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下第一个月工资时,银行卡少了三百二十七块,银行却说是我自己签的字。
我的婆婆、亲妈和弟媳坐在桌边,一个个摸着腰包,只有我攥着那张被退回的取款单,第一次觉得不对劲。
第1章
我的工资少了二百三十七块。
财务室的小会计把工资条推回来,脸色躲着我的眼睛。
“林姐,你上个月基本工资四百六,扣除社保、公积金和餐费,还剩三百八十三。”
“我手里只有一百四十六。”
她低头整理表格,笔尖敲得啪啪响。
“差额在哪儿,你得去银行查。”
“工资不是厂里直接发到我手里吗?”
“科里统一代办。”
我盯着她。
“代办的人呢?”
“赵科长。”
“取款单呢?”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薄纸,递给我时又缩了下手。
“喏,你看看签名。银行认了,我们就不管了。”
我接过来。
取款日期是上月十七日,金额三百八十三元,付款方式为现金,领取人签名处写着三个字——林晚晴。
乍看没毛病。
可那个“林”字右边多了一长横,最后一捺还带了个钩。
我写字没这么难看。
“谁签的?”
“我不知道。”小会计把抽屉关上了,“单子送来时就这样。你没丢钱吧?”
我当然丢了。
工资袋一直放在厂柜最下面,昨晚取回来时我还数过,钱和条子都在。
今早到厂,钱没了,工资条也被人抽走,只剩这张领款凭证。
我捏着单子去找赵文彬。
他正喝茶,桌上摆着两包好烟。
“科长,我的工资谁取走了?”
“银行有记录,你去问。”
“钱是从我工资袋里拿走的。”
他茶杯盖轻轻一磕。
“林晚晴,同一个车间,谁都进得去。你自己保管不当,不能怪厂里。”
“我封口上有封条。”
“那你找保卫科。”
“保卫科说工资袋每月都会进财务室清点。”
他笑了。
“你看,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
我盯着那张取款单。
“是你签的?”
赵文彬眼神往纸上一落,很快移开。
“你不是都看见签名了?”
“字不像我的。”
“像谁的不重要,银行认就行。”
他把烟推过来一包。
“年轻人,别为几十块钱得罪人。”
我撕开烟盒,把里面的烟全倒进他茶杯。
他脸一沉。
“林晚晴!”
“这个月的评优,我还等着科长多关照。”
我把取款单折好,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句。
“你回去问问你婆婆。是不是她替你领的。”
我脚步停了一下。
赵文彬的声音不高,却故意让门外的人都能听见。
“家里急用钱,总不能连老人也防着。”
出了财务楼,我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
家里急用。
我加快脚步回家。
陈桂香正在客厅拆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两袋洗衣粉、一箱牛奶。
“妈,我上个月工资少了二百三十七。”
她手上没停。
“少什么了?”
“钱。”
“我没拿你的钱。”
“那你买这些钱从哪儿来的?”
她把牛奶往桌上一墩。
“你弟媳妇她妈住院,临时借了钱。家里就你挣得多,搭把手怎么了?”
“我弟呢?”
“在厂里上班。”
“他不管他妈?”
“他一个月挣几个钱?还带着孩子,饭都快吃不上了。”
“那赵小军呢?”
陈桂香突然不说话了。
我低头看见茶几底下压着一本红皮账本。
那是她的记账本。
买点盐、煤球、鸡蛋,全记在上面。每笔后面都有日期。
我抽出来翻到最后几页。
“妈,这是什么?”
陈桂香脸色变了。
她放下牛奶,一把去抢。
“还给我!”
我往后一退。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
小军借款,二百元。
经手人,赵文彬。
日期是三天前。
“赵文彬怎么会给咱们家记账?”
“你不懂。”她咽了口唾沫,“文彬是小军介绍认识的。”
“他介绍小军干什么?”
“他厂里有关系,能帮着换个岗位。”
我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拿我的工资,是为了给赵小军走后门?”
“胡说!那钱不是……”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闭嘴。
我重新看那行字。
二百元。
我少的钱是二百三十七。
多出来的三十七块,正好能买一箱牛奶。
“妈,银行取款单是不是在你手里?”
“家里哪有那东西。”
我环顾客厅。
墙上挂钟的玻璃后面多了一张纸。
我踩着凳子取下来,正是那张取款单的存根。
签名还是那个多了一横的“林”字。
陈桂香站在门后,不敢看我。
“这字是谁写的?”
“妈!”
门突然被人推开。
赵小军骑着一辆新自行车停在门口,车把上挂着红绸。
“大嫂,快把存折给我。”
我转头看她。
她二十七八岁,怀里抱着孩子,手里捏着一张汇款单。
“妈说了,你下个月工资先存我名下。”
我盯着她。
“存折呢?”
“在娘那儿。”
她伸手要账本,陈桂香却把账本护在胸前。
“不能给她!”
“妈,你说什么?”
“晚晴刚查完账,你少掺和。”
赵小军的脸一下沉了。
“钱不给,谁帮我调到财务科?我都答应赵科长了!”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赵文彬站在院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他看着我们三个人,忽然笑了。
“都别争了。”
“林晚晴,你想不想知道,你婆婆为什么敢拿你的工资?”
我握紧了手里的取款单。
陈桂香嘴唇发白。
赵文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慢慢展开。
上面有一行字。
“经手人:马会计。”
我的血一下凉了。
马会计是厂里退休的老会计,也是赵文彬最怕的人。
他指着那行字,对我说:
“你先问问你婆婆,三年前那笔旧账,她还记不记得。”
第2章
赵文彬手里的纸刚展开,陈桂香便扑了过去。
“别给她看!”
她抓得太急,纸张从中间撕成两半。露在外面的那一截上,除了“马会计”,底下还有一串被墨水洇开的数字。
我的心跳得发疼。
“妈,你先别抢。”
陈桂香没松手,指甲几乎掐进纸里。
“什么旧账?都是厂里乱写的,跟我没关系!”
赵文彬把半张纸重新折好,慢悠悠地塞回口袋。
“没关系,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妈。”我盯着她,“三年前,厂里给赵小军办调动,一共经手过两笔钱,一万二千六百。厂账上只记了七千。”
陈桂香的脸立刻没了血色。
“你少胡说!”
“那剩下五千六呢?”
赵小军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怀里的孩子被吵醒,哇地哭起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拿的!”
“不是你拿的。”我把取款单攥在手里,“那为什么你媳妇拿着汇款单来找我,说我的工资要存到她名下?”
赵小军一下急了。
“大嫂,这是妈的意思!我媳妇什么都不知道!”
“你刚才还催我把存折给你。”
“她……她就是嘴快!”
赵文彬靠在门框上,笑了。
“行了,别在我面前演。你们婆媳俩缺钱,弟媳又急着调工作,最后都盯上晚晴一个人的工资。”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这事不怪晚晴。你们自己把账做干净些。”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我追到门口。
“赵科长,那张纸给我。”
他脚步没停。
“想要?那就问问你亲妈吧。”
“跟我亲妈有什么关系?”
赵文彬回头,视线越过我,落在我身后。
“她今天不是来了吗?”
院门外立刻传来一声哭喊。
“晚晴啊,妈求你救救你舅吧!”
我转头,看见周春梅扶着墙站在门口。
她头发乱着,脸上一道道泪痕,鞋上还沾着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边角都磨毛了。
“妈……”
“我不进去,你舅他们堵在门口,说今天要是还不上钱,就要把我们的房子拆了!”
陈桂香立刻迎上去。
“亲家母,不就是几个钱吗?晚晴刚发了工资!”
周春梅哭得更凶了。
“我也不想找她。可她舅说了,家里要是拿不出钱,以后谁也别认我们这些穷亲戚!”
我看着她,心里一点点发凉。
我妈最会这一招。
小时候我发烧,她背我走了十几里路去医院。邻居都说亲娘最疼闺女。可从弟弟结婚后,她每次开口都有由头。
弟弟盖房,她说是替我借的。
弟弟做生意赔了,她说是替我存着的。
弟弟媳妇生二胎,她又说是替我添份礼。
我给过多少,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每次她都说,下个月工资发了再还。
后来就没有后来。
“欠多少?”我问。
周春梅抹了把眼泪。
“八千。”
“欠条上怎么只有四千?”
她手一抖,欠条差点掉在地上。
“你舅怕我担心,写少了。”
我拿过欠条。
欠款人叫林国栋,确实是我舅舅。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
“我工资多少,你清楚吗?”
周春梅避开我的眼睛。
“你一月才一百多。”
“上个月扣掉奖金,我拿到二百三十七。”
她脸一僵。
“厂里效益不好,谁知道多扣没多扣。”
“取款单上有数目。”
“那也……也没二百三十七。”
我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取款单上写的是二百三十七?”
院里安静下来。
陈桂香站在门后,周春梅站在门外,赵小军还抱着哭闹的孩子。
没人接话。
我忽然想起那张被藏在挂钟后的存根。
签名上的“林”字多了一横。
那不是赵小军写的。
我亲妈当过十五年仓库保管员。她的“林”字,右下角总会多拖出一小横,小时候我写作文,还专门学她。
“你来之前,来过我家?”我问。
周春梅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取款单放在挂钟后面?”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神情却变了。
“我……我是猜的。”
“妈,你到底拿过我的钱没有?”
“我拿什么了?你是我闺女,我还能害你?”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那张取款单?”
周春梅突然把欠条往我手里一塞。
“给钱!现在就给!你不帮娘家,赵家也不会看得起你!”
“我怎么帮娘家,也轮不到你管。”
“你说什么?”
“你拿我的工资补贴我弟,还要我拿钱替你还债。现在还拿婆家压我?”
周春梅脸上的眼泪一下干了。
“行,白生你这么大。”
她抹着脸往门口退。
“既然你现在有本事了,就别再叫我妈。等你舅找上门来,你自己去跟他说!”
“等等。”
我从口袋里数出十张大团结,放在桌上。
“这是两百。”
周春梅脚步一顿,立刻转身。
“早这样不就好了?你舅那边还等着——”
“先别急。”
我又数出五十。
“这五十,是给你弟弟结婚时欠的。”
她伸手要拿,我把剩下的钱压在掌心。
“剩下三十七,我下周取。”
周春梅盯着我,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还跟我算账?”
“不算怎么行?”
“行啊,你算。”
她一把抓过桌上的两百块,又从我手里抽出那五十。
“都是一家人,你倒记得清清楚楚。”
我松开手。
“我还准备了一张领取单。”
我从衣兜里拿出纸,摊在桌上。
“刚才趁你哭,我请赵小军照着存根补了一份。领取人写你的名字,钱也按二百三十七算。”
周春梅低头看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你诈我?”
“签吧。”
“你敢!”
陈桂香几步冲过来,伸手就要撕那张单子。
我先一步按住纸。
“妈,你别急。我只是想让亲妈明白,我到底还记得什么。”
周春梅盯着那张领取单,手开始发抖。
“你想干什么?”
“签下来,钱我给你。拿着我的工资给你弟弟花,也该有个凭证。”
“你疯了!”
“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你们觉得我没脑子?”
我把笔塞进周春梅手里。
她不肯接,笔掉在桌上。
“你不签,那这钱我拿回去。”
“你舅会杀了我的!”
“他要杀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春梅突然盯着我身后。
陈桂香慌忙把桌上那张领取单翻了过去。
可她慢了一步。
领取单下面,还压着另一张纸。
淡黄色的,边缘有三枚红章。
我拿起来,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彻底凉了。
那是一份工资代领授权书。
授权人:林晚晴。
代领人:周春梅。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每月工资到账后,留足二百,其余转存林国强名下。”
林国强是我弟弟。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抬起头。
周春梅不敢看我的眼睛,陈桂香却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原来那张多了一横的“林”字,不是伪造。
是我亲妈,替我签的。
第3章
“晚晴,妈刚才说你脑子糊涂了,可小军不糊涂啊。”
赵小军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两只热水瓶。
“嫂子,你别怪妈说话直。你如今连自己工资多少钱都记不住,把东西放我这儿保管,才放心。”
我刚把那张代领授权书折好,塞进贴身衣袋。
陈桂香正在灶台边摔碗,周春梅坐在门槛上,不敢抬头。
赵小军却已经走到我跟前,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
她放下热水瓶,又从布包里取出一方手帕。
“喏,这是你上个月落在厂里的汇款单。妈让我送来。”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收款地址是青石街邮局,寄款日期是本月十七号,汇款人写着我的名字。
这单子确实是厂里统一寄往娘家的,名单由财务科登记。
“你在哪儿捡的?”
“财务科门口啊。”赵小军眨了眨眼,“赵科长让我收着的。他说你最近老丢东西,我年轻,替你收着,也能帮着跑腿。”
“你们认识?”
“赵科长是厂里的能人,我帮他带过两回信,他对我印象好。”
她说得很顺,嘴角还带着笑。
我心里却发紧。
厂里发给职工的汇款单,从来不经财务科科长的手。登记寄款的是银行代办员,财务科只留底联。
赵小军却说是赵文彬让她收的。
“还有这个。”
她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存折封面,边角已经磨白。
“你的存折也该换了。我听说邮政储蓄那边只认折子,不认户口本。万一哪天取不出来,我还能替你跑。”
我伸手去接。
她却往后缩了一下。
“嫂子,先放我这儿吧。你放心,都是自家亲戚,我还能贪你的?”
周春梅终于抬起头。
“放她那儿。”她急忙说,“小军做事细,比你稳妥。”
陈桂香也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汇款单。
“一个婆家,一个娘家,你们倒是抱团快。”
赵小军赶紧拉住我的胳膊。
“嫂子,你这话伤人了。妈和婆婆也是替你操心。你一个月工资就那么些,家里处处要花钱,你自己乱花,能不管吗?”
“那我每月寄二百给舅舅,也是替家里操心?”
她的笑僵了一下。
“妈说你工作忙,缺钱可以再挣。”
我盯着她。
上一章那张授权书就摆在衣袋里,纸上还留着我亲妈替我签下的名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取钱?”
赵小军松开我的手。
“妈说你今天要去邮局。”
“取多少?”
“四百。”
“存折在哪儿?”
她迟疑了。
我故意叹了口气,抬手按住额头。
“瞧我这记性,昨天取完钱,好像又把折子落在厂里了。”
赵小军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遮住。
“落在哪儿了?”
“财务科吧。那天我去找赵科长盖章,后来……”
我没往下说,只揉了揉太阳穴。
赵小军果然追问:“后来怎么了?”
“后来记不清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
“今天下午三点,邮局那边人多。嫂子要是急,我可以替你跑一趟。你把存折密码告诉我,再写个委托,我肯定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密码还用写?”
“取款也得填单子呀。”
“那你等等。”
我进屋翻了十几分钟,拖着一只旧布包出来。
包里塞着两件旧衣、一本厂里发的通讯录,还有半包受潮的饼干。
“我记得就在这包里。”
我当着她们的面把东西全倒出来。
没有存折。
陈桂香骂我折腾,周春梅催我想起来。
我把饼干一块块捡回包里,故意自言自语。
“不对,我取完钱那天,是赵科长让我把折子带回去。他还说下午三点约了人,要用我的折子转一笔账。”
赵小军脱口而出:“别让他动!”
屋里一下静了。
她自己也愣了,赶紧挤出笑。
“我是说,厂里的人眼多,嫂子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收着好。”
我重新倒出通讯录,一张一张地翻。
夹层里掉出半张皱巴巴的纸。
是存折的副页,上面记着余额和曾经办理过的几笔定期转存。
赵小军扑过来抓。
我快了一步,将纸塞回夹层。
“我的记性是不好。”我看着她,“可有东西压着,我总能摸到。”
她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了。
“嫂子,你这是防着我。”
“我防的是贼。”
“你说谁是贼?”
“你急什么?”
陈桂香把手一拍。
“都是一家人,犯得上这样吗?”
我重新把东西装进包里。
“别急,我谁也没防。明天我就去邮局把钱取出来,亲手交给我妈。”
周春梅的脸白了。
赵小军却抓住我的包带。
“嫂子,千万别去。财务科下午有检查,汇款单压在手里,容易出岔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知道财务科下午有检查?
“哪个检查?”
“我……听人说的。”
她松开手,转身就走。
我没拦。
到了晚上,我拿着那半张存折副页去找马会计。
老头住在厂后家属院,屋里还摆着退休前的算盘。
我把纸摊在桌上。
“马叔,你帮我看看,这几笔转存是不是都在厂里的财务科办过。”
马会计戴上眼镜,手指顺着日期往下移。
“这笔青槐储蓄所,四月十三。寄款单上的经手章,是厂财务科的赵文彬。”
“九月十七这一笔呢?”
“也是。”
他抬头看我。
“晚晴,你查到什么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只把赵小军今天说过的话写在纸上。
邮局取款,下午三点。
青石街邮局,二十三点十分。
厂财务科最后一次盖章,三点零五分。
周春梅从林国强家拿回存折,骑车去邮局的时间,刚好三点二十。
我把三个时间圈在一起。
全对得上。
马会计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仅凭这个,还不能证明赵文彬动了钱。”
“我知道。”
我把存折副页翻到背面。
那里还有一道很浅的压痕。
赵文彬的私人印章,留在了汇款登记单的空白处。
马会计伸手摸了一下。
“这章是他的。”
窗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停顿,再两下。
那是赵小军来我家时,从不敲全的暗号。
我收起纸,示意马会计别出声。
门外传来赵小军压得极低的声音。
“周姨,东西拿到了吗?赵科长说,今晚就转走。”
第4章
“周姨,东西拿到了吗?赵科长说,今晚就转走。”
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听得我心口发紧。
我看向马会计。他已经将桌上的纸折起来,塞进算盘下面的抽屉。
“谁来了?”他问。
“赵小军。”
“她拿走了什么?”
“存折副页。”
马会计眉头一皱,起身去关灯。
屋里只剩厨房透进来的一点灯光。我站在门后,手按着门闩。
门外又响起周春梅的声音。
“我问你东西呢!别装哑巴。”
赵小军急促地喘了口气。
“拿到了,在这儿。赵科长说先转两万,剩下的晚上再给。”
“林国强那边呢?”
“说好了一起转,省得夜长梦多。”
我听见皮包拉链拉开的声响,心里那点火一下烧到了嗓子眼。
他们拿的是我的钱。
两万只是“剩下的”,前面的那些是多少?
马会计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别开门。
脚步声很快远了。
我推开门冲到楼梯口,只看见赵小军挎着包拐下二楼,周春梅跟在后面。她一边下楼一边骂。
“一个当弟媳的,办事倒挑三拣四。”
“那你把存折给我。”
“凭啥?我跑腿跑得腿都细了,你还说我不积极。”
我没追。
追上去又能怎样?她们是去邮局,厂离邮局有四站路。我追到那里,只会撕破脸,然后让全厂的人都知道我当众闹事。
这笔账,我记下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进财务科,赵文彬就叫住我。
“晚晴啊,过来一下。”
他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几张纸,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样子。
厂里的人都说赵科长会照顾人。评先进,调工资,他都能说得上话。
我进去以后,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车间缺个统计员,工资岗位这边想让你过去兼一兼。”
我拿起来看。
调岗通知。
原岗位,工资发放;新岗位,生产统计兼仓库记账。工资暂按原级别执行,试用三个月。
“统计员?”我问。
“对。你识字,又细心,工资岗干得一直不错。”
赵文彬敲了敲桌面。
“我这是照顾你。仓库那边环境不好,老杨腿脚不便,老陈又马上退休。你去了,既能帮厂里分担,也算立功。表现好,年底还能往上提一级。”
我盯着“暂按原级别”几个字。
工资岗位接触原始工资表、职工存折登记和汇款凭证。
仓库记账只能接触进出库单。
调走以后,我连旧账本都碰不着。
“文件上没写调动原因。”我说。
“内部安排,还写什么原因?”
“那厂领导同意了吗?”
赵文彬笑了一声。
“晚晴,大家都是厂里职工,让你换个岗位,是给你表现机会。你别什么都要问领导。”
他说完,从桌边拿出一张空白表格。
“签个字,明天开始交接。”
我没有接笔。
“我的工资表归谁管?”
“当然是小刘。你只负责把手里剩下的登记做完。”
“小刘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
“他经手过我的工资记录吗?”
赵文彬手指停了一下。
“经手过。”
“原始档案呢?”
“什么原始档案?工资记录都在小刘那里。”
我看着他。
“赵科长,我记得以前发工资,是你亲自盖章,刘会计核账。”
办公室里很安静。
旁边正整理票据的女工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头。
赵文彬把表格往我面前推了推。
“刘会计年纪大了,早就退休了。现在工资表都是小刘重抄的。”
“可调岗通知上,写的是刘会计经手修改。”
他脸色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只是怕自己记错。麻烦把原始工资表也给我,我交接的时候核一遍。”
赵文彬没有动。
“原始表不在这边。”
“那在哪?”
“库房。”
“库房的钥匙在谁手里?”
“你到底签不签?”
他说得很快。
我反而看清了。
那张调岗通知来得太急。
昨天赵小军刚拿走存折副页,今天赵文彬就要把我调走。工资岗位换了人,原始工资表也换了地方。
他们不是怕我干不好。
他们是怕我查出钱去了哪儿。
“我能带几张旧表走吗?”我问。
“不能。”
“为什么?”
“库房档案不能外带。”
“那我用什么交接?”
赵文彬把钢笔塞进我手里。
“拿小刘登记的就行。”
我握住笔,没有落下去。
“赵科长,我婆婆最近身体不好,我妈的药费也一直从工资里扣。要是岗位调整,汇款登记也换人,我家里不好核对。”
“你家里那些事,厂里管不了。”
“我签字,厂里是不是也不管了?”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晚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回去休息几天。岗位的事,我再研究研究。”
他把调岗通知抽回去。
我转身往外走。
经过小刘的桌子时,他正低头锁柜子。
柜门没关严。
里面露出半本工资登记簿。
我停了一下。
“林姐,要找什么?”小刘问。
“随便看看。”
我把登记簿往外抽了半寸。
前面几页都是重新誊抄的字迹,我原来的名字被涂改过,纸面起了毛。
我翻到去年十二月。
我的工资从九十七元改成八十二元。
旁边写着“困难补助扣减”,经手人是刘会计。
可那一页的落款日期不对。
去年十二月,我已经进入新工资标准。我的工资从九十七元涨到了一百零八元。
厂里还扣了我十五元困难补助,我找赵文彬问过。他说名单已经报上去了,让我别斤斤计较。
当时我没再问。
现在我盯着那行字。
墨色、笔迹、落款,全对不上。
“小刘。”我问,“这是你抄的?”
他脸色一白。
“不是我,是刘会计留下的底稿。”
“刘会计什么时候经手的?”
“赵科长让我誊的。”
“原始表呢?”
小刘猛地按住登记簿。
“林姐,别问了。”
我看向赵文彬。
他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
“晚晴,你在干什么?”
我松开手。
“查我的工资。”
“查清楚了吗?”
“还没有。”
赵文彬朝小刘抬了抬下巴。
“把柜子锁好。”
小刘低下头,额头上全是汗。
我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回座位。
经过赵文彬身边时,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调岗通知,不用签也行。下午会有人送到你家。”
下午会有人送到家里。
我心里一沉。
家里人要是替我签了呢?
我立刻骑车赶回家。刚到巷口,就看见婆婆陈桂香坐在楼下择菜。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晚晴回来得正好。”她抬头冲我笑,“你们厂给你升职了?”
我走过去。
“谁送来的?”
“厂里的小刘啊。他说怕你上班忙,让家里先签个字。”
我一把夺过通知。
签字栏上,已经写着我的名字。
笔画很重,歪歪扭扭。
陈桂香不满地撇嘴。
“叫什么?早晚都是厂里的职工,写个名字还能跑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
那不是我的字。
“小刘还说什么了?”
“说你明天就去仓库报到,工资岗位有人接。”
“他人呢?”
“走了。”
我把通知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陈桂香伸手拦我。
“你是不是嫌岗位不好?人家赵科长这是照顾你。咱家就指着你的工资,你可不能因为工作闹脾气。”
我没说话,径直上楼。
打开衣柜后,我才发现挂在最里面的存折不见了。
我翻开昨天记钱的纸。
总共四万三千六百二十元。
存折里只剩七千二百元。
少了三万六千四百二十元。
数字一个没错。
我把通知摊在桌上。
通知背面还夹着刘会计经手的那张改动痕迹。
我翻到背面,手停住了。
工资扣减说明下面,还有一行被折痕遮住的小字。
我拿到窗边,借着太阳慢慢展开。
那是一份汇款去向登记。
日期是三天前。
收款人:周春梅。
金额:二万八千元。
经手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明白过来。
小刘送来的不是调岗通知。
是催命符。
第5章
“你婆婆刚从我这里拿走两千块,说是替你还给亲戚。”
电话那头,韩梅一句话没说完,我就冲出了厂门。
“你说什么?”
“我说是你婆婆。”
韩梅压低声音:“百货商场后门,她拿着你名字写的欠条,拿走两千块。柜上的人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欠她钱。”
我站在厂门口,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张欠条我没写过。
“先别急,”韩梅说,“你过来一趟,把过去这些年的单子都带上。”
“我没有单子。”
“你记在一张烟盒纸上,对不对?红塔山,背面写了三笔。”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
三个月前,我买烟时随手撕了烟盒纸,把婆婆从弟媳手里拿钱、给弟弟交电费、替我妈填药费的事都记下来。韩梅当时看了一眼,说我糊涂了。
她说,谁家过日子不帮衬亲戚?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半年。
可她今天怎么会有单子?
四十分钟后,我赶到百货商场。
韩梅是商场财务科的临时工,平时坐在二楼办公室核对单据。她没寒暄,直接从铁皮柜最下层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你看看这个。”
我拉开袋口,里面全是汇款回执、借款单和手写收条。
最早一张是一九八六年,我借给韩梅五百块,给她父亲治病。
再往后,全是别人找我。
“我二姨借八百,写的是‘暂借’。”
“我弟媳妇借一千五,写的是‘急用’。”
“我妈借三百,写着‘等你发工资还’。”
我翻得手指发僵。
这些钱,我从没催过。
家里谁开口,我就给。弟弟要结婚,我给了两千。婆婆说弟媳胸口疼看大夫,我掏了五百。我妈说弟弟厂里效益不好,我每月往周春梅卡里汇一百。
钱出去太多,太多。
多到我只记得总数。
“你什么时候记的?”我问。
“每还一笔,我就在原单子上划一道。”
韩梅从烟盒纸里抬起眼。
“你婆婆第一次找我借钱时,说你手里有一本总账。厂里发工资,银行扣款都能查。她怕你记不清,非让我把她经手的每一笔都抄下来。”
“她让你抄的?”
“对。她还教我怎么写,写你‘自愿资助’,别写‘借款’。”
我一下没站稳,扶住桌角。
“我妈也来过。”
“她拿的是你亲妈的名头。”
“周春梅?”
“她说你马上要嫁人了,工资以后归婆家管,娘家不能沾你婆家的光,所以先替你保管。”
韩梅把一张折了四次的纸推过来。
纸角磨得发白,上面是周春梅的指印。
“八百块,一九八七年十一月。”
我盯着那枚红印。
那年我刚进厂,一个月工资四十七块。
八百块,是我十七个月的工资。
“我不记得这笔。”
“你当然不记得。你妈说是替弟弟交学杂费。”
“她拿了我的钱,怎么又找你借?”
韩梅没回答,翻到档案袋最后一页。
她抽出一张浅蓝色单据。
单据最下面有我的名字。
金额:三千六百四十二元。
经手人:陈桂香。
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凉气。
今天下午,陈桂香明明说存折是丢在床上的。
可这张单子上写得清楚——她下午三点去过银行,支走了我的存折。
我一把抓住韩梅的手腕。
“这单子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钱是你婆婆取走的。”
“那我妈呢?”
韩梅把档案袋往我面前一推。
“自己看。”
袋底还压着七张单据。
日期、金额、经手人,全都有。
最上面那张,经手人写的是赵文彬。
我抬起头。
韩梅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百货商场经理说,赵科长上个月来查过账。他查的不是商场,是这些单子。”
第6章
“赵文彬查的不是账,是我的钱。”
我把韩梅给我的七张单据摊在桌上,指着最上面那张,手一直在抖。
韩梅把档案袋口扎紧,压低声音。
“赵科长上个月去了百货商场,查完账还单独问经理,前前后后问了两个钟头。”
“他问什么?”
“问这些年哪些商户对过账,临时账户还有没有没销掉的。”
厂里的临时账户我见过。
平时写在总账后头,月底对一次,来路不明的钱先用它过一遍,账面就能抹平。
赵文彬是财务科长。
这些账,最后都要过他的手。
我心里发凉。
难怪他突然关心我存折丢没丢。
原来他不是在找存折。
他在找账。
“这些单据你从哪儿弄来的?”
韩梅端起搪瓷杯,杯沿缺了一块。
“厂档案室要清旧材料,我临时被叫去帮忙。废纸堆里翻出来的。”
“百货商场那张也有?”
“就夹在里面。”
她喝了一口水,眼睛盯着我。
“晚晴,这些东西不能拿回宿舍。”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韩梅把杯子放下,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文彬在厂里待了十几年,能调动人,也能决定谁评得上先进。真把你惹急了,他让你去车间倒痰桶,你连辩理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帮我?”
“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没再说下去。
她弟弟去年被调去仓库,原本好好的临时工,后来被人顶了。顶他的人,是赵文彬小姨子家的亲戚。
这点事,我以前听她骂过。
现在那些骂人的词全冒出来了。
“那几笔账,我想亲自查。”
“查什么?”
“赵文彬替谁转的钱,抽了多少,谁替他改的账。”
韩梅看了我一会儿。
“你才来几年,敢查赵科长?”
“他都查到我的存折了,我还有什么不敢查?”
话是这么说,真要动那些旧账,我还是怕。
我怕的不是赵文彬。
我怕陈桂香知道以后,又会哭着说我不孝,说家里是困难,说她替我照顾这个家,比亲妈还亲。
更怕周春梅。
我妈只要听说我手里有钱,就能编出一百个理由来拿。
可这些钱本来就是我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我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
加班费、奖金、补贴,被她拿走一半,贴给弟弟,被陈桂香拿走一半,说是替我存着。
最后我口袋剩下什么?
几斤粮票,半瓶洗发膏,还有永远还不上的账。
我不查,这辈子就得让人按着头掏空。
可韩梅显然不打算陪我莽撞。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
“你要查,先去找马会计。”
“马会计?”
“退休的刘会计。”
“到底谁是马会计?”
“姓马。”韩梅被我问得烦躁,“以前在财务科干过,真名叫马秋莲。刘会计只是大家叫惯了。”
她把七张单据重新推给我。
“马会计跟我男人是老同事。这些年厂里能抹掉的旧账,不少都经过她的手。”
“她愿意说?”
“她不会白说。”
韩梅往厂西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她每周二上午去家属院后面的邮局取退休金。今天正好。”
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星期二。
上午九点。
马会计家就在邮局旁边,一栋旧筒子楼。
楼道里堆着煤炉子和白菜叶,我爬到三楼,敲了三次门。
“谁啊?”
“厂里的林晚晴,找马会计。”
门里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
“谁是林晚晴?”
一个老太太隔着门问。
“我在财务科做统计。有一批八七年的旧账,我查到对不上,想请您帮我看看。”
里面静了几秒。
门开了一条缝。
马会计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鼻梁上架着一副厚眼镜。她没让我进屋,先盯着我手里那张空白的记录纸。
“赵文彬让你来的?”
我心里一沉。
“赵科长不知道我来。”
“那就是你自己查的?”
“对。”
“谁告诉你找我?”
我还没回答,马会计伸手把我往屋里拉了一把。
门关上时,锁舌咔哒落下。
她盯着我问:“你想证明什么?”
“证明赵文彬替外面的商户转移厂里的钱,还从中抽成。也想查清是谁帮他改账。”
“谁改账不重要。”
马会计从柜子最底下拖出一个布包,灰扑扑的封口已经开裂。
“重要的是,他用了什么法子。”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本硬皮账本,纸页发黄,边缘卷起,页脚沾着深褐色的油渍。
我翻了两页。
全是八五年的进出账。
“马会计,这是什么?”
“旧账。”
“您一直留着?”
“厂里三年前烧过一次旧档案,缺了哪年、哪本,谁也说不清。”
马会计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八七年十一月,赵文彬经手过六笔临时支出。金额分别是四百八、两千一百、三千六百四十二、一千八、两千七和五百。”
我的手停住了。
三千六百四十二。
正是我存折被取走的数目。
“我一直想不通,这些钱为什么分六笔转走。”马会计把眼镜重新戴上,“后来我发现,每笔账的末尾都会多出一笔整数。”
“整数?”
“二百、三百、五百、六百。”
她用指甲点在账页上。
“你把前后两个月的数加在一起,再单数月和双数月各加一次,差额固定是整百。”
我拿起桌上的笔,算了半天。
额头上很快出了汗。
六笔数加起来,正好多出两千四百。
其中两笔零头进了机关食堂的采购账,还有四笔,分别落在百货商场、针织厂和一家个体商店。
可那家个体商店,根本没在厂里报过货。
“钱先从厂账出去,再经过几张单据,最后回到指定商户。”
马会计看着我。
“中间经手的人换名字,拿钱的人是赵文彬。”
“她替商户躲什么账?”
“躲税,也躲上面查账。”
我嗓子发干。
“这些商户,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不用认识。”
马会计从账本里夹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赵文彬抽的钱,不会只往自己兜里塞。百货商场经理拿两成,针织厂拿一成,那个个体商店拿三成。”
“为什么个体商店拿得多?”
马会计冷笑了一声。
“因为那家店背后有赵文彬的老丈人。”
我猛地抬头。
赵文彬的老丈人。
那不就是陈桂香娘家那边的亲戚?
“所以陈桂香……”
“我没说她知道。”
马会计打断我。
“她男人死了以后,她拿抚恤金去个体商店入股。账面上写的是替儿子攒钱。”
“陈桂香明明跟我说,那钱一分都没动。”
“她当然不能说。”
马会计把账本往我面前推。
“这里能看出赵文彬抽了钱,也能看出刘会计参与改账。”
我盯住她。
刘会计就是马会计本人。
她竟然直接承认了。
“你不怕我把账交出去?”
“怕。”
马会计回答得很快。
“可我也怕哪天有人把这本账塞进档案柜,再说是我偷的。”
她从布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张盖着厂财务章的凭证复印件。
上面的收款人已经涂黑,只剩下“改”字的一半。
“你要拿它去告赵文彬,就得有旁证。”
“谁愿意作证?”
马会计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她先把账本合上,又拿牛皮纸包了两层。
“晚晴,这东西一旦拿出来,你就不能再装不知道。”
“昨天百货商场经理已经告诉赵文彬,有人在翻旧账。”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说的?”
“不知道。”
马会计把包递给我。
“但从现在起,别回原来的宿舍住,也别把账本放在家里。”
我接过布包,重量不轻。
这时,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
接着有人敲门。
“谁呀?”
门外传来赵小军的声音。
“嫂子,开门!我妈让我给你送生活费,顺便问问,你存折是不是你婆婆拿走了?”
马会计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牛皮纸包。
赵小军又敲了一下。
“嫂子,你开门啊。”
第7章
门外的赵小军还在敲门。
“嫂子,我知道你在里头。陈桂香让我把生活费给你,你开条子,我回去交差。”
林晚晴隔着门看了马会计一眼。
马会计把声音压得很低:“别让他进来。”
“嫂子,你躲什么?”赵小军在外面笑了,“存折真让我妈拿走了?你自己说句清楚,别回头又诬陷我们。”
林晚晴没吭声。
她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包。赵小军来得太巧了,马会计刚说有人向赵文彬通风报信,他紧跟着就堵到门外。
“我数到十。”赵小军开始数,“一,二,三——”
林晚晴把布包递给马会计。
“账本你先拿走。”
“你呢?”
“邮局有我的工资汇款记录。我今天必须查。”
马会计没接。
“晚晴,你婆婆知道你去哪儿吗?”
“她知道也拦不住。”
赵小军数到八,外面没了声音。
林晚晴刚要开门,马会计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只听门外“咔”的一声。
赵小军没走,他去拧门锁。
九十年代的筒子楼没有猫眼,更没有电子门锁。林晚晴后退两步,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对准门锁砸过去。
咣当一声,铁锁没开,门板却被震得往下落了半寸。
“林晚晴!”赵小军在外面喊,“你敢损坏公家的门?”
“再撬一下,我拿开水泼你。”林晚晴说。
门外安静了几秒。
“行,你厉害。”赵小军说,“我回去告诉妈,就说邮局的人来查咱们家的账了。”
脚步声很快远了。
马会计这才把布包接过去。
“你这么一闹,用不了半天,陈桂香就会知道。”
“让她知道。”
林晚晴拿上自己的挎包,里面装着工作证、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一张记着日期的纸。
她要查三笔汇款。
第一笔,是她每月发工资后汇给婆婆的二百八十元。
第二笔,是去年冬天给弟弟交学杂费的一百六十元。
第三笔,是她病退那两个月,应发的工资共计一百三十七元六角。
她只记得自己没收到过第三笔。
那时候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八,躺在厂医务室,让赵小军替她取汇款单。
赵小军说邮递员没来。
后来周春梅还说:“没收到就是没收到,你亲妈还能昧你的钱?”
现在想想,林晚晴恨不得给那时候的自己一巴掌。
你怎么就信了?
城西邮局在国营百货后面,门口还摆着卖邮票和信封的玻璃柜。墙上贴着“EMS特快专递”,红字旁边印着一辆绿色汽车。
林晚晴直奔储蓄柜台。
“同志,我要查九十年的汇款记录。”
柜员抬起头:“查谁名下?”
“林晚晴。”
“身份证。”
林晚晴递过去。
柜员翻了一会儿,摇头:“没有。”
“不可能。我每个月都往外地汇款。”
“汇出还是汇入?”
“汇入。收款人也是林晚晴。”
“同名很多。邮戳、金额、汇款人地址,你记得吗?”
林晚晴把地址报了出来。
是周春梅住的那条街,纺织厂家属院。
柜员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有一笔。”
她指着登记簿上的小字:“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六日,汇款人周春梅,金额一百三十七元六角,收件人林晚晴。经办章和投递签收章都有。”
林晚晴指尖发凉。
“签收人是谁?”
柜员又翻开旁边的投递簿。
“赵小军。”
林晚晴没说话。
“这里。”柜员把本子转过来,“赵小军代签。后面还有一句备注,收件人住院,由家属代领。”
“能把这两页复印给我吗?”
“单位介绍信,或者本人身份证和本人名下记录。档案材料不能随便带走。”
林晚晴握着工作证,指节慢慢收紧。
她可以复印。
可只要她今天拿走记录,周春梅很快就会知道。到那时,她妈会哭,会骂,会说她不孝。赵小军也会改口。陈桂香更不会闲着,她会堵在邮局门口骂她忘恩负义,逼她把记录交出来。
林晚晴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柜员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到底复印不复印?”
“复印。”
她付了钱。
两页纸从复印机里吐出来时,她先看签收栏。
赵小军的字歪斜得很清楚。
投递日期是十一月十八日。
她住院是十一月十九日。
也就是说,在周春梅把她的工资转走以后,赵小军第二天才去签收。
林晚晴把复印件折好,装进挎包最里层。
刚走出邮局,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女人追上来。
“晚晴?”
林晚晴停住脚。
来人叫孙红梅,在纺织厂后勤处上班,以前开过周春梅家两回锁。
“孙姨。”
“你来邮局办事?”孙红梅把车撑好,压低声音,“刚才我在里面取汇款,听见你和柜员说周春梅转钱的事。”
“你听见了多少?”
“不多。你问一百三十七块六,对吧?”
林晚晴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孙红梅左右看看:“有回周春梅去我们家属院找小军,说厂里给你汇了钱,让小军把回执拿回来。那张回执上有我的日期章,因为我管挂号件。”
“你还留着那张回执吗?”
“没留原单。可我记得日期,还有你妈签的字。”
林晚晴慢慢松开挎包带。
“她在哪儿签的?”
“回执背面。她写‘转给志强’。”
林晚晴的弟弟叫林志强。
她从小供弟弟上学,工资卡也交给过周春梅。家里人说得真好听,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
林晚晴摸了摸包里的复印件。
“孙姨,你愿意给我作证吗?”
孙红梅脸上的笑没了。
“作证可以。可你得先想清楚,家里人知道以后会怎么整你。你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想清楚了。”
孙红梅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那我也留个电话。你要是需要,我再来。”
走出邮局没多远,林晚晴就看见陈桂香站在街对面。
她身边是周春梅。
婆媳两个一个抱着布兜,一个扶着自行车,谁都没说话,眼睛却都盯着她。
周春梅先走过来:“晚晴,你在这儿干什么?”
“查汇款。”
“查什么汇款?”
林晚晴看着她:“您给我转过钱吗?”
周春梅脸色一变:“我转你什么了?”
“厂里发给我的工资,一百三十七块六。”
“我没转过!”
“邮戳在邮局,签收人在赵小军手里。”
周春梅嘴唇哆嗦起来:“那是小军替你签的,他替你收的钱,谁知道去哪儿了?”
“您让我住院时小军去拿汇款单,第二天才签收。”
“邮递员送晚了!”
陈桂香终于忍不住了。
“林晚晴,你是不是嫌我们花你的钱花得少了,所以跑到邮局来丢人?”她把布兜往地上一放,“这些年家里哪一分钱不是我省的?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还查我的账?”
周春梅立刻顺着说:“就是!你婆家供你读书,给你找工作,我娘家一分钱没沾你的。你现在倒好,联合外人来诬陷我们娘俩。”
林晚晴盯着她们。
证据就在包里。
只要拿出来,周春梅再说没转,赵小军再说没签,就全成了睁眼说瞎话。
她刚要拉挎包,陈桂香突然伸手抓住她的包带。
“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
周春梅堵到她另一边:“晚晴,我是你妈。你今天要是敢害小军,我以后就没你这个女儿!”
林晚晴忽然笑了。
“我还没说什么,你们倒先怕了。”
两个老人同时愣住。
陈桂香脸色发青,抬手就要抓她的脸。
林晚晴往后一退,包没松,脚下却踩中了一块不平的砖,身子撞到邮局的宣传栏。
宣传栏玻璃裂开一条缝。
里面露出一张塞在底板后的纸。
林晚晴低头看见纸角上的三个字。
“证词。”
她弯腰抽出那张纸。
上面有陈桂香和周春梅的签名。
内容只有一页,却把她从头到尾写成了挪用公款、伪造账目的人。
落款日期,是今天。
签名下面还按着两个红手印。
周春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了。
陈桂香却伸手来抢。
“你拿这个干什么?撕了!”
林晚晴把纸举高,盯着周春梅。
“妈。”
她这一声叫得很轻。
周春梅却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晴翻到证词背面,瞳孔骤然一缩。
陈桂香已经签好的另一份东西,标题是:
《林晚晴非法查阅财务档案情况说明》。
下面的“见证人”一栏,写着马会计的名字。
她根本没签过。
第8章
“林晚晴,你最好想清楚再做决定。”
赵文彬站在碎裂的宣传栏前,手里捏着半张被我撕下来的证词。
我没有回答。
那张纸来得太巧了。
今天上午,我刚去厂财务室查了三年的调账记录,下午,陈桂香和周春梅便守在邮局门口,逼我签下一份认罪说明。
证词是假的。
马会计的名字也是假的。
他们急了。
赵文彬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文彬哥以前对你不算差吧?评先进厂,给你安排岗位,哪回不是举手之劳?”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四十岁不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腋下夹着黑色人造革账本。厂里人都说他清正,连食堂的赵师傅提到他,都得夸一句赵科长办事仔细。
可我翻到旧账才知道,他经手过的每一笔“坏账”,最后都绕进了城东那几家铺子。
“家属闹到厂里,对谁都没好处。”赵文彬叹了口气,“你婆婆年纪大了,你亲妈身体也不好。真把事情闹大,她们一个血压高,一个心脏不好,出了事怎么办?”
他把账本递给我。
“咱们私下谈。厂里的事,我替你压下去。你家的损失,我也想办法补给你。”
我接过账本,拇指按着封皮。
“补多少?”
“八百。”
陈桂香在邮局门口拿走我一千二百块存折里的钱,只用了三个月。
赵小军借着替弟弟交学费、买结婚家具,前后从我这里拿走七百多。
周春梅每月拿着我寄给她的二百块补贴,却说这是她替我保管的养老钱。
八百块,买他们一句闭嘴,倒也不贵。
“条件呢?”我问。
赵文彬脸上的笑松了一点。
“你把查到的东西交给我,再写一份说明。账目混乱,是你个人误记,不关我的事。”
我抬眼看他。
“证词上不是写我非法查阅吗?”
他顿了一下。
“那只是让你家里人安心。”
“安心到非要在邮局堵我?”
他脸色沉下来。
“晚晴,别不识好歹。你一个车间女工,跟我斗,能有什么结果?”
我把账本还给他。
“可以谈。不过不能在这儿谈。”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晚上七点,城东局茶铺。”
“行。”
我答应得太痛快,他反倒不放心。
“你一个人来?”
“看赵科长的意思。”
赵文彬盯了我几秒,转身走进街对面的厂办楼。
我看着他离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急着让我交账,说明那份假证词只是拖延我的招数。他真正怕的,是旧账里的那条线已经被我摸到了。
当天傍晚,我先去了肉联厂后门。
刘会计正在门房烧报纸。
见我来了,他立刻把纸往铁桶里一塞。
“你怎么来了?”
“赵文彬让我晚上去局茶铺。”
刘会计的手停在半空。
“他让你去做什么?”
“交账,写说明。”
“你别去。”他一把拉住我,“那地方不对。局茶铺十年前就停业了,账房却一直留着。赵文彬这些年在那儿过账,不是亲信都不让进。”
我心里一沉。
“他约的是七点。”
刘会计看看手表,已经六点四十。
“你听我说,旧账有一笔‘陈年坏账’,数目不大,四千八百块。可后来每年都有人来补材料,把那笔账拆进十几家商户的流水里。局茶铺原来的老板叫许德昌,跟赵文彬是姐夫。”
“马会计知道这件事吗?”
“他知道一部分。”
话音刚落,门房里进来了赵小军。
她穿着新买的红皮袄,手里还拎着一条没拆封的糖糕。
“哟,姐,你也在啊。”
刘会计松开我的手。
赵小军把糖糕放到桌上,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赵科长刚才找我了,说你手里有一份重要材料。”
我心里冷笑。
赵文彬果然留了后手。
“他让你来拿?”
“他说你早晚要交。”她撇了撇嘴,“姐,我劝你一句。别查了。那份说明上连马会计都签了字,你拿什么跟科长斗?”
“你签的?”
赵小军脸一红。
“我就是转交材料。再说了,就算我签过,那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嫁出去的人,掺和娘家的事干什么?妈都说了,你补贴小军是自愿的。”
“拿了我的钱,还让我自愿?”
“姐,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她从棉袄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赵科长说了,只要你今晚去局茶铺,认下这份说明,他就不追究你伪造签名的事。”
我伸手去拿。
赵小军却按住信封。
“还有一件事。妈那份存折,是你给她的吧?”
“怎么?”
“存折上有一千二百块。”
“对。”
“那本来就是我的名字。”赵小军说,“妈已经还给我了。”
刘会计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你妈拿着你婆家的钱,说是给儿子补贴,转头存到自己名下,这也叫还给你?”
“那是妈替我们保管!”
“保管到糖糕都买上了?”
赵小军脸涨得通红,一把抓起信封。
“你少管闲事!”
她转身要走,我挡住门。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那一千二百块,是你从我妈手里拿的,还是从我的工资里拿的?”
她盯了我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姐,你真要把我逼死?”
“你拿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逼死我?”
赵小军眼圈一红,突然哭起来。
“妈只拿你的钱,又不是我要。赵科长说,只要我拿到你手里的汇款单,就给我五千块。我还欠着赌债,我不拿,谁替我还?”
刘会计皱眉:“什么汇款单?”
赵小军捂住嘴。
已经晚了。
我盯着她手里的信封,心跳得很快。
“你见过那份汇款单?”
“没见过。”
“她撒谎。”
门外突然传来马会计的声音。
我回头看去。
老人拎着布包站在门房里,呼吸有些喘。他看着桌上的信封,又看向赵小军。
“单子就在里面。”
赵小军往后退了一步。
马会计走进来,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折得发软的汇款凭证。
“赵文彬下午让人送到供销社,让我签见证。我没签,把凭证退回去了,没想到被小军截走。”
我接过单子。
汇款金额:五百元。
收款人:城东局茶铺。
用途一栏写着四个字——偿还旧债。
刘会计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日期是今天。”
赵小军转身便跑。
我和刘会计同时追出门。
她没跑出二十米,便在巷口停了下来。
赵文彬站在墙后,手里握着那本黑色账本。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局茶铺旧掌柜的褂子,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正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汇款单。
“晚晴,”赵文彬声音发冷,“我让你一个人来,你倒好,叫了这么多人。”
我慢慢捏住单子。
“赵科长,这笔旧债,许德昌还活着?”
巷子那头,许德昌抬起了手里的钳子。
“林晚晴,”赵文彬盯着我,“你想知道十二年前,你爸是怎么替厂里背下四千八百块坏账的吗?”
第9章
许德昌的钳子刚抬起来,赵文彬便把账本甩到我脚边。
“先看第三十七页。”
我没有低头。
他脸色一沉:“十二年前那四千八百块,是林建国自己按的手印。你爸为了保你进厂,连家里最后一只老式缝纫机都卖了。你现在帮外人翻旧账?”
“这笔账,我今天还真得翻。”
我捏着汇款凭证,指甲都掐进了纸边。
赵小军忽然折回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姐,五百块是我替赵科长周转的,你把单子给我,我马上还你。”
“刚才你跑什么?”
“我害怕刘会计把我牵扯进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
赵文彬盯着她,手指慢慢收紧:“小军,你拿了钱,还敢说这种话?”
赵小军一下没了血色。
我甩开她的手:“原来是你截的。”
“我只拿了一百,剩下的都交给赵科长了。”
赵文彬骂了一句:“蠢货。”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
我把汇款单举高:“所以,五百块不是旧债,是你们拿我的工资替茶铺填账?”
许德昌举着钳子往前一步,被马会计拦住了。
“德昌,你先把钳子放下。”马会计喘着气,“十二年前那笔账,根本没有林建国的手印。”
赵文彬猛地转头。
老人从布包里取出一张复印件,纸边已经发黄。
“当年那四千八百块,是供销社的一笔假坏账。可原始凭证上的经办人,是许德昌。”
许德昌的钳子掉在地上。
“你胡说!”
马会计看向我:“晚晴,你爸发现这笔账不对,去找赵文彬的父亲。他怕你进厂受影响,才主动认下债务。他去世前把原始凭证交给我,让我等你查到真相再拿出来。”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怕。”老人低下头,“我老伴的医药费,一直捏在赵文彬手里。我想着你爸已经没了,何必再把你搭进去。”
我鼻子一酸,眼眶还是烫。
赵文彬一把抓起账本:“一个退休会计的废纸,也想扳倒我?”
“谁说只有废纸?”
赵文彬朝巷口看了看。
厂保卫科的两个人正走过来,后面还有厂办的刘会计。
我顿时明白,今天不是我一个人来的。
刘会计手里抱着档案袋,脸色比墙灰还难看。
“赵科长,厂办收到举报材料。匿名信里写着你转移商户货款,还扣下下属工资做假账。保卫科已经封了你的办公室。”
赵文彬往后退了一步。
刘会计没看他,而是走到我面前。
“林晚晴,你提交的工资核对表、邮局汇款记录,我都核过了。三年里,以你名义转出的工资和奖金,一共六千七百四十二元。”
我的喉咙发紧。
这个数字,比我记忆里多得多。
陈桂香从巷口冲进来,一把抓住刘会计:“都是一家人,晚晴的钱给亲戚花,怎么也算花在家里!你不能把这些事捅到厂里!”
“她拿我的工资给谁花,我比您清楚。”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明细,一页页念:“您拿了两千三百四十元,您侄女开店拿走八百六十二元,我弟媳以借钱为名拿走一千五百六十元。剩下的钱,进了赵文彬控制的账。”
“你个没良心的!”
陈桂香抬手要打我,被保卫科的人拦住。
赵文彬突然笑了:“说到底,林晚晴不过是舍不得钱。她今天闹这一出,还不是想当万元户?”
“我要的是欠我的,一分不少。”我看着他,“至于你少不少,跟我没关系。”
“我倒要看看你能得到什么。”
第二天上午,厂里的调查会开在二楼会议室。
赵文彬还想咬刘会计。
“转账都是刘会计经手的,她的手印比我清楚。”
刘会计猛地站起来:“赵文彬,你别胡说!汇款单上的签收字,是你找人代写的。我发现后不肯盖章,你拿我家孩子的入学名额威胁我!”
“我没威胁过你。”
“那你让陈桂香去学校找我,说孩子要是不听话,就别想拿到助学金!”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
陈桂香急了:“我是去问过老师,可助学金是你批的,跟我有什么相干?”
赵文彬指着她:“是你说林晚晴手里有存折!”
“我没说过!”
“你还让我去茶铺拿汇款单!”
陈桂香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把旧账本翻到最后几页:“你拿了我的存折,一共取过七次。厂里会计室有取款记录,马会计有原始凭证,邮局也有汇款存根。赵文彬,你说我贪钱,可以查。每一笔钱的日期、金额、经手人,都对得上。”
马会计把另一份材料交给厂领导。
“还有十二年前那笔坏账。那笔钱最后进了赵文彬父亲开的五金店。林建国背了十二年的债,那家店的账上却从没亏过。”
赵文彬坐在椅子上,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还不肯认。
“我要见赵小军。”
赵小军却先把文件推了过去。
“这是你让我代写的收条,还有你拿陈桂香手印做的欠条。五百块茶铺汇款,其中四百块进了你的私人账户。”
“你不是我弟媳吗?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还来卖我?”
赵小军眼圈一红:“当初你说只是周转几天,还说事成之后分我五百。你拿我的名字开户,我连欠条都不敢拿。”
“你没本事,还敢怪我?”
这句话彻底把赵小军惹毛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转账回单:“你让我用家里的地址收钱,收款人写的是我弟的名字!林晚晴,你弟弟也知道!你弟弟说,只要钱到了,谁拿都一样!”
我心口一沉。
散会后,我拨通家里的电话。
周春梅劈头就骂:“你弟媳妇发疯了你别信她!妈从来没拿过你的钱,都是你弟弟一家在外面胡说!”
“妈,我的工资有一千九百块进了您开的存折,日期是八六年三月十七。”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春梅才开口:“那是你外婆替你保管的。你弟弟结婚缺钱,我总不能看着家里砸锅卖铁吧?再说了,钱我后来都花在孩子身上了。”
“我只问一句,到底是谁的主意?”
“你弟媳妇。”
“我弟腿不好,婚后半年就摔断了。你告诉我,他怎么拿存折?”
周春梅呼吸一急:“林晚晴,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有赵文彬撑腰,连亲妈都不认了?”
“我没有赵文彬撑腰。”
我把那张五千元的欠条放在电话旁。
“您签过字,说从我的工资里扣。周春梅,这五千块,您什么时候还?”
“你敢跟厂里告我?”
“我已经告了。”
电话被挂断。
半个月后,处分结果下来了。
赵文彬被撤职,开除出厂,涉嫌侵占和转移账目资金,移交处理。他名下的房子被查封,用来追缴赃款。
马会计拿出的原始凭证成了关键证据。他没落什么好下场,他的医药费被追回了大半,却也被厂里通知退休。他走的时候,只跟我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知道,早该把这些东西寄给你了。”
刘会计因违规代签、隐瞒转账被调离财务科,挨了记大过。她逢人就解释,说自己受赵文彬胁迫。可她经手的那几笔钱,一分也没落到自己口袋里。到最后,她没得到赵文彬的庇护,还欠了一屁股补缴材料。
陈桂香主动到我家楼下哭了一场。
她抱着我的腿,说自己不知道钱会被赵文彬骗走。她毕竟是老人,又是婆婆。我婆婆这个人,最会拿眼泪堵人的嘴。
我只把欠条递给她:“不知道,就去把钱要回来。您侄女的店还没开起来,账本上的八百六十二元,总得有人还。”
她不肯接。
我放在地上:“不还,我就继续往厂里反映。以后谁来看您,我都说清楚,您拿儿媳工资补贴亲戚,不是因为孝顺,是因为惦记别人口袋里的钱。”
她还是没拿。
最后是厂里出面清算了她的房子。陈桂香欠我的钱,从她的养老钱里扣。她搬去侄女家那天,站在巷口骂我,说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站在窗口,看着她上了三轮车。
周春梅和赵小军也一样。
我弟知道赵小军拿他的名字收钱后,狠狠吵了一架。家里砸了一只暖水瓶,周春梅护着钱,赵小军护着欠条,谁也不肯吃亏。
后来赵小军主动找到我,交出一千二百元,说剩下的以后再还。
我没问她还能不能还上。
她临走前站在门口,忽然说:“姐,妈一直说你生下来就是来还债的。小时候你发烧,爸给你退工作名额,妈哭着不让,说家里少个挣钱的不行。你爸就是因为这个才去查那笔账。”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原来我爸不是突然去世。
那年他查出赵家和供销社的假账,回厂举报,被人扣在保卫科三天。周春梅哭着求他别得罪领导,说我刚进厂,不能没了工作。
我爸从保卫科出来后,还是去了财务科。
再后来,他肺病越来越重。陈桂香不让他看病,说钱得留着给我弟弟结婚。我爸拿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却只买了两包最便宜的烟。
他临死前把原始凭证交给马会计,大概早知道周春梅不会替我讨公道。
也是从那以后,我的工资每次发下来,都得交到周春梅手里。
可她一直说,她没拿过我的钱。
调岗手续办完那天,我去了爸的坟前。
我把厂里补发的六千七百四十二元存折放在墓前,又把剩余的欠款明细烧了。
“爸,钱回来了。”
风吹过来,纸灰贴在石碑上。
“以后我的工资,我自己发。我存多少,花多少,给谁,全是我说了算。”
回城后,我在新岗位上第一个月领到工资。
会计把工资条递给我,我从头看到尾,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
每一笔都在。
下班前,我收到两封汇款退回通知。一封来自周春梅,一封来自赵小军。
我把通知单剪成两半,扔进纸篓。
然后背上包,去邮局给爸重新寄了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栏里,我写了两个字。
爸爸。
金额是三十二元。
不多不少,刚好够买两包他当年舍不得抽的烟。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