机。
「他改口了?」
「改口了。说是跟你有私人恩怨,替他表弟出气。」周警官叹了口气,「这种事我们见多了,八成是收了钱。」
【钱卫东,你反应比我想得快。】
我挂了电话,打开公司群。
群里安安静静,一条消息都没有。
往上划,置顶的那条换了。
钱卫东凌晨四点发的:
「各位同事,经核实,许多金所谓中彩票系伪造图片,图片来源为某彩票站宣传海报,原图已附后。」
底下一张对比图,左边是我发的,右边是彩票站门口那张海报。
一模一样。
「此人利用虚假信息,骗取同事财物,性质极其恶劣。公司已报警处理,请各位提高警惕。」
底下一百多条回复。
「卧槽,我就说他不像有钱人。」
「我给他买的那瓶依云,二十八块。」
「骗子去死吧。」
孙浩回了一条:「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那天他跟狗说话,眼神都是飘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该来的,总得来。】
上午十一点,城西派出所。
还是那间调解室,还是周警官。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又是你?」
「又是我。」
钱卫东坐在对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边站着孙浩,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
「警察同志,」钱卫东先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这个人用虚假的中奖信息,骗取了我们公司十几名员工的财物,价值超过两万元。我们要求以诈骗罪立案。」
孙浩把塑料袋往桌上一倒。
全是收据。
燕窝的,中华的,星巴克的,依云的。
周警官翻了两张,抬头看我。
「你怎么说?」
我掏出手机,打开公司群,找到那天的消息,推过去。
「我发的原话,警官您看。」
周警官低头看。
「家人们,我中了。」
下面一张彩票图片。
再往下,隔了三十秒。
「甲流,明天请假。」
周警官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抽动。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转过身,面朝墙壁,肩膀一耸一耸的。
调解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他憋笑憋出来的鼻音。
钱卫东的脸,从脑门开始,一点一点地红了。
「这……这是狡辩!」孙浩跳起来,「谁会把中了甲流说成中了彩票!」
「我没说中了彩票,」我说,「我说的是中了。然后我说了中了什么。」
「那你配张彩票图干什么!」
「那是我的屏保,顺手发了。」
【不是,是我故意的。但这句你们没录音。】
周警官转回来,脸已经恢复了正常,就是眼眶有点红。
「钱先生,」他清了清嗓子,「从聊天记录看,许先生没有明确声称中奖,也没有主动索要任何财物。这些东西都是你们主动送的。不构成诈骗。」
「那东西呢?就白送了?」孙浩急了。
「东西都在,」我说,「一样没动,明天送回公司。」
钱卫东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没再说话,站起身,扣上西装扣子,走了。
孙浩赶紧把收据一张一张捡回塑料袋,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下午两点,我收到人事的消息:
「许多金,因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造成恶劣影响,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请于明天上午到公司办理交接。」
紧跟着,钱卫东在行业群里发了一条:
「提醒各位同行,许多金此人人品低劣,有诈骗前科,切勿录用。」
晚上七点,孙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没有字,只有一张截图。
是钱卫东发给他的:
「许长根的房产,现在登记在谁名下?给我查清楚。」
孙浩补了一句:
「金哥,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看见,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消失了。
紧接着,我被拉黑了。
【第六章】
周五上午十点,鼎盛地产月度业绩大会。
我推着一辆平板拖车,走进了会议室。
车上摞着七个纸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回头。
钱卫东站在投影前面,手里的激光笔停了。
「许多金,你来干什么?」
「办交接,」我说,「人事让我今天上午来。」
「交接去人事办公室,这里是开会的地方。」
「人事说了,要当着全体同事的面交还财物,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我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人事经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
坐在钱卫东旁边的,是区域总监马建华。钱卫东的小舅子。
他皱着眉看了看那堆纸箱,摆了摆手。
「让他还,快点。」
我把第一个箱子搬下来,撕开封条。
「燕窝一盒,孙浩送的,未开封,便签原件在这儿。」
我把燕窝举起来,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上面那张便签。
孙浩的字,歪歪扭扭:「孙浩孝敬。」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孙浩的脸刷地红了,把头埋到桌子底下。
「中华一条,张姐送的,未开封。」
「依云二十四瓶,小刘送的,少了一瓶,我当天喝了,这是二十八块,现金。」
我把两张钞票拍在小刘面前。
小刘看着那两张钱,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
「大闸蟹一只,李阿姨送的。」
我把那个保鲜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崭新的电饭煲,还有一个信封。
「螃蟹不能放,我替李阿姨吃了,按市场价折了现,加上一个电饭煲,上次听她说家里那个坏了。」
站在门口拎着拖把的李阿姨,眼圈一下子红了。
最后一个箱子。
我拿出一个红包。
「八千八百八十八元,钱经理送的。」
我把红包举起来。
「钱经理,这个金额比较大,我建议咱们当面清点一下,再签个收条。」
钱卫东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点了,放那儿。」
「要点的。为了程序合规,我还准备了一份交接清单,标注了每份礼物的赠送时间和附言。」
我转向会议室的电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借个投影,两分钟。」
马建华看了一眼钱卫东。
钱卫东没说话。
我插上U盘,点开文件。
投影上出现了一张表格,第一行是:
「赠送人:钱卫东。物品:红包八千八百八十八元。附言内容见截图一。」
我点开截图一。
是钱卫东那天晚上发给我的微信,原文:
「许哥,您就是我再生父母,以后在鼎盛,您说东我不往西。」
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屏住了呼吸。
我点开截图二。
「许哥,那个认购的事您考虑考虑,钱打我哥账户,上面那帮人看不出来的,到时候咱哥俩三七分。」
马建华的脸色变了。
他扭头盯着钱卫东。
「上面那帮人是谁?」
「姐夫,你听我……」
「三七分,分的是谁的钱?」
钱卫东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突然一拍桌子,指着投影。
「这是假的!截图可以伪造!这小子连彩票图都能拿来骗人,伪造几张聊天记录算什么!」
他转向全场,声音越来越大。
「大家想想,他一个刚被开除的人,跑来公司搞这一出,安的什么心?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几个同事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点头。
【还挺能扛。】
「钱经理说得对,截图可以伪造。」我点点头,「所以我还带了原始语音。」
我点开最后一个文件。
钱卫东的声音,从会议室的音箱里放出来,开到了最大音量:
「许哥,那个三百万,你打给卫国,我哥那边走个过账,回头钱就落咱自己兜里了,集团那帮傻子……」
钱卫东一个箭步冲上来,拔掉了投影的电源线。
屏幕黑了。
声音也停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钱卫东站在电脑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电源线,胸口一起一伏。
我从拖车上拿起最后一样东西。
那个熊猫头套。
我把它放在钱卫东面前的桌上。
「这个也还给你。公司的东西,我不带走。」
我推着空拖车,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马建华压着嗓子的吼声:「钱卫东,你给我进来!」
当天晚上,唐圆圆给我发了条微信。
「马总监把钱经理骂了一个小时,但出来以后什么都没说,好像压下去了。」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还有,我刚才在复印室,听见钱经理打电话。他说许长根的孙子十几年前就出国了,根本没人见过长什么样。」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盯着屏幕等。
输入中,输入中。
「他说,那就给他造一个孙子。」
【第七章】
下周一,我在公司楼下的沙县小吃,见到了钱卫东造出来的孙子。
唐圆圆坐在我对面,压低了声音。
「就那个,穿灰西装那个,刚才钱经理亲自下楼接的。」
我扭头往外看。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梳着油头,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西装,袖口长出来一截,走路的时候不停地拽领带。
钱卫东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像亲哥。
「上午他俩在会议室跟集团视频,」唐圆圆说,「钱经理介绍他叫许多银,说是许长根的亲孙子,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刚回来,愿意签字。」
我被一口拌面呛住了。
「许多银?」
「嗯。」
【我叫许多金,他叫许多银。钱卫东,你起名能不能走点心。】
「还有,」唐圆圆把手机推过来,「这是我拍的。」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放在钱卫东办公室的打印机出纸口。
《继承权公证书》。
继承人那一栏,写着许多银。
公证处的公章红得发亮。
「这是我上午去送快递的时候拍的,」唐圆圆的手指在桌面上蹭来蹭去,「我看见他把这个夹进了集团的签约文件里。」
「你拍这个,钱卫东知道吗?」
她的手指停了。
「他看见我了。」
我放下筷子。
「他说什么?」
「他说……」她低着头,「他说我一个前台,手机里拍什么东西他管不着,但下个月的转正考核,他说了算。」
她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我妈每个月透析要三千块。」
我看着她。
她没哭,就是眼睛一直眨,眨得很快。
我把那张照片转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当着她的面,把她手机里那张删了。
「这个你没拍过。」
「那你怎么办?」
「我自己拍的。」
下午三点,我去了鼎盛地产。
前台换人了,一个新来的小姑娘拦住我。
「先生,您找谁?」
「找人还个东西。」
我等在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许多银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沓文件,嘴里念念有词。
「爷爷叫许长根,奶奶叫……奶奶叫……」
他翻了一下手里的纸。
「奶奶叫赵桂芬。家在许家庄一百零八号。家里有条狗……」
他撞上了我。
文件撒了一地。
我蹲下来帮他捡。
「不好意思啊兄弟。」他说。
「没事。」我把文件递给他,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你姓许?」
「啊,对。」
「巧了,我也姓许。」我笑了笑,「哪里人?」
「许……许家庄。」
「哟,老乡啊。」我伸出手,「你爷爷叫什么?」
「许长根。」
「许长根啊,」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我知道这个老头。他家那条狗,叫什么来着?」
许多银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旺……旺财?」
「对,旺财。」我点点头,「那狗是什么颜色的?」
「黄……黑的。黑的。」
【大黄听了想咬你。】
「黑的好,黑的辟邪。」我松开手,「你爷爷喜欢抽什么烟?」
许多银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刚要张嘴,电梯又开了。
钱卫东走出来,看见我,脸一下子沉了。
「许多金?谁让你进来的?保安!」
「我来还个钢笔,上次落你桌上了。」
我把一支钢笔放在前台上,冲许多银眨了眨眼。
「兄弟,回头见。你爷爷抽的是红塔山,硬盒的,一天半包。」
我走进电梯。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钱卫东一把扯过许多银的胳膊,压着嗓子问:「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许多银的脸,白得跟手里那沓纸一样。
晚上八点,唐圆圆打来电话,声音发颤。
「许多金,钱经理刚才在群里发了通知。」
「什么通知?」
「集团副总裁顾总明天上午十点过来,签约仪式在公司一楼大厅办,还请了电视台。」
她停了一下。
「还有,他让行政连夜去许家庄,说要在你家院子门口拍签约外景。」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楼下的路灯,照着一辆白色宝马五系。
车停在我出租屋楼下,没熄火。
驾驶座上的人,正抬头看我的窗户。
【第八章】
凌晨零点四十分,有人敲我的门。
不是敲,是砸。
「开门!派出所的!」
我穿着睡衣拉开门。
周警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民警。
我们俩对视了三秒。
「又是你?」他说。
「又是我。」
他叹了口气,掏出一张纸。
「有人报警,说你非法占用许家庄一百零八号房产,那个房子的继承人许多银先生,要求你立刻搬出,并且怀疑你偷了屋里的东西。」
我看着他。
「周警官,那是我家。」
「我知道你上回说是你家,」他把纸翻过来,「但人家有公证书,盖着公章,你有什么?」
「我有房产证、户口本,还有继承公证。」
「在哪儿?」
「在建设银行保险柜里。」
周警官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凌晨一点,银行几点开门?」
「早上九点。」
「那就没办法了,」他把纸折起来,「按规定,有人报案说你涉嫌盗窃,你得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等你把证件拿来,我们核实清楚就放你。」
【明天上午十点签约。钱卫东,你这一手,卡得挺准。】
我回屋换衣服。
手机亮了一下,是唐圆圆。
「钱经理刚才在群里说,许多金涉嫌盗窃,被警察带走了,签约照常。」
我打字。
「你帮我个忙。」
凌晨两点,城西派出所,还是那间调解室。
还是那张长椅。
我坐在上面,盯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放大了好几倍。
咔。咔。咔。
凌晨三点二十,调解室的门开了。
唐圆圆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
「我跟警察说我是你家属,」她把袋子放在我腿上,「给你带了点吃的。」
我打开袋子。
两包红烧牛肉面,还有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烧开的热水。
我看着那两包泡面,没说话。
「你上次给我两包,」她别过脸,「我还你两包,两清了。」
我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她带来的饭盒里,倒上热水,盖上盖子。
面在饭盒里泡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糊在我眼镜上。
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
「你帮我办的事呢?」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你让我查的,钱卫东那份公证书上的公证处,我打电话问了,人家说上个月根本没有办过叫许多银的继承公证,那个编号是三年前一份离婚协议的。」
她的手在抖。
「还有,我把这个打电话的录音存了,你看要不要用。」
我把录音拷进手机,点开听了一遍。
公证处工作人员的声音很清楚:「这个编号对应的不是继承公证,是一份离婚财产分割,当事人姓王。」
「唐圆圆。」
「嗯?」
「你转正的事,我会想办法。」
她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你一个被开除的,想什么办法?」
「我有办法。」
她没再问。
她坐在长椅另一头,抱着膝盖,没过多久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我这边歪。
我伸手扶了一下,让她靠在我肩膀上。
她的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味儿,橘子味的。
【等这事办完,得问问她那个牌子在哪儿买的。】
早上八点五十分,周警官推门进来。
「许先生,你可以先走,但得带着证件,九点半之前回来核实。」
我推醒唐圆圆,冲出派出所。
八点五十八分,建设银行城西支行门口。
卷帘门还没拉开。
我站在门口,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
九点整。
卷帘门哗啦一声往上卷。
九点十二分,我拿到了牛皮纸袋。
九点十五分,周警官核实完证件,盯着那份继承公证书看了半天,抬头说了一句:「那份许多银的,我现在就让人去查。」
九点二十分,我冲出派出所大门。
城西到公司,开车要四十分钟。
我站在路边招手,一辆出租车都没有。
早高峰,整条马路堵成了停车场。
唐圆圆拽了拽我的胳膊,指着马路对面。
一个外卖小哥,骑着一辆黄色电动车,正在路边等红灯。
我冲过去。
「兄弟,你这车借我一小时,我给你一千。」
外卖小哥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上那身皱巴巴的睡衣。
「你是不是有病?」
「我是钉子户,我得去阻止别人把我家卖了。」
外卖小哥沉默了两秒。
「上车。我送你。不要钱。」
「为什么?」
「我老家也拆了。」
【第九章】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鼎盛地产一楼大厅。
红地毯从门口铺到台上,两边摆满了花篮。
舞台背景板上印着一行大字:许家庄商业综合体签约仪式。
电视台的摄像机架了三台。
顾总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一直在看手表。
钱卫东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西装熨得一条褶子都没有。
「感谢顾总百忙之中莅临,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经过我们项目组半年的不懈努力,今天,许家庄最后一户的继承人许多银先生,终于被我们的诚意打动……」
台下掌声。
许多银坐在签约台后面,手里攥着那支签字笔,笔帽拔了又盖上,盖上又拔开。
钱卫东转过身,冲他点点头。
「许先生,请。」
许多银深吸了一口气,笔尖落到了纸上。
许。
他写下第一个字。
大厅的玻璃门被撞开了。
一辆黄色电动车冲上红地毯,刹车片发出一声尖叫,在签约台前十米停住了。
外卖小哥一脚撑地。
我从后座跳下来。
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睡衣,脚上一双拖鞋,一只脚的拖鞋带子已经断了。
全场三百多个人,三台摄像机,一起转向我。
许多银手里的笔,停在了「许」字的最后一竖上。
「许多金!」钱卫东的脸一下子扭曲了,「保安!把这个疯子给我拖出去!」
两个保安冲过来。
我举起手里的牛皮纸袋。
「顾总,耽误您两分钟。我是许家庄一百零八号的继承人。」
顾总放下手里的茶杯。
「让他说。」
保安停住了。
钱卫东从台上冲下来,挡在我面前。
「顾总,这人是我们公司开除的员工,有诈骗前科,昨晚还因为偷东西被派出所带走了!他手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我把纸袋递给顾总,「一个电话就知道。」
顾总从纸袋里抽出房产证、户口本和继承公证书,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到户口本那一页,停了一下。
户主:许长根。
孙子:许多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照着公证书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开了免提。
「您好,这里是城西公证处。」
「我想核实一份继承公证,编号是……」
全场安静。
钱卫东站在那儿,嘴唇张开,喉结上下滚动。
「编号核实无误,继承人许多金,被继承人许长根,房产位于许家庄一百零八号。」
顾总挂了电话,转头看向签约台。
「那这份呢?」
钱卫东的嘴唇开始哆嗦。
「顾总,这……这里头可能有误会,有两个孙子,对,许长根有两个孙子……」
「那好,」我转向许多银,「兄弟,咱俩是亲兄弟,那我考考你。」
许多银往后缩了一下。
「咱家狗叫什么?」
「旺……」
「汪!」
一声狗叫从门口传来。
大黄。
唐圆圆牵着它,站在大厅门口,气喘吁吁的。
大黄一看见我,挣开绳子,一瘸一拐地冲过来,扑到我腿上,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扭。
然后它扭过头,冲着签约台上的许多银,龇出了一嘴黄牙。
「呜……」
许多银的椅子往后一倒,人直接翻了下去。
他爬起来,抱着脑袋,冲着钱卫东喊:
「钱经理!你说那狗是黑的!你说那孙子十几年没回来!你说就签个字的事!」
他转向顾总,声音都劈了。
「我是群演!横店的!他就给我八百块钱,说管三天盒饭!我不干了!」
全场哗然。
三台摄像机全怼到了钱卫东脸上。
钱卫东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他胡说……」
我掏出手机,连上了大厅的投影。
「顾总,还有几样东西,您顺便看一下。」
第一段,光头的录音。
「表哥,今晚你带几个人过去,先把那条狗弄走,门砸了……」
第二段,钱卫东的语音。
「三百万打给卫国,回头钱就落咱自己兜里了,集团那帮傻子……」
第三段,公证处的电话录音。
「这个编号对应的不是继承公证,是一份离婚财产分割……」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顾总的脸沉下来了。
坐在他旁边的马建华,悄悄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
钱卫东转过身,四下张望,最后扑到了孙浩面前。
「孙浩!你说话!你告诉顾总,这些都是他伪造的!」
孙浩看着他。
又看了看我。
他的腿一软,直接跪了。
跪的是我。
「爹!金哥!我错了!都是钱卫东逼我的!查你家房子是他让的,找我表哥是他让的,找群演也是他让的!我手机里全有聊天记录,我现在就交给警察!」
钱卫东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他妈……」
「警察!」
大厅门口,周警官带着四个民警走进来。
他看了看我,看了看钱卫东,又看了看还在地上跪着的孙浩。
「钱卫东?」
钱卫东松开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到了签约台,台上那份写了一半的协议,飘落在地上。
那个「许」字,墨水还没干。
「你涉嫌伪造公文、合同诈骗、寻衅滋事,跟我们走一趟。」
钱卫东的膝盖弯了。
他靠着签约台,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瘫坐在红地毯上。
他抬头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
「不可能……你不是中了吗……你不是中了五百万吗……」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说过我中了。」
「中了什么?」
「甲流。」
钱卫东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糊了一下巴。
「甲流……甲流……」
两个民警把他架起来,往外拖。
他的皮鞋在红地毯上拖出两道印子。
一直到门口,他还在喃喃:「甲流……我请他吃了东星斑……甲流……」
【第十章】
钱卫东被带走之后,大厅里乱了半个小时。
电视台的记者围着许多银问东问西,许多银抱着一盒没吃完的盒饭,一边哭一边讲他在横店演过十八次尸体。
孙浩被另外两个民警带去做笔录,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喊:「爹!我配合调查是不是能从轻!」
顾总把我请进了二楼的会议室。
门关上,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
「许先生,这件事是集团的管理失职,我代表集团向你道歉。」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
「顾总,」我说,「道歉我收下了。咱们说正事。」
「你说。」
「我家院子,可以签。按评估价补偿,一分不多要。」
顾总愣了一下。
「就这样?」
「还有条件。」
我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我爷爷去世前三个月写的,字歪歪扭扭,有好几个是错别字。
「许家庄三百多户,有六十七户是孤寡老人。钱卫东谈的时候,用的是最低补偿标准,还骗他们签了放弃安置房的补充协议。」
我把纸推过去。
「我爷爷当钉子户,不是为了自己。他是想等一个讲道理的人来谈。他没等到。」
顾总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写着:老王头腿脚不好,要一楼。李寡妇的儿子在外地,房子得写她名字。赵婶家孙子要上学,得离学校近。
一共六十七行。
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一个要求。
最后一行写着:多金那孩子,别让他吃亏。
顾总把纸折好,放进西装内兜。
「明天,我让法务把这六十七户的补充协议全部作废,重新谈。」
「谢谢顾总。」
「不用谢我。」他看着我,「许先生,鼎盛这边群龙无首了,你愿不愿意过来,帮我把许家庄这个项目收尾?」
我想了想。
「我能带个人吗?」
「谁?」
「你们公司前台,叫唐圆圆。她妈每个月透析要三千块,她转正考核卡在钱卫东手里。她昨晚帮我查了公证处,一宿没睡。」
顾总笑了。
「准了。」
一个月后,许家庄。
挖掘机停在我家院子外面,铲斗上的灰被人擦干净了,挂了一朵大红花。
村里的老人站在槐树底下,排成一排,一个一个从我手里领新的安置协议。
老王头拄着拐杖,接过协议,手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硬塞进我手里。
「热的,」他说,「你爷爷爱吃。」
我把两个鸡蛋揣进兜里,烫得大腿一哆嗦。
王阿姨也来了,就是半年前那单被钱卫东抢走的王阿姨。
她拉着我的手。
「小许,那天签约,我就觉得那个姓钱的不是好东西,还是你实在。」
唐圆圆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胸口挂着新的工牌:项目助理,唐圆圆。
她低头核对名单,嘴角一直往上翘。
傍晚,老人们都散了。
院子里只剩我、唐圆圆,还有趴在门槛上打呼噜的大黄。
夕阳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唐圆圆脸上晃来晃去。
她坐在长条凳上,侧过头看我。
「许多金。」
「嗯?」
「明天这院子就拆了,你舍得吗?」
我看了一眼堂屋。
爷爷的照片已经被我取下来了,用旧报纸包着,放在我的背包里。
「舍得。老头要的东西都拿到了。」
她没说话,往我这边挪了挪。
又挪了挪。
肩膀挨上了我的肩膀。
橘子味的洗发水。
她的耳朵尖红了,手指绞着工牌的挂绳,绞了三圈。
「那你呢?」她的声音很轻,「你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我扭过头看她。
她的脸离我不到二十公分。
睫毛在抖。
我张了张嘴。
「唐圆圆。」
「嗯。」
「你那出租屋的空调,一晚上耗几度电?」
她眨了眨眼。
「……啊?」
「我那屋空调坏了,房东不给修。你那屋要是一晚上不到五度电,我们可以合租,电费我出一半。」
唐圆圆盯着我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她抄起手里那摞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我脑门上。
「许多金你是不是有病!」
她站起来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以为她气哭了。
走近了才发现,她在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一半……电费出一半……」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等她笑完。
她笑完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伸出一只手。
「拉我起来。」
我拉她起来。
她没松手。
我也没松。
大黄醒了,看看我们俩握在一起的手,打了个哈欠,又趴下了。
当天晚上,我把一张照片发到了鼎盛地产的公司大群。
照片里,夕阳底下,两只手握在一起,背景是一棵老槐树。
配了一句话。
「家人们,我中了。」
三十秒后,我又发了一句。
「中了桃花,以后电费有人分摊了。」
这一回,一百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漏看后面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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