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蛮跋扈的贵妃娘娘罚我这个低等宫女。
「听说你嘴碎,本宫今日就赏你吃最苦的莲心、最硬的陈年贡饼,吃不完不许出宫门!」
她身边的大宫女冷笑着端上三大盘御膳房堆积的高级苦参莲子糕。
我当场双膝跪地,眼含热泪大口猛炫。
天知道现代穿过来的中医博士有多馋这些纯天然无添加的顶级昂贵药膳!
我疯狂吞咽,不仅脸色红润,常年体虚的气血瞬间全通了。
贵妃看着空空如也的三个大盘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美眸:「你……你不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吗?」
我打了个饱嗝,真诚地磕头:「娘娘圣明,奴婢体内积热已清!求娘娘明日接着赐奴婢这般严刑酷罚!」
贵妃抚着胸口,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1。
贵妃没晕。
她命人把我拖出去,再喂一盘。
我立刻抱住殿柱。
「娘娘,明日再罚!今日再吃,奴婢真得死在您宫里!」
大宫女扶缨冷笑:「方才不是还求着吃?」
「人饿狠了,会胡说八道。」
我指着自己的肚子,终于恢复了一个医学生该有的谨慎。
「刚才脸红,是吃急了。气血全通,也是奴婢饿昏头的错觉。这东西叫苦参莲子糕,未必真放了苦参,可若真有,也不能当饭吃。」
殿里安静下来。
贵妃谢令仪垂眼看我。
「你还懂药?」
我刚穿来三天,原主记忆尚且零碎,只知道自己叫温见微,是掖庭里最不起眼的洒扫宫女。
至于现代那篇熬了三个通宵才改完的博士论文,已经救不了眼下这条命。
「从前跟家里人学过一点。」
「家里人?」
扶缨忽然伸手,掀开我的衣领。
肩胛上有一块陈旧的烫伤,边缘扭曲,像烧坏的树皮。
她脸上的冷笑没了。
谢令仪握着茶盏的手,也停在半空。
我赶紧拉好衣服:「娘娘,奴婢不是存心顶嘴。奴婢三天只喝了两碗薄粥,御膳房的人说,罪籍宫人,不配吃饱。」
谢令仪把茶盏放下。
瓷底撞上桌面,响得我肩膀一缩。
「谁准他们这么说的?」
我还没回答,门外便传来太监的声音。
「娘娘,尚食局来领人,说温见微偷食御供,要带回去杖责。」
谢令仪看向我脚边的空盘。
「告诉他,人已经被本宫罚了。」
「再罚一次,是嫌本宫罚得轻?」
2。
尚食局的曹典膳不肯走。
他跪在门外,声音却半点不低。
「娘娘护着她,奴才本不该多言。只是她偷的是给小皇子预备的贡糕,万一出了差错,谁担得起?」
我一口气险些噎回去。
那三盘糕,是扶缨从库房端出来的。
落到他嘴里,成了我偷的。
谢令仪没叫起,只吩咐扶缨:「把碟子拿给他看。」
曹典膳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碟底贴着黄签。
封存,待销。
「三个月前的旧糕,供给皇子?」谢令仪问,「尚食局穷得揭不开锅了?」
曹典膳连忙磕头,说自己记错。
她笑了:「记错不要紧,跪着慢慢记。」
我蹲在殿内,悄悄把剩下半块糕翻过来。
没霉斑,没有异味,确实干硬,苦味却主要来自莲心。
以我如今这具饿得发虚的身体,狼吞虎咽吃这么多,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谢令仪忽然问:「后悔了?」
「有一点。」
「觉得本宫折辱你?」
「不是,方才没嚼细。」
扶缨转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谢令仪瞪她,又瞪我。
「本宫罚个人,倒罚出两个笑话。」
她让我去偏殿待着。
我以为还要挨训,进去却看见一碗热粥,一碟鸡丝,一小盏蒸蛋。
我不敢碰。
扶缨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吃慢些,不够再添。明日开始,三餐都来这里领。」
「为什么?」
她看了我半晌。
「娘娘说,你这么能吃,放出去容易丢她的人。」
门外,曹典膳已经跪得直不起腰。
我捧起粥碗,终于明白。
今日那场所谓的罚,至少替我挡了一顿板子。
3。
我在昭华宫住下的第二日,就险些砸了新饭碗。
太医院送来贵妃每日要服的养荣饮,扶缨刚要端进去,我闻到气味,下意识拦了一下。
不是神乎其神地闻出了毒。
是那股甜腻的药味,和我昨日收拾出来的两只药碗几乎一样。
「娘娘一天喝几回?」
「这饮子一回,汤药两回,睡前另有安神丸。」
「方子能看看吗?」
送药的内侍立刻沉了脸。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过问御医的方子?」
我退后半步:「那请问,几张方子可曾让同一位御医核过?」
他伸手推我,药盏跟着晃了一下。
谢令仪在帘后开口:「拿来。」
三张方子摊在桌上,我不敢单凭纸面下结论,只把重叠的几味药圈了出来。
「奴婢不会隔空断症。但几个医官各开各的药,若不知道娘娘另服什么,总有疏漏。」
内侍冷笑:「你这是说太医院谋害贵妃?」
「我说账要合着算。您领月例,难道东库领一遍,西库领一遍,最后还说彼此不知情?」
扶缨这次真笑出了声。
谢令仪没笑。
她命人请来当值的裴医官。
来的男人穿青色官服,眉眼清疏,听完没有训我,而是先查看脉案,又核了服药记录。
半个时辰后,他站起来行礼。
「娘娘,这几张方子确有不宜并服之处。臣请暂缓,重新会诊。」
内侍扑通跪下。
谢令仪却只看着我。
「温见微,你家里人,究竟教过你多少?」
4。
我说祖父曾在乡间行医。
原主确实有个祖父,只是记忆里没有他的脸。
谢令仪没拆穿。
裴医官也没追问,只在离开前提醒我:「会认药,不等于能擅自给人诊治。宫里一句话,说错会死人。」
我点头:「裴大人叫什么?」
「裴照野。」
「记住了,往后有事先找您。」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自己一句训诫,给自己揽了这么大个麻烦。
当天下午,我便真去了。
昭华宫的两个小宫女腹泻,掌膳嬷嬷说是贪凉,只给她们灌热水,照旧催着干活。
其中一个叫阿苓,站起来时眼前发黑,差点撞进滚水桶。
我把她按回床上,去请裴照野。
掌膳嬷嬷堵门:「低等宫女,哪有资格惊动医官?」
我喊扶缨。
扶缨问清事情,直接让人把嬷嬷拖开。
结果不止两个。
后院一共七人腹泻,其中五个吃过同一桶剩羹。
裴照野一边处置,一边命人封存剩食和水。
谢令仪坐在院中,听掌膳嬷嬷哭诉自己无辜。
「娘娘,奴婢跟了您十年,不过让她们吃点剩下的东西,哪里知道会生病!」
「你也吃了?」
嬷嬷哭声停住。
「你没吃,凭什么觉得她们该吃?」
我蹲在阿苓床前,替她擦去额上的汗。
她悄悄拉住我的袖子。
「姐姐,嬷嬷要是被罚,我们以后会不会更没饭吃?」
我还没答,谢令仪已经走到门口。
「本宫活着一天,谁敢断你们的饭,本宫先断他的差事。」
那晚,昭华宫的下人第一次按名册领到了足额饭菜。
第二天,弹劾贵妃擅改宫规的折子,递到了御前。
5。
皇帝没来,淑妃先来了。
她叫沈蘅,进门就握住谢令仪的手,语气温柔。
「姐姐心善是好事,只是宫里用度都有定数。您多赏一口,别处就得少一口,底下人难免埋怨。」
我站在旁边,听得想鼓掌。
侵吞宫人饭食,叫守定数。
把被侵吞的还回去,反倒成了抢别人的。
谢令仪懒得陪她绕:「少了谁的,让谁来找本宫。」
沈蘅扫我一眼。
「听说都是这个宫女撺掇的。姐姐抬举她,也要查查底细,罪臣之后,心思未必干净。」
我后背发凉。
原主记忆里,那场烧伤前后的事情一直模糊。
如今终于有人替我补上一块。
谢令仪把手抽回来。
「她吃你的米了?」
沈蘅脸上的笑淡下来。
「妹妹只是好意。三皇子这几日不舒服,我忙得焦头烂额,还抽空来劝姐姐。」
她走后,谢令仪把一碟桂花糕推到我面前。
「别听她胡说,吃。」
我没动。
「奴婢家里犯了什么罪?」
扶缨看向谢令仪。
她沉默片刻,道:「十年前,太医院温鹤年进错药,致先皇后病重身亡。温家获罪,你年幼,留了一条命。」
我手指停在碟边。
温鹤年。
这个名字从混乱的记忆里浮起,带着一句反复响过的话。
药能苦,心不能黑。
我抬头:「我祖父真进错药了?」
谢令仪没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三皇子病势加重,太医院奉旨,急召所有当值医官。
6。
三皇子萧承晏只有六岁。
裴照野连着两晚没回值房,我再见他时,他眼底发青,手里拿着几份誊抄的食药记录。
他是来问贵妃用药后的变化。
我顺口问了一句皇子的情况。
他没说详细病情,只道:「反复腹痛,兼有乏力,诊治颇难。」
「饮食和常用物也查过?」
「正在查。」
我正要再问,扶缨端来一盏雪白的蜜乳。
谢令仪看见便皱眉:「又是这个,撤了。」
扶缨低声道:「陛下特赏的,说您身子弱,每日都要喝。」
我看见盏沿一圈浅灰色的残痕。
「这蜜乳,谁在喝?」
「各宫都有,三皇子最爱。」
我请她留下底样,别倒。
贵妃看着我:「不对?」
「不知道,得查。我不能看一眼就说有毒。」
裴照野却把那份食单重新展开。
三皇子近一个月,几乎每日都饮这道蜜乳。
他即刻告辞。
不到一个时辰,尚食局的人冲进昭华宫,指着我就要拿。
「温见微散布流言,诬称御赐饮食有毒,惊扰圣听!」
谢令仪挡在我前面。
「她什么时候说过有毒?」
领头的曹典膳擦了一下汗。
「裴医官已停了三皇子的蜜乳,太后震怒,命奴才拿她问话。」
我看向他袖口。
那里沾着乳白色的水渍,尚未干透。
「曹大人,您忙着抓人之前,去过哪里?」
他下意识把手缩回袖子。
我忽然提高声音。
「扶缨姐姐,快去封膳房,他们在倒东西!」
7。
扶缨带人赶到时,存放蜜乳的陶缸已经倒了两口。
第三口被抢下来,封了口。
曹典膳说天热易坏,他是在按例销毁。
我问:「销毁的登记呢?」
他掏出一本簿子,指着上头的字:「今日午时,早有记载。」
我认不出古代墨迹的时辰,却看得清他指甲缝里的墨。
「三口缸,一共多少,谁经手,倒在哪里?」
「你一个宫女,审起咱家了?」
「奴婢不敢。所以请内侍省来核。」
裴照野带着内侍省的人折返,把簿子和剩乳一并收走。
曹典膳当场变了脸。
我以为事情暂时稳住,谁知入夜,阿苓便被人从后院押走。
罪名是偷藏御药。
她被翻出的包袱里,多了一小包白色粉末。
阿苓哭得喘不上气:「不是我的,我不知道!」
押人的太监给我看那包东西。
「她说,是你让她藏的。」
我看向阿苓。
她死命摇头,脸颊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谢令仪直接摔了盏。
「在本宫的地方打人,谁给你的胆子?」
那太监拿出一道手令。
太后亲审,昭华宫不得干预。
我终于明白,对面没打算只毁掉一缸蜜乳。
他们要毁掉开口的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东西不是阿苓的。既说与我有关,带我去。」
谢令仪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发疼。
我低声道:「娘娘,剩下那缸东西,千万看住。」
她盯着我,忽然把腕上的金镯摘下来,套进我掌心。
「记住,没问到你头上,不许乱认。」
8。
太后坐在慈宁宫正中。
沈蘅跪在一旁,眼睛哭得通红。
「承晏不过是喝了蜜乳,怎么就成了娘娘们互相猜忌的由头。臣妾只求他平安,不想牵连任何人。」
太后看我的眼神,更冷了。
「又是温家人。」
我跪下:「奴婢没有下毒,也没说蜜乳有毒。奴婢只是请医官查证。」
「你的意思,是哀家冤枉你?」
「奴婢的意思是,皇子还病着,先救人。」
沈蘅忽然抬头:「你的祖父也是这样说的!」
我看向她。
她入宫不过七年,十年前祖父说过什么,她为何记得这么清楚。
沈蘅很快转开眼,伏在太后膝前哭。
掌刑嬷嬷拿着竹夹走过来,要我把手伸出去。
门外响起脚步。
裴照野跪在殿门口,身后跟着两位年长御医。
「太后,臣等已核验送来的蜜乳与原料,发现其中所用甜粉来路不明。请即刻停用同批饮食,封存查验。」
太后脸色变了:「究竟是什么?」
「尚不能定论,需与采买、制膳记录互证。」
「不能定论,也敢惊扰哀家!」
裴照野伏身不动。
「臣不敢拿皇子的病情等一个不查的结果。」
殿里静了很久。
太后终于命人传尚食局。
沈蘅的哭声停了。
我刚松一口气,曹典膳被拖进来,便直挺挺地向我指过来。
「是她!奴才亲眼看见,她往蜜乳里加了东西!」
9。
我问曹典膳,是哪天,哪口缸,身边有谁。
他答得很快。
昨日申时,东膳房,只有他和我。
「温见微说贵妃嫌蜜乳不够甜,娘娘的吩咐,奴才怎敢不听。」
我差点笑出来。
一个奴才,把两个奴才的事,硬生生拴到了贵妃身上。
太后拍案:「谢氏好大的胆子!」
我抬起头:「昨日申时,奴婢在昭华宫,替娘娘拆旧衣。」
「都是她的人,自然替你遮掩。」
「那太后派来送赏的赵公公,也替奴婢遮掩?」
曹典膳脸僵住。
昨日谢令仪把赏下来的锦缎丢在一旁,非要翻出多年前的旧衣。
赵公公候了小半个时辰,没等到她一句谢恩,走时脸黑得像锅底。
那时,我就在窗边拆衣线。
赵公公被叫进来,咬着牙认了。
太后脸上挂不住,正要发作,我又道:「蜜乳用了不止一日。三皇子也不是今日才病。曹典膳只说昨日,看得见的旧账,他准备怎么算?」
曹典膳开始抖。
沈蘅忽然道:「许是他记错。娘娘宫中人来人往,难免……」
「淑妃娘娘。」裴照野打断她,「臣从前未见过记错,也能记得如此细的人证。」
曹典膳被拖下去。
太后没放我,只让人把我押进慎刑司候审。
临走前,沈蘅看了我的手一眼。
那只手里,攥着谢令仪给我的金镯。
10。
慎刑司的人先搜身。
搜到金镯,掌事的邱姑姑伸手就拿。
「贵妃失了东西,原来在你这里。」
「娘娘赏的。」
「有赏单吗?」
我没有。
她把镯子放到桌上,命人压住我的手,取出一份写好的供状。
我瞥见上面几个字。
奉昭华宫主使。
原来他们连等我开口的工夫都省了。
「按了,少受些罪。」
我看向她袖口露出的一截白布,血已经洇透。
「您的手腕伤口化脓了?」
她脸色一变,抽回手。
「少耍花样。」
「我不敢隔着布看病。但您现在手指屈伸不利,若再拖着,差事恐怕也做不下去。请个医官看看,不吃亏。」
邱姑姑盯着我,半晌才冷笑。
「跟你祖父一个样。死到临头,还惦记别人有什么病。」
我猛地抬头。
她却扭开脸,吩咐把我关进去,暂不动刑。
牢门合上前,我喊住她。
「我祖父给您看过病?」
她没答。
夜里,一碗热汤从门缝递进来,碗底压着半块干净白布。
白布上没有字,只有一点暗红色的药渍。
我认不出来,也不敢瞎猜。
送饭的小宫女低声道:「姑姑说,当年温太医最后要的,也是干净布和热水。他替被押进来的犯人包好伤,才轮到自己。」
我捧住碗,手指开始发抖。
原主记忆里没有祖父受刑的样子。
如今,有人替我看见了。
我把那碗汤一点点喝完。
天亮后,邱姑姑重新站到牢前。
她手腕上的脏布换了。
「贵妃被禁足了。温见微,你现在还认不认?」
我把空碗递出去。
「不认。劳烦姑姑,把供状上的时辰再给我念一遍。」
11。
邱姑姑没念供状。
她带来了扶缨。
扶缨脸颊肿着,见面先骂我:「让你别乱说话,你倒好,问遍半个太医院!」
我听懂了。
旁边站着两个不认识的内侍。
她不能说实话。
「娘娘嫌你晦气,叫我把你的破衣服扔来。往后挨饿受冻,别攀昭华宫。」
一包旧衣砸进我怀里。
她转身便走,连看都没再看我。
我等脚步远了,拆开包袱。
最上面是我昨日拆线的旧衣,针脚歪斜,袖口缝了两层。
里层藏着一张薄纸。
不是密令,是一张十年前的药物领用抄单。
纸角有先皇后宫里的印记。
最后一行,写着甜粉二斤,内库拨。
我把纸折回去,又在衣襟里摸到一小包饼。
饼压碎了,包饼的纸上只有四个字。
好好吃饭。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记起谢令仪昨日翻旧衣时的神情。
她不是闲来无事。
她在找东西。
当日午后,慎刑司又送进来一个人。
是曹典膳。
他被拖过我的牢门,双腿撑不住地,鞋底蹭出两条泥痕。
我以为他要受审,谁知过了不久,隔壁传出一阵闷响。
狱卒说,他畏罪自尽了。
我扑到门边:「请医官!他刚才进来还在求饶!」
狱卒举起棍子。
邱姑姑从后面喝住他,打开隔壁牢门。
曹典膳躺在地上,颈间一圈深勒痕。
我跪下查看,他还有气。
「别围着,松开衣领!去请裴照野,快!」
邱姑姑没动。
我抬头看她。
「姑姑,他死了,往这牢里送人的,都可以说自己不知道。」
她猛地转身,夺过门牌。
「去太医院!」
12。
曹典膳没死,却迟迟说不出完整的话。
裴照野救治时,邱姑姑将当值的人一个个扣下,连送饭用的木桶也没放过。
桶底搜出一截软绳。
送饭的狱卒被按住,咬死说是曹典膳自己向他讨的。
我指着牢门:「他手脚都锁着,绳子能绕上颈,另一头绑在哪里?」
狱卒张了张嘴。
那间牢房没有横梁,连窗都高得够不着。
邱姑姑把人拖走了。
裴照野检查完我手上的伤,低声问:「你怎么总把自己弄到这里来?」
「我也想在昭华宫吃蒸蛋。」
他取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趁他换药,把衣襟里的抄单推过去。
他只看一眼,便合住掌心。
「哪来的?」
「十年前留下的。如今蜜乳里用的甜粉,会不会也是同一种?」
「只凭一个名字,不能说是。」
「所以要查内库旧账。」
他看向门口:「你以为没人查过?」
我心口一沉。
裴照野说,先皇后当年腹痛、乏力,后期神志不清,与三皇子的部分表现相似。但相似不是证据,十年前的诊疗也不能凭今日几句话推翻。
我点头,手指抵住那张薄纸。
「那就一件件补齐。」
他沉默片刻,忽然把药箱底层翻开。
里面有一册磨旧的医案。
扉页写着温鹤年的名字。
「我老师留下的。他生前一直说,温太医最后那张方子没有错。」
门外传来催促声。
裴照野重新扣好药箱。
「我会去查。你也别把一句话,当成能保命的证据。」
13。
三日后,我被带到御前。
不是因为什么真相大白。
是三皇子停了蜜乳,病情仍未立刻好转。沈蘅便跪在御书房外,哭称有人借皇子的病攀诬后妃。
皇帝萧珩看完我的供词,问:「是你认定蜜乳有毒?」
「奴婢从未认定。停用可疑饮食,也不等于病能当即痊愈。」
「照你这样说,查不出来,也是旁人的错?」
我额头贴地。
「查不出,就写查不出。不能为了好交差,填一个奴婢进去。」
沈蘅在旁边抽泣:「陛下,臣妾只是不忍承晏受苦。」
裴照野呈上几份记录。
同样长期饮用蜜乳的两名内侍,也有相近不适;偶尔饮用的人,表现又不同。
太医院同时核了三皇子的用药,并未只盯着一道吃食。
萧珩翻到最后,脸色沉下去。
尚食局所记的甜粉,是蔗霜。
内库领走的,却是另一种所谓的净甜粉。
「谁改的?」
无人答话。
我抬起头:「陛下,曹典膳活着,或许能说清。」
沈蘅猛地转头。
她大约一直以为,他已经死在慎刑司。
萧珩看见了她的反应。
「传曹庆。」
曹典膳被抬进来,嗓音嘶哑,只能勉强说几个字。
我不敢催,等他缓过气,才问:「甜粉,谁送进宫的?」
他看着沈蘅,嘴唇抖得厉害。
沈蘅忽然跪得更直。
「陛下,臣妾父亲督办内库多年,用人难免有失。若底下奴才有错,沈家绝不包庇。」
她先把父亲推了出来。
曹典膳闭上眼,竟又不肯说了。
14。
御审散后,我没回牢房。
皇帝命我留在偏殿,独自问话。
桌上放着那张十年前的抄单。
「谢令仪给你的?」
我没答。
「你们温家的人,倒都不怕死。」
「怕。奴婢怕得夜里睡不着。」
萧珩看着我,忽然道:「朕可以让你脱罪,调去尚药局,往后衣食无忧。」
我指甲掐进掌心。
「要奴婢做什么?」
「十年前的事,不要再提。」
殿里只剩烛芯燃烧的声音。
我望着那张抄单,终于明白,旧案不是只有沈家挡着。
当年若是饮食出错,负责采办的人要担责,放行的人要担责,仓促定罪的人,也要担责。
皇帝可以治一个曹典膳的罪。
他不想认自己曾经杀错了人。
我叩首:「奴婢不敢讨价还价。但十年前的东西,十年后还在宫里。旧账不清,新账怎么信?」
萧珩没有说话。
「今日说是曹典膳贪钱,明日换一个典膳,内库照旧拨东西,医官照旧背罪。三皇子若再病,陛下还能找一个温家人来吗?」
他猛地把茶盏掷到地上。
碎瓷擦过我的手背。
门被推开,谢令仪站在外面。
她没戴首饰,身上还是禁足时的素衣。
「陛下。」
萧珩盯着她:「谁许你出来?」
「您要问罪,先问臣妾。」
她走进来,跪在我身侧。
「那张单子,是先皇后交给臣妾保管的。她死前说,若还有人愿意查,就给他。」
我转头看她。
她下颌绷紧,没有看我。
「臣妾藏了十年。今日不想再藏了。」
15。
谢令仪当年只有十五岁。
先皇后病重时,她刚入宫不久,因嘴笨,不会讨好人,被罚在外头跪了半夜。
温鹤年出诊经过,替她求过情。
后来先皇后把那张抄单交给她,说饮食有异,已请温太医查验。
再后来,温家获罪。
她拿着单子去见太后,还没进门,便被父亲派人带走。
「我父亲说,谢家几十口人的命,不够我逞一次能。」
谢令仪说得很平静。
「我听了。」
皇帝没有看她,把抄单攥进手里。
当晚,禁足的令撤了。
我也被准许回昭华宫,但不能出宫门,不得再擅自问诊。
扶缨给我的伤口换药,手指抖个不停。
「娘娘这些年一直找你。温家剩下的孩子,名册上只有一个旧名,转了三处,谁都说不知道。」
「那她怎么认出我?」
「你肩上那块伤,是当年温家失火,你祖父护着你逃出来留下的。娘娘曾见过。」
我想起那三盘苦糕。
「她罚我之前,就知道了?」
「听说你偷食,她去看了一眼。你跟你母亲长得像,她不敢认,先把人留下。」
我问:「那为何不直说?」
扶缨把药布系好。
「温家的人在宫里过得不好,娘娘查了半个月,才查出是谁在拦饭食。若让那人先知道你被认出,你还能活着进昭华宫?」
门帘被掀开。
谢令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蒸蛋。
她脸色难看:「本宫是来罚她的,不是让你把底都抖干净。」
扶缨低头忍笑。
我接过蒸蛋,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忽然敲响急钟。
内库失火了。
16。
烧起来的是存放旧账的西库。
谢令仪抓着门框,脸色发白。
她藏了十年的一张纸,终于等来查验,却有人把能相互印证的账册烧了。
我没往火场冲。
一具饿过头、还带着伤的身体,冲进去只会添一条命。
我拦住从西库跑来的内侍,问伤者送到了哪里。
宫里临时腾出一处空院,十几个救火的役人挤在那里。
裴照野忙着查看伤势,几名药童却只顾把药粉往伤口上撒。
我看见一人胸口起伏艰难,鼻口有烟灰,立刻喊裴照野过去。
另一个人被烫伤的衣料粘住皮肤,旁边小内侍伸手就要撕。
「别扯!」
我按住他的手,等医官过来处理。
这不是我熟悉的医院,缺药,缺器具,连干净布都要现去找。
谢令仪跟来,直接让人拆了昭华宫新做的寝衣。
掌事内侍拦她:「那是御赐的绸……」
「拿我的账上记!」
我替伤者登记姓名、受伤经过,分开安置,忙到后半夜,喉咙哑得说不出话。
一个烧伤左臂的老役人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他没问自己会不会死,只问:「温姑娘,温太医真还有后人?」
我蹲下来:「是。」
他看向院外,手抓得更紧。
「账没全烧。西库不只有账。」
我抬眼,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内侍。
那人看见我,立刻转身。
我没追,反手把谢令仪拉到床前。
「娘娘,这位伤者,请挪到您眼皮底下。」
17。
老役人姓关,在内库管了二十七年门锁。
他知道自己伤重,开口便要一个条件。
「我女儿在浣衣局,叫关小满。放她出去。」
谢令仪答应了。
他才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片薄薄的铜牌。
铜牌烧黑了半边,背面还刻着旧库房的编号。
「西库翻修过。以前的坏东西不舍得丢,搬到北墙后的小库里,叫旧物待销。」
我心口猛地一跳。
和那三盘糕一样。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写着待销、却多年不销的旧物。
皇帝连夜派人开了小库。
里面没有完整的十年旧账,却有几只空罐,封口残留着旧签。
其中一只,写着净甜粉。
罐底压着押运文牒,送货的商号,叫同丰行。
如今给尚食局供甜粉的,也是它。
裴照野让人分别取样封存,请几位懂矿药的老医官共同核验,留存各自记录,不许一人包办。
我在院里等到天明,关老伯醒来第一句话,仍是问女儿。
扶缨把关小满带到床边。
她跪下哭,老伯却把她推向我。
「跟温姑娘走,别留在这里。」
我没敢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
「我先替她办好出宫的名册。」
关老伯这才松手。
当日午后,曹典膳终于肯招。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皇帝的人在同丰行后院,找到了他失踪半年的儿子。
孩子被锁在柴房里,腿折过,没有好好接。
曹典膳听见消息,趴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
他喊出了一个名字。
沈廷岳。
淑妃的父亲,督管内库的沈大人。
18。
沈廷岳被拿时,正在家中替皇帝抄经祈福。
他不认罪,只说曹庆贪墨败露,攀咬上官。
同丰行确实由沈家亲眷经营,但宫中采买不是他一人说了算。
他把几张文书依次呈上。
有内侍省的印,有户部的押,最后一张,还有皇帝批下的准字。
当年国库吃紧,内廷削减用度。
净甜粉价格便宜,宣称比蔗霜省一半,便这么一路盖章,进了御膳房。
「臣若有罪,臣愿担。但一份照旨采办的东西,如何叫臣谋害先皇后?」
这一问,把满殿的人都问哑了。
我站在帘外,听见自己指节捏响。
省钱的旨意是真的。
沈家供货牟利也是真的。
最恶毒的地方,是他们把两件事缠在一起,让人以为认了后者,就必须推翻前者。
裴照野没有去争当年的采买。
他呈上两份新的记录。
十年前,曾有医官提出净甜粉不宜入口,要求复验。
十年后,三皇子病重,尚食局仍把净甜粉记作蔗霜。
「陛下准的是采买,不是改账。若沈大人问心无愧,为何货名不敢如实入册?」
沈廷岳盯着他。
「底下人做账,臣如何尽知?」
裴照野再呈一张纸。
是关老伯藏下的旧库退货条。
净甜粉曾被温鹤年要求退回。
末尾有沈廷岳亲笔批注。
不必多事,照例入膳。
谢令仪坐在我身侧,忽然闭上眼。
十年前,她没能递进去的那张纸,终于等到了另一张。
19。
沈蘅不再来哭了。
她请旨出宫,为三皇子到寺中祈福。
太后准了,皇帝没准。
当夜,三皇子忽然不见。
照看他的乳母昏倒在榻边,后窗开着,一只小鞋落在地上。
沈蘅跪在慈宁宫,指着昭华宫的人说,是贵妃要拿皇子逼她父亲认罪。
谢令仪当场起身。
「封宫搜人。」
「姐姐倒镇定。」沈蘅红着眼,「若承晏有个三长两短……」
「他真有三长两短,你今日跪得再好看也没用!」
我没跟着争,去看了乳母。
她尚有意识,说自己喝了一盏茶,便困得睁不开眼。
三皇子失踪前,曾说想见母妃。
我问守门人,今日谁送过东西。
送衣服的,送炭的,送药的,各有记录。
药箱出去时,比进来重了。
没人称过,只因抬箱的小内侍嫌沉,跟同伴抱怨了一句。
裴照野脸色大变。
那只箱子不是太医院的,是沈蘅命人送来,给三皇子装安神枕的。
禁军顺着宫门记录,截住了一辆尚未出内廷的车。
箱子打开,三皇子蜷在里面,面色难看,呼吸不稳。
我伸手要抱他,被裴照野拦住。
「先让开。」
我退到旁边,替他备物,记录时间,不去逞那一时的本事。
沈蘅赶来时,孩子刚被抬进屋。
她扑上去,却被谢令仪一把挡住。
「你的安神枕,长了手脚,会把皇子装进去?」
沈蘅眼泪掉下来。
「我只是想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20。
三皇子苏醒后,第一句不是喊母妃。
他问:「我不喝甜乳,母妃会不会挨骂?」
屋里的人都停住。
他攥着被角,小声道:「我喝不下,肚子疼。母妃说,那是皇祖母疼我,不喝就是不孝。」
沈蘅跪在床前,脸上没有血色。
「承晏,别乱说。」
孩子缩了一下,闭紧嘴。
谢令仪把她拉开,声音很轻。
「你先出去。」
「这是我的孩子!」
「所以你知道他天天喝,知道他疼,还让人把剩下的东西倒干净。」
沈蘅抬手要打她,被扶缨扣住。
皇帝就在门口。
他站了很久,才叫人将沈蘅带走。
沈蘅挣扎着转头,忽然冲我喊:「你满意了?你祖父害死皇后,如今你又来毁我的儿子!」
我走到她面前。
「你的儿子在里面治病。医官没让他认罪,没人逼他按供,也没人因为你父亲涉嫌害人,就断他的饭。」
她怔住。
「温家的孩子,当年没碰上这样的好事。」
沈蘅被拖出院门。
我回到床边,三皇子眼巴巴看着我手里的粥。
「苦吗?」
「不苦。」
「我不喝甜的,也可以?」
我把小勺递给他。
「可以。哪里疼,哪里难受,都告诉裴大人,不用先想谁会生气。」
他吃了两口,忽然抓住我袖子。
「温姐姐,母妃还会来看我吗?」
我没骗他,只替他掖好被子。
门外,谢令仪低头站着,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印。
21。
查验的结果,在五日后呈上御前。
几名医官分别检验了封存的原料、旧罐残物,又核对采买与病案,确认所谓净甜粉混有不宜食用的矿物成分。
具体如何致病,尚有未明之处。
但它并非账上的蔗霜,曾被医官要求停用,却仍改名送入御膳房,已经有据可查。
温鹤年当年留下的退货请求,也被人从旧案卷里翻出。
不是没有。
是被夹在认罪供状后,标成了狡辩。
皇帝召我,赏下百两黄金。
另有一份旨意,准许恢复温家清白,但旧案不再公开重审,牵连的人,由内廷处置。
我看完,没接。
萧珩抬眼:「还不够?」
「陛下,奴婢要那份认罪供状。」
「做什么?」
「看我祖父究竟认过什么。」
供状取来时,我只看两行,便读不下去。
纸上承认的,不是误用药物。
而是他明知皇后饮食有异,却未能及时劝停,致使病势加重。
这句话被截去前后,成了温鹤年进药害人的凭据。
我把纸放到案上,手抖得压不平。
「他认的是没能救回来。不是他害死了人。」
萧珩别开眼。
「朕知道。」
「温家的名册上,还有多少人,因为这三个字死了?」
他没有答。
我跪下来,把赏金推回去。
「请陛下重审。奴婢不替死去的人领这份封口钱。」
门外扑通一声。
谢令仪跪在了石阶上。
随后是裴照野,扶缨,邱姑姑。
没有人喊口号。
御书房的门开着,皇帝看得见他们。
22。
重审设在十日后。
不是百官齐聚的热闹场面,只有奉旨会审的官员、旧案经办人,以及能找到的证人。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末席。
沈廷岳还在争辩,说当年没人知道净甜粉有害,他不过信了商人。
会审官把那张退货条推过去。
他便改口,说温鹤年只凭猜测,不足以停供。
裴照野呈上第二份证词。
同丰行一名掌柜供认,温鹤年曾上门索取原料,沈廷岳随后便命商号更换封签,禁止伙计对外说起。
商号留存的货账,与宫中采买账差价悬殊。
省下的钱,大半没进国库。
沈廷岳不说话了。
纵火的内侍也被押来。
他受命毁掉西库旧账,收的是沈家管事交来的银票。银票号、经手人、他家中新添的田契,一一对上。
最后才轮到我祖父。
邱姑姑拿出一份当年押送的登记。
温鹤年被定罪前,右手已经不能握笔。
所谓亲笔供状,是旁人代书,按下手印。
会审官问:「他当时说过什么?」
邱姑姑跪在堂中。
「他说,药方在箱里,饮食的疑处也在箱里。请再看一遍。」
她说到这里,喉头发紧。
「那箱东西,没人开过。」
我低着头,听见上首一声很轻的叹息。
旧案的结语终于改了。
温鹤年无谋害之实。
当庭宣读时,我没能像想过的那样磕头谢恩。
我只是把那份誊好的供状折起来,放进怀里。
祖父最后说过的话,我要带走。
23。
沈廷岳因贪墨、改账、隐匿有害食材与灭证等罪下狱,另案论处。
沈蘅被夺位,迁入别苑。
三皇子没有被交给谢令仪。
她不要。
「他有母亲,母亲做错了,也不是谁抢孩子的由头。养病归养病,抚养的事,让陛下另议。」
皇帝听完,脸色很不好看,却没再强迫她。
温家的罪籍销了。
查到的活人,只有我和一个被卖到外地的族叔。
我托人去寻,等消息时,尚药局送来任命,要我做女医,专管宫人小病。
我拿着文书去找裴照野。
「大病小病,如何分?」
他看完,眉头皱起来。
「这不妥。」
「病人自己分不出来。按身份分,我又不愿意。」
我们连改三日,递上新的章程。
宫人病了,应能登记求诊;饮食、水源、药物各有留档;医官交接须写明已用之药;疑难病情会诊,不准因身份低便随意打发。
第一次呈上去,被驳回。
第二次,尚食局说人手不够。
第三次,内侍省说耗费太大。
谢令仪把三份驳文摊在桌上,挨个圈出名字。
我以为她要发脾气,她却让扶缨备车。
「去哪?」
「找他们算账。每年买多少药,病倒多少人,换多少新役,叫他们一项项拿数来。」
她谈了半个月。
新章程先在三处试行,未必事事顺利,至少阿苓再病时,不用先问自己配不配看医官。
任命重新送来,我签了名字。
月俸不算多。
但单子末尾写着,供三餐。
我看了两遍,郑重按了手印。
24。
我并没有在宫里待一辈子。
两年后,医局多了几名能独立办事的女医,我递交出宫申请。
谢令仪把申请压在茶盏下面,三天没理我。
第四天,她罚我到偏殿用饭。
桌上摆着三大盘莲子糕。
我捏起一块,没急着往嘴里塞。
「娘娘,这回配料单呢?」
她瞪我:「没有苦参,没有陈年旧物,当日做的,干净得很!」
我这才咬下去。
她看我吃完一块,忽然问:「真要走?」
「宫外找了间铺子。族叔会炮制药材,阿苓出宫后帮我记账,裴大人休沐时也答应来看诊。」
「他倒勤快。」
我低头喝茶。
扶缨在旁边笑,谢令仪把糕碟往我面前一推。
「吃,别装听不懂。」
临走时,她给我一匣银子。
我没收,只抽出里面一张薄纸。
是温家旧宅附近一间铺面的契书,按市价租给我,期限五年。
「这个要。租钱按季送,不许免。」
她骂我死心眼,还是让扶缨把契书装好。
出宫那天,裴照野等在门外,手里提着热包子。
他没有替我拿药箱,先把包子递过来。
「你要的,牛肉馅。」
我咬了一口,谢令仪忽然从车帘后探出头。
她竟跟出来了。
「姓裴的,本宫把人交给你,可不是让她替你洗衣做饭。」
裴照野行礼,答得认真。
「臣知道。今日铺子开门,臣去坐诊,温大夫给臣发工钱。」
谢令仪这才满意。
我抱着热包子上车,把给她留的两个从纸袋里分出来。
她嫌弃地接过,过了一会儿,却又伸手。
「再给本宫一个。」
我护住纸袋:「娘娘,最后一个了。」
她扬起眉。
「怎么,本宫如今还罚不得你?」
我把包子放进她掌心。
她咬了一口,扶缨赶紧递帕子。
车停在医馆前,阿苓掀开门帘,朝我用力招手。
「温大夫,灶上给您留了早饭!」
谢令仪望着我忽然挺直的腰背,气笑了。
「出息。」
我拎起药箱跳下车,回头朝她伸手。
「娘娘,下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