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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8:58

一

自由恋爱也一地鸡毛,是不是还不如相亲?

这句话是我搬进那间公寓之前,在朋友圈发的最后一条动态。配图是七年来攒下的火车票、电影票根,还有那只未来婆婆塞给我的、据说是祖传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绿得瘆人。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我妈电话就打过来了,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脑子进水了,都订婚了还作妖。我没吭声,挂了电话,顺手把那条朋友圈设成了仅自己可见。然后我盯着手机通讯录里“陈屿”的名字看了三秒,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干净利落,像割掉一块烂掉的肉。

陈屿是我男朋友,不对,前男友。我们从大二开始恋爱,整整七年。七年里我们挤过早高峰的地铁,吃过一个月的泡面,他创业失败我拿工资养他,他后来起来了,买了房,写了我们俩的名字。就差一张证。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模范情侣,自由恋爱的标杆。我自己也这么觉得。直到那只镯子出现。

陈屿他妈,那个永远笑眯眯、说话慢条斯理的女人,在订婚宴上拉着我的手,硬是把一个绿油油的镯子往我腕子上套。

“祖传的,传了好几代了,给儿媳妇的。”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老太太抠归抠,关键时刻不掉链子。那镯子成色不错,水头足,绿得浓郁,套上手腕凉丝丝的,还挺沉。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内侧刻着一些看不懂的花纹,像是某种符文。

“阿姨,这太贵重了。”我客套了一句。

“贵重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背,凑近我耳朵,压低声音说了句,“这镯子认主,戴上了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要是哪天你想摘,可得想清楚。”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那语气,那眼神,让我后脖颈子一阵发麻。我当时以为是老一辈的封建迷信,什么传家宝认主之类的老观念,没往心里去。我还笑着回了句:“阿姨您放心,我不摘。”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后悔的一句话。

订婚宴结束回到家,陈屿喝多了倒头就睡,鼾声打得震天响。他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我本来不想看,但那手机震个没完,跟催命似的。我拿起来想调静音,结果屏幕一亮,一条微信弹出来。

发信人是我闺蜜,周晴。头像我都认识,粉红猪小妹。内容只有一张图片。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是一份孕检报告。姓名周晴,年龄二十七,妊娠六周。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两秒,点了播放。周晴那软糯糯的声音响起来:“屿哥,你说怎么办呀?人家好害怕。”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陈屿的手机,耳朵里是周晴娇滴滴的声音,眼睛盯着那张孕检报告上的“妊娠六周”。六周。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前,陈屿跟我说公司忙要出差,去了一周。那一周他朋友圈一条没发,我问他他说信号不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它凉得刺骨,凉得我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我扭头看了看卧室门。陈屿的鼾声停顿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继续打起来。

我没有吵,也没有闹。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拿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身份证、银行卡、电脑。路过客厅的时候我顺手把陈屿的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然后我换鞋,开门,下楼,打车。

凌晨两点的马路上没什么人,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去哪儿。我想了想,报了我公司附近一家快捷酒店的名字。

第二天陈屿醒了给我打电话,我接了,就说了三个字:“分手吧。”

他懵了,问为什么。

我说你问周晴。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说:“你听我解释……”

我挂了电话。然后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分手分得干净,但麻烦没完。房子写了两个人的名字,要卖,要分割。陈屿这时候又开始哭天抹泪,换着号码给我打电话,说什么一时糊涂,说周晴勾引他,说他心里只有我。我只回了一句:“你俩锁死,别祸害别人。”

然后我委托中介把房子挂出去了。

我自己得找个地方住。那段时间焦头烂额,上班都没心思,看房子看了十几个,要么贵得离谱,要么远得离谱。我工资不算低,但要一个人承担原来两个人分摊的房租,压力还是大。

后来我一个大学室友,叫孙淼的,介绍了个路子。她说她认识一个大哥,手里有套房子,地段贼好,价格便宜得不像话,就是名声有点……特殊。

“什么特殊?”我问。

“死过人。”孙淼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好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听说是凶宅。原来租客是个小姑娘,死里头了,怎么死的不知道,反正挺邪乎。房东想赶紧租出去,压压晦气,价格好商量。”

我当时正烦着,心想我一个刚被绿了的倒霉蛋,还能比鬼更惨?鬼至少不会背着你搞闺蜜。

我说行,看看。

二

看房那天是房东本人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什么我没记住,就记得他脸色不太好,蜡黄蜡黄的,眼袋快掉到下巴了,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他带我上楼,电梯里一直没说话,盯着楼层数字看,嘴唇微微动,像在念叨什么。

到了门口他掏钥匙,手有点抖,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

门一开,一股阴嗖嗖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大夏天的,楼道里闷热得像蒸笼,那门一开,凉风扑面,我胳膊上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房子朝北?”我问。

“朝南。”房东说,声音有点干,“采光好得很。”

我进去转了一圈。房子确实不错,两室一厅,大概八十多平,客厅带个大窗户,下午的阳光晒进来,亮堂堂的。装修有点旧,墙皮有几处起泡,地板踩上去嘎吱响,但整体还算干净。厨房卫生间都挺大,热水器、洗衣机、冰箱一应俱全。

就是有一点怪。客厅电视墙旁边,齐刷刷一排小钉子眼,六个,间距相等,离地一米七左右,像是挂过什么东西。钉子眼周围的墙面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浅了一圈。

“这原来挂的什么?”我问。

房东愣了一下,眼神飘了飘,说:“挂历。”

我没信。谁家挂历挂六个钉子?但我没追问,继续看房。

主卧的床垫上有个凹坑,像是有人长期睡在同一个位置。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底还有半杯水,水面漂着一层灰。我拉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衣架都没剩几个。但衣柜内壁上贴着一排贴纸,卡通图案,小猪佩奇、皮卡丘、哆啦A梦,贴得整整齐齐,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上个租客有小孩?”我问。

房东脸色更难看了:“没有。那姑娘单身。”

我没再多问。价格实在合适,一个月比市场价便宜了小两千,押一付三。我当场就签了合同。房东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犹豫了半天,从兜里又掏出一把备用钥匙,说:“这是大门的备用钥匙,你收好。那个……姑娘,一个人住,晚上别照镜子。”

我以为他说的是装修老土,卫生间那面镜子边框都锈了,确实丑。我还笑了笑说没事,我不怕丑。

房东没笑。他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搬家那天孙淼来帮忙。她一边帮我擦柜子一边东张西望,压低声音问我:“你真不怕啊?这房子死过人。”

“死的是租客又不是房东,我怕什么。”我把衣服往衣柜里挂,“再说了,活人我都不怕,怕死人?”

孙淼吞了口唾沫,说:“我听说……死的是个女的,跟你差不多大。死法挺惨的,警察来的时候血都淌到客厅了。”

我手上顿了顿:“割腕?”

“你怎么知道?”孙淼瞪大眼睛。

“瞎猜的。”我说。我没告诉她,我站在卫生间洗手的时候,总觉得浴缸边缘那道怎么刷都刷不掉的暗红色痕迹,不太像水垢。

搬进去第一天,一切正常。我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了锁,买了新的床单被罩,忙到晚上十点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洗了个澡就准备睡。

浴室里那面镜子确实旧,边框锈得发黄,但擦干净了还能用。我站在镜子前吹头发,吹到一半,余光瞟见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侧了侧脸,镜子里的我也侧了侧脸。没问题。我又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眼。也没问题。

但总感觉哪里不对。我盯着镜子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我吹头发的时候习惯歪头,往左歪。但镜子里那个我,歪的是右边。

我猛地转过头看身后。空的。再回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也转过了头,跟我动作一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关了灯上床。

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可能是换了新环境不适应,也可能是孙淼那句“血都淌到客厅了”在脑子里转悠。我摸出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刷到一条本地新闻,半年前的,标题是“某小区一女子浴缸内割腕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我点开看了一眼,新闻里的照片打着马赛克,但窗户外面那栋楼的轮廓我认识。就是我租的这栋。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睡到半夜,我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摸到卫生间门口,手按开关,灯没亮。我以为跳闸了,摸黑进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屁股坐在马桶上。解决完了站起来冲水,顺便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路灯的光刚好斜斜地照进来,把镜子照得清清楚楚。

上面有字。红色的,像是谁用口红或者……血,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第三个。

我脑子嗡了一声,后退一步撞在洗衣机上。洗衣机上的塑料盆掉下来砸在我脚背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过去。那字确实是红的,还没干透,往下淌了一小道,跟眼泪似的。

我伸出手指蹭了一下,捻了捻。黏糊糊的,有股铁锈味。

是血。

我第一反应是报警。但掏手机的手停住了。报警说什么?说我租的房子里镜子自己写了字?警察来了能查出什么?指纹?DNA?一个刚分手、精神状态不稳的女人,警察信我还是信科学?万一查出来是我自己梦游写的呢?我大学室友说过我压力大的时候会梦游,虽然我自己从来没撞见过。

我犹豫了。最后我找了卷卫生纸,把镜子上的字擦干净了。擦下来的纸没敢冲马桶,怕堵,拿塑料袋包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我回到床上,把卧室门反锁,开着灯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孙淼推给我的那个房东大哥,我备注的是“凶宅房东”。他发来一条消息,语气很急:“妹子,你昨晚上没事吧?我忘跟你说了,那房子以前死过三个人,都是租房的姑娘。第一个是自己上吊的,第二个是吃药死的。第三个就是上一任,割腕,死在浴缸里。警察说是自杀,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你要是不想住了,我退你钱。”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有点发凉。

三个。镜子上的字是“第三个”。

我没退房。我说不清当时怎么想的,可能是不服气,可能是心疼那点违约金,也可能是我觉得,比起活人捅的刀子,鬼反而没那么可怕。活人捅刀子还笑着捅,鬼至少明着来。

我回了房东一句:“没事,我胆大。”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一听我住凶宅,差点从老家杀过来,在电话里嚷嚷着让我立刻搬走,说女孩子家家的住什么凶宅,嫌命长是不是。我安抚她说没事,都是谣言,房东吓唬人的。挂了电话,我开始琢磨。

三个姑娘,都死了,都租过这间房。中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三

我试着在网上搜这栋楼的信息。小区论坛、本地贴吧、微博同城,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一条三年前的帖子,标题是“求租某小区两居室,最好是朝南的”。内容平平无奇,就是普通的求租信息,但发帖人的ID我认识。

粉红猪小妹。

周晴的网名。她三年前找过这附近的房子?我头皮有点麻。我又搜了搜周晴的名字,没搜到什么有用的,她这人网上痕迹很少,连朋友圈都三天可见。但我想起一件事。

周晴和陈屿,他们怎么勾搭上的?我一直以为是最近的事,但现在想想,三年前,那会儿陈屿刚创业有点起色,周晴就老往我们公司跑,说是顺路来看我。我当时还傻呵呵地给她倒水,留她吃饭。她每次来都跟陈屿聊得挺热乎,我还觉得挺好,闺蜜和男朋友关系融洽,省得我夹在中间难做。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找到一张三年前我们仨一起吃饭的合影。照片里周晴坐在陈屿旁边,穿一件低领T恤,笑得眉眼弯弯。我放大照片,仔细看她的手腕。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绿的,有水头,跟我手上这只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举到自己手腕旁边对比。颜色、纹理、粗细,几乎没差别。

我手腕上这只,是陈屿他妈给的。周晴那只,哪来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脑子里开始拼图。三年前,周晴找房子,找的还是这附近。那时候陈屿刚搬进我们后来住的那套房,周晴就开始频繁出现。然后她手腕上多了只镯子。然后她跟陈屿搞到一起去了。然后陈屿他妈在订婚宴上把镯子给了我。

这他妈是一条线啊。

我正琢磨着,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往外看,没人。又响了一声。我打开门,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和这个地址。盒子不大,鞋盒大小,用黄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我拿进来拆开,里面是一个旧手机。国产安卓机,屏幕碎了个角,没设密码,一滑就开了。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系统自带应用。相册里只有一段视频。

我点了播放。

视频是夜里拍的,画面很暗,但能看清是这间房子的卫生间。镜头对着那面镜子,镜子上已经写了“第三个”,字迹很新,还在往下淌。镜头前站着一个女人,背影,穿着睡衣,长发披肩。她举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张照,闪光灯一亮,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我认出来了。是周晴。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转身,镜头晃了晃,照到她的正脸。她眼睛底下乌青一片,脸颊瘦得凹进去,但确实是周晴。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皮。

“该你了。”

视频到此结束。

我手开始抖。周晴拍的视频?她来过这里?她在这间卫生间里,对着这面镜子,拍下了“第三个”那两个字?那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第三个租客死之前还是死之后?她说的“该你了”是什么意思?

我正要把手机放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听说你前男友死在了你们婚房,警察说是自杀。节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给陈屿打电话。响了两声,挂了。再打,关机。我打到他公司,接电话的是他合伙人老赵,声音嘶哑,像哭过。

“陈屿没了。”老赵说,“昨晚死在家里。警察来过了,初步判断自杀。割腕,浴缸里全是血。门窗从里面反锁的,没有外人进入痕迹。”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喂?喂?”老赵在那边喊,“你还在听吗?”

“在。”我说,嗓子发紧,“他……最近有什么不对劲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最近老说有人站他床边看他。半夜惊醒,一身的汗。我以为是压力大,还劝他去看医生。他没去。前天他还跟我说,说那镯子有问题,他想摘摘不下来。”

“什么镯子?”

“就他妈给他求的那个平安符,挂车里的那个。他说那东西烫手,摸着像块炭。我说你他妈喝多了吧,一个破符还能烫手?他把手伸给我看,手心确实红了一片,跟烫伤似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突然发烫,烫得我皮肤都疼了。我低头看,那镯子颜色比之前深了,绿得发黑,内侧那些刻纹好像活过来了,在皮肤上压出浅浅的印子。

我想起陈屿他妈那句话:“戴上了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要是哪天你想摘,可得想清楚。”

我又想起房东那句“警察说是自杀,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三个租客,三个自杀。第一个上吊,第二个吃药,第三个割腕。加上陈屿,割腕。

我翻出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周晴拍完视频转身的时候,镜头扫过洗手台,台面上放着一个东西。我截图放大。是一只翡翠镯子,跟她手腕上那只一样。不对,仔细看,她手腕上已经没有镯子了。

她把它摘下来了,放在洗手台上。

“该你了。”她对着镜头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镯子还在。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我试着往下摘,使劲撸了一下,撸到指关节卡住了,纹丝不动。皮肤已经被烫红了,再撸下去估计得破皮。

我冲进厨房拿了瓶洗洁精,往手腕上挤了一大坨,顺着镯子转了一圈。这回使劲一撸,镯子顺着肥皂水滑下来了。手背蹭掉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但总算下来了。

我把镯子放在桌上,拿手机各个角度拍照。然后我找了个锤子。

砸之前我犹豫了一下。这玩意儿毕竟是陈屿他妈给的,万一真是祖传的,砸了是不是不太好?但我一想到陈屿手心的烫伤,想到周晴视频里那张瘦脱相的脸,想到镜子上的血字,我举起锤子,对准镯子砸下去。

“咣”一声,镯子裂成两半。从里面滚出来一颗米粒大小的东西。黑色的,有金属光泽,像是某种芯片。

我用镊子夹起来,对着光看。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中文,我看得懂。

“第三批。激活即生效。”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碎镯子和芯片一起拍了照。翻出手机通讯录黑名单,把陈屿他妈的号码拉出来,把照片发了过去。

附言:“阿姨,您这祖传宝贝,哪儿买的?”

发完我就关机了。

四

我收拾东西准备连夜搬走。什么凶宅,什么闹鬼,都是人闹的。鬼不可怕,人可怕。

我拎着箱子出门的时候,电梯门一开,里面站着一个人。周晴。

她瘦了一大圈,眼窝凹陷,颧骨凸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揪,穿着件起球的卫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粉红猪小妹挂坠。

“你住这儿?”她盯着我,眼神直勾勾的,“陈屿死了,你高兴了?”

“你杀的?”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我杀他?我连门都进不去。是那镯子杀的。他碰过那镯子,你戴着它跟他睡了三个月。你以为就你难受?他早疯了,天天说有人站床边看他,半夜拿刀在手腕上比划,又不敢割。最后怎么割下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挺可怜。被陈屿骗,被老太太耍,最后连自己怎么疯的都不知道。

“周晴。”我说,“你把镯子摘了之后,是不是还梦游过?”

她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真摘干净。”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裂成半边的镯子,“里面有东西。你戴了三年,那东西贴着你的皮,药渗进去了。你摘了镯子,药没清干净。陈屿也是,他碰过你,手上沾了残余的药,再碰他妈给的新镯子,把新镯子里的药也激活了。”

周晴盯着我手里的碎镯子,嘴唇哆嗦:“什么药?”

“我不知道具体成分,但应该是某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精神类药物。剂量不大,但天天贴着皮肤渗,时间长了,人就疯了。”我把手机里拍的芯片照片给她看,“这玩意儿是第三批,前面还有第一批第二批。你那只应该是第一批。陈屿他妈买了好几个,你一个,陈屿车里一个,我一个。”

周晴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电梯壁上:“那老太太……”

“她可能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被人骗了,当宝贝传了好几年。”我说,“但害了人是真的。你现在知道该找谁算账了吧?”

周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利索多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拐过走廊尽头就不见了。

我拖着箱子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牌号下面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我之前进出好几次都没注意到。我凑近看了看。

“第四个。”

我把那两个字擦了,拖着箱子下楼,打了个车去了派出所。

五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警察,姓什么我没问,就叫他警官。他听完我的陈述,表情很精彩。先是觉得我神经病,然后看到碎镯子里的芯片,表情严肃了,叫了个技术同事过来看。技术同事拿放大镜瞅了半天,说这玩意儿像是某种微电子元件,得送上去检。

警察当天晚上就去陈屿家重新勘验了现场。这一查,果然查出问题了。陈屿血液里检出了超出正常剂量的精神类药物成分,跟他车里那个平安符里藏着的芯片释放的物质一致。也就是说,他死的时候,体内是有药的。药量不小,足以让人产生严重幻觉。

然后警察去抓了那个“大师”。大师姓什么叫什么我不知道,就记得他店铺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招牌上写着“周易预测,风水调理”,门口摆着两盆蔫了吧唧的发财树。警察进去的时候他正给一个老太太算命,桌上摊着八卦图,旁边放着一盒子“开光法器”,明码标价,从几百到几万不等。

警察把那一盒子东西全扣了,送检之后发现,那些所谓的翡翠、玉石、水晶摆件,里面大多嵌了类似的芯片。芯片里封装的是一种精神类药物,通过皮肤接触缓慢释放。剂量很低,正常佩戴一两个月不会有大反应,但连续戴半年以上,就会出现幻觉、焦虑、失眠、情绪失控等症状。严重的有自残倾向。

大师交代,芯片是他从南方一个小作坊进的货,成本几十块,装进劣质玉石里,配上假鉴定证书,卖几万。他专门挑老年人下手,吓唬他们说家里风水不好、子女犯冲,得用开光法器改运。陈屿他妈就是他众多客户之一。

陈屿他妈被叫去问话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她真不知道,那大师是她跳广场舞认识的,说她家风水不好,儿子命里犯小人,得用这个改运。她连买了三个,第一个给周晴,第二个给陈屿挂车里,第三个给我。

“我真不知道那东西有毒啊!”老太太在派出所嚎,“我害我亲儿子干什么?我就想让他顺顺利利的……”

警察问她:“第一个镯子给周晴的时候,知道她跟陈屿什么关系吗?”

老太太不哭了,眼神闪了一下,低声说:“知道。小周那姑娘挺好的,家里条件也好,就是……就是我们家陈屿后来喜欢上你了嘛。我也没办法。”

我站在旁边听着,突然笑了。合着我在那七年里,才是那个“第三者”?陈屿跟周晴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了三年,他妈还给周晴戴了镯子当认可。后来陈屿又回头找我,他妈就把镯子要回去了,改给我。

“周晴那只镯子,是你从她手上摘下来的?”我问。

老太太不看我,嘟囔着:“大师说了,那镯子认主,一个镯子只能保一个人。小周戴了那么久,福气也享够了,该换人了。”

我服了。这老太太为了儿子,坑完这个坑那个,还觉得自己特有理。

案子结了之后,大师因为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被判了刑,具体多少年我没关注。陈屿他妈因为不知情,没被追究刑事责任,但民事赔偿跑不了。周晴被家里人接走了,听说去了外地治病。陈屿那套房子我委托中介低价卖了,钱分了一半给他妈,算是我最后一点良心。

我换了个城市租房。

六

新租的房子在公司附近,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价格便宜,采光好。搬进去第一天我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没镜子,卫生间是磨砂玻璃门,洗手台上方空荡荡的。我问房东原来有没有镜子,房东说没有,从来没安过。

我松了口气,把箱子里的东西归置好,铺床,挂窗帘,忙到天黑。晚上洗了个澡,拉开磨砂玻璃门出来,脚底踩到一个东西,硬邦邦的。我低头看,是一只翡翠镯子。绿的,有水头,跟我之前那只一模一样。

我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内侧刻着几个字,跟陈屿他妈给的那只字体一样,歪歪扭扭的。

“第五批。已激活。”

我拿着镯子站在客厅中间,头顶的灯泡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卧室方向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我没有回头。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镯子拍了张照,发给了那个警官。配文:“新住处又发现一个。麻烦您帮我问问那个大师,他到底卖了多少个?名单能给我一份吗?”

发完我把镯子往地上一摔,拿鞋底碾了两脚,芯片碎没碎不知道,反正镯子裂成八瓣了。我抄起门口的扫帚,把碎片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然后拎着垃圾袋下了楼。

扔完垃圾回来,我推开门,客厅灯亮了。卧室门开着,被子掀开一个角,枕头上有个人形凹痕。窗户关得好好的,窗帘纹丝不动。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然后从厨房拿了把菜刀,走进卧室把被子掀了,枕头掀了,床垫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没有东西。

我把床垫铺回去,躺下,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裂缝里好像夹着什么东西,白白的,薄薄的一片。

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伸手抠出来。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这间卧室,角度跟我现在站的位置一模一样。照片里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头和肩膀。那个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红印子。

是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的,压痕很深。

“第四个,你逃不掉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半天,笑了。我掏出手机给孙淼发了条微信:“你那个凶宅房东大哥,还有别的房源吗?越凶越好。”

孙淼秒回:“你疯了吧?”

我打字:“没疯。我想通了,这年头自由恋爱一地鸡毛,相亲也不靠谱。还不如住凶宅,至少鬼吓人它是真吓,不跟你玩心眼。”

孙淼发了六个点过来。

我没再回她。我躺回床上,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天花板裂缝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窸窸窣窣往下掉灰。我不管它。来一个我碾一个,来两个我碾一双。镯子砸了,大师抓了,陈屿死了,周晴走了。剩下这些个装神弄鬼的,我挨个儿收拾。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客厅传来敲门声。三下,很轻,很有节奏。

我没睁眼。

“明天再说。”我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敲门声停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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