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有很严重的脸盲。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小时候我妈去学校接我,我盯着她看了半天,转头跟老师说“这个阿姨我不认识”。我妈当场差点气晕过去。后来长大了稍微好点,能靠发型衣服声音认人,但只要换了造型,我又抓瞎。走在街上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笑呵呵地点头,其实压根想不起来对面是谁。
更麻烦的是表情。别人笑是开心还是嘲讽,哭是难过还是演戏,我完全分不清。对我来说,人脸就是一张会动的画,五官位置我能记住,但上面写的情绪,我读不出来。
因为这个毛病,我吃过不少亏。大学时候有个室友,每次跟我借钱都哭丧着脸说家里出了事,我一看他那么可怜就掏钱,前前后后借出去小一万。后来才知道他拿我的钱去请女朋友吃日料,他家里啥事没有。我去找他对质,他当场掉了两滴眼泪说“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我又心软了。最后钱没要回来,人还把我拉黑了。
毕业后进了家公司做技术,同事甩锅给我,在领导面前演了一出“我也是受害者”的戏码,我看他表情诚恳,主动把责任揽了。结果背了个处分,年终奖泡汤。
我算是明白了,我这个眼睛,天生就是给人送人头的。
但我不服气。我学的是计算机,搞的是算法,人眼识别不了的东西,能不能让机器来识别?
那几年深度学习正好爆发,图像识别技术突飞猛进。我白天上班摸鱼,晚上回家啃论文,折腾了大半年,真让我搞出个雏形来。原理说起来也简单:人脸上的肌肉有四十多块,不同的情绪状态下,这些肌肉的收缩组合是相对固定的。真笑的时候眼轮匝肌会收缩,眼角会出现皱纹,假笑的时候只有嘴角上扬,眼睛周围纹丝不动。恐惧的时候眉毛会上扬并聚拢,愤怒的时候眉头下压、鼻翼扩张。这些微表情持续时间极短,人眼很难捕捉,但摄像头可以。
我把面部动作编码系统和深度学习模型结合起来,做了一套实时情绪识别软件。摄像头扫一下人脸,提取关键肌肉群的位移数据,跟数据库里的情绪模型做匹配,输出最可能的情绪状态。愤怒、恐惧、喜悦、悲伤、厌恶、惊讶,六种基本情绪加上三十多种组合情绪,准确率能到九成以上。
说人话就是:我拍你一张照,就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嘴上说“没事”,但你的咬肌在抖,瞳孔在缩,AI会告诉我你在害怕。你哭着说“我好惨”,但你的颧大肌微微上扬,眼角没有皱纹,AI会告诉我你在得意。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照妖镜”。听着挺中二,但我乐意。
软件做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那个拉黑我的室友练手。我翻出他当年借钱时发的自拍,扔进软件里跑了一遍。结果出来了:悲伤情绪占比百分之十二,喜悦占比百分之六十八,剩下的全是“轻蔑”。
我盯着这个结果看了半天,笑了。
果然是个孙子。
后来我把这段经历发到论坛上,标题叫《用AI扒了骗我钱的室友,结果他当时在偷笑》。帖子火了,评论区全在喊“大神牛逼”、“求软件”、“我也想扫我前男友”。我一夜之间涨了好几万粉。
从那以后我就上瘾了。我开始混迹各大论坛,专挑那些网红下手。那时候短视频刚起来,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卖惨的、炫富的、装深情的、立人设的,我一个都不放过,挨个儿扫。
有个千万粉的大网红,视频里哭得梨花带雨,说老公出轨家暴她净身出户。我拿软件一扫,她那眼泪是挤出来的,嘴角肌肉微微上扬,眼底一点悲伤都没有,核心情绪是“得意”。我把结果发出去,立马被她的粉丝骂成狗,说我蹭热度造谣。结果三天后她前夫放锤,出轨家暴全是假的,她婚内转移财产还倒打一耙。我那个帖子直接炸了,涨了几十万粉。
还有个情感博主,天天教人“如何识别渣男”,自己的人设是“被伤透心的独立女性”。我一扫,她提起前任时核心情绪是“怀念”加“悔恨”,压根没有愤怒。后来被人扒出来她跟前任一直有联系,复合好几次了,立人设纯粹是为了卖课。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论坛里的顶流。管我叫“打假大神”、“人形测谎仪”,还有人喊我“照妖镜本镜”。我也不客气,谁来我扫谁,谁假我挂谁。接广告接到手软,日子过得挺滋润。当然也得罪了不少人,私信里天天有人骂我,说要告我侵犯肖像权、名誉权。但我无所谓,我一个做技术的,又不靠脸吃饭,封号就封号,换个马甲接着干。再说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实话还不让说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打开论坛,看看今天谁又上热门了,扫一下,出结果,发帖子。行云流水,跟流水线似的。
当然,我也不是没翻过车。有一次扫一个美食博主,AI说他情绪异常,疑似“压抑的愤怒”。我兴冲冲发了帖子,结果人家当天晚上直播解释,说那天他刚跟物业吵完架,情绪还没平复就开了摄像头。弹幕一片“哈哈哈”,我那个帖子成了笑话,被人截图到处传,说“照妖镜也有照歪的时候”。
还有一次扫一个健身教练,AI报告说他“恐惧值超标”,我发出去说这人肯定在隐瞒什么。结果人家第二天发视频,说当时他老婆在旁边看他直播,他怕说错话晚上跪搓衣板。
这两次翻车让我学乖了。我开始给结果加限定条件,标注置信度,低置信度的不往外发。同时我也不断优化算法,喂了更多样本,把误报率压下来。到后来,我发出去的帖子基本没翻过车。
口碑立住了,粉丝更多了,找我合作的人排队。有MCN机构想签我,有软件公司想收购我的技术,还有综艺节目想请我去当嘉宾。我都没答应。我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当个论坛打假博主,自由自在,想扫谁扫谁。
直到那天,我扫了他。
二
他叫“小奶狗不哭”,论坛里新冒出来的颜值区网红,主打人设是“纯情大学生被前女友伤透了心”。头像是个侧脸,看着挺清秀,简介写着“只想找个姐姐好好疼我”。
粉丝清一色的小姑娘,天天在评论区喊“宝宝不哭妈妈抱”。他发的视频内容也很统一,就是对着镜头哭,讲述自己怎么给前女友花钱、怎么被绿、怎么人财两空。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话都带鼻音,偶尔还抽抽搭搭地笑一下,说什么“算了,只要她过得好就行”。
我看了一眼他的数据,三天涨粉两百万,直播间打赏榜一是个叫“姐姐疼你”的富婆,据说已经刷了快二十万。
典型的情感诈骗。我冷笑一声,点开他的直播,截了张图,扔进软件里。
照妖镜跑了两秒钟,跳出一行字。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跑了一遍。
还是那行字。
我第一反应是软件出故障了。重启、更新、重装,折腾了半个钟头,再试一次,结果一模一样。换别人扫,一切正常。就他,死活扫不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反复看,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无生命体征的意思是,这个人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脑电波活动,从生理学上讲,他应该是个死人。但直播画面里,这人正擤鼻涕呢,擤完还把卫生纸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弹幕一片“哈哈哈哈好可爱”。
我把截图放大,仔仔细细地看。他脸上有光,眼珠子会动,哭的时候眉毛会皱,嘴角会往下撇,连鼻翼翕动的幅度都符合哭泣时的肌肉运动规律。我甚至能看见他脖子侧面的颈动脉在微微跳动。
AI的结论只有一个可能:我的算法出错了。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轴。认准的事非得弄明白不可。我又对着直播截图做了深度分析,把采样帧率调到最高,逐帧扫描。前九十九帧一切正常,第一百帧的时候,数据流里出现了一段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
那种波动我见过。在深度学习模型训练时,如果喂给它的数据本身是有问题的——比如用三渲二技术生成的假人脸,或者用深度伪造技术换上去的脸——模型就会产生类似的“认知失调”。简而言之,AI觉得这张脸“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只能粗暴地报一个“无生命体征”的错误。
也就是说,直播画面里的那个“小奶狗”,大概率是假的。要么是数字合成的人,要么是真人套了个虚拟皮套,要么就是预先录好的视频循环播放。
我顿时来了精神。搞了半天是个骗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三
我开始系统性地扒他的底。
第一步,收集素材。我把他直播里哭得最惨的十个片段全部录屏,又扒了他早期发的自拍和短视频,加起来大概有几十个文件。然后用我自己写的一个脚本,逐帧提取面部关键点坐标。
第二步,比对分析。正常人哭的时候,面部肌肉运动应该是随机且不规则的,每一次都不太一样。眼睛什么时候眨、嘴角什么时候抽、鼻子什么时候吸,这些微动作受自主神经系统控制,人自己都控制不了,更别说每次都一模一样了。但我把他的数据一帧一帧对齐之后发现,他每一段“哭戏”的微表情,相似度高得离谱。
他哭的时候左眼先落泪,右眼晚大概零点三秒。嘴角往下撇的幅度是固定的,精确到像素。甚至鼻腔抽气的节奏,都是稳定的每两秒一次。
正常人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就算是影帝,每次哭的细节也会有微妙差异。
只有一种东西能做到这种复现精度——代码。
第三步,找证据。我用软件把他三段不同时期的哭戏截出来,做了个重叠对比视频。三条曲线一叠,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我把这个视频慢放,配上数据标注,看着简直像同一个视频复制粘贴了三遍。
我又查了他的账号活跃规律。这个人每天固定时间开播,固定时长,固定环节,连跟粉丝互动的话术都高度重复。更蹊跷的是,他从来没有下播后的动态,不跟人连麦,不发日常,连评论区都只回复特定类型的留言。一个真人网红不可能这么“干净”。
我把这些证据整理好,写了一篇帖子,标题叫《纯情小奶狗是假的,你们打赏的钱全进了代码口袋》。帖子里放了对比图、数据截图、AI分析报告,最后还附了那段重叠视频。
帖子发出去十分钟,评论区就炸了。粉丝分成两派,一派骂我胡说八道,一派开始动摇。但事情发酵得比我预想的快,因为半小时后,那个叫“姐姐疼你”的富婆直接发了条视频,说她打赏的钱全被平台原路退回了,对方账号“涉嫌违规操作”,已经被冻结。
这下粉丝全疯了。
一晚上掉粉八十万,那个“小奶狗”的账号直接注销,人间蒸发。
我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一个用AI换脸骗钱的团伙,被我一篇帖子端了,爽文结局,皆大欢喜。我甚至发了条动态说“下一站,继续扫”。
结果第二天,我收到一封私信。
发信人ID是一串乱码,头像纯黑,点进去什么都没有。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看到的不是假的,是真的。”
我回了个问号,对方没动静。
过了五分钟,又来一条:
“他活着的时候,就长那样。”
我盯着这条私信看了半天,心里有点不舒服。什么叫“活着的时候”?那现在呢?现在那个账号注销了,人不见了,是死是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句:“你谁?”
对方秒回:“一个提醒你的人。别再查了,你的软件没错,它比你以为的更准。”
然后头像灰了,再发消息过去,显示对方已注销。
我坐在电脑前面,盯着那行字,后背有点发凉。
但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好奇心能压过恐惧。越不让我查,我越要查。
四
我重新打开照妖镜的后台,把之前扫描“小奶狗”的所有数据调出来,逐帧分析。这回我不看情绪了,看别的。我把采样频率开到极限,连他皮肤下的毛细血管活动都纳入监测范围。
结果出来了。
那行红色代码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我之前没注意到的。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个人的身体确实有生理活动,心跳、呼吸、血流都有,但驱动这些活动的神经信号不是从他自己大脑里发出来的。
他是被人操纵的。
像提线木偶一样。
我头皮一炸,冷汗立马就下来了。
如果我的分析没错,那这个“小奶狗”很可能是个活人,但他的意识被某种东西压制了,身体被接管了。对方能让他哭就哭,让他笑就笑,让他对着镜头演纯情男孩骗打赏,他就乖乖照做。他自己的身体还在运转,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但发号施令的不是他自己。
而那个“未知来源”,大概率就是操纵他的人。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是一个网红造假的问题,这是有人用技术手段控制活人,搞网络诈骗。那个“小奶狗”可能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等清醒过来,账号没了,钱没了,说不定还背了一身债。
更麻烦的是,我公开发帖挂了他,等于打草惊蛇。对方账号注销,人也不知道被转移到哪里去了。如果真是犯罪团伙,他们现在肯定知道有人在查他们。
我赶紧把帖子删了。
但来不及了。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彩信,是个视频。视频里是我家楼下的便利店,拍摄时间就在五分钟前。我平时买烟都去那家店,监控拍不到的死角我比谁都清楚。
视频最后一张截图,是我家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我电脑屏幕的蓝光。
紧接着一条文字短信进来:“删干净了?没删干净也没事,我们没恶意。只是想聊聊。”
我脑子转得飞快。对方能实时监控我的位置和网络活动,说明我的设备已经被渗透了。我要是直接报警,万一对方狗急跳墙,或者我手里这点证据不够立案,打草惊蛇反而更危险。
我得先稳住他们。
我回了一条:“聊什么?”
对方秒回:“你的照妖镜,我们想买。开个价。”
我差点笑出声。搞半天是来谈生意的。但我不能露怯,我故意磨叽了半天,讨价还价,从五十万聊到两百万,最后说“面谈,带现金,我一个人去”。对方同意了,约在城东一个废弃仓库。
我当然没去。
我提前在仓库附近布了几个隐藏摄像头,自己躲在两条街外的网吧里远程盯着。对方果然来了,两个人,穿黑衣服,戴着口罩,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箱子。他们在仓库里等了半个钟头,给我打电话,我不接。又过了十分钟,其中一个人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俩人拎着箱子就走。
我跟在他们后面,打了个车,保持距离。他们一路开到城郊一个科技园,进了一栋写字楼。
第二天我换了身行头,假装送外卖的进去转了一圈。八楼,一家叫“深蓝意识”的公司,前台小姑娘笑得特甜,墙上挂着各种专利证书。我瞟了一眼,都是脑机接口、神经信号解码之类的玩意儿。
我心里有数了。
这帮人搞的是非法人体实验,把人变成提线木偶,再用这些傀儡去搞网络诈骗、刷流量、割韭菜。而我的照妖镜,恰好能识别出傀儡身上异常的信号源。对他们是威胁,所以想买下来,买不到就打算让我闭嘴。
可惜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五
我花了三天时间,写了个反向追踪脚本,挂在照妖镜的后台里。只要再扫到任何一个傀儡,脚本就会自动记录对方远程注入信号的节点信息,反向定位到控制端的物理地址。
然后我开始蹲守论坛,专挑那些数据异常的新号下手。
第五天,抓到一个。一个卖惨带货的主播,号称“癌症晚期也要给家人们送福利”。我一扫,果然,又是傀儡。反向追踪跑了十分钟,定位成功:城东科技园,八楼,深蓝意识。
我继续扫。第六天,又抓到两个。一个是“被家暴十年终于逃出来的苦命女人”,一个是“替死去的儿子还债的老父亲”。全都是傀儡,全都是同一个信号源。
我把所有数据打包,做了个时间线分析。我发现这些傀儡账号有一个共同的运作模式:先立一个悲惨人设,用几周时间养号涨粉,然后开始直播带货或者收打赏。等粉丝被榨得差不多了,账号就注销,换一批新号重新来。整个过程像流水线一样高效,背后肯定有一个完整的团队在操作。
证据链齐了。我把所有数据整理成一份详细的举报材料,匿名发给了三家媒体和一个认识的网警朋友。
三天后,新闻爆了。“深蓝意识非法人体实验被查”,警方通报里写得明明白白,犯罪嫌疑人利用脑机接口设备非法控制他人身体,从事网络诈骗活动,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现场解救被控制人员十一人。
我窝在沙发里刷完通报,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回总算消停了。
然后我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我自己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有点耳熟的声音,笑嘻嘻的:“大神,谢谢你啊。要不是你举报,我还得在那儿干到合同期满呢。”
我愣了一下:“你谁?”
“小奶狗不哭啊,忘了?你扫过我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接着说:“别紧张,我现在自由了,自己签了家正经公司,直播带货,卖零食,可赚钱了。要不你也来?咱俩组个组合,你负责鉴假,我负责搞笑,绝对爆火。”
我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到底是人是鬼?”
他乐了:“人,活得好好的。之前被那帮人装了芯片,身不由己,天天被迫演苦情戏,都快演吐了。你知道演哭戏有多累吗?一场直播哭仨小时,眼泪都是提前滴的眼药水,眼睛都快发炎了。现在芯片拆了,我终于能做自己了。对了,你那个软件真挺准的,我被控制那会儿,自己心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全是代码在动,你都能扫出来,牛逼。”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挂电话之前,他补了一句:“哦对了,提醒你一下,你那个照妖镜,下次更新的时候把识别范围扩大点。有些东西,不一定是被芯片控制才反常。我直播的时候认识几个姐妹,看着挺正常的,但你扫一下试试,保证有惊喜。”
说完他就挂了。
六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
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有些东西,不一定是被芯片控制才反常。”
我反复琢磨这句话。如果不是芯片控制,还能是什么?精神类药物?催眠?还是别的什么手段?
我决定做个实验。我重新打开照妖镜的后台,把识别阈值调低了一档,不再只关注“无生命体征”这种极端报警,而是把所有异常数据都纳入监测范围。
然后我打开论坛,开始扫热门榜单。
第一个,一个美妆博主,人设是“暴躁老姐在线骂人”。我一扫,数据正常,情绪波动符合人类标准。没问题。
第二个,一个游戏主播,号称“素质天花板”。扫出来愤怒值偏低,但还在正常范围内,可能是直播时刻意控制了情绪。也没问题。
第三个,一个情感咨询师,天天教人“如何拿捏男人”。扫出来轻蔑值偏高,但考虑到她的职业,这个结果不意外。跳过。
我连着扫了十几个,都没什么异常。我有点怀疑“小奶狗”是不是在耍我。
然后我扫了她。
“不吃糖的喵”,论坛新晋颜值区主播,人设是“天生微笑唇的甜妹”。粉丝不多,刚过五十万,但增长曲线很陡。我点进她的直播间看了一眼,小姑娘长得确实甜,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弹幕一片“老婆贴贴”。
我随手截了张图,扔进照妖镜里。
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情绪:无。生理特征:符合人类标准。备注:该目标情绪波动频率低于正常人类百分之九十七,建议复检。
我第一反应是软件又出故障了。但“小奶狗”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转,我没急着下结论。我又截了她直播里三个不同时段的画面,分别扫描。结果完全一致:情绪波动频率极低,低到不像活人。
但我仔细看了她的直播回放,发现问题了。她笑的时候,眼睛也在笑,眼角有皱纹,面部肌肉运动自然流畅,没有任何机械感。她哭的时候,眼泪是真的,鼻头会红,嘴唇会抖。从视觉上看,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完全看不出任何被操控的痕迹。
但数据不会骗人。
我又做了深度分析,把她的神经信号来源拆开来看。结果发现,她的信号来源确实是自己大脑,没有被外部注入的痕迹。但问题是,她大脑自己产生的情绪信号,弱得几乎检测不到。
打个比方。正常人心里有情绪,就像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的。她这个情况,像是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小,只滴答滴答地往外渗。身体该有的反应都有,笑容、眼泪、语气变化,一个不少,但驱动这些反应的核心情绪,几乎为零。
也就是说,她不是被人控制了。她是自己本身就不太对劲。
我又扫了几个她同类型的主播,发现这不是个例。论坛颜值区、情感区、才艺区,至少有两成的主播数据异常。她们的共同特点是:情绪波动极低,但表演能力极强,能精确地哭、精确地笑、精确地撒娇。从观众角度看,她们是完美的“情绪提供者”,但你用AI一拆,里面全是空的。
我把这些人列了个名单,建了个文件夹,命名为“待观察”。里面已经有二十多个名字了。
我又想起“小奶狗”说的“看着挺正常的”。他是不是早就发现了这个现象?那些跟他一起被控制的“姐妹”里,有没有人本来就是这样?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说的惊喜,是指那些情绪波动异常低的人?”
他秒回:“你扫到了?快说说,几个?”
我把名单发过去。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了一段长语音。我点开一听,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没了嬉皮笑脸的劲儿,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跟你讲,这些人我认识几个。她们不是被芯片控制的,她们是自愿的。你知道现在有一种灰色服务吗?付费帮你‘优化情绪’,说白了就是做手术,往脑子里装个微型调节器,把情绪波动压下去,让你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完美状态。网红、主播、销售、客服,干这些行当的人抢着去做。做完之后你永远镇定,永远不会崩溃,客户骂你你也不会生气,老板PUA你你也不会难过。多好用的工具。”
我听完,后脖子有点发凉。我问了一句:“那她们自己的感受呢?”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她们说,值。”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值。什么叫值?拿自己的情绪换钱,换流量,换粉丝的喜爱,换直播间里刷不完的礼物。从经济账上算,也许确实值。但一个人连愤怒、悲伤、委屈、崩溃的能力都失去了,那她还算是活着吗?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数据。我甚至爬起来,打开软件扫了一下我自己。结果跳出来:情绪波动正常,但焦虑值偏高,建议放松。
我苦笑了一下。我倒是想放松,但刚知道这世上有人主动把自己变成情绪空壳,换你你也焦虑。
七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认真研究“情绪优化”这个行当。
我在论坛上搜了一圈,关键词换了好几个,费了不少劲才摸到一点门道。这东西明面上是禁的,所有相关广告都用暗语,比如“让你内心更强大”“告别玻璃心”“成为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乍一看像心理课程,仔细聊几句就露馅了,对方会隐晦地提“物理方案”“植入式调节”“当天做完当天走”。
我用小号加了一个中介,聊了半小时。对方报价从八万到三十万不等,看你要什么档位。最便宜的只是临时抑制,植入一个可吸收的微型芯片,管三个月自动降解。最贵的可以永久改造,做完之后情绪波动被压到接近零,而且可以根据场景需要手动调节,想让客户看到什么状态就调成什么状态。
我问了一句:“会不会有副作用?”
中介发了个笑脸表情,说:“副作用就是你再也不会难过了。这算副作用吗?”
我没接话,他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们做了几百例了,复购率很高的。很多人做完了觉得效果不够好,还会回来升级套餐。”
我问他做这个的都是什么人。他说什么都有,主播最多,还有销售、客服、企业高管、全职妈妈,甚至有几个是学生,家长带过来做的,说是为了让孩子“专心学习,不受早恋影响”。
我看到“学生”两个字,手顿了一下。
我把聊天记录全部截图保存,然后退出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坐在电脑前面想了很久。这东西在法律上处于灰色地带,不算非法行医,因为它打着“情绪管理辅助器械”的旗号,走的是医疗器械备案的路子。但它造成的社会影响,比那个深蓝意识搞的傀儡骗局更深远,也更隐蔽。
深蓝意识那帮人是明着控制活人,是犯罪,抓了就完了。但这个“情绪优化”不一样,它是自愿的,是合法的,是很多人主动花钱去做的。你把情绪拿掉了,人确实不容易崩溃了,但也失去了共情能力,失去了愤怒的能力,失去了对不公的本能反应。一个满大街都是“情绪稳定”的人的社会,想想是什么样子?
更要命的是,我的照妖镜本来是用来打假的。但现在我发现,论坛上那些数据“正常”的网红,可能反而是做过手脚的,因为她们的情绪波动被精确控制在了“看起来正常”的区间里。而那些数据“异常”的,反而可能是没做过手术的真人。
这玩意儿把我的判断标准整个颠倒过来了。
我又想起“小奶狗”那句话:“你的软件没错,它比你以为的更准。”他早就知道这回事了。他一个被控制过的人,对这类技术比谁都敏感。
我给他发消息:“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做完了后悔的?”
这回他隔了很久才回。只有一句话:“有。但她们没法反悔了。那东西拆不掉,拆了就废了。”
我没再问。我大概能猜到“废了”是什么意思。
八
接下来的事,我没有发帖子。
我本来想发。按照我以前的性格,发现这么大一个黑幕,我肯定连夜写个万字长文,标题都想好了,就叫《论坛上那些完美网红,可能已经没有情绪了》。发出去绝对爆,涨粉几百万不在话下。
但我犹豫了。
以前我扫的那些人,卖惨的、骗钱的、立虚假人设的,挂了就挂了,我没什么心理负担,因为他们确实在骗人,我拆穿他们是替天行道。但现在这批人不一样。她们不一定是骗子,她们可能是受害者。她们把自己变成了情绪空壳,也许是因为家里缺钱,也许是因为被老板逼的,也许是因为她们真的以为这样就能过得好一点。我要是把名单公开挂出去,她们的工作可能全毁了,而她们已经没有能力难过了。
我坐在电脑前面,盯着那个“待观察”文件夹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加密了。
我决定换个法子。
我在论坛上注册了个新号,头像随便找了张图,简介写“情绪管理咨询,专业倾听,不收费”。然后我开始私信那些数据异常的主播,措辞很小心,不提手术的事,只问她们“最近状态怎么样”“压力大不大”“有没有什么想找人聊聊的”。
大部分人没理我。有几个回了,语气客气但疏离,说“谢谢关心,我挺好的”。我扫了她们回复时的情绪数据,跟直播时一样,平稳得吓人。
只有一个人回得不一样。一个叫“半糖去冰”的小主播,粉丝刚过十万,数据异常名单里排第十九。她回我:“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我说:“我看你直播的时候,笑得太累了。”
她半天没回。我以为她把我拉黑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有点哑:“你能看出来?我做了半年了,没人看出来。我男朋友都没看出来。”
我问她:“你后悔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做完之后确实不焦虑了,直播数据涨了,钱也多了。但有时候我看着弹幕骂我,我应该生气的,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妈生病住院,我回去看她,她躺床上哭,我坐在旁边想哭,哭不出来。我使劲掐自己大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还是哭不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能帮我吗?我不想这样了。”
我说我试试。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那个中介说过,永久改造的芯片拆不掉,拆了就废了。我一个搞软件的,又不是神经外科大夫,我能做什么?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真相挖出来,让更多人知道。
九
我花了半个月,把那条灰色产业链摸了个七七八八。
中介上面有代理,代理上面有渠道,渠道上面是几家做神经调节器械的公司。这些公司注册的都是正规医疗器械资质,产品说明书上写的适应症是“焦虑症辅助治疗”,但实际上大部分产品都流向了非医疗渠道,经过中介加价卖给了普通人。
我顺藤摸瓜找到了其中一家公司的仓库地址,蹲了两天点,拍到了进出货的记录。又通过一个离职员工拿到了内部培训资料,里面详细写了怎么绕过监管、怎么把医疗设备卖给没病的人、怎么应付检查。
证据差不多了。我把材料整理好,发给了之前合作过的那个网警朋友。他看了之后说这事比上次复杂,涉及多个部门,让我别急,也别再自己查了。
我嘴上说好,心里没打算停。
我又花了一周时间,写了个新功能,加进照妖镜里。这个功能专门识别“情绪抑制型”个体,通过检测情绪波动频率、神经信号强度、面部肌肉自主控制比例等指标,判断一个人是否做过情绪调节手术。
我把软件免费放出去了,在论坛上开了个帖子,标题叫《教你自查是否被情绪优化过》。帖子里没提任何公司和中介的名字,只写了技术原理和自查方法。然后我用自己的账号转发了,配了一句话:“大家扫一扫自己,也扫一扫你们关注的主播。数据正常的别高兴太早,数据异常的也别急着骂,看完帖子再说。”
帖子发出去当晚,论坛就炸了。
服务器差点被挤爆。后台数据噌噌往上涨,下载量一夜破了十万。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骂我制造焦虑,有人说我早该管管这些事,有人晒出自己的检测结果问“我这个算不算异常”。
那几个我怀疑做过手术的主播,有人当晚就注销了账号,有人发视频哭着解释,说“我是为了工作,你们不理解”。评论区吵翻了天,有支持的,有骂的,有说要众筹帮她拆芯片的。
那个叫“半糖去冰”的小主播也发了条视频。她没哭,也没解释,就说了几句话:“我做这个手术是因为我欠了钱,想多赚点快点还上。做完之后钱是赚到了,但我不快乐,也不难过,就是什么感觉都没有。我现在准备去做拆除手术了,医生说有风险,可能做完之后情绪会比以前更容易失控。但我愿意试。我不想再当个空壳了。”
视频最后,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我扫了那个笑容,数据跳出来:紧张值偏高,恐惧值中等,但喜悦值也在慢慢爬升。
那是我这些天见过的,最正常的一组数据。
十
事情最后没有完全解决。
那几家公司被查了,但处理结果不重,罚款了事,因为产品本身确实有医疗器械备案,卖给别人虽然违规,但够不上刑事犯罪。中介抓了几个,判得也不长。那个“情绪优化”的服务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转到了更隐蔽的渠道,价格翻了一倍。
但论坛上的风气确实变了。以前大家看到哪个主播情绪稳定、从不翻车,就觉得她专业、敬业。现在评论区经常有人问:“你扫过了吗?数据正常吗?”搞得不少真没做过手术的主播很无奈,天天直播自证清白。
我的照妖镜更新了好几版,把“情绪抑制检测”做成了默认功能。下载量涨到了几百万,接广告接到手软。但我不太接那些让我昧良心的单子,比如有几个做医美的老板找我,让我把检测功能关掉,说影响他们客户做“情绪管理”。我直接拉黑了。
“小奶狗不哭”后来真来找我了,带着他新签公司的合同,说想跟我搞个组合,叫“假脸鉴真团”,他负责在前面演,我负责在后面扫,专治各种不服。我看了合同,分成条件挺厚道,就答应了。现在他直播的时候,我偶尔会客串出镜,拿着电脑当场扫,弹幕一片“哈哈哈哈”和“卧槽真的假的”。
“半糖去冰”拆除手术做完了,恢复期过了之后情绪波动确实比以前大,有时候直播到一半突然就哭了,把粉丝吓一跳。但她数据回正常了,我也在她直播间刷过礼物,系统提示“打赏成功”的时候,我扫了她一眼:情绪值乱七八糟的,开心、紧张、感动、有点烦,什么都有。
乱是乱了点。但那是活的。
十一
上个月我又收到一条私信,还是乱码ID,还是纯黑头像。
内容比上次长一点:“你查了情绪优化,查了傀儡操控。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照妖镜,为什么能扫出这些东西?”
我回:“什么意思?”
对方说:“你那个算法,是你自己写的吗?那些情绪模型、神经信号解码逻辑,是你一个人搞出来的?”
我愣住了。
说实话,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几年闷头写代码,很多逻辑写出来之后跑通了,我就接着往下做,没细想过灵感从哪来的。有些模型结构现在回头看,我自己都觉得不像我能想出来的。
对方又发来一句:“你扫了那么多假脸,有没有扫过你自己?”
我没回。我打开照妖镜,对着自己的脸扫了一下。
结果跳出来:情绪波动正常。焦虑值偏高。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我之前从没见过的:
备注:该目标原始算法架构来源未知,与目标自创代码重合度百分之六十三,剩余百分之三十七来源不明。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小奶狗”发了条消息:“问你个事。你当初被那帮人装芯片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芯片的做工特别精细,精细到不像一般公司能做出来的?”
他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那东西拿出来之后我看了,上面刻着一串编号,我问过警察,他们说那编号不在任何备案系统里。像是从别的地方流出来的。”
我把手机放下,点了一根烟。窗外天已经黑了,论坛还在刷,弹幕还在滚,那个“待观察”文件夹里又多了一堆新名字。
我又扫了一眼自己的检测报告,那行红字还挂在那里,晃得人眼疼。
算了。
一根烟抽完,我站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反向追踪脚本。
管它那百分之三十七是谁塞给我的。
先扫了再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