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三个月,我驳回了副总一张八万八的招待费。
发票上写着:足道养生,八号房,十二位客户。
他把报销单甩在我脸上,当众叫保安把我拖出去。
没人知道,那家洗脚城是我二舅开的。
更没人知道,八号房的录音,还存着。
【第一章】
周一早上九点,财务部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打印机在角落里吐纸,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我叫宋一刀,入职三个月,岗位是报销审核专员。
公司里的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宋扒皮」。
上周销售部王二壮报了一张六十块的出租车票,我打开地图核对路线,发现司机绕了三公里,只给他批了四十二。
王二壮当场捂住胸口,说他心脏疼。
我说:「心脏疼可以去医院,挂号费拿发票来,我给你报。」
今天早上,我桌上多了一张报销单。
报销人:马德胜,销售副总。
金额:88000元。
事由:重要客户商务招待。
我把发票翻过来。
开票单位:金足堂足道养生会所。
消费明细:八号VIP房,帝王泡脚套餐十二份,精油开背十二份,果盘十二份。
【十二个客户一起泡脚,这是谈生意,还是开会?】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在审核栏写下:
「驳回。请补充客户名单,并注明脚的数量。」
十点半,财务部的门被一脚踹开。
马德胜走进来,五十岁出头,啤酒肚把衬衫撑得紧绷,第三颗纽扣随时可能弹出来伤人。
他身后跟着财务经理刘美凤,烫着一头小卷,手里捏着那张被驳回的报销单。
「谁是宋一刀?」
整个财务部安静下来,只剩打印机还在咔哒咔哒。
我举了举手。
「马总,是我。」
马德胜走到我桌前,把报销单拍在我键盘上,敲出一排乱码。
「脚的数量?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十二位客户,应该是二十四只脚。」我推了推眼镜,「当然,如果有客户是独脚,您备注一下也行。」
隔壁工位的实习生没忍住,噗嗤一声,赶紧把脸埋进显示器后面。
马德胜的脸从红变紫。
刘美凤上前一步,挤出一个笑:「小宋,马总这单是跟恒远集团谈合作,单子签下来几千万,你懂不懂什么叫大局?」
「刘经理,按公司制度,单笔招待超过五千要附客户名单和合同进度。」我把制度手册翻到第十七页,推过去,「这一条您去年亲自签的字。」
刘美凤的笑僵在脸上。
马德胜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笑了。
「行,小伙子有原则。」他转过身,冲着整个财务部提高嗓门,「但我听说,你上周私自把公司财务数据拷进了自己的U盘?」
全场哗然。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
「没有?」马德胜朝门口招手,「小周,进来。」
人事主管周丽娜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监控截图。
截图里,一个人蹲在我的工位前,往电脑上插着什么东西。
背影很模糊,穿的衬衫跟我同款。
【这衬衫是公司统一发的工装,全公司三百多人都穿这件。】
「宋一刀,涉嫌违规拷贝公司核心数据,即刻解除劳动合同。」周丽娜把一张单子拍在我桌上,「签个字吧。」
我看着那张单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好家伙,驳回一张发票,半小时之内证据都做好了,这效率要是用在签合同上,公司早上市了。】
「马总,」我抬起头,「监控的原始文件能调出来吗?」
「保安!」马德胜根本不接我的话,「把他请出去。」
两个保安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被拖着往门口走,脚后跟在地板上划出两道印子。
经过马德胜身边的时候,我突然说:「马总,您上个月报销的那笔婴儿奶粉,三千六,宝宝喝得还好吗?」
马德胜的脚步停住了。
财务部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
全公司都知道,马总家里只有一条十二岁的老金毛。
「那是……给客户孩子买的礼品!」马德胜的脖子涨成猪肝色。
「哦,礼品。」我点点头,「那您备注一下,客户孩子吃的是幼犬配方。」
实习生终于没憋住,笑出了鹅叫。
马德胜一拳砸在文件柜上,柜门哐当一声弹开,里面的文件夹哗啦啦掉了一地。
「拖出去!」
我被扔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往上冒热气。
王二壮追出来,手里抱着我的纸箱子,里面是一个保温杯、半包枸杞、一盆仙人掌。
「一刀,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他把箱子塞给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对了,你那四十二块出租车费,能不能私下给我补上那十八块?」
我抱着纸箱,看着他。
他自己转身跑了。
我站在马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搓澡巾的声音,还有个男人扯着嗓子喊:「八号床加钟!」
「二舅,」我说,「你店里八号VIP房,上个月的录音还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大外甥,」二舅的声音突然压低,「你是不是惹到那个姓马的了?」
【第二章】
金足堂足道养生会所,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
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烫金大字:「足下生辉,步步高升」。
我推门进去,一股浓浓的艾草混着精油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我打了个喷嚏。
前台小妹抬头看了我一眼,冲里面喊:「老板,你外甥又来蹭澡了!」
【我什么时候蹭过澡?我上次明明是来蹭饭的。】
二舅孙大炮从里屋走出来,光头锃亮,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大外甥,坐。」
他把我领进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移动硬盘。
「八号房装了防逃单的录音设备,这是规矩,进门有提示牌的。」二舅拍了拍硬盘,「那个马总,一年来了十一次。」
「每次带十二个客户?」
「屁的十二个。」二舅喝了一口茶,「每次就俩人,他跟一个烫卷发的女的。点十二份套餐,泡两份,剩下十份让我给他折成现金。」
我捏着硬盘,手指收紧。
【八万八,实际消费八千,剩下的八万现金进了自己口袋,发票拿回公司报销。一年十一次,九十多万。】
「二舅,这是虚开发票,你也有责任。」
二舅的光头上冒出一层汗。
「我、我那是……」他搓着手,「我就开了个票,钱是他自己报的……」
「二舅,」我把硬盘揣进兜里,「这个先放我这儿,你的事我想办法,你先别给他开票了。」
二舅连连点头,脖子上的金链子晃得叮当响。
第二天,我投了七家公司的简历。
第三天,七家公司全部拒了我。
第四天,我在行业财务交流群里看到一条消息,是刘美凤发的。
「提醒各位同行,宋一刀,前某公司报销专员,因违规拷贝数据、伪造审批签名被开除,请各位HR谨慎录用。」
下面跟了一排「收到」。
我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伪造审批签名?这是给我又加了一条罪名。】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发现刘美凤还私发了一张截图,是一份我签过字的报销审批单。
金额:320000元。
事由:市场推广费用。
审核人签名:宋一刀。
我从来没见过这张单子。
【这是在做账。他们要把窟窿挪到我头上,等审计来了,就说是我经手批的。】
马德胜不傻。
开除我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让我背锅,第三步是让我找不到工作,没钱请律师,只能认栽。
【一套组合拳,招招往死里打。】
我关掉手机,在二舅店里的休息大厅躺了一下午。
旁边床上躺着一个大爷,正在被搓澡师傅搓得嗷嗷叫。
「师傅,轻点轻点,我这皮是原装的!」
搓澡师傅不理他,搓得更起劲了。
我盯着天花板,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爬起来,打开招聘软件,找到马德胜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宏图贸易。
投了一份简历。
然后我又在行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感谢刘经理关心。我已收到宏图贸易面试邀请,周五上午十点。届时我会带上在原公司期间整理的部分工作资料,供宏图参考。」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刘美凤撤回了她那条警告。
不到五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马德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宋一刀,你什么意思?」
「马总,我找工作啊。」我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您不是说我拷贝了公司核心数据吗?我得物尽其用。」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你手里有什么?」
「您猜。」
我挂了电话。
旁边的大爷被搓完了,浑身通红像只煮熟的虾,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小伙子,跟领导打电话这么横,你是干啥的?」
「报销的。」
大爷愣了一下:「报销的这么牛?」
「大爷,」我翻了个身,「这年头,管钱的不牛,管发票的牛。」
晚上十一点,我的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朵牡丹花,备注:刘美凤。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
「小宋,明天中午有空吗?马总想请你吃个饭。」
【第三章】
饭局定在一家日料店,包间,榻榻米,推拉门。
我到的时候,马德胜和刘美凤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摆着一艘木船,船上铺满了刺身,三文鱼、金枪鱼、甜虾,冰块冒着白气。
「小宋来了,坐坐坐。」马德胜笑得像尊弥勒佛,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清酒,「之前是误会,都是误会。」
我坐下,没碰酒杯。
「马总,监控截图也是误会?」
「那个嘛,」马德胜摆摆手,「人事部搞错了,我已经批评过小周了。」
刘美凤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信封鼓鼓囊囊,边角都撑开了。
「小宋,这是公司给你的补偿。」刘美凤笑着说,「五万,你先拿着。宏图那边的面试,就别去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
【想拿,又不能直接拿。直接拿了,他们回头就能说我敲诈勒索。】
我把手伸向信封,停在半空。
马德胜的眼睛跟着我的手转。
我把手收回来,从包里掏出一本收据本。
这是我在财务部养成的习惯,随身带收据本。
我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双手递给马德胜。
「马总,收钱要开票,这是规矩。」
马德胜接过收据,低头一看。
收款事由:封口费。
金额:大写伍万元整。
付款人:马德胜。
经手人:刘美凤。
马德胜手一抖,收据飘到了刺身船上,正好盖在一只甜虾身上。
刘美凤一口清酒呛进了气管,咳得满脸通红,卷发都在抖。
「你、你……」马德胜指着我,手指头哆嗦,「你写这个干什么!」
「马总,公司规定,所有款项必须有凭证。」我一脸认真,「您要是觉得事由写得不准确,我可以改成『精神损失费』,或者『封口及精神损失费』,两个都写也行。」
马德胜一把抓起收据,撕成碎片,塞进了嘴里。
【……?】
他嚼了两下,脸都绿了,又吐出来,吐在了刺身船上。
刘美凤赶紧递纸巾。
我默默把信封推了回去。
「马总,这钱我不收了。」我站起来,「您那张奶粉发票,八万八的泡脚发票,还有那张三十二万的推广费,我都记着呢。」
马德胜突然不嚼了。
他抬起头看我,那副弥勒佛的笑一点点收起来,眼神变得很冷。
「宋一刀,你一个合同工,没背景没靠山,跟我斗?」他慢慢擦了擦嘴,「你说的那些发票,原件都在公司档案室,档案室钥匙在刘经理手里。你手里有什么?空口白话?」
刘美凤缓过气来,接话道:「三十二万的审批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审计下个月就来,到时候你说得清吗?」
我站在推拉门边,手搭在门框上。
「刘经理,签名是扫描贴上去的吧?」
刘美凤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有证据吗?」马德胜冷笑,「我告诉你,下周董事会开审计听证会,你作为涉事人,必须出席。你要是不来,就是畏罪。你要是来了,就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把你那些空口白话说一遍。」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
「年轻人,你那点小聪明,在我这儿不够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马总,」我说,「您刚才吃了一口收据,记得报销。」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榻榻米上,刺身船上的冰块哗啦啦滚了一地。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集团董事会办公室。
标题:关于召开财务审计专项听证会的通知。
附件里有一份出席名单。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括号里写着两个字:
「被告」。
【第四章】
听证会在公司二十八楼大会议室。
长条桌一侧坐着五位董事,另一侧坐着马德胜、刘美凤、周丽娜。
我被安排坐在最末尾,一张单独的椅子,像是被审讯的嫌疑人。
会议室里的投影仪嗡嗡响着,空调开得很足,我的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王二壮也来了,作为「证人」,坐在马德胜身后,全程不敢看我。
【塑料兄弟情,十八块钱都能把我卖了。】
主持会议的是董事老钟,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马总,你先说。」
马德胜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打开投屏。
屏幕上出现那张三十二万的审批单。
「各位董事,这笔款项经由宋一刀审批,打入了一家空壳公司账户。」马德胜指着屏幕,「我们怀疑,宋一刀和这家空壳公司存在利益输送。」
刘美凤紧跟着站起来:「财务部已经核查过,宋一刀入职三个月,经手审批的异常款项共计四十一万。」
周丽娜补刀:「人事部还有监控证据,证明他曾违规拷贝数据。」
三个人一唱一和,像排练过八百遍。
董事们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王二壮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他平时……确实挺抠的,抠门的人一般都贪。」
【这是什么逻辑?抠门的人贪,大方的人就清白?马总报一张奶粉发票三千六,是不是全公司最清白?】
老钟推了推老花镜:「宋一刀,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
「钟董,能借投屏用一下吗?」
马德胜皱起眉,但当着董事们的面,不好拒绝。
我把笔记本插上投影线。
「各位董事,这张审批单上的签名,」我放大图片,「请看签名边缘。」
屏幕上,签名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白色方框。
「这是扫描件抠图的痕迹。手写签名的笔压会让纸面凹陷,扫描件没有。」我说,「原件在档案室,可以现场调来,拿到灯下一照就知道。」
刘美凤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抠,抠出一道指甲印。
老钟看向她:「刘经理,原件呢?」
「原件……」刘美凤的声音发干,「档案室在整理,暂时……」
马德胜突然站起来,打断了她。
「钟董,就算签名有疑问,也不能证明他清白。他私自留存公司数据,这一点他自己都承认了吧?」
他转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笑。
【这是在逼我承认手里有东西。只要我承认,他就能告我侵犯商业秘密,先把我送进去。】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触控板上。
想关掉文件夹,又停住了。
就在这时,我的电脑弹出一个提示框。
「云盘同步完成。」
紧接着,一个文件夹自动打开,全屏投到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文件夹名字:《宋一刀的抠门日记》。
【完了。】
屏幕上,一张张报销单的截图排成一列,每张下面都配着我写的批注。
「王二壮,出租车票,绕路三公里,评分:二分,司机都比他诚实。」
「周丽娜,团建餐费,人均八百,菜单上有一道菜叫『龙虾刺身拼鹅肝』,请问团建在米其林吗?评分:一分。」
「马德胜,婴儿奶粉三千六,经查马总家只有一条金毛。评分:负分,狗都不喝这么贵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董事老钟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周丽娜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王二壮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偷看屏幕,嘴里念叨:「二分……我就值二分……」
另一位董事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咳嗽掩饰。
马德胜一拍桌子:「看见没有!他私自记录所有人的报销信息!这是严重违规!」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马总,这些都是我审核时的工作笔记,截图来源是公司报销系统,我有权限查看。」我说,「每张单据都有系统编号,可以和档案室原件一一核对。」
我按了一下鼠标,翻到最下面。
「顺便,各位董事请看这一页。」
屏幕上出现一张截图,是那张八万八的泡脚发票。
下面是我的批注:
「金足堂,八号房,十二位客户,八万八。马总一年去了十一次,每次十二个客户,全年接待客户一百三十二人次,没有一份合同签下来。评分:建议马总改行开洗脚城。」
老钟摘下了老花镜。
他转头看向马德胜,一句话都没说。
马德胜的额头上,一滴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啪嗒,滴在了那份三十二万的审批单复印件上。
【第五章】
听证会没有当场出结论。
老钟宣布休会,要求财务部三天内调出所有原件,配合外部审计复核。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
全公司都在偷偷往这边看。
不到一个小时,「抠门日记」的照片已经在公司各个微信群里疯传。
有人截了图,有人加了表情包,有人把我给马德胜的批注做成了海报,标题是:「狗都不喝这么贵的」。
我回到二舅的洗脚城,刚躺下,手机就炸了。
第一条消息是周丽娜发来的。
「宋一刀,团建那顿饭,我自己补上,三千二,转你了,能不能把我那条删了?」
后面跟着一笔转账。
我没收。
第二条是行政部的赵主管。
「小宋,我去年报的那个办公椅,其实是给我家装修用的,我退,我退!」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一个下午,我的微信收到了四十多条消息,全是来认错的。
有人报销了自家孩子的补习班,写成「员工培训」。
有人把老婆的美容卡写成「客户维护」。
还有个技术部的哥们,把自己的游戏充值写成了「服务器扩容」。
【服务器扩容?你的服务器是王者荣耀吗?】
晚上八点,我收到一张照片。
是王二壮发来的,照片里,财务室门口排起了长队,一直排到电梯口。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钱,或者举着手机准备转账。
王二壮配了一句话:「一刀,全公司都慌了。财务室说要统一收退款,结果收款码都扫崩了。」
我把照片放大。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是周丽娜,正在跟收款的小姑娘吵架。
「我先来的!」
「周主管,您插队了!」
我笑着关掉手机,刚想闭眼,二舅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大外甥,出事了。」
「怎么了?」
「那个姓马的,今天下午派人来店里了。」二舅把门关上,「来了两个人,说是工商局的,要查我的账,查虚开发票。」
我坐起来。
「是真工商?」
「证件是真的。」二舅搓着光头,「他们走之前撂了一句话,说只要我出个书面证明,证明发票是你宋一刀让我开的,跟马总没关系,这事就算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马德胜不跟我硬碰硬了。
他转头去攻二舅。
只要二舅出具一份书面证明,说是我授意开的发票,我手里的录音就成了「勾结洗脚城伪造证据」。
我不仅洗不清,还会多一条罪名。
「二舅,你怎么说的?」
二舅一屁股坐在床边,床板嘎吱一声。
「我说我考虑考虑。」他低着头,「大外甥,舅舅这店开了十五年,你舅妈和你表弟都指着它吃饭。要是真查封了……」
他没往下说。
我看着他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在灯下一晃一晃。
【二舅不是坏人,他就是怕。】
我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舅,你签吧。」
二舅猛地抬头:「什么?」
「他们要什么,你就给什么。」我说,「书面证明,你写,写得越详细越好。」
二舅瞪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我签了,你就完了!」
「不会。」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移动硬盘,在手里掂了掂,「二舅,你只管签。签之前,帮我做一件事。」
我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二舅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
「大外甥,」他说,「你这招,比你妈当年还损。」
【第六章】
公司的年中大会,定在周六晚上,酒店宴会厅。
按惯例,这是马德胜的主场。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上台发表讲话,颁发「年度销售冠军」,收获一大堆掌声和马屁。
今年不一样。
听证会之后,董事会临时决定,聘请外部审计机构驻场复核,审计组组长指定了一位临时助理,负责协助核对报销单据。
那个助理是我。
【董事会这一手,大概是想看看我到底能翻出多少东西。】
我穿着那件公司统一发的工装衬衫,站在宴会厅后台。
台下坐着三百多号人,觥筹交错,杯子碰得叮当响。
主持人在台上念稿:「下面,有请审计组临时助理,宋一刀,为大家颁发一个特别奖项!」
台下突然安静了。
我走上台,接过话筒,聚光灯照得我眼睛发花。
我看见第一排的马德胜,正端着一杯红酒,手指捏着杯脚,捏得指节发白。
刘美凤坐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各位同事晚上好。」我清了清嗓子,「审计组这几天核对了全公司近两年的报销单据,发现了很多……很有创意的作品。」
台下有人开始憋笑。
「所以董事会决定,设立一个特别奖项,叫『年度最具想象力报销奖』。」
大屏幕亮了。
第一张幻灯片:「客户招待费,海鲜大排档,帝王蟹三十只,消费人数两人。」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两个人吃三十只帝王蟹?那是人还是海狮?」
第二张幻灯片:「差旅费,去三亚考察客户,同行人员:马德胜,客户名单:空白,行程:潜水、冲浪、海鲜自助。」
第三张幻灯片:「婴儿奶粉,三千六,收货人:马德胜家的金毛,大黄。」
全场爆笑。
有人笑到捶桌子,有人笑到把啤酒喷到了对面同事脸上。
技术部那哥们笑得太猛,椅子往后一翻,整个人仰了过去。
我拿着话筒,面无表情。
「本年度最具想象力报销奖,获得者是——」
聚光灯唰地打到了第一排。
「销售副总,马德胜!」
马德胜手里的红酒杯一歪,红酒泼了一裤裆。
他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台上:「宋一刀,你这是公开羞辱!我要告你诽谤!」
「马总,这些都是系统里能查到的原始单据。」我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如果是诽谤,您得先证明单据是假的。单据要是假的,那就是您报假账。您想选哪个?」
马德胜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周围的同事都往后缩,跟他拉开距离,像他身上有传染病。
就在这时,刘美凤突然站了起来。
她没看我,直接走向宴会厅侧门,手里攥着手机,脚步很快。
我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通话界面。
备注是:律师。
【她要跑。】
马德胜也注意到了。
他一把抓住刘美凤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站在台上,借着话筒的回音,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你敢走试试。」
刘美凤甩开他的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点别的东西。
她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马德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裤裆上的红酒还在往下滴。
宴会厅里三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去扶他。
我放下话筒,走下台。
经过马德胜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宋一刀,你以为你赢了?」他咬着牙,「明天,金足堂的老板会交一份书面证明给董事会,证明那些发票是你让他开的。你那个所谓的录音,就是你们串通伪造的。」
他凑近我,满嘴酒气。
「你舅舅已经签字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知道。」我说。
马德胜愣住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背后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他把椅子踢翻了。
宴会厅外面的走廊上,刘美凤靠着墙,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抬起头,眼妆花成了熊猫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宋一刀,」她的声音在抖,「你手里的那个录音,能给我听听吗?」
【第七章】
我和刘美凤坐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里。
她面前摆着一瓶矿泉水,拧开了,一口没喝。
我把耳机递给她。
「八号房,三月十二号那次。」
刘美凤戴上耳机,手指按在播放键上,停了很久,才按下去。
录音里,先是一阵水声,然后是马德胜的笑声。
「美凤,这个月的,八万八,老规矩,你拿两万。」
刘美凤的声音:「马总,最近审计查得严,我有点慌……」
「慌什么?」马德胜的声音懒洋洋的,伴随着脚丫子在水里扑腾的声音,「真出事了,我手里有你签的字,所有单子都过你的手。到时候就说是你做的账,我顶多是个监管不力。你一个经理,判个几年,出来我养你一辈子。」
录音里的刘美凤没说话。
马德胜又笑了:「开玩笑的,看把你吓的。来,泡脚泡脚,这水够烫。」
录音结束了。
便利店里,冷柜嗡嗡响着。
刘美凤摘下耳机,盯着桌面上那瓶矿泉水,盯了足足一分钟。
她的手指一直在抠矿泉水瓶的标签,抠下来一条,又一条,最后整张标签都被撕成了碎片。
「他早就想好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出事就推我。」
我没说话。
「那张三十二万的单子,」刘美凤抬起头,「签名是我扫描贴上去的。马总让我做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这两年做的所有假账,原始账和修改记录都在里面。我本来是留着保命的。」她苦笑了一下,「现在看来,保不了命,只能拿来换个从轻。」
我看着那个U盘,没急着伸手。
【刘美凤不是好人,她拿了钱,做了假账,还在群里造谣害我找不到工作。】
「刘经理,」我说,「你在行业群里发的那条消息,还有你帮他做的那些账,该你担的,你得担。」
刘美凤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把U盘又往前推了推,「我明天去董事会自首,先把在群里造谣的事澄清。剩下的,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拿起U盘,揣进兜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舅孙大炮准时出现在公司二十八楼。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光头擦得锃亮,金链子塞进了衬衫领子里,露出半截。
马德胜在会议室门口迎他,满脸堆笑,亲自给他递了一瓶矿泉水。
「孙老板,辛苦了,证明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二舅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马总,您看看,写得够不够详细。」
马德胜接过文件袋,抽出那份书面证明,扫了一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拿着证明,大步走进会议室,往老钟面前一拍。
「钟董,金足堂的老板亲笔证明,那些发票全是宋一刀授意开的,录音是他们串通伪造的!」
老钟拿起证明,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毛越皱越紧。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马德胜一眼,又低头看了一遍。
「马总,」老钟把证明翻过来,推到马德胜面前,「你确定,要把这份东西交上来?」
马德胜低头。
那份证明的正文确实写着:发票是宋一刀授意开的。
但在正文下面,二舅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字大得能当标语:
「以上内容是马德胜派来的人逼我写的,原话录音附后。另附:马德胜十一次消费的会员卡记录、监控截图、现金提取记录。八号房的录音都在,谁也别想赖。」
再往下,是二舅的签名,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手印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
马德胜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抬起头,看向会议室门口。
二舅冲他摆了摆手,露出两颗金牙。
「马总,」二舅说,「我那店开了十五年,规矩就一条:进了八号房的,都得留下点什么。」
【第八章】
马德胜没有当场崩溃。
他站在会议室中央,盯着那份证明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折起来,放进西装口袋里。
「钟董,」他的声音很平,「我要求暂停听证,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
老钟看着他,点了点头。
马德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路过我身边,看都没看我一眼。
【这老狐狸,还有后手。】
当天下午,我就知道他的后手是什么了。
公司内网发布了一条公告,落款是集团总部。
「接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通知,下周一董事长将亲临公司,听取审计专项汇报。在此期间,涉事人员宋一刀暂停审计助理职务,等候处理。」
王二壮第一时间给我发了消息。
「一刀,完了!马总跟集团董事长是老关系,听说董事长当年创业的时候,马总是跟着他干的第一批销售!」
第二条:「他今天下午去了集团总部,待了三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满脸笑。」
第三条:「兄弟,你要不先跑吧?我听说宏图那边还要你,赶紧去报到!」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集团董事长。】
我想回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又删掉了。
晚上,马德胜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次他没有压低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宋一刀,」他说,「我今天去见了董事长,把你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讲了一遍。一个入职三个月的合同工,勾结洗脚城老板,伪造录音,敲诈公司高管,还私自窃取全公司的报销数据,在年会上当众羞辱同事。」
他停顿了一下。
「董事长听完,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种人,他要亲自见见。」马德胜笑了,「宋一刀,董事长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周一,你最好准备好律师。」
「马总,」我说,「刘美凤今天上午去董事会自首了,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能说什么?」马德胜的声音有点紧,「一个做假账的会计,说的话谁信?我已经跟董事长说了,她是被你收买的。」
【他连刘美凤都算进去了。】
「马总,您考虑得很周到。」
「年轻人,」马德胜叹了口气,像个慈祥的长辈,「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董事长身边坐了三十年。你知道我跟他喝过多少次酒吗?你知道他儿子满月的时候,是谁抱着的吗?」
他越说越得意。
「是我抱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一见。」马德胜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在放《新闻联播》。
「臭小子,三个月了,终于想起你爹了?」
「爸,」我说,「你还记得马德胜吗?」
电话那头的电视声音停了。
「记得。」那个声音说,「今天下午,他在我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说我们公司有个合同工,叫宋一刀,吃里扒外,敲诈勒索,要我亲自处理。」
他顿了一下。
「我问他,那个合同工叫什么名字,他说了三遍,我愣是没敢接话。」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这三个小时,是怎么忍住没笑出来的?】
「还有,」我爸说,「他说我儿子满月的时候是他抱的。」
「是吗?」
「是个屁。」我爸冷笑一声,「你满月的时候,他抱着你,你尿了他一身,他当场骂你小兔崽子,被你妈拿扫帚打出去了。」
【第九章】
周一早上九点,公司二十八楼大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董事会成员、外部审计组、法务部,还有两位穿着便装的经侦警察,坐在最角落。
马德胜坐在主位右侧,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身后站着两个律师,拎着厚厚的公文包。
刘美凤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周丽娜坐在马德胜旁边,眼神飘来飘去,一会儿看门口,一会儿看手机。
二舅孙大炮也来了,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光头在灯下锃亮。
我坐在长条桌的最末尾。
【这位置,跟上次一模一样。】
九点零五分,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夹克衫。
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
集团董事长,宋国栋。
马德胜第一个迎上去,双手握住宋国栋的手,脸上的笑像开了花。
「董事长,您亲自来了!」他转身指着我,「就是他,宋一刀,我跟您说的那个合同工!」
宋国栋没说话,在主位坐下来。
马德胜站着,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
「董事长,宋一刀入职三个月,伙同金足堂老板孙大炮,伪造录音,敲诈公司高管。还私自窃取全公司报销数据,在年会上公开羞辱同事,造成恶劣影响。另外,他收买财务经理刘美凤,诱导其作伪证……」
他一条一条往下说,律师在旁边配合着递材料。
宋国栋全程没打断他,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桌上的材料。
那叠材料,是刘美凤的U盘里导出来的假账,外部审计组复核过的报销原件,还有二舅的会员卡记录。
马德胜说了二十分钟,最后一句话是:
「董事长,此人不除,公司财务制度将形同虚设!我建议,立即报警,追究其刑事责任!」
他说完,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上扬。
会议室里很安静。
宋国栋合上最后一页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长条桌的最末尾。
「一刀,」他说,「过来坐。」
所有人都愣了。
我站起来,走到主位旁边,拉开椅子,坐在了宋国栋左手边。
「爸。」我说。
会议室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马德胜脸上的笑还挂着,挂了整整三秒,才一点一点往下掉。
他的嘴张着,张了很久,没发出声音。
「爸……爸?」周丽娜手里的签字笔啪嗒掉在桌上,滚到了地上。
刘美凤猛地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宋国栋,眼睛瞪得像铜铃。
二舅孙大炮在门口,翘起了二郎腿,咧嘴露出两颗金牙。
宋国栋把那叠材料推到马德胜面前。
「老马,」他的声音不大,「虚开发票,一年十一次,九十六万八千。三十二万推广费,打进你小舅子的空壳公司。伪造审批签名,栽赃员工,指使人事部伪造监控截图,派人去威胁证人。」
他每说一句,马德胜的身体就往下塌一截。
「另外,」宋国栋顿了顿,「我儿子满月那天,你被他尿了一身,你骂他小兔崽子,我老婆拿扫帚把你打出去的。这事你忘了,我没忘。」
马德胜的腿一软,扶住了桌子边缘。
「董事长……不,宋哥……」他的声音在发抖,「这都是刘美凤做的,是她做的账,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刘美凤一下子站起来,眼泪哗地流下来。
「马德胜,录音里你亲口说的,出事就推我!你还说判我几年,出来你养我一辈子!」
马德胜转头看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又转向周丽娜:「小周,你说,监控截图是不是你……」
周丽娜往后缩了缩,举起手:「是你让我做的!你说不做就让我滚蛋!」
马德胜的两个律师,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把公文包抱在胸前。
角落里的两位经侦警察站了起来。
马德胜看着他们走过来,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会议室的地毯上。
「宋哥,宋哥我错了……三十年的交情,你饶我这一次……钱我退,我全退……」
他抓住宋国栋的裤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宋国栋没低头看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
「一刀,这是你的案子,你说。」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马德胜。
他的头发乱了,西装的扣子崩开了一颗,滚到了我的脚边。
【这颗纽扣,第一天我就觉得它随时会弹出来伤人。】
「马总,」我弯下腰,把那颗纽扣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这颗纽扣,公司不给报销。」
警察给马德胜戴上了手铐。
他被带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喃喃:「三十年……三十年……我抱过他的……」
走到门口,二舅孙大炮站起来,拦了他一下。
「马总,」二舅递过去一张单子,「八号房,上个月还有一次没结账,三千二,您是现金还是扫码?」
马德胜看着那张单子,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被两个警察架着拖出了门。
【第十章】
一个月后,周一早上九点。
财务部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打印机在角落里吐纸,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我坐在原来那张工位上,端着保温杯,喝着枸杞水。
工位上的仙人掌长高了一点,顶上冒出一个小小的花苞。
公司换了一批人。
马德胜被批捕,涉嫌职务侵占和虚开发票,涉案金额一百二十多万。
刘美凤主动自首,退还了全部赃款,在行业群里公开道歉,等待从轻判决。
周丽娜被开除,临走前把团建那三千二转给了财务室,备注写着:「求求你们别在年会上放我的照片。」
王二壮还在销售部,每次路过我工位,都会绕开半米远。
我爸宋国栋找过我一次,问我要不要去集团总部,给我个总监的位置。
我说不去。
他问为什么。
我说:「报销窗口还缺人。」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其实是总部的食堂不好吃,这边的食堂有糖醋排骨。】
现在,整个公司的报销流程焕然一新。
每张报销单必须附原始凭证,单笔超过五千必须附客户名单,超过两万必须有部门总监和财务双签。
公司内部还流传着一个新规矩:报销之前,先想想宋一刀会怎么打分。
据说技术部那个把游戏充值写成「服务器扩容」的哥们,现在每次报销前都要先发给同事审一遍,确认没有槽点才敢提交。
上周,市场部一个小姑娘报了一张五十块的打车票,附了三页说明,包括行车路线截图、天气情况、为什么不坐地铁的原因,以及司机的工号。
我批了。
在审核栏写了一句:「评分:十分,建议全公司学习。」
小姑娘拿到审批单,当场哭了,说她入职两年,第一次被领导表扬。
【我不是领导,我就是个报销的。】
王二壮今天又来了。
他站在我工位前,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脸上堆着笑,搓着手,脚尖在地上画圈。
「一刀,兄弟,这张单子你看看……」
我接过来。
报销人:王二壮。
事由:客户招待。
金额:八十八元。
开票单位:金足堂足道养生会所。
消费明细:基础泡脚套餐一份。
我抬起头,看着他。
王二壮的脸唰地红了,赶紧解释:「是真的客户!我真带了客户去!就是钱不够,只点了一份,我俩轮着泡的!」
【轮着泡?】
我沉默了三秒。
「客户名单呢?」
王二壮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后面还附了客户的手机号,以及一张合影。
照片里,王二壮和一个中年大叔并排坐在八号房里,大叔的脚泡在盆里,王二壮的脚翘在盆沿上,等着轮到他。
二舅孙大炮站在背景里,冲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我看着那张照片,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
「批了。」我在审核栏写下一行字,「评分:九分,扣一分,因为脚没泡上。」
王二壮接过审批单,像捧着一张奖状,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探进半个脑袋。
「一刀,之前那十八块……」
「滚。」
王二壮缩回脑袋,跑了。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刀,我是你爸。」
「爸,什么事?」
「我昨天在楼下买了个煎饼果子,八块钱,加了两个蛋,开了张票。」宋国栋清了清嗓子,「你看看,能不能给我报了?」
我盯着电话,愣了两秒。
「爸,」我说,「您是集团董事长,吃个煎饼果子要报销?」
「董事长也是员工。」我爸理直气壮,「我早上去开会,路上买的,算误餐补贴。」
我放下保温杯,打开报销系统,找到他刚提交的那张单子。
我看了一眼,在审核栏写下:
「驳回。按公司制度,误餐补贴每餐上限五元,超出部分请自理。另:两个蛋超标,建议下次加一个。」
点击提交。
三秒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爸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
「宋扒皮你。」
我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下一张报销单。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仙人掌那颗小小的花苞上。
花苞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点嫩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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