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小区最近出了件怪事。
从月初开始,小区门口那条原本冷清的小街,像是被人施了魔法,一家接一家地冒出盐水鹅店。招牌清一色红底黄字,写着“正宗老字号”“祖传秘方”,装修都来不及换,直接用的前店主留下的门面,有的甚至连原来的烧烤架子都没拆干净,就支口大锅开始卤鹅了。短短十来天,从街口到街尾,密密麻麻开了八家,加上巷子里那两家没挂招牌只摆个摊位的,凑了个整数,十家。
十家盐水鹅店,挤在一条不到两百米的小街上,卖的东西一模一样,价格也一模一样。
一只整鹅,十八块八。
你没看错,十八块八。比菜市场活鹅批发价还便宜三块钱。头三天买一只送半只,队伍能从街口排到公厕门口,大爷大妈们拎着塑料袋,脸上笑开了花。我妈也加入了抢购大军,每天下班回家,餐桌上都少不了那盘咸津津、油汪汪的鹅肉。
“真便宜,肉还嫩。”我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念叨,“隔壁王阿姨昨天买了四只,冻起来慢慢吃。”
我嚼着那块鹅肉,是挺嫩的,嫩得有点过分,不像正经鹅肉那种紧实的纤维感,倒像……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吃不出毛病,便宜嘛。
我也买了三次。下班路过顺手拎一只,回家微波炉热两分钟,省事又下饭。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见谁都笑眯眯的,递烟打招呼,说都是街坊邻居,亏本赚吆喝,等牌子打响了再涨价。他姓什么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光头老板”,店门口挂的营业执照上写的是个什么食品经营部,名字跟盐水鹅八竿子打不着。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上周三。
二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多,骑电动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往家赶。经过其中一家鹅店后巷时,我看见一辆白色冷链车停在那儿,后厢门大开,光头老板正跟两个工人往下搬东西。地上堆着十几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看着挺沉。车没熄火,发动机嗡嗡响着,排气管冒出的白气混着冷库的霜雾,把后巷弄得跟蒸笼似的。
我本来没在意,电动车都骑过去十几米了,突然听见身后“嘭”的一声闷响,像是袋子摔破了。我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路灯昏黄,照在那只破了口的编织袋上。里面滚出来几坨东西,白花花的,沾着冰碴子。我车速慢下来,借着路灯又看了一眼。
是鹅。
准确地说,是半成品的鹅。翅膀、脚掌、脖子都齐整,就是肚子那块拉了一道大口子,里面内脏掏空了,剩下个空壳。但让我后脊梁发凉的是,那道口子边缘整整齐齐,明显是被人用刀划开又缝上的,一排细密的线脚,缝合手法还挺专业,跟医院外科大夫缝伤口似的,一针挨一针,间距均匀。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线的颜色。
深红色,带点哑光质感,粗棉线的感觉。我太熟悉这个颜色了,因为我那件红色羽绒服的内衬就是这种料子,去年在商场花八百多买的,上个月晾在阳台莫名其妙丢了。我还专门在业主群里问过一嘴,没人吭声。
我站在路灯底下,盯着那排红线缝的鹅肚子看了足足十秒钟。光头老板显然也注意到我了,抬头冲我笑了笑,把手里的编织袋往车上一扔,挡在了破袋子前面。
“小伙子,这么晚才下班啊?”
“嗯……加班。”
“鹅卖完了,明天早点来啊。”他笑得跟平时一样憨厚,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来。
我没接,摆摆手说不用,拧着电门就跑了。后视镜里,我看见那个老板一直站在原地目送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三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琢磨那排红线,越想越不对劲。我甚至爬起来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上个月丢羽绒服那天拍的照片,想对比一下内衬颜色。照片里那件衣服挂在阳台衣架上,内衬翻出来一截,深红色,粗棉纹路,跟路灯底下看见的线一模一样。
第二天我特意去那家店门口晃了一圈,发现冷链车已经不在了,后巷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块冰碴子都没剩下。地上铺了一层新煤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光头老板照常开门营业,大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出去半条街。
“来一只?”他看见我就乐。
“今天不买,昨天吃多了。”
“那你明天来,明天有新货。”
我点点头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跟另一个顾客说笑:“都是老邻居,我能坑你们吗?亏本买卖,赔本赚吆喝……”
更蹊跷的事来了。
我丢的那件红色羽绒服,突然出现在了我家门口。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就放在门垫上。袋子外面贴了张便利贴,打印体写着:“楼道拾获,物归原主。”
我拎起来检查了一下,衣服完好无损,连拉链头都没掉。就是内衬不知道被谁拆过又重新缝上的,针脚比原来粗,用的还是原来那种红线,但手艺明显糙了不少,走线歪歪扭扭的,收针的地方还打了个死结。
我妈说肯定是保洁阿姨捡到的。我们这栋楼的保洁阿姨姓李,五十多岁,干活认真负责,确实经常帮住户收捡东西。我去问了一嘴,李阿姨一脸茫然,说她没见过什么红色羽绒服。
“我上周倒是捡着根绳子,”李阿姨想了想说,“晾衣绳,红色的,在楼顶天台上扔着,我还以为谁家不要了呢。”
“然后呢?”
“我给搁一楼物业办公室了,让谁家丢了自己去领。”
我去物业找了一圈,物业说没收到什么红绳子。前台的小姑娘翻了半天记录本,最后指了个方向:“您去问问夜班老赵,上周他值班,可能他收了。”
老赵六十多岁,夜班保安,白天在家睡觉。我晚上七点去换班室堵他,他刚睡醒,揉着眼想了半天:“红绳子?有,有那么一根。我搁哪儿了……哦对,我给挂拖把杆上了,就咱物业储藏室那拖把,杆上原来那根绑绳断了,我拿它凑合使了两天。”
储藏室翻了个底朝天,拖把杆还在,绳子没了。
“谁拿走的?”我问。
老赵挠头:“那我哪记得,这两天人来人往的……”
绳子就这么没了下文。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那几家鹅店。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四
我给自己列了个清单,把可疑的点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第一条:数量。
所有鹅店每天只卖固定数量,卖完就关门。我数过,最火的那家每天上午出两大锅,大概七八十只,中午十二点前保证售罄。光头老板那家一天出三锅,一百来只,到下午两点准关门。老板说是老家养殖场直供,每天冷链发过来,限量供应,多了没有。
我问我妈:“你注意过没有,他们每天卖多少只?”
我妈想了想:“差不多都那些,去晚就没了。上回你王阿姨十一点去,就剩两只翅了。”
第二条:味道。
那鹅肉的味道太一致了。八家店,不同老板,不同招牌,卤出来的鹅味道一模一样。我买过三家对比,连咸淡、颜色、切块的刀工都分毫不差。连卤汁的浓稠度都一样,挂勺,不滴汤。
你说要是同一个供货商吧,那也说得过去,但我偷偷蹲点观察过,每天凌晨来送货的冷链车就那么一辆,挨家挨户卸货,车牌号我记下来了,连着三天都没变。
第三条:来源不明。
我随口问过光头老板一句“你们家鹅哪儿养的”,他含含糊糊说了个地名,我拿手机一查,那地方确实有个养殖场,但地图上显示规模不大,年出栏量撑死了几千只。几千只鹅够十条街卖两天的。
我又问另外两家,一个说“苏北进的”,一个说“安徽拉来的”,说法对不上。
第四条,也是最让我心里发毛的一条:我们小区最近陆续有人丢东西。
先是我那件羽绒服。然后是三楼张姐家的猫,一只十斤重的橘猫,散养惯了每天自己遛弯,三天没回家。张姐在群里发了寻猫启事,附照片,橘猫脖子上挂着个铃铛,叮当响的那种。没人看见。
然后是五楼老李头晒在楼顶的两双棉鞋,一双黑的,一双灰的,连鞋带都没拆。老李头气得在楼道里骂了一下午,说哪个缺德的连旧鞋都偷。
再然后是对门邻居家阳台上的腊肠,挂那儿风干呢,一夜之间少了一半。铁丝上还剩半截绳头,明显是被人剪断的。
还有楼下刘奶奶的晾衣架,铝合金的,用了七八年了,某天早上发现没了。刘奶奶以为是收废品的顺走了,在小区门口堵着收废品的三轮车翻了半天,啥也没翻着。
业主群里炸了锅,有人说小区进了贼,有人说该装监控了。物业调了门口摄像头,什么都没拍到。
我把这些事串一块儿想了想,做了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假设:那些丢的东西,跟那批便宜鹅有关系。
五
为了验证,我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还后怕的事。
周五晚上,我提前把电动车停在鹅店后巷对面的树丛里,裹了件深色冲锋衣蹲着等。十月的夜里已经挺凉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冻得我缩成一团。手机调到静音,屏幕亮度拉到最低,兜里揣了包烟壮胆,虽然我平时不抽。
十一点,巷子里还有人来收垃圾。十二点,最后一家店关灯锁门。十二点半,那辆白色冷链车准时出现,车灯没开远光,只亮着示廓灯,慢悠悠倒进后巷,停在光头老板店后门口。
还是那两个工人,还是那些编织袋。这次我看得更仔细,袋子一卸下来就渗血水,红殷殷的,但颜色比正常鹅血淡,黏稠度也不对,有点像……我形容不好,反正不像正经血。正常鹅血放出来一会儿就凝成块,颜色暗红发黑。这个血水淡得跟西瓜汁兑了水似的,流到地上半天不凝,被路灯一照,亮晶晶的。
工人搬最后一袋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想拍个照。可能闪光灯忘了关,快门声在夜里特别响——“咔嚓”一声,跟放了个屁似的。
那个秃顶老板猛地扭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树丛里枯枝烂叶扎得我脸疼,我连呼吸都憋着,感觉憋了足有一分钟。光头老板朝树丛走了两步,停下来,侧着脑袋听了听。风刮着塑料袋哗啦啦响,一只野猫从墙头蹿过去,跳进了隔壁小区的院子里。
“野猫。”工人说了一句。
光头老板又看了两眼,转身回去了。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跟工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加快速度卸完货,冷链车轰一脚油门就窜了,排气管子喷出来的尾气扑了我一脸。
我在地上趴了又足足五分钟才敢动,裤裆全湿了,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吓的。
六
我连着三天没敢去那条街。
第四天下午,我妈拎回来一只盐水鹅,说今天特价,十五块八。
“又便宜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拆袋子,“不是十八块八吗?”
“今天最后一天优惠,明天恢复原价。”我妈把鹅剁了装盘,“明天就涨到二十了,老板说的,之前是开业促销。”
我盯着那盘切好的鹅肉,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鹅翅尖的关节处,有一小块淤青,形状特别圆,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勒过。我拿起那根翅尖翻来覆去看了看,淤青位置在翅膀中段偏下,正好是绑绳子的地方,但绳子印子不该这么深,都勒进肉里了,皮下淤血一片发紫。
而我上周丢在阳台上的,除了那件羽绒服,还有一根晾衣绳。
尼龙材质,红色,带卡扣的那种。
我没吃那盘鹅,趁我妈不注意全倒垃圾桶了。我妈还骂我浪费:“你不吃我吃,十五块八呢!”
“妈你别吃了,这鹅有问题。”
“什么问题?人家现杀现卤的,我亲眼看着从锅里捞出来的。”
“你看着从锅里捞出来,但你看见杀鹅了吗?”
我妈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你想想,八家店一天卖多少只鹅?好几百只。杀鹅褪毛开膛得多少人手?他们店里就两三个人,哪有功夫杀?肯定是外面杀好了送过来的。送过来之前那鹅什么样,你见过吗?”
我妈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看。
七
我开始翻业主群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往回倒,把所有说丢了东西的住户全列出来。一共七户,丢的东西五花八门:猫、狗绳、棉鞋、腊肠、晾衣架、一件小孩校服、两米长的红绸布,楼下办喜事剩下的,卷成一卷搁在楼道杂物堆里,某天没了。
我挨个给这七户人家发私信,问他们丢东西的准确时间和发现丢失的经过。
六户回了,时间全对得上,都集中在最近两周。只有一家没回,是五楼老李头。我去敲门,没人应。隔壁邻居说他三天前被儿子接走了,说是去外地看病。
看什么病?
邻居压低声音:“拉肚子,拉得厉害,去医院挂了两天水。他儿媳妇偷偷跟人说,老李头吃了三顿鹅肉,肚子疼得直不起腰。”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楼张姐回我消息的时候顺带说了句:“我家猫丢之前那两天,我喂它吃了点鹅肝,就是楼下买的,它平时不吃肝,那天不知道怎么了闻着味就去了。吃完第二天就不见了。”
对门邻居说,他家腊肠丢的那天晚上,他听见楼道里有推车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还以为是送水的。
楼下刘奶奶说,晾衣架丢之前,她看见有人在她家门口转悠,问她找谁,那人说走错了。
所有人的描述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时间段:凌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有人推着车在楼里活动,挨层转悠。
八
当天晚上我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上吐下泻,跟我妈说是吃坏肚子了。其实我一口鹅肉没碰,但我吃过他们家送的卤鹅肝,就指甲盖那么一小块,当时尝个鲜。
在医院挂水的时候,我隔壁床躺着一个大爷,也在拉肚子。他儿子在旁边陪护,闲聊了两句,问我是不是也吃了小区门口的鹅。
“我爸吃了半只,当晚就窜稀。”他儿子皱着眉头说,“我怀疑那鹅有问题,想拿去检测,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再去买,人家关门了,说是家里有事歇业几天。连跑了三家,全关门。”
“全关了?”
“全关了。招牌还挂着,卷帘门拉下来,敲半天没人应。我问隔壁水果店老板,他说那几家店老板是一块儿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在卖,第二天早上就没人了。”
我心里咯噔得更大声了。打完吊针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下楼看那排鹅店。
果然,八家店全拉着卷帘门,门口贴了手写的告示:家中有事,暂停营业。字迹都一样,明显是同一个人写的,估计是光头老板代笔的。那个秃顶老板的店门缝里还塞着一张外卖传单,已经发黄了,看样子走得挺急,连传单都没来得及清。
我掏出手机给那家店打电话,关机。给另外两家打,也是关机。
我开始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九
回家打开电脑,搜了半天“便宜盐水鹅”“鹅肉价格异常”之类的关键词,翻到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子,三年前的,标题是“有没有人觉得某某路的烤鸭价格低得不正常”。点进去一看,楼主吐槽说那家店烤鸭十五一只,比批发价还低,怀疑用的不是正经鸭子。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
第一条:“我也买过,吃完拉了两天。”
第二条:“那家店我蹲过,半夜有冷链车送货,装肉的袋子脏得不行。”
第三条:“别贪便宜,我亲戚在工商所,说那种店查一个跑一个。”
第四条:“楼主小心,我私信跟你说点事。”
然后楼主回复:“已收到,谢谢提醒,帖子我关了。”
再往下,最后一条回复只有四个字:别问,快删。
帖子已经被锁定了,打不开。我尝试用网页快照搜,搜到一段缓存文本,是楼主最后编辑的内容,多了一段话:“有人私信我了,说那家店的老板背后有链条,专门收来源不明的肉,加工成卤味往外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全国到处跑。让我别多管闲事,不然……”
不然什么?没了。缓存就断在这儿。
我又换了个思路,搜“红色缝线”“编织袋装肉”之类的,啥也没搜着。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妈在客厅喊我:“儿子,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妈拿着手机,业主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是五楼老李头家对门邻居拍的,说今天上午看见有人从老李家搬东西出来,几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往一辆面包车上塞。邻居问了一句“老李搬家啊”,搬东西的人头都没抬,说“嗯,搬走”。
“可老李昨天还在医院挂水呢。”我妈一脸疑惑,“他儿子也没说要搬家啊。”
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仔细辨认。编织袋一模一样,白色,带红色扎口绳,跟冷链车上卸下来的一模一样。面包车是银灰色的,没挂牌照,后挡风玻璃贴了深色膜,啥也看不清。
我把照片存下来,又翻了翻业主群,找到老李头儿子的微信,发了好友申请,备注写“问点事,关于你爸吃鹅拉肚子”。
半小时后通过了。他儿子回我第一句话是:“你也发现了?”
十
老李头儿子叫李什么我没问,就叫他老李儿子吧。他在微信上跟我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李头吃了鹅肉拉肚子那天,他儿子就觉得不对劲。正常人吃坏肚子顶多拉一天,老李头拉了三天,最后拉得脱水,人都站不稳了。去医院一查,急性肠胃炎,血液里炎症指标高得吓人。医生问吃了什么,老李头说吃了鹅肉,医生没多问,按常规肠胃炎处理了。
“但我留了个心眼,”老李儿子说,“我把我爸吃剩的半只鹅打包带回家了,冻在冰箱里。本来想送去检测,结果还没等我送,就有人上门了。”
“什么人?”
“两个男的,说自己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接到投诉来抽样检查。让我把鹅肉交给他们。”
“你给了?”
“给了。他们穿便服,没穿制服,也没出示证件。我当时没多想,他们说得挺像回事,还让我签了个抽样单。结果第二天我打监管局电话一问,人家说根本没派人来过。”
“那鹅肉……”
“没了。他们走的时候连我冰箱里另外一袋鹅翅也拿走了,说一并检测。我越想越不对,就把我爸接走了,没敢在家住。”
“那今天搬东西的是谁?”
“我找的搬家公司。我不敢自己回去,让我表哥帮忙盯着,搬家公司的人进去搬的。我表哥说搬东西的时候一直有辆面包车在楼下转悠,搬完才走。”
“你爸那编织袋里装的什么?”
“我爸没什么东西,就几件旧衣服和一台小电视。编织袋是我表哥从楼下小卖部买的,用来装杂物的。”
我盯着照片里那些编织袋,又看了看李儿子发来的消息,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如果那些袋子只是普通杂物,那跟冷链车上的一模一样就纯粹是巧合。但我不信巧合。那种白色编织袋,带红色扎口绳,是专门装饲料和冻货的,普通人家搬家谁用这个?
除非有人知道李儿子要搬家,提前准备了同样的袋子,混在搬家队伍里,光明正大地进了楼。
十一
我把这些事跟老李儿子一说,他半天没回消息。过了二十分钟,他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表哥说,他数过,搬家公司来了五个人,但他只叫了三个。多出来的两个,帮着搬了两趟东西就走了,我表哥以为是一块的,没多问。”
“他们搬了什么?”
“我表哥说他们从六楼搬了个大纸箱下来,放面包车里了。他以为是我们的东西,就没管。后来我们清点,没发现少什么,也没多什么,所以没当回事。”
“大纸箱什么样?”
“普通纸箱,封着胶带,上面印着‘食品专用’四个字。”
我把手机放下,后背贴着墙,脑子转得飞快。六楼。搬大纸箱。食品专用。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十二
我们这栋楼一共六层,我住四楼。六楼顶层,一梯两户,对门那户常年没人住,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另一户就是我之前跟老周说的那家,白天不出门,晚上有搬东西的声音。
我做了个决定。当天晚上,我拎着一袋垃圾假装下楼,特意走了楼梯,从六楼经过。六楼楼道灯是坏的,物业换过两次灯泡,换完没两天就又坏了。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到那户门口,蹲下来听了听。
里面有动静。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沙沙沙的,拖一段停一下,再拖一段。还有流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冲地面。
我掏出手机想录音,刚按下去,门缝里突然透出一线光。有人从猫眼往外看。我赶紧站起来,拎着垃圾袋往楼下走,脚步放得自然,嘴里还哼着歌,装作半夜下楼扔垃圾的普通住户。
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六楼那户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我扔完垃圾回来,在四楼家门口站了半分钟,心跳得跟擂鼓似的。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老周是上次报警之后留了联系方式的片区民警,四十来岁,话不多,但看着靠谱。
我发了八个字:六楼有情况,晚上来。
老周秒回:收到,明晚。
十三
第二天白天我正常上班,心里七上八下的。中午吃饭刷手机,本地新闻推送了一条:某区市场监管部门突击检查,查处三家涉嫌销售不合格肉制品的卤味店,涉案肉品已送检。
我点进去看,配图是那几家店的门面,卷帘门上贴着封条。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我一眼认出来其中一家就是光头老板隔壁那家。新闻里说“根据群众举报”,查获“来源不明冷冻肉制品两百余公斤”。
评论区有人问:哪个小区?官方回复:案件正在办理中,不便透露。
下午我妈在家庭群里转了一条:小区门口鹅店被查了!配了张照片,封条特写,红章盖得清清楚楚。底下七大姑八大姨开始接龙:“难怪那么便宜”“我早说有问题”“幸亏没买”。
我妈私聊我:“你早知道有问题?”
我回:“猜的。”
“那你还让我别吃?”
“我让你别吃你听了吗?”
我妈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说:“冰箱里那袋鹅翅我扔了。”
我回了个大拇指。
当天晚上九点多,老周给我打电话:“你昨天说的六楼,现在方便上去看看吗?”
“现在?”
“我们到楼下了,你带个路。”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单元门口停着一辆没挂牌的桑塔纳,老周坐在副驾,驾驶座上是个年轻小伙子,便衣,冲我点了下头。老周下车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两口:“你确定有人住?”
“天天晚上有动静。”
“走,上去。”
我们仨坐电梯上六楼。电梯门一开,楼道黑咕隆咚的,我拿手机照亮。那户人家门关着,门口堆了两双拖鞋,男式的,女式的,全是新的,吊牌都没剪,一双四十二码,一双三十七码。
老周按了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三遍,还是没人。
他回头问我:“你确定有人住?”
“有。天天晚上有声音,凌晨一两点还在折腾。”
老周让物业拿钥匙开门。物业经理磨叽了半天,说不能随便开住户的门,万一人家告我们呢。老周亮了一下证件,说了句“配合工作”,经理乖乖掏钥匙了。一边掏一边嘟囔:“出了事别找我啊……”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味道冲出来。
我扶着墙干呕了半分钟,那味儿怎么说呢,像菜市场垃圾堆捂了三天,再兑上消毒水和廉价卤料包,齁得人眼泪直流。老周也皱了皱眉,拿袖子捂住了鼻子,冲那个年轻便衣使了个眼色。年轻便衣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屋里没开大灯,就厨房亮着一盏节能灯。堆满了泡沫箱和编织袋,地上到处是冰碴子和暗红色的水渍。厨房改成了操作间,两口不锈钢大锅,一台绞肉机,一台封口机,案板上搁着半扇还没处理完的肉。
说“肉”是因为我没敢细看那到底是什么肉。皮是白的,有羽毛根的痕迹,但形状不像鹅,腿骨比例不对,太大了,关节也粗,跟猪腿骨似的。旁边放着一把电动剃毛刀和几卷红线,红线旁边压着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
老周拿起来翻了翻,表情越来越凝重。他把本子合上装进证物袋,回头对那个年轻便衣说了句:“叫增援,把这层全封了。”
然后他转向我,语气挺客气,但话听着瘆人:“你先回去,最近别乱跑,手机保持畅通。还有,那盘鹅肉你没吃吧?”
“没吃。”
“冰箱里还有吗?”
“我妈昨天又买了一袋鹅翅,冻在冷冻室。”
“拿下来给我,别用手碰。”
我回家翻出那袋冻鹅翅递给老周,他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袖口沾了一点点红线头,跟羽绒服内衬那种一模一样。
十四
第二天,我们小区上了本地新闻。
八家盐水鹅店全贴了封条,六楼那户人家被警察搜出两百多斤来源不明的肉制品,还有一堆缝线、针管、填充物。通报说涉嫌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具体细节没披露。
但业主群里炸了锅,有人转发了隔壁小区的聊天记录截图,说他们那边上个月也开过一波便宜鹅店,套路一模一样,后来全关了。底下有人接话:你们才发现啊?那批鹅从夏天就开始流动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租个门面卖两周就跑,换个小区接着开。
还有人贴了张手写告示的照片,是某小区物业贴的:“近期有不法商贩以低价销售熟食为由,收购居民旧衣物、棉絮等物品用于加工填充物,请各位业主提高警惕,切勿将旧衣物置于楼道、天台等公共区域。”
我把这张照片转给我妈,我妈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难怪你那羽绒服丢了又回来了!”
关于填充物到底是什么,通报里没写,我也没打听到。老周后来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让我去派出所补了个笔录,完事之后他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说:“以后看见价格低得离谱的东西,多留个心眼。便宜有便宜的道理。”
我问他那红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笑了笑没接话,只说了句“案子还在查”。
我又问:“那六楼那户人抓到了吗?”
“抓到一个,跑了俩。”
“跑的那俩什么来头?”
“正在追。”老周弹了弹烟灰,“你最近注意点,看见可疑的人或者车,随时打我电话。”
“什么叫可疑?”
“比如半夜在楼底下转悠的,比如有人敲门问你家有没有旧衣服要卖的,比如……”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比如有人送你东西,别随便收。”
十五
我回家之后琢磨老周最后一句话,越想越不对劲。别随便收东西。我最近收过什么?那件羽绒服算一件。
我重新检查了一遍那件羽绒服,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口袋内衬都摸了一遍。最后在帽子夹层里摸到一个硬块,指甲盖大小,像是一张折起来的硬纸片。我拿剪刀把线挑开,从棉花里掏出来一张名片。
白色卡纸,正面印着一行字:某某食品商行,后面跟了个电话,没有地址,没有名字。背面手写了一串数字,看着像车牌号,但跟我记的冷链车车牌差了一位。
我没敢打那个电话,把名片装进密封袋收好,转头就给老周送过去了。老周接过去看了看,拿手机拍了个照,然后锁进抽屉里:“行,有线索了。”
当天晚上我回家,发现门口又多了个塑料袋。
这次是个黑色垃圾袋,扎着口,放在门垫正中间。我拿脚踢了踢,里面有东西,软乎乎的,还有股腥味。
我没敢拆,直接打电话给老周。老周二十分钟后到了,戴着手套把袋子解开。
里面是一只鹅。整只的,卤好的,油光水滑,身上浇了一层亮晶晶的卤汁。鹅脖子弯着,脑袋冲着我家的门,两只眼睛没抠干净,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门缝。
鹅肚子上缝了一排线。
红线,走线歪歪扭扭的,收针的地方打了个死结。
跟那件羽绒服内衬的缝法一模一样。
老周把鹅装进证物袋拎走了,走之前跟我说:“这两天别在家住,去亲戚那儿凑合凑合。”
“至于吗?”
“至于。”老周脸色不太好看,“这玩意儿是警告。他们知道是你报的警。”
十六
我当天晚上收拾了两件衣服去我舅家住了一礼拜。这期间我妈被我叫去了我姨家,家里钥匙给了老周一把,让他随时来看。
一周后老周打电话说可以回来了,抓到了第三个嫌疑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负责送货的,在城郊一个出租屋里按住的。审了两天,交代了一部分。
那批鹅确实有问题,但不是我想的那种问题。
“什么意思?”我在电话里问。
“鹅是正经鹅,从周边养殖场收的淘汰蛋鹅,老得下不了蛋了,便宜处理。价格确实低,但不算违法,顶多是品质差。”
“那缝线呢?”
老周沉默了两秒:“缝线是另外一码事。”
“怎么说?”
“那帮人不止卖鹅。他们用鹅做掩护,冷链车夹带其他东西。具体夹带什么还在查,但跟你们小区丢东西的事对上了。”
“什么东西?”
“人身上用的东西。”老周说得挺含糊,“你丢的那件羽绒服,内衬被拆过又缝上,是因为他们往棉絮里塞东西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塞什么?”
“小型包装的违禁品,具体成分没出结果。你闻着没味道是因为密封了。他们把羽绒服拆开,塞进去,再缝好,放在你家门口,让你自己收回去。相当于用你家当临时仓库。”
“那他们怎么取走?”
“取走那件的已经抓了,就是六楼跑掉那俩其中一个。他交代说打算过两天再找借口上门把衣服收走,没想到你把衣服交给我们了。”
我坐在沙发上消化了半天:“所以那鹅肚子上的缝线……”
“那是标记。不同缝线颜色代表不同的东西,红色缝线代表要送到你们这栋楼。他们拿鹅当信号用,谁家门口收到缝红线的鹅,就说明那家是仓库点。”
“我靠。”
“别靠了,以后长点心。”老周挂了电话。
十七
我妈回来之后听我说了个大概,吓得把冰箱清空了,连冻了半年的带鱼都扔了。
“以后再也不买便宜鹅了。”我妈信誓旦旦。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
我信了三天。第四天我妈拎回来一只盐水鹅,说:“最后一只,人家收摊甩卖的,八块钱。”
“妈!”
“我这不是贪便宜,我是看看还有没有缝线的!”
我翻开鹅肚子看了看,没缝线。但我把那鹅扔垃圾桶了,八块钱也是钱,万一有问题呢。
至于那排鹅店,后来再没开过。光头老板跑了,至今没抓着。六楼那户的房东来收房,在门口骂了一下午,说租客欠了三个月房租,电话停机,人找不着了。
我的红色羽绒服没拿回来,说是物证要留着。我妈给我买了件新的,黑色,内衬缝死了,拆都拆不开。
晾衣绳倒是找着了,就是李阿姨捡到那根。老周说确实是物证之一,但跟案子关系不大,还给我了。我拿回家仔细看了看,卡扣上那点污渍洗不掉,指甲抠了抠,硬邦邦的,像是干了的血。
我把它扔了。扔在小区外面的大垃圾桶里,特意没扔自家楼下。
结果第二天早上,那根绳子又出现在我家门把手上。
缠了两圈,打了个蝴蝶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