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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8:16

全县首善周德厚把我拽上表彰台,当着三百人的面念我的罪状。

「白眼狼江屿,受资助八千,六年不知感恩。」

台下扔来的矿泉水瓶砸在我脑门上。

我捂着头,憋着笑。

他不知道,我这六年还了他七万二。

更不知道,我兜里那本红色的证,是律师执业证。

【第一章】

县文化广场的横幅红得晃眼。

「德厚助学基金十周年感恩大会」,十二个金字,每个都有我脸盘子那么大。

我穿着外卖员的黄马甲,站在台侧,头盔还挂在胳膊上。

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甜得发腻。

「下面,有请我们基金资助过的一位特殊学子,江屿同学上台!」

台下三百多号人齐刷刷扭头。

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

「就是他?那个不肯捐款的白眼狼?」

「去年周总的慈善视频里骂的就是他吧,送外卖的。」

【对,送外卖的,今天这单还超时了,差评算谁的?】

我把头盔往台阶上一放,走上台。

周德厚站在中央,一身中式盘扣褂子,手里盘着一串紫檀珠子,笑得像庙里的弥勒佛。

他伸手拍我肩膀,力气不小。

「小江啊,别紧张,今天叔叔不是来批评你的。」

话筒没关。

他转向台下,嗓门一下拔高。

「十年前,这孩子父亲去世,交不起学费,是我们基金拿出八千块,供他读完了高中!」

掌声响起来。

「可他考上大学以后,电话不接,微信拉黑,基金搞活动请他回来,他一次都没来过!」

掌声停了。

前排一个大妈「呸」了一声。

周德厚叹了口气,从秘书手里接过一张纸。

「这是当年他亲手签的《感恩回报协议》,白纸黑字,工作后每月回馈基金三千元,帮助更多的孩子。」

他把纸举高,转了一圈,让所有人看清楚。

「我不要他的钱,我就想让他当着家乡父老的面,说一句,他错了。」

一个矿泉水瓶从人群里飞出来,正砸在我脑门上。

咚的一声,挺脆。

我捂着脑袋,低下头。

肩膀在抖。

周德厚满意地眯起眼,把话筒递到我嘴边。

「说吧,孩子。」

我抬起头。

他看清了我的脸,手里的珠子停了一下。

我没在哭,我在憋笑,憋得腮帮子发酸。

「周叔,您说得对,我错了。」

台下一片叫好。

「错在哪?」他追问,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错在没早点回来,当面把账跟您对清楚。」

我从黄马甲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流水,冲着前排的摄像机晃了晃。

「从我大学毕业那年起,每个月十五号,我往基金账户转三千,六年,七十二个月,一共二十一万六。」

周德厚的笑僵在脸上。

【说错了,我刚才导语里说的是七万二,那是我自己骗自己少算了,打工人的数学就是这么朴素。】

不对,我得严谨。

我又往下翻了一页。

「哦,不好意思,前四年我在读研,没工资,那会儿每月转一千五,后两年转三千。合计七万二。周叔,八千块,我还了九倍。」

广场上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炸了。

「七万二?」

「资助八千要还七万二?这是助学还是放贷?」

前排那个「呸」了我的大妈,嘴张成了一个圆,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周德厚的秘书冲上来想抢话筒。

我侧身一让,她扑了个空,高跟鞋崴在台缝里,整个人跪了下去。

【不用行此大礼,我又不是你们老板。】

周德厚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

他只停了两秒,就把珠子往手腕上一套,重新笑起来。

「好,好孩子,原来你一直在默默回报,是叔叔误会你了!」

他张开胳膊,当众抱住我,拍着我的背,眼眶说红就红。

台下的情绪一下又被他拽回去了。

「周总大气啊。」

「人家误会了就认,这才是首善。」

他贴着我耳朵,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我耳廓上。

「小子,你以为就这一张协议?」

我没吭声。

他松开我,冲着摄像机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下台,背影稳得像一座山。

我捡起台阶上的头盔,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江屿,你爸生前替基金担保的二十万贷款,到期了。明天上午九点,基金办公室,带上身份证。」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我爸是个修自行车的。

他这辈子签过最大的字,是我高中的家长会签到表。

【第二章】

基金办公室在周德厚公司大楼的十八层,整面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县城。

空调开得很足,我进门时打了个喷嚏。

周德厚坐在红木大班台后面泡茶,头都没抬。

「坐。」

我坐下,屁股刚沾椅子,一份文件就滑到我面前。

《借款担保合同》。

借款人一栏,是基金下属的一家小贷公司。

担保人一栏,签着三个字:江国平。

我爸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照着描的。

我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按得指甲盖发白。

周德厚终于抬起眼,推过来一杯茶。

「你爸当年为了让你上学,自愿给基金做担保,二十万,十年期,连本带息,现在三十一万。」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他吹了吹茶沫,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那七万二,我当是利息。昨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

我端起茶杯,没喝。

「周叔,如果我不认呢?」

他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大小的录音笔,按下播放。

里面是我爸的声音,沙哑,带着咳嗽。

「周老板,你放心,这钱……我认。」

只有这一句。

前后都被剪掉了。

周德厚把录音笔放回抽屉,关上,咔哒一声。

「你不认,我就起诉。你一个送外卖的,请得起律师吗?」

「再说了,昨天你在台上那么一闹,网上已经有人说你忘恩负义、翻旧账了。你要是再赖账,你猜你还能不能在县里送外卖?」

他把手机推过来。

热搜同城榜第三:「首善被资助学生当众羞辱,周总含泪拥抱」。

底下的评论全在骂我。

「八千块的恩情,人家还了钱还要当众打脸,心眼真小。」

「这种人就该社会性死亡。」

【我寻思当众举着协议骂人的又不是我。】

我放下茶杯。

手在桌子底下攥紧,又松开。

「我认。」

周德厚眉毛一挑。

「但我没钱,一次还不上。」

「那好办。」他身子往后一靠,老板椅吱呀响了一声,「我缺个司机,月薪五千,扣四千还债,剩一千给你吃饭。干满八年,两清。」

「行。」

我答得太快,周德厚愣了半拍。

他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头自己走进屠宰场的猪。

「爽快。签字吧。」

一份《劳务抵债协议》推过来。

我拿起笔,签了。

签完,我还在旁边按了个手印,按得特别用力。

周德厚看着那个红手印,满意地笑了。

出了大楼,赵大海的烧烤三轮车停在路边,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看见我出来,他一把把烟掐了。

「怎么样?那老东西没为难你吧?」

我把协议给他看。

他看完,眼珠子瞪得像两颗卤蛋。

「你疯了?八年!你给他开八年车?」

「嗯。」

「你脑子让门挤了?你爸怎么可能给他担保二十万!他连二百都借不出来!」

他吼完,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蹲回去,又点了根烟,手在抖。

「大海,你妹妹今年是不是高三了?」

他抽烟的动作一顿。

「……是。」

「她也拿了德厚基金的资助吧?」

他没说话,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他都没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当年也签了那个协议,每个月给他交两千,交了五年了。我那烧烤摊,一个月才挣多少?」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他手里捏着小雨的资助名额,下学期的钱还没给呢!我说了,小雨的大学还上不上?」

他把烟头狠狠碾在地上,碾了好几下。

「江屿,我劝你也认了吧。咱们斗不过他。」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接话。

手机又震了。

周德厚发来一条语音。

「明天早上七点,楼下等着。别迟到,迟到一分钟扣一百。」

我听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冲大海笑了笑。

「给我烤二十串腰子,记账。」

「你还有心情吃腰子?」

「明天要上班了,得补补。」

大海骂了一句脏话,起身去生火。

我摸了摸黄马甲的内兜。

那里装着一个小本子,红色封皮,烫金的字。

我还没打算拿出来。

【第三章】

给周德厚开车的第一周,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他不吃香菜,但别人请他吃饭时,他会把香菜夹给别人。

第二,他手机有两部,一部黑色,一部金色,金色那部只在车上接。

第三,他打电话从来不避着我。

因为在他眼里,司机跟座椅没什么区别。

周五晚上,他坐在后座,金色手机贴在耳朵上。

「这批孩子的协议都签了吗?……签了就好。一人资助五千,回报协议按老规矩,月收入的三成,签十五年。」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出了汗,往裤子上蹭了蹭。

【三成,十五年,这哪是助学,这是养猪,养肥了慢慢割。】

后视镜里,他突然抬眼看我。

「小江,听什么呢?」

「听导航。」我指了指屏幕,「前面右转。」

他盯了我两秒,又低头继续打电话。

「还有,下周慈善晚宴,省里的电视台要来,你把孩子们的感谢信准备好,挑几个长得好看的,让她们上台哭。」

挂了电话,车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周德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盘珠子。

「小江,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做十年首善吗?」

「因为您心善。」

他笑出了声,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因为穷人最好骗。给他一口饭吃,他能记你一辈子。」

「你爸就是这样,我给了他八千块,他就觉得欠我一条命。」

我脚底下一用力,油门踩深了。

车子猛地往前一窜。

周德厚整个人往前一扑,脑门磕在前排座椅背上,珠子撒了一车。

「你干什么!」

「对不起周总,有只猫。」

他捂着脑门骂骂咧咧,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趴在车座底下摸珠子,屁股撅得老高。

【我们家那边管这叫,自己捡自己的报应。】

那天晚上,我把车开回公司地库,等他上楼以后,在后座的缝里摸到一颗滚进去的紫檀珠子。

旁边还卡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上面是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小贷公司,许经理。

我把纸条拍了照,放回原处。

周六,周德厚给我派了个活。

「去给财务室送箱茶叶,顺便把这个硬盘拿下来。」

财务室在十七层。

我抱着茶叶进去,财务主管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孙,正对着电脑打哈欠。

「周总让我拿硬盘。」

她头也不抬,指了指桌角。

「那个黑的。」

我拿起硬盘,又看见她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表格。

表头写着:德厚基金受助人回报款汇总。

最下面一行,合计:四千三百一十七万。

我抱着硬盘的手紧了一下。

孙主管察觉到我没动,抬起头。

「还有事?」

「孙姐,您这屏幕有点反光,伤眼睛。」

我把她的显示器往旁边轻轻一推,顺手把手机搁在了桌沿。

「我帮您调个角度。」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

我调了大概十秒。

手机的录像一直开着。

下楼的电梯里,我把视频存进了加密相册。

电梯门开,周德厚就站在门口。

我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硬盘差点滑出去。

他接过硬盘,看了我一眼。

「怎么这么久?」

「孙姐让我帮她修电脑。」

「她就会使唤人。」他哼了一声,拍拍我的脸,手掌又厚又湿,「下周晚宴,你穿正式点。我要你上台,当着电视台的面,念一封感谢信。」

「念什么?」

「念你这些年对我的愧疚。秘书写好了,你照着念就行。」

他把一张A4纸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扫了一眼。

开头第一句:「周叔叔,是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把纸叠好,放进内兜,跟那个红色小本子放在一起。

「好。」

周德厚走了。

我站在电梯口,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笑了。

【第二次生命?行,我也送你一个。】

【第四章】

慈善晚宴在县里最好的酒店,水晶灯垂下来,亮得人睁不开眼。

我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县里有头有脸的老板,几位穿夹克的大人物,还有省电视台的摄像机,三台,架在过道上。

周德厚在台上致辞,声音洪亮。

「十年来,我们资助了六百一十二个贫困学子,他们今天,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老师……」

台下掌声如雷。

我站在后台,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被秘书推出来,穿着一条明显大一号的白裙子。

赵小雨。大海的妹妹。

她手里捏着感谢信,指甲掐进纸里,掐出好几个月牙印。

秘书在她耳边说:「待会上去,哭,必须哭,哭不出来就掐大腿。」

小雨点头,嘴唇咬得发白。

她上台了。

念到一半,她真的哭了,眼泪砸在纸上,字都晕开了。

台下有人跟着抹眼泪。

周德厚走过去,摸着她的头,对着镜头说:「孩子,别哭,叔叔会一直供你。」

小雨下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小声说了一句。

「江屿哥,我不想哭的。」

【我知道。】

我拍了拍她的胳膊,转身走向控制台。

负责大屏幕的是个小伙子,正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是一只猫在叫。

「兄弟,周总让我把感谢信的PPT换一下,原来那版有错别字。」

我把U盘递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认出我是周总的司机,连U盘都没检查,直接插上了。

「第几页?」

「最后一页。」

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受助学子代表,江屿!」

我走上台。

周德厚站在台边,冲我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警告。

我掏出那张A4纸。

「周叔叔,是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周德厚满意地抱起胳膊。

「十年前,我爸去世,您给了我八千块。」

「这八千块,我还了七万二。」

周德厚的胳膊放下了。

「我还替我爸,背了一份他死后才签的担保合同。」

台下开始骚动。

我回头,冲控制台的小伙子比了个手势。

大屏幕一闪。

原本「感恩有你」四个大字消失了,变成了一张表格。

德厚基金受助人回报款汇总。

六百一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滚下来。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资助金额,已回报金额,剩余回报期。

资助五千,回报十一万。

资助八千,回报十四万。

资助三千,回报六万八。

最底下一行,合计:四千三百一十七万。

宴会厅里死一样安静。

第一个出声的,是电视台的摄像师。

「卧槽。」

他立刻捂住嘴,摄像机的镜头却稳稳地对准了大屏幕。

一个穿夹克的大人物放下了酒杯,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当啷一声。

周德厚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冲上台,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话筒。

「这是伪造的!这是P的!保安!保安!」

他的嗓子劈了,最后那个「安」字破了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您这嗓子,不去唱青藏高原可惜了。】

两个保安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没挣扎。

被拖下台的时候,我回过头,冲着摄像机的方向笑了笑。

「表格里的名字,都是真人。大家可以挨个打电话问。」

后台的门在我身后关上。

周德厚追进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

嘴角破了,一股铁锈味。

「你找死。」

他的手在抖,珠子从手腕上滑下来,啪嗒掉在地上。

他没捡。

「你以为放张表就能扳倒我?我告诉你,明天你就会因为盗窃公司财务资料进去。」

「你那个烧烤摊的兄弟,会亲口作证。」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

「大海不会。」

周德厚笑了,笑得眼角挤出两道褶子。

「你问问他,他妹妹下学期的学费,还要不要。」

【第五章】

派出所的灯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脸发青。

我坐在讯问室的铁椅子上,手腕上铐着一只手铐,另一头扣在椅子扶手上。

对面坐着个年轻民警,姓刘,一脸困。

「江屿,周德厚公司报案,说你利用司机身份,盗窃公司财务机密,造成恶劣影响。你认不认?」

「不认。」

「人家有证人。」

门开了。

赵大海被另一个民警领进来,站在门口。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子扣得紧紧的,勒得脖子发红。

他不敢看我。

眼睛盯着地板上一块污渍,盯得死死的。

「赵大海,你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大海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我……我看见他,前几天晚上,拿着一个硬盘,从周总公司出来,跟我说,他要让周总身败名裂。」

他说完,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刘警官在本子上记着,抬头看我。

「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大海。

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都白了。

「大海,小雨的学费,他给了吗?」

大海浑身一震,终于抬起头。

眼眶红得吓人。

「给了。今天下午,打到账上了。」

他声音发颤,「江屿,我对不起你。可我没办法,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我知道你没办法。】

我没骂他。

我冲他点了点头。

「挺好,学费到账就行。」

大海整个人僵住了,像是没听懂。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最后转身冲出了讯问室。

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墙上。

刘警官看看门口,又看看我,挠了挠头。

「你俩什么情况?」

「发小。」

「发小还卖你?」

「他不是卖我,他是被人拿刀架着脖子。」

刘警官合上本子,叹了口气。

「江屿,人证物证都有,你这事不小。你最好找个律师。」

「已经找了。」

「谁?」

「我。」

刘警官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你?你一个送外卖的?」

我用没被铐住的那只手,伸进西装内兜,掏出那个红色的小本子,放在桌上。

刘警官盯着它看了三秒,拿起来,翻开。

照片上是我,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执业机构:省城正衡律师事务所。

职务:合伙人。

执业证号,十七位数字。

刘警官的嘴慢慢张开,越张越大,最后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又翻回封面看了看,又翻回照片页,把本子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照了照。

「这……这是真的?」

「您可以在司法局官网上查。」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戳错了两次。

查到了。

他抬头看我,又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我。

「那你……送外卖?」

「休年假,体验生活。」

【主要是为了合法取证,顺便挣点油钱。】

他「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我……我去叫所长。」

「刘警官。」

他停在门口。

「顺便帮我拿一份报案登记表。」

「你要报什么案?」

我把手机解锁,推到桌子中间。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是那份《借款担保合同》的签名页。

我爸的签名旁边,写着签字日期。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七日。

我把另一张照片划出来,是一张死亡证明的扫描件。

江国平,死亡日期,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四日。

「一个死了三天的人,怎么签字?」

刘警官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窗外,天快亮了。

【第六章】

所长来了,手铐解了,茶也泡上了。

这次是热的。

我坐在所长办公室里,把一份份材料摆在桌上。

担保合同的照片,死亡证明,财务表格的录像,周德厚在车里打电话的录音,一共十一段。

所长戴着老花镜,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三份时就把眼镜摘了,揉了揉眉心。

「江律师,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是他的司机,他在我车上自己说的。财务表格是孙主管自己开在屏幕上的,我只是帮她调了显示器的角度。」

「担保合同是周德厚亲手递到我面前的。」

所长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够立案了。」

他刚说完,桌上的座机响了。

所长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他背过身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掉电话,转过身时,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汗。

「江律师,上面来电话,说这事影响太大,让先压一压,做做调解。」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

【来了,老套路,第二波反扑。】

「谁打来的?」

所长没说话。

「所长,您不说也行。」

我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一段录音。

是周德厚在车上打的那通电话。

「……县里那边我都打点过了,老马收了我三套房,他能不帮我?」

所长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老马」是谁,在这个县里,没人不知道。

「这段录音,我已经同步给省纪委的信访平台了。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二十分,有回执。」

我把回执截图给他看。

「所以,您可以压,但压不住。」

所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苦笑了一声。

「你小子,早就想好了。」

「想了六年。」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赵大海。

他眼睛肿得像两个桃,胡子拉碴,面前一地烟头,少说有二十个。

看见我出来,他「腾」地站起来,蹲久了腿麻,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给我磕个头。

我伸手扶住他。

「我……」

他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站在派出所门口,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兄弟,你这鼻涕泡挺圆,吹得比我当年的肥皂泡还标准。】

「江屿,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你骂我吧,你打我吧!」

「打你干嘛?我手疼。」

他哭得更凶了。

「我听见里面说了,你是律师,你是大律师!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他拿小雨威胁我,你还……」

「我还什么?」

他抹了一把脸,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小雨的学费,下午周德厚打的那笔钱,刚才被退回去了。我去学校问,学校说,有人在三天前,已经把她高三和大学四年的学费,全交了。」

他把缴费单举到我面前,手抖得像筛糠。

「缴费人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没接。

「三天前你就知道我会被拿来威胁你。」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作证。」我说,「但我知道,你不该在妹妹和兄弟之间选。」

大海「哇」地一声,扑上来抱住我。

我被他勒得差点背过气。

「松……松手,我刚被铐了一宿,骨头是脆的。」

他死活不松,在我肩膀上蹭了一大片鼻涕。

我叹了口气,拍拍他的后背。

手机响了。

是一条新闻推送。

「德厚集团将于明日上午十点召开发布会,回应网络不实传言。」

配图里,周德厚站在镜头前,表情沉痛,身后的横幅写着:清者自清。

【第七章】

发布会在德厚集团一楼大厅。

记者来了几十个,长枪短炮挤满了前排。

周德厚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戴珠子,头发染黑了,看起来年轻了五岁。

他身边坐着两个律师,一个胖一个瘦,西装笔挺。

「各位媒体朋友,关于近日网络上流传的所谓财务表格,我们已经委托专业机构鉴定,系伪造。」

胖律师举起一份鉴定报告。

「同时,我们查明,散布谣言者江屿,曾因学术不端被省城律所开除,长期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瘦律师又举起一份文件。

「这是正衡律所出具的解聘证明。」

台下的记者疯狂拍照,快门声响成一片。

【好家伙,连我被开除的证明都P出来了,美工挺专业,可惜我就是正衡的合伙人,解聘我还得先过我签字。】

周德厚对着镜头,声音哽咽。

「我做了十年慈善,没想到最后,被我资助过的孩子反咬一口。我不怪他,我只是心疼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孩子。」

他说着,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一个女记者举手。

「周总,那份财务表格上,有六百多个名字,我们是否可以联系这些受助人核实?」

周德厚点头,表情坦荡。

「当然可以。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感谢基金。」

大厅的玻璃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赵大海,穿着他烧烤摊的围裙,围裙上还沾着孜然。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两个人。

十个人。

二十三个人。

有穿工装的,有穿白大褂的,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瘦高男人。

他们排着队走进大厅,站成一排,面对着周德厚。

我最后一个走进来,身上穿的是正衡律所的定制西装,袖子终于不短了。

周德厚的脸瞬间失去了颜色。

他手里的眼镜掉在了桌上,镜片磕出一道裂纹。

我走到台前,冲记者们点了点头。

「我是正衡律所合伙人江屿,执业证号可以在司法局官网查询。贵司拿出来的那份解聘证明,落款日期,是我在律所主持年会的那天。」

台下哄笑。

胖律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低头翻文件,手忙脚乱,文件撒了一地。

我侧身让开。

「他们,是表格上的名字。」

赵大海第一个站出来,声音大得震耳朵。

「赵大海!资助两千,交了五年回报款,十二万!」

拄拐的男人往前一步。

「李建军!资助五千,因为回报款交不上,被小贷公司催收,腿是被催收的人打断的!」

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摘下口罩。

「孙晓雯,资助八千,交了九年,二十一万。我是县医院的大夫,我每个月工资的三成,都给了他。」

一个接一个。

每报出一个名字,一个数字,周德厚的身子就往后缩一点。

报到第十五个时,他的后背已经贴在了墙上。

报到第二十三个时,他的腿在发抖,裤管一颤一颤的。

女记者的话筒转向他。

「周总,请问您如何解释?」

周德厚张着嘴,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

「他……他们都是被收买的……」

赵小雨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她穿着那条大一号的白裙子,走到最前面,把一张感谢信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周叔叔,我不想哭的。」

「你让我哭,我哭了。现在,我想说实话。」

大厅里所有的镜头,都转向了她。

周德厚终于撑不住了,转身就往后门走,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摔得很响。

记者们一拥而上,闪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这一跤,比他做十年慈善,上的热搜都多。】

【第八章】

发布会后的第三天,县里成立了专案组。

周德厚的公司被查封,孙主管第一个被带走,进去不到两小时,就把账本全吐了。

我坐在大海的烧烤摊上,啃着一串鸡翅。

「你说,他这下是不是完了?」大海一边扇炭火一边问。

「没那么快。」

「为什么?账都查出来了!」

「账查出来,钱没找到。」

我把鸡翅骨吐出来。

「四千三百万,基金账面上只剩八十万。剩下的,被他转走了。」

大海手里的蒲扇停了。

「转哪去了?」

「这就要等他自己告诉我了。」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烧烤摊旁边。

后车窗降下来,露出周德厚的脸。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江律师,聊聊?」

大海抄起一把烧烤签子就要冲过去,我按住了他。

「聊什么?」

「上车聊。」

我上了车。

车里只有他和司机,司机是个生面孔,脖子上有纹身。

周德厚没看我,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皮箱,打开。

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二百万。」他说,「你撤诉,把那些人劝回去,这钱是你的。」

「不够。」

他眼睛眯了一下。

「五百万。」

「不够。」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敲得很急。

「江屿,你别得寸进尺。」

「周总,我爸那份担保合同,三十一万,您还记得吗?」

「……我可以销毁。」

「我不要您销毁,我要您把那份合同的原件给我。」

周德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以为我在讨价还价。

「好,原件给你,再加五百万,一千万,你闭嘴。」

「钱不要现金,要转账。」

他皱眉。

「为什么?」

「现金我不敢拿。」我摊开手,「我是律师,收现金说不清,转到我的个人账户,备注写借款,以后就算有人查,也是合法债务。」

【律师说的话,有时候是真话,有时候是陷阱,你猜这次是哪个?】

周德厚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怀疑,有算计,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人才有的疯狂。

最后,他掏出那部金色的手机。

「账号。」

我报了一串数字。

他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转账成功,一千万元。

付款方:德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开户行:香港。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机上的到账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周总,您这家香港公司,账上还剩多少?」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原件明天给我送到律所。还有,周总,您这一千万转账,每一笔流水,我都会如实提交给专案组,作为行贿和资金转移的证据。」

车门关上前,我听见他在后座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头被套进笼子的野兽。

「江屿!」

奔驰的轮胎在地上擦出一道黑印,急速开走了。

大海凑过来,满脸紧张。

「你上车干嘛了?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把手机给他看。

「他给我转了一千万。」

大海手里的烧烤签子「啪」地掉在炭盆里,火星子溅起来,烫了他的手,他都没感觉。

「一……一千万?」

「嗯,香港账户转过来的。」

「那……那你发财了?」

「我发什么财?这是证据。」

我拨通了专案组的电话。

「钱找到了,在香港。他今晚可能会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江律师,你确定?」

「确定。他刚才转账的时候,金色手机上弹出了一条航班提醒,明早六点五十,飞曼谷。」

【第九章】

凌晨五点半,县城到省城机场的高速上,雾很大。

我坐在专案组的车里,副驾驶上的老警察姓郑,五十多岁,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江律师,你说他真会去?」

「他会。」

「那么确定?」

「他是生意人。生意人在亏本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止损,第二反应是跑路。」

郑警官笑了一声,把烟夹在耳朵上。

「你比我们还懂他。」

「我给他开了一个多月的车。」

六点十分,机场。

国际出发大厅里人不多,广播的声音空荡荡地回响着。

周德厚戴着一顶鸭舌帽,口罩,墨镜,推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值机柜台前。

他把护照递进去,手指一直在柜台上敲,敲个不停。

【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就差在脑门上写着「我是逃犯」了。】

值机员接过护照,看了一眼,抬起头,冲他身后笑了笑。

周德厚僵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

我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穿着那件外卖员的黄马甲。

「周总,您的外卖到了。」

他的墨镜后面,看不清眼神,但我看见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

他转身就跑。

行李箱被他甩在地上,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出去老远。

他跑出去不到十步,就被两个便衣按在了地上。

脸贴着冰冷的地板,帽子掉了,口罩歪到一边,墨镜摔碎了一边镜片。

郑警官走过去,蹲下来,亮出证件。

「周德厚,你涉嫌集资诈骗、伪造公文印章、行贿,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德厚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

「你们没证据!那些都是江屿伪造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认识……」

「认识老马?」

郑警官打断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他眼前。

照片上,老马坐在讯问室里,低着头。

「他昨天下午进去的。三套房,一套没少,全交代了。」

周德厚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眼睛越瞪越大,瞪得眼白都布满了血丝。

「不可能……不可能……」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两个便衣死死按着他。

「放开我!我是首善!我资助了六百个孩子!我是好人!」

他吼着,声音嘶哑,唾沫星子喷在地板上。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看见我,挣扎得更厉害了。

「江屿!是你!都是你!你个白眼狼!我当年要是不资助你,你早就去工地搬砖了!」

「周叔,您当年资助我八千块,我感谢您。」

我从黄马甲兜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

那份《借款担保合同》的原件。

签名页上,我爸的名字歪歪扭扭的。

「可您在我爸死了三天以后,让他给您签字。」

「您拿着这份合同,在我爸的坟前,问我要三十一万。」

我把合同凑到他眼前。

「这个,叫伪造。」

周德厚盯着那份合同,嘴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我……我可以还……我把钱都还给你……一千万……不,两千万……」

「钱,您留着赔给那六百一十二个人吧。」

我站起来。

周德厚被两个便衣架了起来,他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挂在他们胳膊上,脚尖在地上拖着。

被拖到门口时,他突然回过头,冲我喊。

「江屿!你爸!你爸当年跪在我办公室门口,求我给你资助!他是心甘情愿的!他说他欠我一条命!」

我停下脚步。

大厅里很安静。

「我知道。」

我说。

「所以我替他,来要回这条命。」

周德厚的嘴张了张,没再发出声音。

他整个人瘫了下去,被拖出了大门,嘴里喃喃自语。

「我是首善……我是首善……我是首善……」

声音越来越小,被机场的广播声盖住了。

「乘坐TG六一三次航班前往曼谷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第十章】

三个月后,县文化广场。

横幅换了。

红底白字,比上次那条朴素多了:「德厚基金受害人赔付款发放现场」。

台下站着几百号人,排着长队,有人拿着身份证,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推着轮椅。

我站在台上,没穿黄马甲,也没穿西装,就一件白T恤。

专案组追回了三千九百万,加上周德厚名下的房产拍卖,足够把每一个人多交的回报款,连本带息还回去。

工作人员在台下念名字,一个接一个。

「李建军。」

拄拐的男人走上台,接过那张退款确认书,看了很久,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

他没说话,冲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扶住他,他死活不起来。

「江律师,我这条腿……值了。」

【李哥,腿不能值了,腿得治。专案组还给你申请了伤残赔偿,下个月到账,记得去医院。】

我把这话说出了口,他愣了一下,然后哭着笑了。

「孙晓雯。」

女医生走上台,接过确认书,签完字,抬起头冲我笑。

「江律师,以后你来县医院看病,挂我的号,免费。」

「那我可得少生病。」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赵大海。」

大海走上台,手里拿着确认书,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看了一眼,揉了揉眼睛,再看一眼。

「十二万……都……都退回来了?」

「连利息,十四万三。」

他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抖个不停,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转身对着台下吼了一嗓子。

「今晚我烧烤摊,所有人,免费!」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笑着拍他肩膀。

「你确定?几百号人,你那点炭够烧吗?」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不够我去借!今天谁都别跟我抢,这顿必须我请!」

【六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说要请客,我得录下来,留着以后当证据。】

我真的掏出手机录了。

最后一个名字。

「江屿。」

工作人员念完,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台下也安静了。

我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张确认书。

上面写着:资助八千元,已回报七万二千元,应退款六万四千元。

我在签名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借款担保合同》的原件。

我爸的签名,歪歪扭扭的。

我拿出打火机,点着了它的一角。

火苗舔上去,纸卷起来,变黑,变成灰,一片一片落在台上。

风一吹,散了。

台下没有人说话。

小雨从人群里挤出来,跑上台,手里攥着一张纸。

是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省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

「江屿哥,我考上了。」

她把通知书举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以后也要当老师,我要教我的学生,别信那些假好人。」

我接过录取通知书,看了看,还给她。

「好好念,学费已经交了,一分钱都不用还。」

「那我拿什么还你?」

「拿你的学生。」

她愣了一下,没太听懂,但还是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大海的烧烤摊前,摆了二十多张折叠桌,一直摆到马路对面。

炭火烧得通红,烟熏得人眼睛疼。

李建军拄着拐杖,啃着一串羊肉,啃得满嘴是油。

孙晓雯端着一杯啤酒,跟一群当年的受助人碰杯,碰得叮当响。

小雨在帮大海串肉串,手上沾满了辣椒面,一边串一边打喷嚏。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二十串烤腰子。

大海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鸡翅走过来,放在我面前,一屁股坐下。

「兄弟,以后你回省城了,还回来吗?」

「回来。」

「回来干嘛?」

我拿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口。

「吃你的腰子。」

他骂了一句,抬手要打我。

我躲开,指了指桌上那二十串腰子。

「对了,上回那二十串,你还给我记着账呢。」

大海一愣,然后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个油乎乎的小账本,翻到某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呼」地窜起来。

「两清了。」

他说。

我看着那团火,笑了。

远处,县文化广场的横幅还挂着,被夜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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