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头七还没过,大伯就把放弃继承书拍在我面前。
「签了,三十万帮你还网贷。」
那网贷是我编的。
全村最嫌弃我的二叔,抄起锄头砸了大伯的车灯。
我没告诉任何人,这片拆迁项目的甲方经理,就是我。
【第一章】
灵堂里的香灰落了一桌。
纸钱烧到一半,火苗被穿堂风一吹,扑到大伯顾长荣的皮鞋上。
他没躲。
他跪在爷爷的遗像前,哭得肩膀一抽一抽,鼻涕挂到下巴。
「爹啊,你走得太急了,儿子还没尽够孝啊……」
村里来吊唁的人都在抹眼泪。
「长荣这孩子,孝顺。」
「可不是,老爷子住院那半年,都是他跑前跑后。」
我跪在他旁边,膝盖硌在水泥地上,凉气往骨头里钻。
【跑前跑后?】
【爷爷住院半年,你来了两次,一次拿医保卡,一次问房产证放哪了。】
我没吭声,往火盆里又丢了一沓纸钱。
角落里,二叔顾长山蹲在门槛上抽烟。
他是全村出了名的刺头,五十多岁,光棍一条,嘴比茅坑还臭。
他瞥了我一眼,烟头往地上一碾。
「哭不出来就别装,一个城里混不下去的废物,回来干什么?」
灵堂一下安静了。
小姑顾玉兰赶紧过来,拉住我的手,手心软乎乎的,还带着护手霜的香味。
「二哥你少说两句,小川刚没了爷爷,心里多难受啊。」
她转头冲我笑,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心疼。
「小川,别理你二叔,小姑在呢。」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这演技,不去横店可惜了。】
晚上宾客散尽,大伯把我叫进里屋。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两瓶二锅头,还有一份文件。
文件压在花生盘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我认得那几个字。
自愿放弃继承声明书。
大伯给我倒了满满一杯酒,酒沫溢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
「小川啊,你爸走得早,大伯一直把你当亲儿子。」
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这老宅破成这样,墙都裂了,你一个在城里打工的,留着也没用,还得交物业费修屋顶,对吧?」
【老宅哪来的物业费?】
小姑坐在床沿,剥了一颗花生递给我。
「你大伯的意思是,老宅交给他打理,逢年过节你回来,照样有你一间屋。」
我接过花生,没吃。
「大伯,我想想。」
大伯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
「想,该想。」
我低头,叹了口气。
「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们借点钱。」
小姑剥花生的手停了。
大伯的眉毛跳了跳。
「借多少?」
「八十万。」
我搓了搓手,声音放低。
「网贷,利滚利,催收的已经打到我公司了,工作也丢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秒。
大伯和小姑对视一眼。
那一眼很短,我还是看清了。
小姑的嘴角往上翘了半毫米,又马上压下去。
大伯一拍大腿。
「傻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他把那份文件从花生盘底下抽出来,推到我面前。
「大伯手里没那么多现钱,三十万,先帮你堵上窟窿。你把这个签了,就当是你把老宅那份让给大伯,大伯给你补偿,咱们两清,谁也不欠谁。」
他把笔塞进我手里。
笔帽已经拔了。
【连笔帽都提前拔好,大伯,你这是怕我反悔还是怕笔反悔?】
我捏着笔,悬在签名栏上方。
笔尖离纸只剩一厘米。
「哐当」一声,门被踹开了。
二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瓶啤酒,满脸通红。
「签什么签?老爷子尸骨未寒,你们就分家产?」
大伯脸一沉。
「老二,你喝多了,回去睡觉。」
二叔没理他,指着我的鼻子。
「还有你,欠一屁股债的东西,有脸回来要钱?滚回城里去!」
他骂完转身就走,啤酒瓶在门框上磕了一下,玻璃碴子掉了一地。
我把笔放下。
「大伯,我明天再签吧,今天脑子乱。」
大伯盯着我看了三秒,挤出一个笑。
「行,明天。」
我起身出门,路过他身边时,他裤兜里的手机亮了。
锁屏通知弹出来一行字。
【城投置业:您好,关于顾家老宅拆迁补偿方案,初步评估金额为两千三百万元,请于本月二十日前……】
屏幕灭了。
我脚步没停,走进夜色里。
老宅后院的枣树在风里摇,影子打在墙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手。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点了停止。
文件名自动保存。
【大伯,三十万买两千三百万,这生意你做得挺美。】
【可惜那条短信的发件人,是我手下的人发的。】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砸得震天响。
我刚刷完牙,满嘴泡沫,拉开门就看见三个大汉。
领头的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胳膊上纹着一条带鱼。
我确认了好几眼,那真是一条带鱼,大概纹身师本来想纹龙。
「顾川是吧?」
光头把一张欠条怼到我脸上。
「八十万,今天不还,卸你一条腿。」
我嘴里的泡沫顺着下巴往下滴。
【大伯,你效率挺高啊,昨晚刚编的网贷,今早债主就上门了。】
【连我在哪个平台借的都没问,就找到我了,这催收比我妈还了解我。】
隔壁院子的门都开了,乡亲们端着饭碗探头看。
小姑第一个冲过来,挡在我前面,张开双臂。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回头冲我使眼色,声音发抖。
「小川,你快签了那个字吧,让你大伯把钱给他们,命要紧啊!」
光头配合着往前跨了一步,一脚踹翻了院子里的鸡食盆。
玉米粒撒了一地,老母鸡扑棱着翅膀乱飞。
「听见没有?你小姑都比你懂事!」
大伯这时候才慢悠悠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稀饭。
「哎呀,这是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欠条,叹气。
「小川,大伯昨天说的话还算数,签了字,大伯马上转账。」
我擦掉嘴角的泡沫,盯着光头看。
光头被我看得有点发毛,眼神往大伯那边飘了一下。
【演员不太敬业,看导演的次数太多了。】
我认出他了。
刘大彪,大伯家建材店的送货司机。
去年过年我回来,就是他开着大伯的五菱宏光,把我从车站接回来的。
当时他还跟我吹牛,说他一顿能吃八个馒头。
那条带鱼纹身,我也见过。
我张嘴,正要说话。
「哪个王八蛋敢在老顾家撒野?」
二叔扛着一把锄头从田埂上冲过来,裤腿上全是泥。
光头愣了。
大伯也愣了。
二叔一锄头砸在院门口那辆黑色帕萨特的车灯上。
「咔嚓」,灯罩碎成了渣。
那是大伯的车。
「老二你疯了?!」大伯手里的稀饭碗差点甩出去。
二叔没看他,锄头一横,指着光头。
「要钱是吧?他欠的钱,我顾长山认了,你找我要,有本事你跟我去派出所,当着警察的面要!」
光头往后退了两步,跟另外两个人对视。
「行,你,你给我等着!」
三个人钻进一辆面包车,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老母鸡还在叫。
大伯看着碎掉的车灯,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哆嗦着指着二叔。
「顾长山!你砸我车干什么?」
二叔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手滑。」
「你那是手滑?」
「锄头太沉,我老了。」
二叔回头瞪我,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看什么看?一个大男人让人堵门口,丢不丢人?」
他扛着锄头走了,走路一瘸一拐。
我这才看见,他左脚的布鞋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
大伯憋着一肚子火,扔下碗进了屋。
小姑拉着我的手,眼圈泛红。
「小川,你二叔就是这个脾气,他也是为你好,就是方式不对。」
她顿了顿。
「不过那些人还会来的,你得早点做决定,听小姑的,签了吧,啊?」
她手心里全是汗。
【小姑,你说漏嘴了。】
【二叔刚才那一出,你们根本没排练过吧。】
我点头。
「小姑,我知道。」
我回到屋里,把门插上。
手机里,录音文件又多了一个。
我打开微信,给一个备注叫「小陈」的人发消息。
「帮我查一下,顾家老宅拆迁项目,有没有人提交过继承权变更材料。」
对面秒回。
「顾经理,有的,昨天下午刚交的,申请人顾长荣,附了一份老爷子的手写遗嘱,说老宅全给长子。」
我盯着屏幕。
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爷爷住院最后三个月,手抖得连勺子都拿不稳。】
【他的手写遗嘱,是用脚写的吗?】
我回复。
「把遗嘱扫描件发我。」
几秒后,一张图片弹出来。
我放大,看到落款日期那一行,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天,爷爷在ICU里,插着呼吸机。
【第三章】
我买了下午的高铁票回城。
走之前,我当着大伯的面打电话。
「喂,王总吗?我是小顾,那个,您那个司机的岗位,还缺人吗?我啥都能干,扛货也行。」
大伯在旁边嗑瓜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挂了电话,冲他苦笑。
「大伯,我先回城找份工作,那个字……您再给我几天时间。」
「行,大伯等你。」
他拍拍我的肩,往我兜里塞了两百块钱。
「路上买点吃的。」
【两百买两千三百万,大伯,你这一把梭哈得挺有艺术感。】
高铁上,我把那两百块钱摊开看了看。
一张是假的,水印都没有。
我把它折好,收进钱包。
这也算证据。
晚上八点,城投置业大厦二十三层。
整层楼只剩我们项目部的灯还亮着。
小陈趴在工位上吃泡面,看见我进来,一口面条差点喷出来。
「顾经理?您不是请丧假了吗?」
「假期没休完,有人替我加班了。」
我把电脑开机,调出顾家老宅的档案。
项目编号西郊旧改三期,片区负责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顾川。
小陈端着泡面凑过来。
「顾经理,那份遗嘱我看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字不对。」
我把爷爷以前写给我的一张贺卡拍了照片,和遗嘱放在一起。
「我爷爷写『顾』字,右边那个『页』,最后一笔从来不往外撇,他说那是漏财。」
遗嘱上的「顾」字,撇得又长又飘逸,跟练过书法一样。
小陈放下泡面,张大了嘴。
「那这是伪造的?」
「还有日期,那天爷爷在ICU,有医院记录。」
小陈一拍桌子,泡面汤溅出来。
「那直接报警啊!伪造遗嘱,这是犯罪!」
我摇头。
「现在报警,他一口咬定是爷爷清醒的时候提前写的,日期写错了,扯皮能扯半年。」
我关掉档案,靠在椅背上。
「再说,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他是拆迁户的家属,我现在出面,他反咬我一口利益冲突,我连工作都保不住。」
小陈挠头。
「那怎么办?」
我打开日历,二十号那一格标着红色。
「二十号拆迁补偿谈判,每户家属要来公司签初步协议。」
「他会来?」
「两千三百万,他爬也会爬过来。」
我把一份文件拖进打印机。
「通知顾长荣,谈判提前到十五号,说公司看他材料齐全,优先处理,补偿方案有上浮空间。」
小陈眨了眨眼。
「上浮?上浮多少?」
「你就说上浮,别说数,让他自己想。」
小陈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
「顾经理,您这是钓鱼执法啊。」
「这叫客户体验优化。」
我正要关电脑,手机震了。
是二叔。
他从来不给我打电话,过年都不打。
我接起来,那边很吵,有风声。
「喂?」
二叔的嗓门比平时低了很多。
「你那个网贷,到底多少?」
我愣了一下。
「八十万,二叔,你别管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打火机咔嚓了好几下,都没打着。
「我那头牛,能卖一万二。」
他咳嗽了两声。
「先给你打过去,别签那个字,听见没有?」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上不去下不来。
几分钟后,银行短信弹进来。
【您尾号3317的账户入账12000.00元,附言:别签。】
我捏着手机,眼眶发酸,赶紧仰头盯着天花板的灯管。
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顾经理,你怎么了?」
「泡面味太冲,辣眼睛。」
【二叔,你那头牛养了八年,比我跟你的感情都长。】
我拨通二叔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抓起外套往外走。
刚到电梯口,小陈追出来,举着手机。
「顾经理!顾长荣刚回消息了!」
「说什么?」
小陈咽了口唾沫。
「他说十五号会带一个人来,说那个人才是老宅的真正受益人。」
【第四章】
十五号上午十点,城投置业三楼谈判室。
长桌一侧坐着法务、评估师、小陈。
我坐在主位,穿着公司统一的深灰西装,胸前挂着工牌。
工牌上写着,西郊旧改三期项目经理,顾川。
我特意把工牌翻了过去。
门外传来大伯的大嗓门。
「我就说嘛,这种大公司办事就是讲究,空调都比县里开得足。」
小姑跟在后面,挽着一个年轻人的胳膊。
年轻人二十出头,头发染成黄色,戴着一副墨镜,进门就把墨镜推到头顶。
小姑的儿子,周子豪。
【原来真正的受益人是表弟,大伯和小姑是要分赃,这关系网织得挺密。】
大伯一进门就伸出双手,冲着法务点头哈腰。
「领导好,领导好,我是顾长荣,顾家的长子。」
法务尴尬地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我。
「顾先生,这位是我们项目负责人。」
大伯转过头。
我抬起头。
他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一块被冻住的猪油。
嘴巴张着,手还保持着要握手的姿势,停在半空。
小姑手里的爱马仕包「啪」地掉在地上。
周子豪推了推头上的墨镜,没反应过来。
「妈,这不是我表哥吗?他来这儿扛货?」
我把工牌翻过来,轻轻放在桌上。
「坐吧,大伯。」
大伯的腿软了一下,扶着椅子背才站稳。
他的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小姑先反应过来,弯腰捡包,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小,小川?你怎么……」
「我在这上班,五年了。」
我翻开文件夹。
「网贷是编的,工作也没丢,大伯给的两百块,有一张是假币,我收着呢。」
大伯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大伯,你现在这个脸色,可以去考个调色师资格证。】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嘎」一声惨叫。
「你,你骗我?」
「大伯,是你先骗的我。」
我把那份遗嘱推到他面前。
「这份遗嘱,落款日期那天,爷爷在ICU插着管子,您说说,他是怎么写的?」
谈判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大伯。
评估师默默放下了笔。
大伯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衬衫领口。
足足过了半分钟。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肩膀都在抖。
「好啊,顾川,你长本事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眼神一下变得很冷。
「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是拆迁户的继承人,你还在审核你自己家的补偿,你说,这叫什么?」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他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我晃了晃。
「我刚才全录下来了。」
他转向法务,一字一顿。
「我要实名举报,你们公司项目经理,利用职权,侵吞拆迁补偿,打压其他合法继承人!」
法务的脸色变了,看向我。
小姑也挺直了腰,声音尖起来。
「对!我们要见你们老总!」
周子豪掏出手机开始直播。
「家人们,看见没?大公司经理欺负自家亲戚,这就是城里人!」
谈判室乱成一锅粥。
我坐在主位上,盯着大伯。
他冲我挑了挑眉毛,嘴型说了两个字。
废物。
我的手机震了。
是公司总监周总的电话。
「顾川,你现在马上来我办公室,把工牌带上。」
【第五章】
周总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
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
「你家里的事,为什么不提前报备?」
「我爷爷刚走,拆迁名单是三个月前定的,我也不知道老宅会到我名下。」
周总揉了揉太阳穴。
「我信你,但举报信已经到集团纪检了,还有那个视频,五十万播放量。」
他把平板推过来。
视频标题写着,上市公司经理逼死亲大伯,侵吞拆迁款两千万。
画面里,大伯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一边拍大腿一边哭。
「我爹尸骨未寒啊,这个白眼狼就要把我们一家赶尽杀绝啊……」
评论区一片骂声。
「这种人就该开除!」
「人肉他!」
「已举报,建议查他祖宗十八代。」
【查吧,我祖宗十八代里,就出了大伯这一个人才。】
周总叹气。
「按流程,你要停职,配合调查,项目暂时交给小陈。」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他桌上。
「周总,我有一个请求。」
「说。」
「调查期间,别撤销顾长荣的谈判资格。」
周总愣了。
「你还要让他谈?」
「对,让他谈,条件随便他提,都答应他,只要他肯签字。」
周总盯着我看了很久,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小子,憋着什么坏?」
「一点小小的客户体验优化。」
我出了公司,手机就开始炸。
村里的微信群里,有人转了那个视频。
「这不是顾家那小子吗?看着挺老实的,心这么黑?」
「长荣对他多好啊,供他上大学的钱都是长荣出的。」
我盯着这一条看了好几遍。
【我上大学的钱,是我爸的抚恤金,大伯,你连这个都要抢功劳?】
我订了回村的票。
晚上到村口,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小卖部门口亮着一盏灯泡,飞蛾往上撞。
几个打牌的老头看见我,牌都不打了。
「哟,大经理回来了。」
有人往我脚边吐了口痰。
我绕过那口痰,往二叔家走。
二叔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那个牛棚空了,只剩半捆干草。
二叔坐在门槛上,左脚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
我心一紧,快步走过去。
「你脚怎么了?」
「卖牛的时候让牛踩了。」
他哼了一声。
「那畜生养了八年,走的时候还给我来一脚,跟你一样,没良心。」
我蹲下去,掀开纱布看。
脚背肿得老高,紫得发黑。
「去医院。」
「去个屁,花那个钱干什么,你不是欠了八十万吗?」
我喉咙一哽,没说出话。
二叔斜眼瞥我。
「那钱,是编的吧?」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心眼,从小就是我教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了半天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爷爷走之前,让我办一件事。」
他起身,一瘸一拐地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上的图案都磨掉了,锈迹斑斑。
他把盒子塞到我怀里。
「你爷爷说,等你回来,要是你大伯动了歪心思,就把这个给你。」
我的手放在盒盖上。
想打开,手指扣在缝隙里,又停住了。
「二叔,里面是什么?」
「自己看。」
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手电筒的光扫进院子,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乡亲们,就是他!偷了我爹的遗物,还要霸占老宅!」
几十个村民举着手电,把二叔家的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第六章】
手电光扎在我脸上,我眯起眼睛,把饼干盒往身后藏了藏。
大伯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小姑,还有村支书顾德旺。
顾德旺是大伯的拜把子兄弟,去年大伯给村委会捐了一台空调,上面还刻着「顾长荣赠」。
大伯指着我怀里的饼干盒。
「那是我爹的东西!你偷了什么?拿出来!」
二叔一瘸一拐地挡在我前面。
「这是老爷子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姑尖着嗓子喊。
「二哥,你别被他骗了!他在城里当了大官,骗了我们的拆迁款,现在又来骗你,你那头牛的钱,也是让他骗走的吧?」
人群里嗡嗡地响。
「连亲叔叔的卖牛钱都骗?」
「畜生啊。」
二叔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顾德旺清了清嗓子,掏出一个本子。
「顾川,明天上午九点,祠堂开族会,你要是不来,就把你从族谱上除名。」
大伯冷笑。
「到时候你那个经理的位置,也到头了,我已经找了律师,你就等着坐牢吧。」
人群散了。
二叔的院子里,只剩下一地烟头和被踩烂的干草。
我抱着饼干盒,坐在门槛上,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打开了盒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祠堂。
祠堂里摆着历代先人的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烟往上飘,在房梁上绕成一团。
全村能来的人都来了,挤得门槛都快被踩断。
大伯坐在族长的位置旁边,穿着一身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小姑在他旁边,眼睛哭得肿成核桃,比大伯手里那两颗还大。
周子豪举着手机,又在直播。
「家人们,今天全程直播白眼狼除名现场!刷个火箭,我把他的脸怼到镜头上!」
我走进去。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有人朝我吐唾沫。
顾德旺敲了敲桌子。
「顾川,你伙同外人侵占家产,欺瞒长辈,你认不认?」
我站在祠堂中央,抬头看着爷爷的牌位。
「不认。」
大伯手里的核桃停了。
「不认?证据都在这儿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播放谈判室的录音。
我等录音放完,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我也有录音,大伯,要不要一起听?」
我按下播放。
祠堂里的音箱是村里搞活动用的,声音很大。
「八十万?傻孩子……三十万……签了这个字……」
「催收的戏要演足,大彪,你那条带鱼纹身露出来,吓唬吓唬他……」
「两百块钱,给他一张假的,反正他也看不出来……」
最后一句,是大伯的声音,带着酒气。
「老东西死了,那房子就是我的,那小子算个屁。」
祠堂里炸了锅。
「老东西?长荣管他爹叫老东西?」
「带鱼纹身,那不是大彪吗?」
人群往后一挤,一个光头被推了出来。
刘大彪抱着脑袋,脸都绿了,胳膊上那条带鱼在阳光下特别显眼。
「不是我!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我看着他。
「大彪哥,你一顿能吃八个馒头,那天你说的。」
刘大彪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长荣哥让我演的!他说给我五百块!五百块他还没给我!」
大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香炉底下。
小姑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跟大伯的距离。
「大哥!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我都不知道啊!」
她转向村民,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纸。
「我是被他骗了!他说小川欠了高利贷,我是想帮小川啊!」
周子豪的直播间弹幕疯了。
【反转了?】
【这大伯是个狼灭啊。】
【小姑跑得比兔子还快。】
周子豪手忙脚乱地想关直播,手指头戳了半天,戳成了美颜特效,自己的脸瞬间多了一对兔耳朵。
大伯盯着小姑,眼睛都红了。
「顾玉兰,你他妈的……」
他抬手要打。
我上前一步。
「大伯,别急着窝里斗。」
我打开饼干盒。
「还有更精彩的。」
【第七章】
饼干盒里有三样东西。
一沓发黄的信,一盘老式磁带,还有一份按着红手印的遗嘱。
祠堂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大伯盯着那份遗嘱,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假的,肯定是假的!」
我没理他,把遗嘱递给顾德旺。
「支书,您念吧。」
顾德旺接过来,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他清了清嗓子,念出声来。
「本人顾守仁,神志清醒,立此遗嘱。老宅归孙子顾川所有。长子顾长荣,不孝,不得分毫。」
祠堂里一片死寂。
连香炉里的烟都像是停了。
顾德旺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念。
「见证人,次子顾长山。另,此遗嘱在县公证处有备案,编号……」
他念完了,抬头看大伯。
大伯的嘴唇白得像纸。
「公证处?他什么时候去的公证处?」
二叔从人群里走出来,一瘸一拐,裤腿上还沾着牛粪。
「三年前,你爹查出肺癌,你去医院看了一次,问的第一句话是,房产证在哪。」
二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
「那天晚上,老爷子拉着我的手,让我背他去公证处,八十多岁的人,趴在我背上,一路都在咳嗽。」
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
「他说,老大心术不正,老三是墙头草,小川他爸走得早,这孩子没人护着。」
二叔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烟丝被捏碎了。
「老爷子让我装恶人,让我跟小川对着干,骂他,嫌弃他,这样老大就不会防着我,有什么事,我能站在小川前面。」
祠堂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站在原地,手脚发麻。
【二叔骂了我二十年废物。】
【我上初中被人打,是他带着锄头去人家门口站了一下午。】
【我考上大学,他说考个破大学有什么用,第二天我床头多了一个红包,我一直以为是我妈放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二叔瞥了我一眼。
「看什么看?大男人别跟个娘们一样。」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大伯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像破风箱。
「好啊,演得好,一家人合起伙来演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香灰。
「公证处备案是吧?行,我认,房子是他的。」
他走到我面前,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但你别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
我后背一凉。
他退后一步,提高音量,让整个祠堂都能听见。
「乡亲们,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顾川他爸顾长海,当年是因为偷工厂的钢材,坐牢死在里面的!」
人群哗然。
「顾长海坐过牢?」
「我就说他爸怎么死得不明不白。」
大伯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一个罪犯的儿子,当上了大公司的经理,还管着拆迁,你们说,他能干净吗?」
他转向周子豪的手机镜头。
「家人们,我手里有当年的判决书,下午我就发到网上,我看他那个经理还怎么当!」
周子豪的直播间人数一下涨到三万。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我站在祠堂中央,攥紧了饼干盒,指甲嵌进铁皮的锈里。
二叔转过身,盯着大伯,眼珠子都红了。
「顾长荣,你还是人吗?长海是替谁坐的牢,你心里没数?」
大伯冷笑。
「我有什么数?判决书上写的是顾长海,不是顾长荣。」
我低头,看着饼干盒里那一盘磁带。
磁带上贴着一张纸条,是爷爷的字。
「长海的事,都在里面。」
【第八章】
大伯说到做到。
下午三点,那份判决书出现在网上。
标题叫,上市公司经理的父亲是盗窃犯,这样的人凭什么管拆迁?
转发量一个小时破了十万。
城投置业的官方号底下全是骂声。
周总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第四个电话,我接了。
「顾川,集团已经下了文件,你被正式开除了,项目也冻结了,所有补偿方案重新评估。」
周总叹了口气。
「我保不住你了。」
我说。
「周总,再给我一天时间。」
「一天能干什么?」
「把我爸的名声拿回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老宅的院子里。
老宅的墙裂了一道缝,能伸进去一个拳头,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里,爸爸在院子里给我扎过风筝,风筝骨架是竹子削的,削到一半手被划破了,他把血往裤子上一抹,说男人流点血不算什么。
后来他进了监狱,再后来,他死在了里面。
那年我九岁。
二叔从屋里拿出一台老式录音机,灰都没擦干净,按键缺了一个。
「你爷爷就是用这玩意儿录的。」
他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
沙沙沙的电流声之后,爷爷的声音传出来,又老又哑,夹着咳嗽。
「我是顾守仁,今天要把一件事说清楚,长海的事……」
我盯着录音机,一动不动。
「二十年前,县钢材厂丢了三吨钢材,是长荣偷的,长荣当时在厂里当仓库保管,偷了钢材去卖,拿钱去赌。」
「厂里查到了,长荣跪在我面前,说他要是坐牢,他媳妇就跟他离婚,他儿子就没爹了。」
「长海是老实孩子,长荣去求他,说只要他顶下来,判个两年就出来,出来以后,厂里的工作给他留着,他家里的事,长荣全包。」
「长海答应了。」
「可他进去第二年,就查出了肝病,监狱里治不好,人就没了。」
爷爷的声音停了很久,录音机里只有沙沙的声音,还有一声压抑的抽泣。
「长荣拿着长海的抚恤金,说要供小川上大学,钱到了他手里,就再也没出来过。」
「我对不起长海,我一辈子都对不起他。」
「这件事,厂里的老会计张德福也知道,账本他偷偷留了一份。」
磁带转到头,「咔哒」一声停了。
我坐在院子里,太阳晒在后脖颈上,烫得发疼。
我感觉不到疼。
二叔蹲在我旁边,没说话,把那根捏碎的烟又拿出来,塞进嘴里,用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手抖得点不着。
我拿过打火机,帮他点上。
火苗跳了一下。
二叔深吸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烟太冲。」
「嗯,冲。」
我也被呛得眼泪往下掉。
【爸,我九岁那年,你答应我出狱以后带我去县城吃肯德基。】
【我等了你二十年。】
我站起来,擦干脸。
「二叔,张德福在哪?」
「在县养老院,八十二了,脑子时好时坏。」
我拿起车钥匙。
车刚开出村口,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顾川吗?我是县养老院的,张德福老人刚才被一个自称是他侄子的人接走了,说是要带他去城里看病,那人姓顾。」
我一脚踩下刹车,轮胎在土路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大伯,你比我快了一步。】
【可你忘了,你最得意的帮手,就坐在你家客厅里,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你那个保险柜还值钱。】
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一声就接了,传来周子豪带着哭腔的声音。
「表哥,我妈让我问你,现在把录屏全给你,还来得及吗?」
【第九章】
二十号,城投置业一楼大厅。
拆迁补偿公示大会。
大厅里坐满了西郊旧改三期的拆迁户,前排是媒体,后排架着好几台摄像机。
大伯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穿着那套新西装,胸前别了一朵红花,像要当新郎。
他身边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张德福。
大伯拍着张德福的手,冲着镜头笑。
「这是我们厂的老会计,我特意接他来,让他给我作证,我顾长荣清清白白!」
小姑没来。
我站在台侧的幕布后面,透过缝隙看他。
周总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集团同意了,给你十分钟。」
「够了。」
主持人上台,念完开场白,看向大伯。
「顾长荣先生,您作为本次举报的实名举报人,有什么想说的吗?」
大伯站起来,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我要说的很简单,城投置业的前项目经理顾川,利用职权,伪造遗嘱,侵吞我家老宅的拆迁款,还有,他父亲是盗窃犯,他也是一路货色!」
台下一片议论声。
大伯越说越激动,指着大屏幕。
「我要求公司重新评估补偿方案,老宅的两千三百万,必须归我!」
我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整个大厅一下安静了。
大伯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哟,被开除的经理来了,保安呢?把他赶出去!」
我没看他,走到台中央,接过主持人手里的遥控器。
「大伯,您刚才说,伪造遗嘱的是我?」
「难道不是你?」
我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两份遗嘱的对比图。
左边是大伯提交的那份,右边是县公证处备案的那份。
「左边这份,落款日期是爷爷在ICU插着呼吸机的那天,医院的记录在这里。」
屏幕切换,医院的ICU记录,盖着红章。
「右边这份,是爷爷三年前在县公证处立的,公证员的签字、视频记录,全部存档。」
台下的记者开始疯狂拍照,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大伯的笑容挂不住了。
「那,那又怎样?说不定是公证处的人被你收买了!」
我又按了一下。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面很晃,看得出是偷拍的,镜头对着大伯家的客厅。
大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摆着一张白纸,旁边放着爷爷以前写的一封信。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照着描。
描到「顾」字的时候,他把最后一笔使劲往外撇了一下,还得意地说。
「老东西写字太丑了,我给他美化美化。」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大伯的脸刷地白了。
他转过头,盯着大厅的后门。
周子豪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手机,冲他挥了挥手。
「舅舅,你描字那天,我在你家打游戏,顺手开了个录屏,忘关了。」
大伯的嘴唇哆嗦着。
「子豪,你,你……」
「我妈说了,这事跟我们家没关系,她要跟你划清界限。」
周子豪往后退了一步。
「对了,她还让我跟你说,你承诺分给她的那五百万,她不要了。」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小姑这波断尾求生,比壁虎还熟练。】
大伯的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椅子背。
他转向轮椅上的张德福,抓住老人的胳膊。
「张叔,张叔你说话啊,我是清白的对不对?」
张德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大伯看了很久。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
「你……你是顾长荣?」
「对对对,我是长荣!」
张德福猛地甩开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扇在大伯脸上。
「啪」的一声,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你这个畜生!三吨钢材,是你偷的!长海替你坐牢,死在里面,你还有脸来找我?」
老人激动得从轮椅上站起来,又跌坐回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裹着一本发黄的账本。
「账本,我一直揣在身上,等长海的儿子来拿……」
我走过去,蹲下来,接过账本。
账本的最后一页,是大伯的签字,还有一行小字。
三吨钢材,顾长荣经手,售款一万八千元。
我站起来,把账本举到镜头前。
「二十年前,我父亲顾长海替你顶罪,死在监狱。今天,这本账,我替他来要。」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警服的人走进来,领头的出示了证件。
「顾长荣,你涉嫌伪造遗嘱、诬告陷害、职务侵占,跟我们走一趟。」
大伯腿一软,瘫在地上,西装上的红花掉了,被他自己的皮鞋踩扁。
他张着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
「不,不是我……是玉兰……是老二……是我爹……」
他的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流进嘴里。
「我错了,小川,大伯错了,你放过大伯,大伯给你磕头……」
他跪在地上,真的开始磕头。
额头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
我低头看着他。
「大伯,我爸在监狱里,也是这么磕头求医生的吗?」
大伯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和眼泪,眼神一下变得空洞,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
「三吨……一万八……长海……三吨……」
警察架起他往外走。
他的脚拖在地上,皮鞋掉了一只,就那么歪在大厅中央。
周总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
「集团刚才开了紧急会议,撤销开除决定,你官复原职。」
他顿了顿,递给我一份文件。
「另外,顾长荣名下的那栋三层楼,是违建,按规定,补偿为零,还要罚款。」
我接过文件,翻开。
最后一页,是一行加粗的字。
违建拆除,限期十五日。
【第十章】
一个月后,老宅拆了。
推土机开进来那天,二叔一大早就蹲在院门口。
我给他递了一根烟,他接过去,没点,夹在耳朵上。
「这房子,你爷爷盖的,你爸在这屋里出生,你也在这屋里出生。」
他盯着那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棵小草,在风里摇。
「拆了好,拆了干净。」
推土机的铲斗砸下去,墙塌了,扬起一大片灰。
二叔眯着眼睛,往后退了两步,被灰呛得咳嗽。
「这灰真呛人。」
「嗯,呛人。」
我们俩都没往后退。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去了一趟县城。
我在县城最大的那家肯德基,买了一个全家桶,提着去了公墓。
爸爸的墓碑很小,在公墓最角落,二十年没人好好修过,上面的字都快磨平了。
我把全家桶摆在墓碑前,拆开,把鸡腿一个一个拿出来,摆成一排。
「爸,答应你的,我带来了。」
风吹过来,炸鸡的香味飘散开,混着墓园里松树的味道。
我蹲在那里,把一个鸡腿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里全是咸的。
【爸,这玩意儿其实也就那样,你没吃过,不亏。】
【我替你吃了。】
我刚要起身,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小姑站在不远处,头发乱了,脸上没化妆,眼角的皱纹一下子多了好几道。
她的爱马仕包没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小川……」
她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姑知道错了,你大伯的事,小姑真的是被他逼的,你表弟现在找不到工作,网上都在骂他,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他?」
她把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一袋苹果,有两个已经烂了。
我看着那袋苹果。
「小姑,那天在祠堂,你往旁边挪的那两步,我记着呢。」
她的手一抖,苹果滚了一地。
「你跟我大伯说好的五百万,你没拿到,是因为他进去了,不是因为你不想要。」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子豪那段录屏,是他自己想清楚了,给我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已经让他来我们项目部上班了,从搬砖开始干,工资他自己挣。」
小姑跪在地上,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那我呢?」
「你啊。」
我想了想。
「你回去把那三十万假的网贷还款记录删了吧,那个账户,我已经提交给警察了。」
她的脸瞬间白了,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我没听清。
我没回头,往公墓门口走。
二叔骑着一辆崭新的三轮车,停在公墓门口,车斗里装着一头小牛犊。
小牛犊扒着车斗边,冲我「哞」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
「这哪来的?」
「拿你那一万二买的。」
二叔哼了一声。
「你那个八十万是假的,我的一万二是真的,钱不能白给你,我得要回来。」
我笑出了声。
「二叔,拆迁款我分你一半。」
「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又不娶媳妇。」
他拍了拍小牛犊的脑袋。
「这牛是给你的,你记着,以后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把它杀了炖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小牛犊的鼻子,湿乎乎的,它舔了我一下,舌头像砂纸一样。
「它叫什么?」
二叔想了想。
「叫顾长荣。」
我愣住了。
「为什么?」
「以后它不听话,我就抽它,一边抽一边骂,顾长荣,你个畜生,抽着解气。」
小牛犊又「哞」了一声,好像听懂了,往车斗角落里缩了缩。
我笑得直不起腰。
二叔也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笑完了,他突然沉默了。
他摸了摸耳朵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取下来,看了很久。
「你爸以前,也抽这个牌子。」
他把烟递给我。
我接过来,掏出打火机,点上,放在嘴里吸了一口。
呛得我直咳嗽。
二叔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
「废物,连烟都不会抽。」
他踩下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
「上车,回家。」
我爬上车斗,挤在小牛犊旁边。
三轮车颠簸着驶过乡间的土路,夕阳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牛犊把脑袋搭在我腿上,二叔哼着跑调的歌。
我把那根烟举起来,冲着天空晃了晃。
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