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族嫌我黑,把刚破壳的我扔出了窝。
妖尊捡到我,我感动得直扑腾:「祝你长命百岁!」
三千岁的妖尊当场吐了口血。
追兵踩着飞剑杀来,我气得大喊:「你摔掉牙!」
下一刻,地上多了两颗门牙。
妖尊擦掉嘴角的血,把我往怀里一揣。
「小东西,跟本座走。」
可他不知道,原书里,再过半年,他就会死在凤族的祭台上。
而那座祭台,要烧死的第一个,是我。
1
我穿进了一本仙侠文。
好消息,投胎成了凤凰。
坏消息,是只黑的。
破壳那天,凤君捏着我的爪子,把我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拼命夹紧腿。
亲娘,我是女孩子!
大祭司衡翎站在旁边,盯着我的翅膀看了半天。
「凤族从未生过黑羽,怕是混进来的杂毛鸟。」
我气得去啄他。
他袖子一动,一根细针扎进我的翅膀。
疼得我当场叫出声。
凤君皱眉:「连叫声都难听,扔远些,别脏了凤巢。」
我被塞回蛋壳,交给了仙侍。
仙侍嫌晦气,隔着三层帕子捏我。
我疼得直蹬腿:「你走路掉坑里!」
他嗤笑一声,下一脚就踩空了。
扑通。
他连人带帕子摔进粪坑,我挂在坑边一丛草上。
我傻了。
原书提过一只被凤族丢弃的黑鸟,天生乌鸦嘴,说谁倒霉谁就倒霉。
后来,大祭司把它关在废园,到了祭期,封嘴,烧死。
它连名字都没有。
仙侍从坑里爬出来,气得直哆嗦。
「小畜生,还敢咒我!」
我拔腿就跑,腿太短,只跑了三步。
他追上来,一脚把我踢下了山。
我撞上石头,翅膀疼得抬不起来。
闭眼前,我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原书里那只鸟还活到了祭期。
我怕是连今天都撑不过。
2
再睁眼时,有血滴在我头上。
黑衣男人靠在树边,胸口插着箭,伸手拎住我的后颈。
「什么东西,烤焦了?」
我气得乱蹬:「没焦!活的!」
他眉毛一挑,把我塞进怀里。
好暖和。
冻僵的爪子终于能动了。
感激之下,我送上穿书后的第一句祝福。
「祝你长命百岁!」
男人喉头一动,哇地吐了我一脑袋血。
我和他都愣了。
「本座三千岁了。」
我赶紧伸翅膀捂他的嘴:「当我没说!你把血吐回去!」
他正要开口,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乌岳,中了锁脉箭还敢停下来,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一名修士踩着飞剑冲下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乌岳。
原书里那只杀人不眨眼的黑虎妖尊。
半年后,他追查妖界瘟疫,攻上凤族祭台,死在锁神阵里。
白九被剥了狐皮,青姑被砍了蛇尾。
书里管这叫铲除妖孽。
我还没来得及害怕,飞剑已经冲着我的脑袋刺下来。
连小鸟也杀?
我气得大叫:「你摔掉牙!」
飞剑猛地一歪。
那人脸朝下砸在树根上,吐出两颗门牙。
我抱住乌岳的拇指,颤巍巍补了一句:「你胸口的坏箭,断掉!」
箭杆咔嚓断了,扎进肉里的箭头却没有松。
乌岳抬手封住胸口的血,用断箭钉住追兵的衣领,摘走了他的令牌。
他捆住追兵的手,封了灵脉。
「你主子是谁,回去慢慢审。」
他一手拎起追兵,一手把我往怀里按。
「小东西,跟本座走。」
我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这么暖和的人。
怎么就只能再活半年呢?
3
到了妖宫,九尾狐白九第一个冲过来。
「让你等兵一起去查,你非要先走!人没接回来,倒先挨了一箭!」
他瞧见乌岳衣襟里探出的我,九条尾巴一起炸开。
「好家伙,出去一趟,连孩子都生了?」
乌岳脸黑了:「捡的。」
白九把我抱出来,一翻翅膀,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锁灵针?谁给刚破壳的崽扎这个?」
蛇医青姑被叫来,当场摔了药箱。
「翅骨裂了,针还锁着灵脉!谁干的?」
我缩起爪子:「凤族的大祭司。」
乌岳示意白九,先把追兵押下去。
青姑给我拔针时,乌岳把手指递到我嘴边。
「疼就咬。」
我狠狠咬住他。
他没吭声。
白九却突然跳了起来:「你掐我尾巴做什么!」
乌岳默默松手。
「紧张。」
青姑给我包好翅膀,才去处理他的箭伤。
箭头拔出来,上面缠着一丝黑气。她没丢,连同我的针一起收进药匣。
「符纹磨掉了,得查。这伤也要再看几天。」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叫。
白九立刻起身。
门开时,我看见床上蜷着一只小狐狸,瘦得尾巴都没了毛。
白九把它抱起来,哄了好久。
我盯着那只小狐狸,想起书里的瘟疫,拉了拉乌岳的袖子。
「你先别去凤族。我知道那儿有坏东西。」
乌岳没敷衍我。
「好,先养伤。你记得什么,慢慢告诉我。」
4
第二天,乌岳抱着我上朝。
我饿得盯着桌上的石头:「变肉包子!」
石头没动。
「破石头,你裂开吧!」
石头裂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
我正失望,底下的大妖已经围了上来。
野猪妖第一个举手,鼻孔直冒气。
「听说小殿下一开口就灵?骂我!我抗骂!」
我想了想,小声道:「你裤子破掉。」
刺啦。
野猪妖低头看了一眼,嗷地夹紧腿。
大殿里笑成一片。
乌岳刚要让我再试,我张张嘴,喉咙忽然针扎一样疼。
白九把我抢走:「让你养孩子,没让你拿孩子当开山斧!」
青姑看过我的嗓子,又指着野猪妖裤子上的裂口。
缝线早磨得快断了。
青姑又拿起石头,里面也有一道旧缝。
「她能催出坏事。越容易坏,越好咒;硬咒结实的东西,伤的是自己。还不能凭空变东西。」
我又想起乌岳那口血,心虚地看他。
「那长命百岁……」
青姑的嘴角抽了抽。
「他三千岁了,你只许他活百岁,可不就是句坏话。好在你本事小,只催动了原有的箭伤。」
我赶紧捂住嘴。
白九当场订规矩。
「一天最多三次,是怕你贪玩。哪怕才咒一句,只要疼了,也得停。」
我举起没受伤的翅膀:「坏人呢?」
乌岳接得飞快:「坏人我打。」
白九瞥了一眼他的胸口。
乌岳闭了嘴。
青姑端来药,我也闭了嘴。
那天早朝散得特别快。
野猪妖忙着找裤子,乌岳忙着挨骂。
我忙着吃第二碗蛋羹。
5
吃完蛋羹,我偷偷把最大的虾仁藏进翅膀底下。
乌岳捉住我的爪子:「藏什么?」
我死活不肯松开。
万一明天又被扔了呢?
藏着这口吃的,至少能多撑半天。
乌岳没抢,抱着我去了库房。
他打开两扇门,满屋米面,挂满了肉。
我眼都直了。
「以后住妖宫,吃的有,床也有。」
我攥紧虾仁,小心翼翼:「白住吗?」
「嗯。」
「不用骂人?」
「不用。」
「吃得多也行?」
他扯了扯嘴角:「你能吃多少?」
当天晚上,他知道了。
我连吃六碗。
第七碗没吃上,是因为青姑追着他打。
「她饿狠了,你也跟着没脑子!撑坏了怎么办!」
第二天,三个人围着给我起名字。
乌岳想叫乌威风。
白九抱来三本书,坚决不同意。
青姑把我放到书边:「你自己喜欢什么?」
我答得响亮:「饭!顿顿有饭!」
乌岳当场拍板:「就叫乌顿顿。」
白九痛苦地合上书:「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叫这种名字?」
乌岳不肯让步:「那叫乌威风。」
白九立即点头:「顿顿好,顿顿一听就有福气!」
乌岳把我的名字写在小碗底下,和他那只大碗摆在一起。
我看了好一会,忽然抱住他的手。
「那你当爹。」
他手里的笔一歪。
白九的笑声也断了。
乌岳愣了半天:「为什么是我?」
我认真得很:「因为你老。」
屋里安静得吓人。
我赶紧补充:「还很能吃,跟我一样。」
白九笑得从椅子上滚下去。
乌岳把我举起来,狠狠蹭了蹭我的脸。
「行,本座给你当爹!」
那天,他挨家挨户送喜饼。
见着一只狗,都恨不得把我举起来给它看看。
睡前,我爬出小窝,把藏着的虾仁放进了他的碗里。
乌岳看见了,什么也没问,给我的小碗盖好盖子。
「明早还有,爹记着。」
我钻回窝里,睡了到妖界后的第一个整觉。
6
有家第五天,我把白九新买的锅咒漏了。
他非让我吃菜,不给我添肉。
我气得盯着锅:「破锅,你底下漏个洞!」
锅底哐当掉了。
一狐一鸟同时闭了嘴。
片刻后,我和乌岳一块蹲在院里刷灶台。
我委屈地看着他:「你怎么也要挨罚?」
乌岳低头干活:「刚才替你加油了。」
晚上,我忍痛挑了块肉,递给白九赔罪。
他先看我的喉咙,把肉推回来。
「又疼了吧?明天不许咒,嗓子先养好。」
我乖乖点头,第二天真没骂一句。
隔了几日,乌岳的伤却越来越重。
伤口反复溃烂,我去找他时,他正把染血的帕子往身后藏。
我爬上床,扒开他的衣领。
伤口里,有东西在动。
青姑赶来,用银钳夹出半截细白的虫身。
「噬灵虫。藏在箭里,专吃妖族灵脉。再钻到肩上,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我心口猛地一紧。
原书里的乌岳,死前已经少了一条胳膊。
青姑夹了半天,虫子一受惊就往肉里钻。
乌岳疼得满头是汗,还想让白九抱我出去。
我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冲着伤口大喊:「里头的虫子,全都拉肚子!」
伤口里响起细细的咕噜声。
七八条白虫争先恐后地往外爬。
青姑一钳一个,夹进药瓶。
最后一条还想往床缝里钻,被她连同沾血的布一起捏住了。
乌岳却先托起我的下巴,非要看嗓子。
我喝了水,没再咒第二遍。
青姑从虫卵外壳挑出一点金粉,和锁灵针放在一起。
「都是凤族祭殿的锁灵金。还不能只凭这个定罪,但知道该往哪查了。」
白九点头:「修士也松口了,是在凤山领的箭。再派人核。」
我看着乌岳重新包好的伤口,忍了好几天的话,再也忍不住。
「爹,我不是猜的。」
他把我托稳,等着往下听。
我把穿书和半年后的祭台都讲了,讲到白九和青姑的死,哭得直打嗝。
白九没吭声,取来纸笔,把我能记住的机关一一画下。
乌岳用没受伤的胳膊把我圈住。
「早几天就怕成这样,怎么没告诉爹?」
我揪住他的衣服:「怕你不信,怕你急着替我报仇。」
他拿我的爪子,按住还在的那条胳膊。
「你都替爹改了一回了。下一回,咱们一起想办法。」
白九把纸铺到桌上。
「书里没写清的地方,我去查。查完之前,谁都不许往祭台闯。」
我终于松开他的领口。
知道死局的,不止我一个了。
7
翅膀养好后,我第一次化形。
正吃饭呢,爪子忽然没了。
碗啪地掉下来,我也掉进乌岳怀里。
我低头一看,多出两只胖脚丫。
我跳下去就跑,左脚绊右脚,一头扑向地面。
乌岳眼疾手快,把我捞住。
白九抱来一条小裙子,急得九条尾巴乱晃。
「先穿上!祖宗,你先把衣裳穿上!」
化成人后,我约莫三岁大。
白九扎好我的小揪揪,拿传影石录我穿鞋的样子。
蜈蚣将军送来二十双鞋,看着我的腿直摇头。
「就两条?够用吗?」
我委屈地抬脚:「还不太会用。」
他造了辆八条腿的机关小车,跑起来飞快。
乌岳推我试了一圈,小车撞穿了院墙。
青姑没收了车钥匙,连车带爹,一起撵出了我的院子。
后来乌岳换了只温顺的羊,叫它背我出门。
白九拎着点心跟在后面。
街上的妖见了我,纷纷往我兜里塞东西。
果子、木剑,还有一条大蚯蚓。
我和送礼的小鸡妖面面相觑。
她咽咽口水,不舍地指着蚯蚓:「最大的一条。」
我肃然起敬。
能把最大的肉给我,这得是多好的交情。
我掏出糖,郑重地和她交换。
我们俩当街拜了把子。
她娘在街边开点心铺,每回见我,都给我包一块奶糕。
没过几天,我和小鸡妖一起进了妖界的学堂。
白九把布包挂到我脖子上,里头装着两份糕。
「一份你的,一份小鸡的。吃完就回来,别在外头乱跑。」
我答应得可响亮了。
结果头一天,那两份糕就全被人踩了。
8
踩糕的是来借读的鹤族小公子。
鹤族刚与妖界结盟,夫子待他格外客气。
他把我的布包踢到地上,嫌妖界的东西臭。
小鸡妖蹲下去捡,他抬脚又踢她。
夫子明明看见,却只叫我们忍着。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衣裳全破掉!」
刺啦一声。
那身绣着金线的锦袍当众开了缝。
夫子急忙给鹤族报信,转头训我欺负同窗。
乌岳赶来时,我一直攥着踩坏的糕。
他蹲下,掰开我的手,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谁先动手?」
夫子支支吾吾:「鹤族小公子身份贵重,臣不敢……」
乌岳站起来:「不敢管他,就敢管我闺女?」
鹤公子的亲爹刚到,开口就骂:「凤族不要的杂毛鸟,也就你们妖界当个宝!」
下一刻,他就被乌岳倒挂在学堂门口。
乌岳转向夫子。
「明知道谁欺负人,还专挑好欺负的罚。你不用教了,换个敢管的来。」
乌岳又把鹤公子拎到面前。
「踩坏的糕赔上,踢了人就赔礼。」
鹤公子看看还挂着的亲爹,哇地哭了。
回去路上,我攥住乌岳的衣服。
「爹,我真是杂毛鸟吗?」
他看看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脚。
「瞧着像我家孩子。」
我急了:「我认真的!」
他也认真起来。
「我养大的,就是我闺女。跟毛什么颜色没关系。」
我把脸埋进他颈窝,眼泪全擦在他衣服上。
「那我不回凤族。」
「谁让你回了?」
「谁来都不回。」
乌岳把我抱紧:「好。」
我们刚到宫门口,便看见一排凤族车驾。
白九站在门边,脸色难看。
「凤君和衡翎来了。」
乌岳抱着我,没有往前。
白九压低声音。
「他们说,当初认错了。凤族丢掉的杂毛鸟,是三界唯一的玄凰。」
殿门里传来凤君的声音。
「乌岳,把我的女儿还来。」
9
凤君坐在正殿里,茶一口没碰。
她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的头发,勉强笑了笑。
「原来已经化形了。过来,让母君看看。」
我缩进乌岳怀里。
衡翎取出一枚金锁,脸上堆着笑。
「小殿下血脉醒得晚,才让族中误认。如今身份已经确认,自然该接回凤族。」
我盯着他的袖口,翅膀明明好了,却又疼起来。
「针是你扎的。」
衡翎眼皮一跳:「小孩子记错了。」
青姑把银针钉在他脚边。
「针尾的凤纹,认不认得?」
白九又放下装虫壳的药瓶。
「祭殿的锁灵金,还用在了锁脉箭里。我们的人已经查到发箭的地方,大祭司不妨一起解释。」
衡翎没有碰那些东西,只转向凤君。
凤君皱眉:「这些事回族再查。玄凰不能流落妖界。」
我气得直瞪她。
一句「扔远些」,害我差点被踢死。
现在又要我回去。
白九冷笑:「当初不是杂毛鸟?」
衡翎挺直腰:「血脉未醒,偶有误判。」
凤君也不耐烦了。
「凤凰认虎为父,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抬头冲她喊:「像一家人!」
乌岳抱我的手紧了紧。
凤君拍案:「你是本君生的!」
我也想拍桌子,够不着,只好拍乌岳的胳膊。
「也是你扔的!」
衡翎眼看说不通,摊开了一卷金册。
「玄凰归族,乃凤祖遗命。妖尊想护短,也要先看清祖训。」
凤君在册角按下血印,金光立刻沿着书页亮起来。
「凤祖原册,做不得假。」
衡翎把金册往前一送。
我认出了这东西。
原书里,黑鸟上祭台前,衡翎就是用它堵住了其他人的嘴。
可眼前的金册上,有几笔金字亮起来后,边上竟浮着一层新墨。
像小孩子写错了字,硬盖上去的。
我揪住乌岳衣领,指给他看。
衡翎脸色一变,伸手便要收册。
乌岳一把按住他的手。
我盯紧那层墨,冲它大喊:「你上头这层墨,烂掉!」
墨迹猛地鼓起,簌簌剥落。
底下刻在金页里的字,一行行露了出来。
白九俯身,声音忽然变了。
「玄凰食灾,凤族奉养,永不可弃。」
我怔住。
原来不是我不好养。
是他们本该养着我。
10
衡翎猛扑过去想合上金册,被乌岳一脚踩住手。
白九翻到后半册,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那里是一笔笔灾账。
瘟疫、天火、雷劫,每道灾后头,都跟着妖界的地名。
他的手停在其中一行。
「去年白尾山的瘟疫……是你们送过去的?」
我想起药房里那只没了尾毛的小狐狸。
白九盯着衡翎,眼睛一点点红了。
「三百二十一口人,我只接回十三只崽。你跟我说,这是凤族的灾?」
衡翎挣扎着抬头。
「灾总要有人受!凤族千年安稳,难道不是功德?」
白九一脚踹在他胸口。
「那你怎么不自己受!」
凤君终于站了起来。
「你说过,转灾阵只化灾,不伤别族!」
衡翎抹掉嘴角的血,冷笑了一声。
「千年来凤境无灾,您问过灾去了哪里吗?」
凤君没有接话。
她再看向我时,眼里有慌乱,却还是伸出了手。
「先让玄凰回族。阵法的事,本君自会查明。」
白九拿起金册,递到她眼前。
「查?还是让她继续替你们收灾?」
凤君的手停在半空。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知道药房里的小狐狸叫什么。
也不在乎那三百多条命。
她只知道,凤族的好日子不能断在她手里。
乌岳把我交给青姑,拔了刀。
白九先将金册卷进袖中,空出一条尾巴去锁衡翎的脖子。
衡翎忽然捏碎腰间的传送玉牌,拽着凤君向后退。
金光炸开。
乌岳的刀只削掉他半截袖子。
我张开嘴,嗓子一疼,青姑立刻按住了我的下巴。
「刚咒过金册,不许再追!」
金光里,衡翎死死盯着我。
「祭期一到,你总要回来的!」
殿里只剩下半截袖子和一枚没送出去的金锁。
乌岳没有追。
他回头看白九袖中的金册。
「封住出境的路,追人。再把这上头的账,一笔一笔查清。」
11
那晚,白九没来吃饭。
我端着奶糕去找他。
他坐在药房外的台阶上,攥着抄下的灾账。
屋里的小狐狸刚睡着。
我把最大的奶糕递过去:「叔叔,你吃。」
他摇头。
我就一直举着。
举到手都酸了,他终于低头咬了一口。
我坐上他的膝盖,抱住他的脖子。
他过了好久,才把脸埋进我肩膀。
「顿顿,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只能拍他的背。
奶糕屑落在他衣服上,他也没管。
我把手放在他耳朵旁边,很轻地摸了摸。
他平时最爱漂亮,今天连尾巴都拖在了地上。
乌岳没有催他。
第二天,书房里摆满了地图和从边境送来的旧案。
我也坐在桌旁,面前放着温水。
白九把原书的机关图推过来,眼下还青着。
「派出去的人看过了,凤山左边确实有网,阶下也埋了锁神钉。」
我趴过去看。
有两处和我记得的一样,还有一处已经换了位置。
乌岳揉了揉我的脑袋。
「书里的事能帮忙,但不能只靠书。往后再查到什么,爹也告诉你。」
我点头,伸手把新位置圈出来。
青姑则在清点药和担架。
白尾山还没查完,别的地方也有妖送来了灾情。
我以为大人们已经够忙了。
当晚,凤族少主翻墙进了我家。
他落地时踩翻我的小水盆,自己也摔了一跤。
金灿灿的衣裳底下,全是血。
12
我抱紧肉干,警惕地看他。
「你来抢饭?」
他气得涨红脸:「谁稀罕你的饭!」
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我纠结半天,掰下一小块递过去。
他没接,先把传影石塞进我怀里。
「我是凤昭,跟你同一窝。快叫妖尊来,衡翎要烧你!」
石头里传出衡翎的声音。
「锁灵针遮住血脉,凤君才不会按祖训奉养。半年后的祭期一到,拿玄凰烧断回灾路,妖界的灾就永远追不回来。」
另一人迟疑着追问:「可那只黑鸟已经到了妖宫……」
衡翎砸了什么东西。
「让那奴才藏进废园,他竟敢踢下山,还谎报死了!找,妖宫里总有能下手的地方!」
声音断了。
我摸着已经长好的翅膀,后背一阵发凉。
那一脚差点踢死我,却也让我躲过了废园。
衡翎早就知道我是什么。
他只是一直在等我长到能祭阵的时候。
青姑从廊下出来,见了凤昭背上的鞭痕,脸立刻沉了。
「先上药。别的待会再讲。」
凤昭却躲开了。
「还有五只幼凤被关在祭殿。我听见他们要拿孩子试火,就躲在门外录了这一段。」
乌岳从书房出来,接过传影石。
「他们发现你了?」
凤昭攥紧拳头,点了一下头。
「衡翎让人打我,还想收石头。我变回鸟,从窗底下钻出来的。」
他抬头瞪着乌岳,声音却越来越轻。
「你们到底护不护她?」
乌岳把我抱起来。
「她是我闺女,自然护。那五个孩子的位置,你记得吗?」
凤昭使劲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血浸湿的祭殿图。
图上有几处歪歪扭扭的圈。
「衡翎以前教我点圣火,让我认过路。他说能护住凤族,我还真信了。」
他盯着图,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能把他们带出来。」
乌岳接过图,蹲到他面前。
「你一个人救不出来,来找人帮忙,就做对了。」
凤昭的嘴唇抖了抖。
青姑这次牵他的手,他没有再躲。
上完药,他坐在桌边,还是没敢碰饭。
我把那块肉干塞进他嘴里。
「住可以,别抢我饭。」
他含着肉干,看了我半天,忽然把自己盘里的奶糕掰开。
一半推给我,一半揣进袖子。
「那个最小的爱吃甜的。等接出来,给他留着。」
我看了一眼他的袖子,没笑他。
又给他塞了一块。
13
金册剩下的墨,青姑用药一点点洗掉了。
金页上的刻字和灾账都还在。
白九把它从头看完,又对上凤昭带来的祭殿图,才把我们叫到一处。
凤祖留下的原本是纳灾阵。
灾祸进阵,慢慢化掉;若有玄凰现世,还能把积下的灾吃干净。
可衡翎嫌化灾太慢,千年前改了阵路,把原本该留在阵里的灾,沿锁链全送去了妖界。
凤族无灾,供奉祭殿的香火和灵石就一年比一年多。
这千年,他一直握着操阵的金印。
「每次转灾,金册都会留账,墨只能盖,改不了底下的东西。」
白九把金页翻给我们看。
「玄凰能找回被转走的灾。所以他既不敢让顿顿长大,也不敢让她见到祖训。」
我摸摸喉咙:「不能刚破壳就杀?」
凤昭摇头,指着图上的祭台。
「平日里烧死也没用。要到半年后的祭期,阵路全开,再用玄凰祭阵,才能断掉回灾的路。我听他反复教过。」
乌岳的脸色越来越沉,抱着我的手却很轻。
白九接着往下翻。
「提前催阵,得用活凤点火,还要不断耗操阵人的修为。他也撑不了太久。这是急着逼我们交人。」
阵心外有凤祖留下的卵壳,壳里是引灾锁链和金印。
金页边上画着壳的样子,底部有一道裂纹。
「历年强转灾,壳早就裂了。破壳、断引灾链,外头的灾火就会倒流回阵眼。」
我凑过去,把那条裂纹看了又看。
白九拿笔圈好,交给乌岳。
金册和传影石各抄录了许多份,连夜送往受灾各族。
白九还把灾账上的年份、地名与边境旧案一一列在旁边。
有人不信,便自己去查。
不到三日,已经有数个受灾族群赶来妖界。
街边卖糖的摊子,都在放衡翎商量烧孩子的传影。
野猪妖负责守石头,有人想砸,他提着裤腰就扑上去。
自打上回裤子裂过,他学会了多穿三条。
我趴在乌岳肩上,听各族的人拍着桌子讨说法。
「这样,他是不是不能再偷偷害人了?」
乌岳正要回答,外面忽然一阵地动。
妖兵冲进殿内。
「边城起黑火了!凤族传话,要我们交出玄凰,否则继续开阵!」
白九手中的真金册上,缓缓多出一笔血红的新账。
凤昭脸色变了。
「祭期还没到。他要拿那几只幼凤强行点火!」
14
妖界的天黑了一块又一块。
城外不断有人逃进来。
我从窗边看见小鸡妖抱着她娘哭。
她家的点心铺烧没了。
药房里的小狐狸也被裹进被子,送到后殿。
乌岳已经点齐兵马,白九让人按早先查到的路线去断机关。
我急得往外跑,青姑一把抱住我。
「不能出去!」
一团火顺着屋檐滚进来,正好落在我手背上。
青姑伸手去拍,火却一下钻进我的皮肤。
我打了个嗝。
火没了。
肚子有点热,倒是不疼。
我又打了个嗝,喷出一缕黑烟。
「姑姑,好像有点辣。」
青姑一怔,白九已经翻开金册。
「玄凰食灾……原来是这么个吃法。」
我试着去吸窗外的黑火。
才两口,肚子便鼓得圆圆的,嗓子烧得钻心。
乌岳赶来,一把捂住我的嘴。
「吃不下还吃!」
我疼得掉眼泪:「可是小鸡家没了。」
他把我抱起来,手都在抖。
「铺子爹去修。你这么小,吃得了整座城的火吗?」
我看着窗外,慢慢摇头。
青姑给我喂下一碗凉药,我才缓过来。
白九蹲到我面前,摊开画好的阵心图。
「一直吃火不成,得从源头断。爹去砍锁链,叔叔去抢金印。」
我指着图里的卵壳:「先破这里。」
「对。我们已经让探子看过,裂口还在。」
我立刻去抓乌岳的腰带。
「我也去,裂缝我能咒。」
乌岳没有答应。
青姑也没立刻点头,先掰开我的嘴,仔细看了半天。
「刚才是烫伤,喝药后能缓过来。但凤祖的壳有多硬,谁都没试过。」
我指着图,急得直比画。
「不咒整个壳,就让旧缝裂开。你们使劲,我帮一点点。」
乌岳握着刀,半天没动。
外头又送来一名被烧伤的妖兵。
青姑起身给他敷药,乌岳看了一眼担架,终于蹲下来。
「到了先让爹试。真用到你,咒裂缝,不碰黑火,疼了就停。」
我用力点头。
他把我绑在胸前,又给我扣好护心甲。
「爹会带你回家。」
我抱紧他的脖子。
「都要回来。」
15
出发前,白九把八条腿的小车拖了出来。
座椅卸了,车身装上大盾,还贴满了挡锁神钉的符。
蜈蚣将军围着车转了一圈,挨个拧紧机关。
「给小殿下做的车,还真派上大用了。」
凤昭也跑来了,背上斜挎着一只装奶糕的布包。
他要跟熟悉凤宫道路的妖兵去接幼凤。
乌岳让蜈蚣将军带他绕后,只去救人。
「见到孩子就带走。剩下的交给我们。」
凤昭看我一眼,使劲点头。
我们一路冲进凤境。
我趴在爹肩上,指着前头的山沟。
「网在左边!」
白九一挥手,早已查明位置的妖兵射出火箭。
林子里藏着的锁神网烧了起来。
到了石阶,小车顶着大盾轰隆隆冲过去。
锁神钉打在盾上,震得我耳朵直响。
蜈蚣将军的小车没停,连着撞翻三排台阶。
底下埋伏的人嗷嗷往外跑。
乌岳按了按我的后脑勺。
「抱紧。」
我赶紧把脸埋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踏进书里那张网。
冲上祭台时,衡翎正在金印后催动黑火。
凤君挡在台阶前,脸色难看。
「乌岳,妖兵入境,你要挑起两族大战?」
白九将金册摊在她面前,指着最新那笔账。
「你现在叫他停阵,我们立刻收兵。」
凤君回头:「衡翎,先停下!」
衡翎没有动。
祭殿后传来孩子的哭叫。
凤昭正跟着妖兵往外跑,怀里还抱着一只灰扑扑的幼凤。
凤君脸色惨白。
「你不是说,关着的是偷入凤境的妖族?」
衡翎终于抬眼。
「交不出玄凰,只能借他们的命催阵。要怪,就怪妖尊不肯放人。」
我趴在乌岳胸前,冷得直发抖。
我已经在这里。
可他没有停,连那几只幼凤都没打算放。
凤君转身扑向金印,刚碰到卵壳,便被弹了回来。
衡翎笑出了声。
「千年的气运你享了,如今出了事,你倒想做个好人?」
凤君捂着手腕,没能接上话。
又一团黑火从她身后滚过去,烧断了祭殿半边廊柱。
她没有再拦乌岳,带着侍卫冲向后殿。
乌岳也没停下,抱着我直奔阵心。
16
阵心外,罩着一片金色凤卵壳。
壳底那道旧裂,和图上一样。
黑色锁链从裂口后穿过,正不停向妖界送火。
衡翎躲在卵壳后,抬手催动金印。
黑火冲过来,被白九的尾巴拦住。
乌岳第一刀劈在旧裂上。
壳颤了一下,只掉下一点金屑。
第二刀落下,乌岳胸前的旧伤渗出血,缝却还是那么细。
我抬头,看见他咬紧了牙。
「爹,到我了。」
他盯着裂口,刀没有放下。
我把手贴到他握刀的手背上。
「就这条缝。」
白九卷住金壳两侧,压住翻滚的火。
「顿顿,叔叔撑着了。」
我探出头,盯紧那道旧裂。
「这条缝,越裂越大!」
喉咙像被什么猛地扯开。
我疼得弓起身,嘴里有了血腥味。
可金壳也咔嚓响了一声。
乌岳立刻沿裂口补下一刀。
白九的九条尾巴同时向外拉。
整片卵壳,终于裂成了两半。
衡翎脸上的笑没了。
他猛扑过来,伸手抓我的脖子。
青姑早守在乌岳身侧,一尾巴将他抽回台上。
「碰她一下试试!」
乌岳跨过碎壳,直冲阵心。
一刀。
引灾锁链从中断开。
那些往妖界飞的黑火停了一瞬,紧接着,开始顺着金印往回卷。
衡翎慌了,拼命催诀,想把火重新送出去。
金印却越来越烫。
他的头发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缕。
白九扑过去夺印。
只要把他和金印一起扣在阵眼,就能继续收回外面的灾火。
衡翎却将印护进怀里,甩出最后一张火符,趁白九避开的工夫,踉跄着退向后殿。
「拦住他!」
乌岳追过去,刀尖刚要碰到衡翎的衣襟,他已经抓住了一个孩子。
凤昭。
17
凤昭刚把最后一只幼凤送到台阶下,还没来得及跟着退。
衡翎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起来挡在身前。
乌岳的刀停了。
凤昭踢着腿,脸涨得通红。
衡翎腰间最后一块传送玉牌亮了。
倒卷的灾火追着金印落下来,玉牌被烫出一道细纹。
「都退开!不然先烧死这个!」
青姑将我从乌岳胸前解下来,一手护住我的喉咙。
我看着凤昭,想叫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气音。
乌岳往左挪了一步,衡翎立刻收紧手。
凤昭的脚尖不动了。
我抓紧青姑的衣袖。
「姑姑……」
她低头看我,眼睛一下红了。
「别咒了。」
我知道。
我刚才已经疼了,答应过要停。
可凤昭袖子里还有留给弟弟妹妹的奶糕。
他背着鞭伤来找我们,没把我留给衡翎。
青姑尾巴一动,想从后面卷住人。
传送门却已经开了,衡翎拖着凤昭往里退。
我盯住那块开裂的玉牌,用尽力气挤出最后一句。
「你的逃命牌……碎掉!」
砰。
玉牌碎成了渣。
传送门当场合拢。
衡翎被震得一晃,乌岳立刻冲过去,一刀挑开他的手。
白九卷走凤昭,青姑的蛇尾紧跟着捆住衡翎。
金印落到地上,被白九一把按回阵眼。
黑火扑过来,衡翎惨叫着挣扎,却被乌岳扣住肩,压跪在金印前。
他身上的灵力一丝丝被抽走,卷回来的灾火也跟着钻进阵底。
乌岳把他的血掌牢牢按在金印上,白九的尾巴随即卷住了他的手腕。
衡翎终于怕了。
「我死了,你们也收不回灾!」
白九攥紧他的手腕。
「那你就活着,一笔一笔还。」
我还想看,被赶回来的乌岳捂住眼睛。
「小孩子别看。」
我抓着他的手,急得乱蹬腿。
凤昭呢?
青姑像是知道我在找什么,把我的手塞进另一只手里。
凤昭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他带着哭腔吼了一声:「活着!」
我终于松了口气。
再张嘴,已经一点声音也没有。
青姑看过我的嗓子,脸色煞白。
「乌岳,抱她回去!」
乌岳转身就跑。
我趴在他怀里,看见他握刀的手一直在抖。
18
我昏睡了三天。
醒来时,乌岳趴在床边,头发乱得能给鸟做窝。
白九抱着药碗歪在椅子上,九条尾巴掉了满地毛。
青姑坐在窗边,手还搭着我的腕子。
我刚动,她就睁开眼。
「顿顿?」
我张张嘴,一点声音都没有。
乌岳猛地抬头,撞翻了旁边的水盆。
白九惊得跳起来,药撒了自己一身。
三个人都盯着我。
我指指肚子,他们没看懂。
我只好在乌岳掌心,慢慢写了一个字。
饭。
穿书前我当然认字,可这双小手不太听使唤,写起来歪歪扭扭。
乌岳看完,终于笑了。
青姑却笑着掉下眼泪。
「吃,这就吃!」
我暂时说不了话,白九给我做了块小板。
青姑把药方贴在床头,每天准时给我喂药。
我想比画,她就先看我有没有疼。
第三回看完,我在板上写给她。
下回不偷偷咒。
青姑看了很久,才把我抱进怀里。
「该拦住你的。是姑姑慢了一步。」
我摇头,攥住她的衣服。
那天她抱着我坐了半个下午。
后来我嫌写字累,平时只写最要紧的三个。
饭,肉,爹。
找不着肉就去找爹,找着爹还是要肉。
乌岳怕我撑着,偷偷换了只小碗。
我发现后,在板上画了一个大碗。
他装看不懂。
我气得变回鸟,跳进碗里,拿肚子把它撑满。
白九笑得直捶桌。
「乌岳,你真当她只长肚子不长脑子?」
乌岳把我捞出来,去厨房换碗。
背过身时,他偷偷擦了擦眼睛。
我看见了,没再催。
只等他回来,把画着大碗的小板翻过去,又给他写了一个字。
爹。
19
清算那天,我还不能说话。
乌岳抱着我,坐在各族议事的殿门边。
真金册铺了半张桌子,白九把已经核实的受灾地一处处念出来。
有人捧着亡者的旧物,有人抱着刚退烧的孩子。
凤君站在桌前,没戴冠。
祭殿的金印由各族共同看守,衡翎被封在阵眼。
那道引灾链已经断了,阵法只能收灾,再送不出去。
他每替一处收回余灾,身上的修为便少一截。
白尾山那一笔还没收完,他已经连刀都提不起来。
白九没有停,又翻开下一页。
「活着的人要治,死了的人也不能拿一把灵石就算完。」
祭殿的私库先被封了,衡翎千年收来的供奉,一箱箱抬到殿外。
凤君也交出了私印,凤族长老当众收走了她的族权。
那些被她压下去的灾情,要逐件重查。
她低着头,签了赔付的文书。
我看着她,没动。
倒是跪在后面的仙侍,一瞧见我,立刻往前爬。
他在凤宫搜查时被抓住,已经认了踢我下山、谎报死讯的事。
「小殿下,我是一时气昏头!若不是那一脚,您也遇不上妖尊……」
乌岳把我往怀里按了按。
白九抬脚,挡住他。
「她活下来,是乌岳救的。你倒想拿杀她邀功?」
仙侍张着嘴,没敢再接。
他被剥去仙侍职籍、废去修为,和暗杀的修士一起押进了罪牢。
一个故意伤幼,一个奉命暗杀,谁也没因认错免罪。
我攥着的小板,慢慢松开了。
原来我不用再咒他掉进坑里,才算替自己讨回那一脚。
散场后,凤君站到了殿门外。
凤昭跑来,停在我身边。
「她想跟你讲几句话。你见不见?」
我在小板上写了一个「不」。
他点头,转身便要去回话。
凤君却已经看见了我。
「顿顿,我不知道衡翎要杀你。」
乌岳停在门内,没有把我递过去。
我低头写字,写得很慢。
最后,把小板举给她看。
上面只有三个字。
你扔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我扯扯乌岳的衣领,指向厨房。
饭点到了。
他拍拍我的背,抱我转身进门。
这次我没有回头。
20
我的嗓子养了整整两个月。
开口第一声,喊的是爹。
第二声,把白九吓得堵住了耳朵。
「听见了!整条街都听见了!」
乌岳比我还高兴,抱着我又要出去送喜饼。
青姑把门一关,端来两碗药。
「她刚好,还得再养。你的旧伤也没养透,一起喝。」
我和乌岳并排坐好,谁也不想先动。
白九端着蜜饯,乐得直笑。
我瞧他笑得那么开心,指着他的尾巴喊:「白九叔叔——」
他脸色一变,立刻来捂我的嘴。
我把后半句喊完。
「你今天真好看!」
吓死他。
青姑打了一下我的小手,又去摸我的嗓子。
我赶紧把药喝了。
不逗了,姑姑真怕。
后来,凤昭带我们去了凤族旧藏书阁。
衡翎锁着的内阁已经打开,里面全是被他藏起来的旧书。
有玄凰怎么换毛、怎么吃饭,也有声脉伤了该怎么养。
青姑一本本挑出来,让人抄走。
我蹲在地上,抱着一幅画像看了半天。
黑脑袋,黑翅膀,黑尾巴。
跟我一模一样。
原来我长大了,也不会变成金灿灿的凤凰。
我摸了摸头发,有点失望。
青姑捏住我的脸。
「已经够漂亮了。再漂亮,还让不让别的小鸟活?」
我想了想。
有道理。
乌岳没接话,只把画像边上那本《玄凰养护录》也拿去抄了。
我抱住他的腿。
「爹,我一直黑着也行?」
他低头看我,像是听见了什么怪话。
「刚捡你的时候不就黑着?耽误你吃肉了?」
没有。
一顿也没耽误。
我跟着他往外走,路过水盆,还停下来照了照。
黑头发扎两个小揪揪,也挺好看。
21
乌岳捡到我满一年那天,给我办了生辰宴。
破壳那天,我忙着逃命。
往后的这一天,爹说,都归我收礼。
妖城里来了好多人,礼物堆得满院子都是。
小鸡妖送来一罐虫,说她攒了一个月。
她家的点心铺已经重新开张,铺门口挂着我画的招牌。
字还歪,但谁都知道,画着最大奶糕的那家就是。
凤昭送来一袋金灿灿的羽毛,非说是自己掉的。
青姑看看他秃了一块的尾巴,没拆穿。
那五只幼凤挤在他旁边,盯着桌上的肉。
凤昭摸了摸袖子,掏出一包奶糕,挨个分给他们。
白九比开席晚来一会。
他刚从白尾山回来,捎了那只小狐狸画给我的画。
画上有我,有他,还有重新盖好的屋子。
小狐狸的尾毛没长齐,已经能跟着哥哥姐姐到处跑了。
我摸摸那张画,小心收进装礼物的匣子。
白九让我许愿。
我双手合十,在心里盼着全家平安,顿顿有肉。
睁开眼,大家都在看我。
我有点心虚:「我好的不灵。」
乌岳把鸡腿夹进我碗里。
白九抱来新做的小衣裳,青姑端来不苦的甜汤。
小鸡妖坐在旁边,把自己的奶糕掰了一半给我。
我看看满桌子的吃的,再看看他们。
这个愿,好像不用嘴灵。
野猪妖刚想坐下,腰间忽然刺啦一声。
他脸色大变,捂住裤子看我。
我赶紧举起两只手。
「这回真没骂!」
白九低头看了一眼,笑得直拍桌子。
「旧裤子套三条,里头那条都磨成什么样了!去换!」
野猪妖夹着腿跑了。
乌岳把笑得东倒西歪的我扶正,重新塞好鸡腿。
「吃吧,凉了。」
我转头看看。
爹坐在左边,白九叔叔坐在右边,青姑正拿帕子替我擦嘴。
凤昭和小鸡妖在抢最后一块奶糕。
大家都在。
不用藏虾仁,也不用怕明天没人要我。
我抱起鸡腿,开心得直晃脚。
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