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途大巴颠簸了整整五个小时,终于在青江镇的老油柏路口停下。
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陈巡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跨步下了车。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最显眼的,是一根用旧布套扎得严严实实的三节并继老竹竿。
竿身是老湘妃竹的底子,浸了三十年桐油,包浆泛着温润的暗红光泽,那是爷爷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裤袋里的山寨手机震了震,屏幕上亮着一条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是前女友林雪发来的:
“陈巡,行李我都给你扔在出租屋门卫室了。你别怨我现实,你在工地上连个工长都混不上,被辞退了还整天念叨着回乡下钓鱼。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整天把钓鱼当命,能换来首付吗?能吃一辈子吗?我们不是一路人,以后别联系了。”
陈巡面无表情地划掉信息,顺手将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收起手机。
初秋的风已经带着点江水的腥凉。
路边小卖部坐着几个嗑瓜子的同村熟人,瞧见陈巡这副落魄模样,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而戏谑。
“哟,这不是陈家的大秀才么?城里大工地上发大财回来了?”小卖部老板娘吐了口瓜子皮,斜着眼睛打量着陈巡手里的布包,“听说你那城里找的俊媳妇没跟着一起回?怎么就背了根破棍子?”
“回乡歇几天。”陈巡不愿多扯,淡淡回了一句,迈步朝村尾老宅走去。
“歇几天?怕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吧!”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嗤笑,“从小就不学好,跟他那个水鬼爷爷整天泡在河里摸鱼摸虾。现在倒好,奔三的人了,一事无成,连个媳妇都守不住,还端着个架子呢……”
这些嚼舌根的话,陈巡听得真切,但他的脚步连半秒都没停顿。
世界太吵,只有水流的声音是干净的。
祖宅就在青江的一处支流旁,叫枫树湾。这里水面宽阔,连接着外面的大江与深山里的大库,沿岸杂草丛生,泥石滩错落。
由于前些年滥捕,加上水流复杂暗礁多,寻常钓客在这里守上一整天,往往除了两指宽的白条,连个像样的鳞片都见不到,早被镇上的钓鱼人戏称为“空军湾”。
放下行李,陈巡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径直走到屋外的高坡上,极目远眺。
黄昏斜阳洒在水面上,碎金万点。
寻常人看水,看的是风景;但在陈巡眼里,那层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是一个无比宏大、层次分明、暗流涌动的世界。
“水皮发青,波纹呈鳞片细浪,底下是暗涌回流。”
“西面回水湾打了个漩,泛起的不是气泡,是‘鱼星’。”
陈巡半眯起眼睛,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只有老渔人才懂的光芒。
那细碎而连绵上浮的小气泡,不是水底腐殖质发酵升腾的沼气,沼气泡大而散,破得快;而眼前这串气泡细密如珠,三五成群,久聚不破,且顺着回水湾的边缘缓缓移动——这是底栖大鲤鱼在拱泥翻食的动静!
而且,看气泡带掀起的浑水范围,这条鱼的个头,至少在八斤以上。
在这片被认定为“绝户河”的枫树湾,居然藏着这种老猾货。
陈巡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隐隐泛起一股热血。被辞退、被抛弃的憋屈,在这一瞬间被澎湃的猎手本能彻底冲散。
他转身回屋,进了爷爷那间长年锁着的小偏房。
屋里弥漫着陈年桐油、中草药和蚕豆粉混合的独特气息。陈巡从墙角搬出一个小瓦坛,里面是用老法子发酵了两年的甜酒曲麦粒,又从梁上取下一把晒干的野八角与干水草粉,用石臼细细捣碎,混入一捧刚在院子里掘出的黄黏土,揉搓成鸡蛋大小的暗黄色硬饵团。
没有市面上花哨的花生麸、化学香精,但这套配方,是对付野河底层老鱼的绝杀。
取出三节竹竿,插接严丝合缝,晃动间韧劲如钢胎。
挂上一根爷爷留下的极细老火线,配上一枚手工捶打的无倒刺土蚕钩,陈巡没有拿笨重的大钓箱,只拎了一只水桶、一个小折叠扎头,趁着夜幕降临,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枫树湾的背阴断崖边。
此时,不远处的水泥平滩上,停着两辆挂着邻市牌照的硬派越野车。
三四个装备极其专业的钓友正坐在高档钓椅上,面前支着七八米长的高碳素大炮竿,身旁摆着五花八门的红虫饵料、电子夜光漂,甚至还有水下探鱼手环,阵仗极大。
“妈的,这鬼地方到底有没有鱼?老子开了一百公里过来,打了一百多块钱的窝料,守了四个小时,浮漂连个顿口都没有!”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胖中年骂骂咧咧地收竿。
“老周,我都说了这是‘绝户湾’,本地人都没人来,你非信网上那些老贴子。”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收起昂贵的碳素竿,“收了吧,去镇上吃顿江鲜填肚子。”
正说着,几人注意到了不远处断崖下的陈巡。
借着岸边微弱的防风灯光,他们看见陈巡穿着洗得褪色的劳保迷彩服,坐在一块湿漉漉的青石上,手里居然攥着一根粗笨的竹竿,连个浮漂座都显得寒酸,只有一点小指甲盖大小的夜光漆点在细线上。
“操,这年头还有人用竹竿野钓?”胖中年老周乐了,原本窝火的心情顿时找到了宣泄口,“哥们,你这老古董是上个世纪出土的吧?连个电子票都不舍得买?”
眼镜男也摇头失笑:“小兄弟,劝你别白费力气了。我这探鱼器刚才扫了一圈,水深五米,底下全是乱石暗流,根本留不住鱼。我们几万块的装备在这都得当空军,你拿根竹棍子,能钓上片树叶就算你赢。”
陈巡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浸入水中的鱼线上。
他在“听水”。
水下的铅坠落在一块向阳倾斜的青石板凹槽里,暗流拂过鱼线,传来极其微弱的震颤。五米深的水底下,水流温差、暗穴走向,通过这根紧绷的细线,宛如三维全息图一样在他脑海中展开。
“静水钓深,急流钓边,乱石嶙峋找回湾。”陈巡心中默念爷爷当年的口诀。
那几个钓友打的窝子全在平坦开阔处,看似水深,实则暗流汹涌,窝料一入水就被冲散了,鱼根本不敢在那里停驻,都在这处断崖下方的乱石暗穴里躲流歇息。
突然,陈巡指尖微微一麻。
漆黑的水面上,那抹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弱夜光漆,并没有像普通吃口那样猛地沉水,而是极缓、极轻地向上托了半目。
这是底层大鱼在吸食泥沙中的麦粒,尾巴上扬产生的轻微水压!
那帮装备党还在后方嘻嘻哈哈地收拾东西,嘲弄声不绝于耳。
电光石火之间,陈巡搭在竿柄上的手腕猛然一抖!
“起!”
一声低喝自他喉间迸发,原本看似僵硬的老竹竿瞬间弯成了一张惊心动魄的满月弓形!
“嗡——!”
没有刺耳的放线轮啸叫,那是竹纤维在承受巨大拉力时,与高韧性马道线在半空中切割空气发出的沉闷金属颤音!
“卧槽?挂底了?”收拾东西的胖中年老周吓了一跳,下意识骂道。
“不对!你看那竿尖!”眼镜男眼珠子猛地一突。
只见水面下猛然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一条宽厚的黑色巨尾宛如铁板一般拍碎水面,激起数米高的白浪,随后一股狂暴沉猛的力道,拉扯着整根竹竿,疯了一样朝深水主河道扎去!
大物!
水下有真正的深潭巨怪!
陈巡脚底死死蹬住青石缝隙,不退反进,半弓着身子,手臂肌肉宛如钢铁般绞紧,没有大钓台,没有失手绳,他仅凭两只肉掌与身体的重心转移,竟将这股能掀翻成年人的恐怖拉力,硬生生化解在竹竿大把的每一次微调回弹之中!
“这……这手感,这力道……起码十斤往上!”眼镜男手里的高档鱼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呆立当场。
黑夜之中,一人一竿,与水底未知的巨兽展开了最原始、最惊心动魄的较量。
属于陈巡的时代,在这声破水的轰鸣中,悍然拉开了序幕。水浪翻卷的轰鸣声撕裂了枫树湾的夜色。
那条藏在深水乱石下的庞然大物,一个照面便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冲击力。野河里生养的大鱼,不同于养殖塘里喂饲料长大的囊肉,终年在湍急的江流暗涌里搏命觅食,背鳍坚硬如刀,浑身肌肉宛如铁打的一般,这第一记“闷头扎”,足以把市面上多数碳素竿生生拔成两截。
老周和眼镜男连手里的包都顾不上拿,几个箭步冲到断崖边,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打向水面。
光柱穿透激荡的白沫,照出一团青黑色的庞大黑影。那黑影在水下一米深处狂暴地摆尾,激荡的水流撞击在岸边犬牙交错的礁石上,发出嘭嘭的沉闷声响。
“是老红尾野鲤!不对……看那鳞片,是野生大青鱼!起码十五斤!”老周嘴唇直哆嗦,下意识想伸手去帮陈巡抓竿,“哥们!顶住!手别松!失手绳呢?你他妈怎么连失手绳都不挂?!”
“别碰竿。”
陈巡的声音低沉平稳,甚至听不出一丝喘息的杂音。
他脚踩青石,布鞋底死死咬住石面的苔藓凹痕,整个身躯宛如一张沉稳的地锚。他的双手握在老竹竿的大把上,看似硬顶,实则掌心在以极其微妙的幅度松紧交替。
老一辈放排水鬼传下来的“卸力揉水劲”。
水下的大鱼往前冲三尺,他的竿尖便借着水流的方向顺势下压两寸,以竿身的整体韧性化解爆发力;大鱼稍有停顿换气的刹那,他的手腕便猛地一抖,竿腰弹力瞬间爆发,硬生生将鱼头朝岸边的缓水区强扳半尺。
一收一放,张弛有度。
那根被老周嘲笑为“破木棍”的并继老竹竿,此时弧度弯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竿身暗红色的老漆在手电光下泛着近乎金属般的光泽,整根竹子发出沉闷的低吼,却任凭水下万斤巨力拉扯,硬是没有半点崩裂的征兆。
水下的大青鱼冲了三次。
第一次,直扎激流主河道,被陈巡借着乱石暗流的侧向推力,侧竿借力打力,生生将冲势化在了回水漩涡里;
第二次,大鱼调头往深水石缝里钻,企图利用锋利的河底卵石割断鱼线,陈巡双臂青筋暴起,脚下一拧,整个人向后暴退半步,竹竿发出一声宛如弓弦震响的爆鸣,硬是将那颗巨大的鱼头从石缝边缘生生拔了出来;
到了第三次,水下的力道明显散了三分。
大鱼在冷水深潭里憋着的一口气,在连续三次全力爆发未果后,终于开始衰竭。
陈巡眼神如刀,看准水面泛起的一串浑浊泥浆,脚步向前微移,手腕顺时针划出一个大圆弧:“翻身了。”
哗啦!
一声巨响,水面彻底被掀翻,一条通体泛着暗青色、鳞片如婴儿巴掌大小的巨物,终于翻出了白花花的肚皮,侧躺在水流平缓的水草边缘。
鱼嘴一张一合,还在吐着白沫,长达近一米的身躯在手电筒的强光下,宛如一条刚刚出水的青铜巨蟒。
老周彻底看傻了,手里的防风强光手电差点掉进水里:“十……十五分钟?野河盲钓,一根老竹竿,十五分钟把一条十五斤以上的野生老青鱼生生遛翻了?!”
眼镜男更是满脸呆滞,他看着陈巡手里那根连绕线轮都没有的旧竹竿,又看了看自己扔在地上价值数千元的高碳素大物竿,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藤,像被人当面抽了十几个耳光。
这哪里是不懂钓鱼的乡巴窿?这分明是深藏不露的水下游侠!
陈巡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撼,从腰间解下折叠扎头,沉稳地探入水中,卡住鱼鳃,单臂发力,将整条还在微微甩尾的野生大青鱼提上了岸。
冰凉的河水顺着鱼鳞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小哥!神人啊!”老周回过神来,满脸堆笑地凑上来,掏出一包软中华就往陈巡怀里塞,“刚才是我眼瞎,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鱼……这鱼能匀给我不?我出八百!不,一千!我老周跑了一辈子水库,就没亲眼见过这么纯正的野江青!”
在这年头,人工养殖的青鱼不值钱,十几块钱一斤到处都是。但这种在青江支流野水里吃螺蛳、顶激流长起来的老青鱼,肉质紧实如蒜瓣,没有半点泥腥味,城里的大饭店开出一斤七八十的高价都收不到活货。
更何况,对这些开着越野车出来的有钱钓友来说,拿这么一条野生巨物发个朋友圈,比赚几万块钱还长脸。
陈巡看了一眼递过来的高档香烟,摇了摇头:“不抽烟。这鱼我不卖零客,不过你要是真想要,一千二,不还价,连夜装氧气包拉走。”
“成交!一千二就一千二!”老周生怕陈巡反悔,当场掏出手机扫码转账,“小哥,加个微信!以后你只要在这枫树湾钓着大货,不管是鲤鱼、草鱼还是青鱼,只要是纯野生的,有多少我老周收多少!”
“叮,微信到账,一千二百元。”
清脆的到账提示音在寂静的河滩上回荡,格外的响亮。
陈巡收起手机,摸了摸口袋里那部残破的山寨机。
前女友林雪在分手信里说他整天钓鱼换不来首付、换不来前途。可她不知道,陈巡这一身辨水识鱼的本事,若真用来谋生,这滚滚大江就是他取之不尽的聚宝盆。
收了钱,老周和眼镜男千恩万谢、视若珍宝地把大青鱼装进活鱼箱,连夜开车返程炫耀去了。
断崖边再次恢复了寂静。
陈巡没有收竿回家,他重新坐回青石上,就着夜色,从瓦坛里抓出一把发酵麦粒,混着黄泥再次捏紧,投向了断崖下方十米处的另一处暗流洄水区。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刚才那条大青鱼翻起水底泥沙的时候,深水区边缘掠过了一群游速极快的银白亮线。
那是野生翘嘴鲌,而且是半米长的大翘嘴。
大鱼出水,惊散了底层的巡游鱼群,此时水层中上部的掠食性鱼类正好出来捡漏吞食那些被冲散的碎虾残渣。
陈巡换下了笨重的土蚕钩,换上一付极轻的自制白羽毛钩,甚至连铅坠都拆了,就凭着河面微弱的夜风,将那根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的羽毛钩轻轻荡了出去。
拟饵浮水,似死还生。
他的手腕以极诡异的节奏轻轻抽动,岸边的老竹竿尖端微微颤动,水下的羽毛在湍急的水流中仿佛一只濒死挣扎的小白条。
“啪!”
几乎在羽毛划过回水漩涡边缘的瞬间,水面上猛然炸开一道狭长的水线!
银光破水而出!
一条通体宛如水银浇筑、足有三指多宽、半米来长的野生翘嘴鲌疯狂跃出水面,在半空中剧烈扭动,企图甩掉嘴里的鱼钩。
“来得好。”
陈巡轻笑一声,竹竿顺水一引,连遛都没遛,直接借着翘嘴跃水借力,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银色弧线,啪嗒一声,稳稳落入他身旁的水桶中。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那片被本地钓友咒骂为“绝对空军”的枫树湾断崖,在这一夜彻底成了陈巡的私人鱼塘。
别人钓鱼靠运气守株待兔,陈巡钓鱼则是把诱饵直接送到了鱼群迁徙的喉咙眼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陈巡脚边的两只大塑料桶已经彻底装不下了。
除了那条被一千二收走的大青鱼,桶里满满当当挤着七条两斤以上的大翘嘴、十几尾脊背黝黑的野生鲫鱼,还有两条金鳞赤尾、活蹦乱跳的老河鲤,总重量足有四十多斤!
清晨五点半,青江镇的农贸市场刚刚卸下门板。
陈巡挑着两只大桶,踩着露水走进了菜市场最显眼的活鲜水产区。
早市上的鱼贩子和早起买菜的市民络绎不绝,当陈巡放下扁担,掀开桶盖的瞬间,整条水产街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卧槽,这翘嘴……怎么这么长?背上一点杂色都没有,是江里起出来的野生货?!”
“看那鲤鱼的须子,金红色的!这不是网箱养的工程鲤,这是老江鲤啊!”
“小伙子,这鱼怎么卖?翘嘴我全要了,三十一斤给我称了!”
一个开早茶酒楼的老板刚巧路过,一眼看到桶里还在扑腾的鲜活江鱼,眼睛瞬间红了,直接挤开人群冲了上来。
“三十?你糊弄鬼呢!”旁边水产摊的刀手老板急眼了,手里握着杀鱼刀就跑了过来,“小兄弟,别听他的!这年头野生的江鲜大饭店抢着要,这野生翘嘴我给你开四十五一斤,这红尾鲤鱼三十五,还有这些土鲫鱼,我全包了!现在就过秤!”
平日里在菜市场指点江山、压价刻薄的鱼贩子们,此刻为了争抢陈巡这四十多斤活江鲜,差点在摊位前打起来。
陈巡气定神闲地站在旁边,任由他们竞价。
最终,整桶鱼被镇上最大酒楼“江月楼”的采买主管以两千四百块钱的打包价全盘拿下。
连同昨晚卖青鱼的钱,陈巡回到乡下的第一个通宵,净入账三千六百块。
这笔钱,相当于他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搬砖扛水泥大半个月的工资。
数着手里厚厚的一叠百元大钞,陈巡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胸口那股被辞退、被背叛的浊气,彻底化作了胸中万丈豪情。
这只是个开始。
这片纵横数百里的水系,蕴藏的财富远超所有人的想象,而钥匙,就握在他手中这根看似粗陋的竹竿上。
然而,野河保护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出两天就传遍了整个青江镇的钓鱼圈。
谁都知道枫树湾出了个神人,一根烂竹竿一晚上钓光了半条河的野货。
有人眼红,有人嫉妒,但更多的人,则动起了歪心思。
三天后的中午,陈巡正在祖宅院子里用山泉水浸泡新采摘的中草药饵料,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女友林雪的亲表哥,也是镇上最大商业黑坑“聚龙潭”的老板——赵大富。
赵大富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夹着个公文包,满脸横肉。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提着渔具包的年轻钓手。
“哟,陈巡,真在家里猫着呢?”赵大富跨进院子,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四周,“听小雪说你被工地开了,我还以为你得在城里要饭呢,没想到回村里装起钓鱼大师来了?”
陈巡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细细碾磨着草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操,跟谁俩呢!”赵大富身后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眼一瞪,就要上前,被赵大富抬手拦住了。
赵大富拉了张竹椅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叠合同拍在石桌上:“陈巡,大家都是亲戚一场,别说当哥的不照顾你。枫树湾那地方出鱼,是因为上个月上游养殖场垮了网箱,漏出来的漏网之鱼,让你小子捡了个大漏。”
说到这,赵大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现在镇上都在传你的钓技多神,正好,我那聚龙潭黑坑最近搞大物争霸赛。门票一千二一场,限时四个小时。你要真是个角儿,别在野河里炸猫,去我塘里盘一场。”
陈巡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盘你的黑坑?”
“对!”赵大富冷笑一声,“你不是能钓吗?我塘里放了八万斤草鱼、青鱼,底下还沉着三条系了红绳的‘标王’,钓上一条标王,老子当场奖现金两万!”
陈巡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赵大富的聚龙潭在镇上名声早就臭了大街。那根本不是什么钓鱼塘,就是个坑人的吸金窟。
为了不让钓友钓到鱼,赵大富在水下动的手脚全镇皆知:池底倒石灰破坏水质、水下铺电线暗中微电惊鱼、水底暗管抽水制造假洋流,甚至在放鱼的前一天晚上,用高锰酸钾给鱼洗鳃,让鱼闭口绝食。
多少不知情的钓友一千多块钱门票买进去,坐四个小时,连浮漂都没晃一下,被坑得血本无归。
如今赵大富找上门来,分明是看陈巡最近在镇上名声大噪,想拿他当个噱头,拉去黑坑里当众让他当“空军”,既能砸了陈巡的名头,又能替他妹妹林雪出一口恶气。
“怎么?不敢去?”赵大富见陈巡不说话,笑得更加嚣张,“你要是承认自己在野河里只是踩了狗屎运,当着大家的面给小雪认个错,承认自己是个不务正业的窝囊废,这事儿就算了。”
陈巡拍了拍手上的草药残渣,缓缓站起身。
他的个头比赵大富高了半个头,长期在工地上劳作的体魄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逼得赵大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两万块的标王太少,不够看。”陈巡看着赵大富,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江面,“我要是去了,把你塘里的三条标王全拔出来,你当如何?”
赵大富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前仰后合地狂笑起来:“全拔出来?陈巡,你他妈没睡醒吧?!那三条大青鱼每条都在三十斤以上,滑得跟鬼一样,放进去半个月了,几十个专业竞技钓手连毛都没摸到!你要是能把三条全拔出来,老子不仅当场给你六万奖金,我这聚龙潭的招牌,当场砸了送给你当柴烧!”
“好。”陈巡伸手抓起桌上的合同,看都没看直接签下自己的名字,“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去盘你的坑。准备好六万现金,少一分,我拆了你的收银台。”
送走了狂笑不止的赵大富等人,陈巡走回屋内。
盘黑坑?
现代黑坑确实充满了化学小药、机械作弊和各种下三滥的套路。
但赵大富忘了一点,水就是水,鱼就是鱼。只要鱼还要用鳃呼吸,只要水还在流转,就绝对逃不过天地自然的生克之理。
任何人为制造的阴招,在真正的辨水术面前,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把戏罢了。
陈巡走到墙角,拉开了一个黑色的旧木箱。
木箱里摆放着几个陈旧的陶罐,里面装着爷爷当年走南闯北收集的各种奇特泥土、阴干的特定水生昆虫幼虫外壳,以及一小瓶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暗褐色油脂——那是从百斤重的老鱇鱼胆囊里熬炼出来的天然诱食中枢精油。
在这个工业香精横行的时代,纯粹的自然之怒,该给这些投机取巧之辈上一课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青江镇聚龙潭黑坑。
虽然还没到开钓时间,但黑坑周围的水泥岸上已经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赵大富为了彻底搞臭陈巡,在镇上的各大钓鱼微信群里疯狂发通告,甚至请了几个在快手上搞户外直播的本地小网红前来现场架机位。
“老铁们!瞧瞧啊!今天咱们青江镇的‘野钓神仙’陈巡,要来单挑聚龙潭的大物池!”
“据说陈巡放话要在一个上午之内拔出三条三十斤以上的红绳标王!这要是吹牛逼,今天可就得光着屁股游出去了!”
围观的钓友们议论纷纷,多数人都在摇头叹息。
“陈巡太年轻了,意气用事啊!赵大富的塘子是什么水质?那是连鸭子下去都得掉层皮的死水,鱼根本不开嘴!”
“就是啊,听说昨天半夜赵大富还偷偷往池子里撒了几百斤化肥,氨氮严重超标,鱼都浮头吸氧了,怎么可能沉底吃饵?”
“一千二的门票白送不说,今天面子算是要丢尽了。”
人群的窃窃私语声中,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嘎吱嘎吱地停在了黑坑铁门外。
陈巡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短袖,背着那个旧布套,单手扶着车把,神色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的装束与周围那些一身专业防晒服、戴着偏光镜、推着昂贵钓箱的钓友们格格不入。
甚至,他连钓台都没带,手里只拎着一个小马扎,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皮饭盒。
“哟!大师来了!”赵大富站在钓场中央的高台上,拿着大喇叭阴阳怪气地大喊,“陈大师,你的豪华装备呢?就拿个破铁盒装饵料啊?要不要哥哥借你两套从日本进口的高碳竿啊?”
周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陈巡理都没理他,径直走到抽签处,随手抽了一个号牌:东南角十三号钓位。
看到这个号位,周围懂行的老钓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操,十三号位?那是聚龙潭最出名的‘火葬场’死位啊!”
“背风、下风口,还是排污管的死角,那底下的淤泥有一米深,全是烂树叶和鱼粪,水流根本不动,谁坐那谁死!”
赵大富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
这个签号,本来就是他昨晚让人动过手脚的暗签,陈巡不管怎么抽,都只能抽到这个死位。
“陈巡,规矩不用我多说了吧?”赵大富走下台,眼中满是戏谑,“九点整准时打枪开钓,下午一点收竿。限竿八米一,线组不限,只能用手竿。三条标王,只要你钓上来一条,两万块现金立刻奉上!但要是钓不上来……”
“钓不上来,我陈巡从此封竿,永不在青江流域下钩。”
陈巡冷冷打断了他的话,提着马扎,径直走向了那处人人避之不及的十三号死位。
来到十三号位,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腐殖质发酵的酸臭味。
水面上泛着一层诡异的油膜,浮漂扔下去都立不直。几条半斤重的死白条正翻着肚皮漂在岸边的杂草里,足以见得这片水域的缺氧有多严重。
换做任何一个现代竞技钓手,面对这种水质,除了弃权骂娘,根本别无他法。
但陈巡只是蹲下身,伸手探入冰凉的水中,轻轻捻了一点水底的黑泥,放在鼻尖嗅了嗅。
“水体发酸,泛铁锈红,底层氨氮过重,底部严重缺氧。鱼群不会沉底,都在离底三十到五十公分的水层借着微风悬停。”
陈巡眼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明悟。
他打开手里的旧铁皮饭盒。
里面没有刺鼻的工业香精味,只有一种淡淡的、混合了老河底淤泥与坚果发酵的沉郁古香。
那是他昨晚特制的“破煞饵”。
主料是用石灰水浸泡脱毒、再用高浓缩老鱇鱼胆汁炒透的熟黄豆粉,里面混入了碾碎的陈年干紫苏与薄荷霜。
这种饵料在入水的瞬间,微量的天然碱性会迅速中和周围几米内的酸性淤泥,同时薄荷霜与紫苏的气味具有极强的开窍穿透力,能瞬间刺激在缺氧状态下萎靡不振的鱼鳃,迫使其产生强烈的生理进食反射!
“九点整!开钓!”
随着赵大富一声锣响,整个黑坑几十个钓位同时扬竿打窝。
“噗通!噗通!”
无数个巨大的颗粒窝料团像下冰雹一样砸进水里,甚至有人直接用打窝勺扬起了大片浓烈刺鼻的红色粉末。
整个池塘顿时弥漫着浓烈的香精和药水味。
而十三号位上,陈巡甚至连窝都没打。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那根三节老竹竿,插接完毕后,挂上了一条极粗的八编大力马主线。
没有浮漂。
在这片满是油沫、水流混乱的死水湾里,常规的浮漂只会传递假信号。
陈巡用的是爷爷传下的绝技之一——“风线悬盲钓”!
只在竿尖下垂挂一截涂了荧光骨粉的白色鹅翎管,鹅翎管悬在水面上方三厘米处,不入水,全凭水下细微的重力牵引来判断动静。
挂饵,抛竿。
两团鸽子蛋大小的深褐色泥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毫无声息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死水湾与主水体交界处的一道暗凹槽里。
那处暗凹槽,是整个死水区唯一一处水流略微交换的气孔。
饵料入水,陈巡双手抱竿,双眼微阖,宛如一尊坐定在水边的石雕。
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整个黑坑鸦雀无声,所有的钓手都面色难看。
赵大富在水里动的手脚太狠,整整半个小时,全塘三十多号人,连一口像样的试探性吃口都没有,浮漂全像焊死在水里一样纹丝不动。
“操!赵大富你这塘里根本没鱼吧?连个泥鳅都不动一下!”有脾气暴躁的钓友开始摔竿骂娘。
赵大富站在伞下嚼着槟榔,得意洋洋:“叫什么叫?钓鱼靠本事!没口是你们诱鱼不到位!你看人家十三号陈大师,不也一声不吭坐着呢么?”
几个镜头立刻对准了陈巡。
陈巡的鹅翎管悬在半空,依然静止。
黄毛青年凑在赵大富身边谄媚地笑道:“富哥,那小子装神弄鬼呢。连浮漂都不带,拿根鹅毛装什么盲剑客?我看他今天连一条斤塘草鱼都钓不上来!”
赵大富冷笑:“他要是能钓上来,老子当场把鱼鳞给吞……”
“吞”字还没从赵大富嘴里彻底吐出来。
异变突生!
十三号钓位上,原本静止在水面上的白色鹅翎管,毫无预兆地猛然向下一沉,不是缓缓下坠,而像是被一只藏在深渊里的巨手,以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扯入了水底!
水面瞬间凹陷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急流漩涡!
“动了!”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凄厉地嚎了一声。
陈巡那双微阖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骤然开阖,精光暴射!
他甚至没有站起身,坐下的竹马扎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声,他的双臂宛如铁钳猛然向上暴扬!
“起——!!”
“轰!!”
死水微澜的水面上,仿佛引爆了一颗水下炸弹!
浑浊发黑的水浪冲天而起,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烂泥味,一条巨大无比的青黑色脊背猛然在水面翻滚而出!
那脊背宽得像一扇门板,背鳍上,赫然绑着一根在大太阳底下鲜红刺目的红色绸带!
标王!
赵大富花重金买来压塘、号称三年没人能钓上来的三十五斤一号深潭巨青——“黑霸王”!
“卧槽!!标王!是标王红绳!!”
“第一竿就中了标王?!这他妈才开钓四十分钟啊!”
整个聚龙潭黑坑瞬间彻底炸了锅,上百号围观群众疯了一样涌向十三号钓位,连维持秩序的保安都被挤得连滚带爬。
赵大富嘴里的半截槟榔直接卡在了喉咙眼里,咳得撕心裂肺,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裂出来:“不……不可能!那条青鱼昨晚刚灌了石灰水,怎么可能开口吃食?!切线!给老子切线啊!”
水池中,那条受惊的巨青爆发出了近乎蛮横的野兽力量。
黑坑的池子窄,没有野河那么大的回旋余地,一旦被这种几十斤的庞然大物冲起速度,八米一的硬竿瞬间就会形成“拔河”,顷刻间便会竿断线崩!
这正是赵大富有恃无恐的原因。
在这么短的距离内,没人能赤手空拳化解三十多斤巨物的瞬间爆发力!
然而,下一秒,陈巡展现出的动作,彻底击碎了在场所有人对“钓鱼”这两个字的认知界限。
面对巨青绝命般的横冲直撞,陈巡非但没有死命向后拉扯鱼竿,反而大步向前,脚尖重重点在水泥护坡的最边缘!
老竹竿顺着巨青的逃窜方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横向倒插,竿尖直接没入水中半米深!
“插竿入水,八卦游龙!”
老辈渔民在怒江激流里搏击恶鱼的绝活,在这一刻于人工黑坑中重见天日!
水流对竿身的巨大阻力,瞬间抵消了鱼线承受的大半拉力。原本坚硬如铁的拉扯感,在这一瞬间被整池的池水均匀地分担开来。
任凭那条“黑霸王”如何疯狂地甩尾、撞击水泥壁,陈巡的手臂始终宛如弹簧一般在毫厘之间吞吐力道。
一收,一送。
老竹竿在水下激起巨大的白色涡流,发出宛如牛吼般的闷响!
三分钟!
仅仅过了三分钟!
在全场上百人窒息般的注视下,那条被赵大富视作聚龙潭图腾的巨大黑青鱼,竟然被陈巡硬生生用一根竹竿、借着水势从深水区一步步“拖”到了浅滩边!
大青鱼的力道彻底耗尽,巨大的鱼头无力地搁浅在烂泥里,鱼鳃急促地翕动,背上那根红绸带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陈巡神色平静,单手抄起巨大的捞网,手臂发力,连网带鱼轰然拖上水泥岸!
“砰!”
巨物砸在水泥地面上,水花四溅,震得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一号标王,三十六斤八两。”陈巡甚至没有去看地上的大鱼,只是抬起眼皮,冰冷的目光直刺面色惨白如纸的赵大富,“赵老板,两万。”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喝彩与尖叫声!
“神了!陈大师!真他妈是神了!”
“这叫什么?这叫降维打击!什么狗屁科技小药,在真本事面前全是他妈的笑话!”
“赵大富,给钱!两万块现金!掏钱啊!”
赵大富浑身发抖,双腿软得像面条,在众目睽睽和数个直播镜头的死死对准下,他根本没有赖账的余地。
他颤抖着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两捆还没拆封的红钞票,重重砸在桌上,咬牙切齿地低吼:“陈巡……算你走运!还有三小时!有本事你把剩下的两条也拔了!”
“如你所愿。”
陈巡收下两万块,甚至连手上的黏液都懒得擦。
他重新换上两团深褐色的硬饵,再次扬竿。
同样的落点,同样的无漂盲钓。
二十分钟后。
“轰!!”
水面再次撕裂!
二号标王,三十二斤的红尾大草鱼,在水面上疯狂打滚跳跃,激起漫天水雾,却在陈巡精妙绝伦的手法下,仅仅坚持了不到五分钟,便被再次横拖上岸!
“两万,拿来。”陈巡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赵大富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把衬衫彻底浸透。
四万块!
这几乎是他这半个月开黑坑纯利润的总和!
然而,噩梦还没有结束。
距离收竿还有半小时,全场所有钓手都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鱼竿,连直播的小网红都屏住了呼吸,整整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陈巡手中的竿尖。
“哗啦!”
随着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三号标王——那条通体金黄、长达一米二、重达四十一斤的深水老青龙,在绝望的挣扎中,被陈巡单臂倒提竹竿,生生拉出了浑浊的池塘!
三标全拔!
用时三小时零十五分!
一根旧竹竿,两团黑烂泥,彻底横扫了整个青江镇最凶险的黑坑!
“噗通!”
赵大富面如死灰,双膝一软,竟当着几百号本地钓友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泥地里。
输了。
不仅输了六万块现大洋,更输掉了聚龙潭黑坑建立以来的所有神话。
从今天起,青江镇的钓鱼人谁还会来聚龙潭当冤大头?谁都知道这里的机关算尽,抵不过陈家传人的一根破竹竿!
陈巡拎起那捆沉甸甸的六万块现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如死灰的赵大富,冷冷吐出一句话:
“回去告诉林雪。”
“有些东西,你们在泥潭里爬一辈子,也看不懂。”
说完,陈巡将老竹竿拆卸装套,背在身后,跨上二八大杠,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与敬畏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黑坑一战,陈巡的名字彻底在青江两岸封神。
原本门庭冷落的枫树湾老宅,从第二天开始,几乎被各路踏破门槛的人踩平了泥地。
有开着百万豪车、带着名贵茶叶和成箱茅台前来的邻市大钓具商,求着陈巡用他们的新竿子挂名代言;有本地的大饭店老板直接把冷藏车开到了村口,甚至愿意提前预付二十万定金,只为包下陈巡未来一整年钓起的所有纯野生江鲜;
更有无数从省城、外省慕名而来的狂热钓友,搭着帐篷睡在枫树湾的河滩上,只求陈巡能指点哪怕一招半式的“看水相鱼”之法。
曾经在背后指指点点、嘲笑陈巡是“啃老窝囊废”的小卖部老板娘和村里闲汉,如今见到陈巡骑车路过,无不隔着老远便堆起满脸谄媚的笑脸,躬着身子递烟叫一声“陈大师”。
然而,陈巡对所有的商业代言、吹捧奉承,一概闭门不见。
他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清晨五点,观天色云气,看江面雾岚;午后在后山采摘特定草药,细细晾晒研磨;黄昏时分,撑一叶扁舟,荡漾在枫树湾的险滩暗礁之间,一竿一线,只取当饱之鱼,凡腹中有子者、体长不足尺者,皆抬手放归江流。
他的心境,随着每一次起竿与放归,越发圆融通透。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江的平静,很快被一场更大的风暴所打破。
半个月后的一天清晨,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与两辆重型渔业巡逻艇,强行开进了青江最上游的万亩巨库——白龙湖水库。
带头的,是省里赫赫有名的水产巨头、天元渔业集团的少东家宋天成。
这白龙湖水库乃是青江水系的心脏,深不见底,水域横跨三县,水深处达七十多米。传闻湖底有古城遗址,更有无数解放前未曾被捕捞过的巨型水怪潜伏。
宋天成花重金承包了水库十年的水产养殖与捕捞权,原本打算用现代化的大型拖网将水库里的底层经济鱼类一网打尽,大赚一笔。
然而,天元集团价值数百万的巨型尼龙拖网,在沉入湖底核心深潭“黑龙峡”的第一天,就被水下某种恐怖的巨兽直接撕出了一个长达十几米的大口子!
不仅如此,连续下水的三名持有国际潜水证的专业潜水员,浮上来后全部面色惨白、神志不清,嘴里狂乱地念叨着水下有“几十米长、长着黑鳞的潜艇水怪”。
一时间,整个白龙湖水库人心惶惶,工人们甚至拒绝下水开工,捕捞计划彻底搁浅,天元集团每天损失高达数十万。
更要命的是,宋天成为了挽回颜面,企图调集省城的电捕船与高频绝户电网,对黑龙峡进行无差别的高压电击清场!
电网一旦下水,方圆十里内的所有水生生灵,无论是珍稀的野生中华鲟,还是百年老鱼,都将被彻底绝户断种,青江上游的整个生态系统将遭遇毁灭性的浩劫。
消息传出,老一辈的渔民们痛心疾首,却根本无力抗衡资本的蛮横。
当天下午,白龙湖水库的豪华游艇码头上,聚集了全省几十家媒体和各路网红钓王。
宋天成一身名牌冲锋衣,手握卫星电话,站在甲板上面色阴鸷地对着高压电捕船的负责人下令:“别管什么保护条例!下午三点前,把黑龙峡的暗电流接通!管它是鱼是怪,老子今天都要把它电焦了捞上来喂狗!”
“你这一网下去,青江三百年积攒的水脉灵气,就全被你断了。”
一道平静而清瘦的声音,自游艇后方的青石台阶上淡淡传来。
所有人猛然回头。
只见陈巡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泛白的迷彩服,身后背着那根旧竹套,腰间系着一圈浸透了桐油的粗黑马道绳,步履沉稳地穿过重重保镖的人墙,径直登上了码头。
“陈巡?你就是青江镇那个钓鱼很厉害的土著?”宋天成打量着陈巡,嘴角浮现出一抹居高临下的傲慢,“本少爷在办大事,没空听你这种乡野钓客讲什么大道理。赶紧滚,不然待会儿高压电走火,连你一起电成焦炭。”
陈巡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开阔的湖面,直落向远处那片黑气沉沉、波澜诡谲的深水峡谷——黑龙峡。
那里的水色不是深蓝,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墨黑。
水面上没有一丝风,却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暗漩在以逆时针方向缓缓旋转。漩涡正中央,每隔半刻钟,便会浮起一个足有人头大小的巨大透明水泡。
水泡升至水面,啪的一声破裂,散发出一股纯正无比的大江土腥味与极淡的草香。
那是“镇江青”。
是活了至少一个甲子、体长超过两米、在水底吞食了无数百年老蚌与青苔暗草、已通灵性的古青鱼!
这等江河巨灵,是整个青江水系的“压舱石”,有它在,水下暗洞与生态便能维系平衡。一旦被电网截绝,整个白龙湖甚至下游的枫树湾,都将沦为一片死水。
“宋天成,”陈巡收回目光,眼神如寒铁般冰冷,“收起你的电网。”
“水底下的不是水怪,是青江的祖宗。”
“你要清湖立威,我一人一竿下深潭,替你把它拔出来。”
“但我若是钓上来了,你立刻撕毁电捕协议,把大型拖网撤出黑龙峡,从此不得踏入深水区半步!”
这话一出,甲板上所有的媒体记者和钓圈大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陈巡绝对是疯了!”
“黑龙峡深达五十五米!底下暗流横生,连拖网都能撕裂,他要用手竿去钓?!”
“人掉下去连骨头都捞不上来,他想凭肉身去搏杀水下巨兽?这是在拿命开玩笑!”
宋天成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狂言,他死死盯着陈巡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忽然狂笑起来:“好!好一个狂妄的江淮钓徒!”
“陈巡,全网的媒体长焦镜头可都对着你!今天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你要是能用你那根破竹竿把水底的东西钓上来,我宋天成当场在全网媒体面前给你下跪道歉,高压电捕船立刻砸烂沉湖,黑龙峡永不捕捞!”
“但你要是钓不上来,或者被那东西拽进水里淹死了,可别怪老子没提醒你!”
陈巡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解下背后的布套。
那一截浸透了三十年桐油的老湘妃竹竿,在初秋的烈日下,缓缓展开了它的全貌。
没有高科技的金属锁扣,只有纯手工打磨的竹木榫卯,插接之间,发出如古剑出鞘般的清脆咬合声。
这一次,陈巡换上的线组,不再是普通的钓线,而是他用浸透了牛血与桐油的三十二股老蚕丝混合野麻,花了整整三个通宵手工搓成的“降龙索”!
钩,是爷爷当年在铁匠铺用老火车皮弹簧钢亲手锻打出的单枚无倒刺巨锚钩!
饵料,则是陈巡从枫树湾背阴石壁上剥下的百年野生古苔,混入整整九只十年以上的大黑蚌肉泥,揉捏而成的黑青色巨丸!
下午两点整。
一叶没有任何动力的红木小划子,载着陈巡一人,缓缓划向了被全网视作禁区的黑龙峡核心水域。
岸边,数百架高清长焦摄像机拉到了极限,甚至有数架无人机升空盘旋,各大直播平台的在线观看人数在这一刻疯狂突破了五百万人!
所有人都在见证这场人类血肉之躯与深水远古巨灵之间,最原始、最震撼的生死对决。
小舟停在了黑色旋涡的边缘。
陈巡立于船头,湖风猎猎作响,吹得他的迷彩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宛如猎豹般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双手平举老竹竿,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臂发力,将那颗散发着浓郁古苔气息的巨丸,精准无误地沉入了深达五十五米的幽冥深渊!
下沉。
十米……二十米……四十米……
降龙索在水中发出极微弱的破水声,足足过了五分钟,那截系在水面上的特制红绸引线,才终于缓缓停在了深渊中央。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风声与湖水拍打船帮的声响。
十分钟。
半小时。
一个小时过去,水面依旧死一般平静。
岸边的宋天成已经露出了残忍的冷笑,拿起对讲机正要对高压电捕船下达强行通电的指令——
就在这一瞬间!
原本逆时针缓缓旋转的黑龙峡巨型旋涡,毫无征兆地猛然停滞了!
紧接着,整片方圆百米的水面,宛如沸腾的油锅一般,开始剧烈地向上隆起!
“咕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自地心深处传来的水下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水面上那截红绸引线,没有下沉,而是以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疯狂向上一窜!随后,整根降龙索宛如被一列全速狂飙的高铁挂住,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将陈巡脚下的小木舟向前拖拽出了两道长达数十米的恐怖白浪!
吃口了!
水下沉睡了近一个甲子的江河巨龙,吞下了那枚古苔蚌肉丸!
“轰——!!”
陈巡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小舟几乎要被瞬间撕裂的刹那,他脚踩船头双龙木,整个人宛如扎根在船体上的青松,双臂在半空中猛然拧转半圈,老竹竿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剧烈爆鸣,自下而上,全力回拉!
“给我——出来!!”
一声暴喝,响彻整个白龙湖两岸!
“嗡————!”
那不是鱼线的声音,那是老蚕丝降龙索在承受了上万牛顿拉力时,与水分子剧烈摩擦产生的刺耳声爆!
水面瞬间被炸裂开来!
在全网数百万观众惊骇欲绝的尖叫声中,一条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青黑色怪物,轰然破水而出!
那是怎样的一条巨物!
体长超过两米五!浑身的鳞片宛如一片片古老黑铜锻造的重甲,在烈日下闪烁着森冷幽暗的光芒!它那宽阔厚重的背脊宛如一条潜伏的潜艇,鱼尾横扫之下,激起的水浪竟有三米多高,将陈巡脚下的小木舟掀得几乎直立而起!
野生镇江巨青!
百年难遇的深水龙王!
“我的妈呀!那是什么?!那是鱼吗?那是真正的龙啊!”
“两米多长!这起码有一百五十斤以上!”
“竹竿要断了!绝对要断了!人力怎么可能拉得住这种怪物!”
岸上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自诩见过大世面的竞技钓王们,在这一刻全部吓得面无人色,甚至有人瘫软在地。
而处于风暴核心的陈巡,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炽热与虔诚!
水下的巨青感受到了嘴唇上传来的剧痛与束缚,狂性大发,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拧,带着排山倒海的巨力,直奔深渊底部的岩洞扎去!
一旦让它钻入暗洞,绳索必断,小舟必翻,陈巡也必将被拖入深水溺毙!
生死一线之间!
陈巡双手猛然握紧竿柄,腰胯合一,体内的骨骼发出一连串宛如炒豆般的爆响!
“卸力!顺水!听龙吟!”
爷爷当年的临终遗言,在陈巡脑海中如洪钟大吕般炸响!
陈巡没有后退,没有硬抗,他竟然在巨青下潜的瞬间,纵身一跃,整个人带着老竹竿,轰然跃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陈巡跳水了!”
“他不要命了!他在水里会被巨物活活拖死的!”
无人机镜头疯狂拉近,镜头穿过清澈的水面,拍下了让所有人终生难忘的神迹一幕——
跳入水中的陈巡,双腿紧紧绞住小木舟底部的引水木,单手死死锁住竹竿大把,整个人在深水之中宛如一条与巨青同游的水中蛟龙!
他的身体随着巨青游动的方向在水中不断变换着流线型的姿态,巧妙地利用水下的每一个暗流回旋,化解着巨兽每一次狂暴的冲撞!
每一次巨青想要下扎,陈巡便在水下拉扯竿尖,将暗劲精准地点在巨青鱼鳃下方的敏感软肉上!
一人一鱼,在深达数十米的碧波之下,展开了一场关于耐力、技巧与意志的终极绞杀!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过去!
水面上原本狂暴汹涌的漩涡,终于缓缓开始平息。
一圈圈白色的泡沫从水下升起。
紧接着,在漫天残阳如血的照耀下,那根斑驳的老湘妃竹竿,率先破水而出,紧随其后的,是浑身湿透、宛如天神下凡般的陈巡!
而在陈巡的身侧,那条长达两米五、重达一百六十余斤的绝世巨青,已经彻底翻起了白肚,安静而驯服地浮在水面上,巨大的胸鳍在陈巡身旁极其微弱地划动着,宛如向水中的帝王臣服。
一人,一竿,镇一江之龙!
全场鸦雀无声。
整个白龙湖两岸,数千名围观群众、无数媒体记者,乃至全网直播间里的数百万观众,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震撼与敬畏之中。
宋天成手里的卫星电话“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面色灰败,再无半点狂妄。
陈巡单手扶着巨青厚重坚硬的背甲,踩着水花,缓缓游回岸边。
他没有要求宋天成下跪,也没有去看任何一个镜头。
在无数闪光灯与狂热的目光中,陈巡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巧的骨刀,动作轻柔地割断了挂在巨青嘴唇上的无倒刺钢钩。
随后,他从腰间摸出一瓶随身携带的中草药止血膏,细细涂抹在巨青唇边的微小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陈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颗巨大而冰冷的鱼头,低沉而温和地吐出两个字:
“去吧。”
那条原本已经脱力的百年巨青,仿佛听懂了人类的语言,在水中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水鸣,硕大的尾鳍在水面轻轻一摆,掀起一阵温润的水浪,深深凝视了陈巡一眼,随后庞大的身躯缓缓下沉,最终彻底消失在墨黑色的深渊尽头。
它没有成为谁的盘中餐,也没有成为谁炫耀战绩的标本。
它回到了属于它的大江。
做完这一切,陈巡转过身,将那根陪伴了陈家三代人的老竹竿缓缓拆解,重新收回泛白的布套之中,背在身后。
在人群后方,一个穿着名牌风衣、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正浑身发抖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无尽的悔恨与泪水。
那是林雪。
她原本跟着新认识的富二代男友前来看热闹,却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被她嫌弃“一事无成、整天钓鱼没前途”的男人,如今竟成为了引得省城巨头俯首、全网数百万人顶礼膜拜的行业宗师。
“陈巡……”林雪红着眼眶,拨开人群,颤抖着想要伸出手抓住陈巡的衣角,“我……我错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我们……”
陈巡的脚步没有停顿分毫。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哪怕半秒钟,径直从她身侧擦肩而过,仿佛走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岸边,宋天成颤抖着爬起来,对着陈巡离去的背影,深深地弯下了腰,声音颤抖地大喊:
“高压电捕船……全部沉湖!”
“天元集团……从此绝不踏入黑龙峡半步!”
“谨遵……钓王法旨!”
夕阳如血,将陈巡清瘦而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也没有带走一分钱的巨额奖金,只是跨上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踩着车蹬,迎着滚滚江风,朝着枫树湾的老宅缓缓骑去。
江水奔流不息,时代浮躁喧嚣。
唯有一竿一线,一江清流,在这天地之间,钓出了属于陈巡的通天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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