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虞岁岁。
名字是母亲取的。她说我生在冬至,漫天飞雪,本该是个热闹的日子,虽然我是早产儿可偏偏不哭不闹,小小一团缩在她怀里,像一粒雪珠子,母亲说我这孩子安静得让人心疼,便给我取名“岁岁”——岁岁平安,岁岁长安。
可惜后来,这两样我都没能给她。
我抓周那日,满桌的笔墨纸砚、金银珠玉、丝绸香料,我一概不看。小手一抓,直接攥住了谢长安腰间的玉佩。
那年他两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小袍子,头发用红绳扎了两个小揪揪,站在我面前,歪着脑袋看我。
我攥着那块玉,死活不肯松手。
谢长安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腰间,又看看我,突然咧嘴笑了。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将手里的玉佩递了过来,含含糊糊地说:“给……给你。”
谢夫人眼睛一亮,笑着打趣道:“哎哟,这丫头手倒是快。那可是我给未来准儿媳留的玉,她倒自己来拿了。”
母亲在旁边红了脸,伸手来掰我的手指:“岁岁,松手,那是长安哥哥的,还给人家。”
我偏不。
小手指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那枚玉被我捂在手心里,暖烘烘的。
谢将军在一旁哈哈大笑,捋着胡须对父亲说:“虞兄,你看这两个孩子这般有缘,不如咱们结个亲家?”
父亲看了一眼我瘦小的身子,眉头微蹙,低声道:“谢兄,岁岁这孩子早产体弱,怕是配不上长安……”
“什么配不配的”谢将军摆了摆手,“长安这小子皮实得很,正需要个文静的媳妇儿管着他。”
最后婚约就这么定下了。
我后来问过谢长安,两岁的他当时什么反应。
他歪着头想了很久,认真地说:“不记得了。不过我的玉被你抢了,后来晚上睡觉没了玉我哭了。”
“然后呢?”
“然后我娘说,那是你媳妇儿,你媳妇儿要什么你就给什么。我就没哭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墙头上。那年我八岁,他十岁。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墙根下牡丹花的香气。他晃着两条腿,我靠着墙砖,阳光晒得人发懒。
“长安。”
“嗯?”
“你小时候真的哭了吗?”
“真的。”他点头,“哭得可凶了,我娘说整条街都听见了。”
“那你现在还哭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哭了,我要当将军,将军不能哭。”
我看着他认真的小脸,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十岁的谢长安,已经知道自己是谢家的儿子,是未来要守着盛都的人。
而我,只是虞家那个永远病恹恹的小女儿。
2
谢家和虞家只隔一堵墙。
那墙不高,青砖砌的,上面长了些青苔和爬山虎。春天的时候绿油油的,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
谢长安十二岁那年翻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翻墙的动作很利落,两只手撑着墙头,一个翻身就骑了上去,然后跳下来落在我的院子里。
“岁岁,你看我打的。”他把花递给我,脸上有擦伤,衣服也脏了,袖口破了一块。
我接过花,问他去哪了。
“翻城墙了。”他得意洋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外面的墙比里面的高,还有守卫,我等了半个时辰才找到没人看守的地方,踩着那棵老槐树翻过去的。”
“疼吗?”我指了指他脸上的擦伤。
他摇头,凑过来小声说:“不疼。我以后要当将军,将军不怕疼。”
我信了。
谢长安十二岁那年跟着谢将军上了战场。我站在墙头,看着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小号的铠甲,背后背着一杆短枪,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盛都的城门之外。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墙头好像矮了。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墙头上,风吹得我眼睛疼。青云在下面喊我:“小姐,风大,回去吧。”
我没有动。
我看着城门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咳了很久。母亲守在我床边,用热毛巾敷我的胸口,轻声说:“岁岁,别想了,长安会回来的。”
我攥着被角,点了点头。
可眼泪还是打湿了枕头。
3
他走了一年,我的身体也比从前更差了一些。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变成了一咳就停不下来,整夜整夜地咳,咳得脸通红,咳得喘不上气。大夫说我是早产的缘故,心肺弱,需要静养。母亲把我关在院子里,不许我出门,不许我吹风,不许我跑跳。
我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那堵墙。
墙那边偶尔有动静——是谢夫人。她会在墙根下种花,种牡丹、种芍药、种虞美人。她说:“岁岁喜欢什么,我就种什么。”
春天的时候,墙根下开了一排虞美人,红的、粉的、白的,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可我最想见的,不是花……
谢长安走后,我学会了写信。
第一封信很短,只有四个字:我想你了。
谢夫人帮我寄的,她派人送过来一个竹筒,里面装着我的信,然后她会托人送到边关去。
信寄出去后,我每天趴在窗台上等回信。等了三个月,才等来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上沾了暗红色的痕迹,我以为是泥,后来才知道那是血。
信里也只有几个字:岁岁,我也想你。等我回来。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写的。可我知道,他已经在战场上学会了握枪,学会了杀人,学会了在血和泥里写字。
我捧着那封信,哭了。
那封信我一直留着,后来夹在了那幅画的后面。
4
谢长安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回来。
他长高了,晒黑了,手上多了茧子,眼神变了。
我站在墙头,看着他从墙那边翻过来。他翻墙的动作比从前熟练多了,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岁岁,你长高了。”
“你也是。”我看着他,鼻子一酸,“你脸上怎么了?”
他摸了摸左眉骨上方的一道疤痕,说:“被箭擦了一下,没事。”
“你手上怎么了?”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大片茧子,还有几道新鲜的伤口。
他把手藏到背后:“没事,练枪磨的。”
他坐在我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串用红线穿起来的狼牙。狼牙不大,但很尖,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给你的。”他说,“军中打猎时特意留的,辟邪。”
我接过那串狼牙,放在手心里。狼牙很凉,红绳很旧,上面有他的体温。
“长安。”
“嗯?”
“你以后别去战场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岁岁,我是谢家的儿子,有些事躲不掉。”
我低头看着那串狼牙,没有再说话。
风从墙头吹过,带着花香气。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树。
“岁岁。”
“嗯?”
“等我长大了,就回来娶你。到时候谁都不许拦。”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5
他十四岁又走了。
这次走了一年半。
我十二岁,咳得更厉害了。母亲请了最好的大夫,开了最贵的药,可我总是好一阵坏一阵。有时候连着几天不咳,母亲就高兴得像过年一样;有时候一咳就是一整夜,父亲在门外走来走去,一夜不睡。
后来谢长安的信越来越短,越来越潦草。有时候信纸上还有血迹,我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很少写战场上的事,只写他练枪练到手流血,写他梦见盛都的梅花开了,写他想起我窗前的那盏灯。
我给他回信,告诉他我很好,告诉他墙头上的花开了,告诉他谢夫人种的虞美人开得最好看,告诉他父亲又胖了,母亲又念叨他了。
他不回信的时候,我就坐在墙头等。
等一个少年郎翻上围墙,同我说说外面的世界。
等他告诉我,他杀了多少敌人,他流过多少血,他有多想回来。
等他说,岁岁,再等等我。
6
长安十五岁那年,打了第一场属于自己的胜仗。
消息传回盛都的时候,满城都在传谢家小将军的威名。说他一杆银枪挑了敌将,说他带兵有方,说他年纪轻轻便有将帅之风。
我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欢呼声,手里攥着他最后一封信。
信里写:岁岁,我杀了一个人。他跪在地上求我饶命,可我不能饶他。我闭上眼睛,刺穿了他的喉咙。血溅了我一脸。岁岁,我害怕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十五岁的谢长安,已经学会了杀人,学会了害怕,学会了在信里跟我说真话。
我给他回信,只写了一句话:长安,你活着就好。
信寄出去后,我咳了三天。
母亲守在我床边,一夜一夜地没合眼。她摸着我的额头,轻声说:“岁岁,娘在这儿。”
我攥着她的手,说:“娘,我想长安。”
她沉默了很久,说:“他很快就回来了。”
可他没有很快回来。
他十六岁又上了战场。十七岁又上了战场。十八岁又上了战场。
我一年年地等,一年年地咳,一年年地看着墙根下的花开了又谢。
7
我十五岁那年及笄。
本来婚事该办了。两家大人早就商量好了,等我及笄就完婚。可父亲哭着说舍不得女儿,要多留几年。
父亲是个文官,一辈子没杀过人没打过仗,可在朝堂上谁都敬他三分。他学问好,脾气好,对谁都和气,可他唯独舍不得我。
及笄礼那天,他红着眼眶,手一直在抖。
“岁岁,”他说,“爹舍不得你。”
我笑着让他别哭:“爹,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不一样。”他摇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母亲在旁边骂他没出息:“女儿嫁的是谢家,跟没嫁有什么区别?两家就一墙之隔,翻个墙就到了。”
父亲还是哭。
谢长安那年十七,已经是个小将军了。他听说婚事推迟,什么都没说,只是来墙头找我。
他翻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岁岁。”他坐在墙头上,两条腿晃荡着。
“嗯。”
“你爹舍不得你。”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岁岁,你会一直等我吗?”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眉骨上方的那道疤已经淡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长安。”我靠着墙,看着他,“我十二岁就等了,等了三年了。再等几年,又有什么关系?”
他跳下墙头,站在我面前。他长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站在我面前像一堵墙。
“岁岁,我十二岁就上战场了。我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兄弟在我面前倒下去。”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可我从没怕过。唯一怕的,是你不等我了。”
我笑了,轻轻抱住他。
“我等你。”
谢长安明显一愣,随后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好。”
8
谢长安十九岁那年,为收复失地,同敌军不死不休。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墙头送他。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黑色铠甲,背后背着那杆银枪。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风太大,我没听清。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后来传来消息,他一枪毙命敌方首领,成功收复一方土地。可他也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我十七岁,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
“娘,”我拉着母亲的袖子,手在抖,“我要去万福寺。我要为他祈福。”
母亲看着我惨白的脸,叹了口气:“岁岁,你身子弱,经不起颠簸。”
“娘,就这一次。”我跪下来,“求您了。”
母亲拗不过我,带我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的,我一路上都在咳。青云给我递水,我喝了一口,又咳出来。
到了万福寺,我跪在佛像前,求了一整天的平安符。膝盖跪到发麻,起来时差点站不住。
住持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施主一片真心,佛祖会保佑的。”
我点头,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里。
回府途中,出了事。
山路不好走,马车颠簸得厉害。突然,马嘶鸣了一声,猛地扬起前蹄。
青云尖叫:“小姐!”
我还没反应过来,头就磕在了马车窗梁上。
很疼。
眼前一黑,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
虞母扑过来抱住我,喊我的名字。我听见外面有打斗声,有刀剑碰撞的声音,有人的惨叫声。
“是山匪。”虞母的声音在发抖,可她把我护在怀里,一动不动。
护卫们拼死抵抗。我听见青黛的声音在喊:“护好夫人!护好小姐!”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波山匪有十几个人,看到丞相府的马车以为是肥羊。护卫们以死相搏,最后山匪见占不到便宜,跑了。
一行人无一伤亡。
可我的头磕了一个大包,红了一大块,疼了好几天。
母亲哭着给我上药,说:“岁岁,你这是何苦。”
我握着那枚平安符,笑了笑:“不苦。”
后来我才知道,谢长安醒后得知此事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连夜上山,把山匪窝端了。
他杀人,是因为有人吓到了我。
9
我十八岁那年,谢长安正式下聘。
聘礼从堆满了丞相府门口,整整一百二十抬。盛都的人都来看热闹,街坊邻居挤满了整条街。
有金玉珠宝,有绫罗绸缎,有御赐的珍品,有谢将军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最显眼的是一对白玉如意,通体无瑕,据说是前朝贡品。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聘礼,眼眶又红了。
“这小子,”他嘟囔着,“排场倒是不小。”
母亲笑着推了他一把:“人家是将军,排场大怎么了?”
父亲叹了口气,还是接了聘礼。
母亲含泪答应了婚事。她拉着我的手说:“岁岁,娘舍不得你,可娘知道,长安能护你一辈子。”
我笑着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下聘那天我和长安都改了口,两边都是爹娘。
谢长安来见我,站在墙头,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
“岁岁,你看。”他打开红布,是一对玉镯,通体莹白,里面有一抹翠色,像春天刚发的嫩芽。
“好看。”我接过玉镯,戴在手腕上。刚好合适。
他跳下墙头,站在我面前,突然单膝跪下。
“岁岁,我谢长安此生,只娶你一人。”
我捂着嘴哭,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来,轻轻擦掉我的眼泪。他的手很粗糙,有茧子,有伤疤,可擦在我脸上的时候,很轻很轻。
“别哭。春末大婚,我让你做盛都最美的新娘子。”
我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好。”
10
天不遂人愿。
离大婚还有一个月,我开始吐血。
一开始只是血丝,夹在痰里,我以为是咳得太厉害了,没当回事。可后来变成了一口一口地吐,鲜红的血吐在手帕上,触目惊心。
人瘦了一大圈。母亲说我瘦得她都不敢抱我了,一抱就觉得骨头硌人。
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大夫来看了,号了脉,沉默了很久。
“怎样?”父亲的声音在发抖。
大夫摇头。
“虞大人,小姐这是先天不足,心肺衰竭。老夫……尽力了。”
母亲当场就哭了。
谢家那边也知道了。谢夫人连夜过来,抱着我哭。她说:“岁岁,你别吓娘,你别吓娘。”
我笑着拍她的背:“娘,我不怕。”
两家父母本想给谢长安写信,快马加鞭送过去。可我拦住了。
“长安正领兵杀敌,”我躺在床上,声音很轻,“怎可因为儿女情长让他分心?”
“岁岁……”谢夫人哭得更凶了。
“别告诉他。等他打完仗回来,我再告诉他。”
母亲握着我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好。不告诉他。”
11
五日后,边关传来消息,谢长安领兵大获全胜,约摸七日后便可返回盛都。
两家大人松了一口气,立马写信告知谢长安我的状况,快马加鞭送了过去。
我躺在病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突然觉得很累。
“青云,”我轻声说,“拿纸笔来。”
青云红着眼眶把纸笔递给我。我握着笔,手一直在抖。
写了很久,才写完。
“分别数月,日日思君,盼君早归,愿君平安,家中安好,岁岁安好,待君归家,白首成双。”
这封信是我很早之前就想写给谢长安的,只是身子越来越差,我怕今日不写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把信折好,放在书案上。
旁边还有一幅画。
是我之前闲暇时画的,画里漫天白雪里,谢长安一身红色衣服,静静站在梅花树下。
谢长安从来没在我面前穿过红色的衣服,原本想着能看见他穿红色婚服的样子,现在好像也没机会看了……
画的旁边有一串小字:"愿谢小将军岁岁长安。"
我看着那幅画,笑了笑。
“长安,你说过要娶我的。但是我等不到了怎么办……
青黛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来。青云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青云,青黛。”我看着她们,“我走后,帮我照顾好我父母,还有谢夫人他们,还有……长安。”
“小姐……”青云跪下来,哭着摇头。
青黛也跪下哭着摇头。
“答应我。”
“奴婢……答应。”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梅花开了。
12
谢长安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两日过后。
他原本想着再过十来日便可迎娶他的心上人进门,两人恩爱一生。可现在,等来的是我病重的消息。
他一刻也不敢耽搁,让副将打点军中事务,自己快马加鞭往回赶。
从边关到盛都,他走了一天一夜。
马累死了三匹。
紧赶慢赶,还是差了一步。
他没有见到我最后一面。
他冲进我房间的时候,我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很白,嘴唇很白,像睡着了一样。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岁岁?”
没有人回答。
他走过去,跪在床前,握住我的手。我的手已经凉了。
“岁岁,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手心里。
肩膀在抖。
谢夫人站在门口,哭得几乎站不住,父亲母亲红着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云把书案上的信和画递给长安。
他接过信,拆开来看。
看完后,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岁岁,你骗我。”
13
我走后第三日,谢长安才从灵堂里出来。
膝盖跪得僵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住了供桌才没倒。他没让人搀,自己一步一步走出灵堂,穿过回廊,走到我生前住的院子。
那是他第一次以“未亡人”的身份走进我的闺房。
他走到书案前,站住了,目光落在了那幅画和信上。
他站在我的书案前,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眼泪落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他把信贴在胸口,另一只手攥着那幅画,攥得指节发白。
他拉开书案前的椅子,坐下后拿起画笔,他蘸墨的时候手在抖,墨滴落在画纸上,洇出一个黑点。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黑点,然后把它描成了一片梅花的花瓣。
他提笔,在画上添了几笔。
画中从他一人,变成了他和我一同赏梅。他画了一个穿红衣的女子站在他旁边,眉眼如画,嘴角带笑。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画到我的眼睛时他停了很久,换了三次笔锋,才落下去。
他看着画里两个人并肩站在梅花树下,看着看着,又拿起笔,蘸了白色颜料,在画上添了几笔——雪花。
一片一片的,落在梅花枝头,落在红衣上。
最后他给画中的两个人头上各添了几点白雪。
那雪花很小,很轻,像真的落在了他们头发上。
他搁下笔,端详了一会儿,提笔在我写的小字旁边添了一句——“岁岁长安,白头偕老。”
写完,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手垂下来,搭在桌沿。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整整一夜。
窗外梅花落了一地。
14
后来,盛都的人都传说,谢小将军终身未娶。
有人说他心里装着人,放不下。有人说他疯了,天天去丞相府的墙头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墙头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我走后的第一年,谢长安在将军府种了一院子梅花。
红的、白的、粉的,冬天的时候开得满院都是。
他站在梅花树下,穿着一身红衣,手里攥着那串狼牙。
“岁岁,梅花开了。”
风一吹,花瓣落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