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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9:46

简介

老家县医院病房走廊,前丈母娘赵凤琴领着孙家七八口人齐刷刷跪在陈默面前,手机镜头怼脸,嚷着“捐个骨髓又不会死,你咋这么狠心”,孙雅莉红着眼拽他袖口。陈默靠着墙,笑了一下,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烟雾里问了一句:“当年逼我签‘此生再不进孙家门’的承诺书,你们带了吗?”空气瞬间僵住。孙强冲上来要抢他手机,罗大勇从后头伸出手机屏:“全程录着呢。”陈默弹了弹烟灰,看着跪了一地的孙家人,掏出另一张纸——孙强半月前高分辨配型报告的复印件,上头“弱阳性、不建议作为首选供者”写得清清楚楚。赵凤琴脸白了,孙雅莉转头看向弟弟,而陈默笑着把烟掐了:“现在谁跪谁?”

第1章:走廊跪满七口人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亮着,发青,把白墙照得跟旧报纸一个色。陈默被堵在血液科走廊中段,左边是护士站半开的推拉门,右边是两张加床,床上的人支着胳膊看热闹,连床头柜上的搪瓷杯都没人管了,杯口一圈水渍顺着柜沿往下滴。

赵凤琴跪在最前头,膝盖底下垫着个超市购物袋,袋子上印着“天天低价”。她身后依次排开孙雅莉、孙强、孙强媳妇、孙家二姑、二姑家表弟,还有孙强那个刚上初中的闺女。七个人在走廊里跪成两排,孙强媳妇抱着病历本,二姑攥着纸巾,表弟举着手机,镜头直直怼到陈默脸上。

“陈默,妈求你了。”赵凤琴嗓门亮,走廊两头都能听见,“小宝才九岁,化疗做了三轮,医生说再不移植就来不及了。全家就你配型能对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手机屏幕在表弟手里亮着,录像的红点一闪一闪。赵凤琴说完扭头冲镜头补了一句:“大伙看看啊,这就是孩子亲姑父,当年吃我家的喝我家的,现在孩子要死了他站这儿抽烟。”

陈默靠墙站着,后背抵着消防栓的玻璃门,玻璃上贴的“请勿遮挡”四个字被他肩膀挡了一半。他从裤兜摸出烟盒,软壳的,压得有点扁,抽出一根在盒面上磕了两下,含进嘴里。打火机“啪”一声,火苗蹿起来,他偏头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散在赵凤琴跪着的膝盖上方。

“赵阿姨,”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当年您让我签的那张‘此生不进孙家门’,带了没?拿出来念一遍,让大伙听听我是怎么个吃你家喝你家法。”

赵凤琴嗓门卡了一拍。孙强从后面蹿起来,手机也不拍了,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伸手抢陈默嘴里的烟:“你少在这儿扯犊子!我侄子都快没了你还翻旧账——”

他手还没碰到烟,后头伸过来一条胳膊,横着把他拨开。罗大勇从陈默斜后方闪出来,黑脸膛,脖子上挂着根褪色的红绳,绳上拴着个U盘。他左手举着手机,屏幕朝外,录音界面明晃晃亮着,时间条已经走到四分多钟。

“孙强,你抢一个试试。”罗大勇嗓门比赵凤琴还粗,“从你妈喊第一句‘陈默你出来’我就录上了,你刚才那句‘翻旧账’也进去了。你要动手,我这就发你们孙家家族群,标题我都想好了——《孙强医院走廊殴打前姐夫,孩子治病钱到底谁出》。”

孙强的手悬在半空,指头蜷了蜷,收回去插进裤兜,又觉得不对,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赵凤琴膝盖在购物袋上挪了挪,袋子“刺啦”响了一声。她仰着脸,语气从喊变成商量:“大勇,你别跟着搅和。跪都跪了,旧账扯它有啥用?陈默,你就说捐不捐吧,你开个价,只要别太过分——”

“开价?”陈默弹了下烟灰,灰落在走廊地砖的接缝里,他拿鞋尖蹭了蹭,“赵阿姨,当年孙强结婚,您让我掏八万八彩礼,我掏了。您说婚房首付差十二万,我货车卖了凑的。后来雅莉跟我离婚,您拍桌子说‘窝囊废净身出户’,我那辆新换的轻卡折价抵了抚养费,您还嫌少,堵我店门口骂了三天。这些账,您打算按哪个价开?”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烟叼在嘴角,烟灰长了就弹一下,弹得很有节奏,像在店里盘货时按计算器。

孙雅莉从赵凤琴身后站起来,膝盖上沾着购物袋的红色印字,她没管,走到陈默跟前,手抬起来拽住他袖口。她指甲剪得很短,指头肚有点皴,是冬天改作业冻的。

“陈默,”她声音压得低,嗓子发紧,“小宝真的等不起了。我知道我妈当年做得过分,我那时候也没站你这边,我认。可孩子没罪,你先去做个高分辨确认,行不行?就当……就当看在我给你生了妞妞的份上。”

她说到“妞妞”两个字的时候,陈默夹烟的手指停了一下。妞妞是他闺女,离婚后跟着孙雅莉过,每个月他打抚养费,周末接过来住一天。上个月妞妞发烧,他半夜开车送儿童医院,孙雅莉在输液室门口给他递了杯热水,俩人站了四十分钟没怎么说话。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孙雅莉:“你弟半个月前是不是去做了配型?”

孙雅莉拽袖口的手松了。

“什么?”

“我问你,孙强是不是半个月前偷偷去做了初筛?”

孙雅莉转头看孙强。孙强正低头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眼皮都不抬。赵凤琴接话接得快:“没有的事!全家就你一个人能配上,你别听外人瞎传——”

“我没问您。”陈默笑呵呵打断她,“我问孙雅莉。”

走廊两头看热闹的人多了,加床上的老头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这边。护士站里有个小护士探了探头,被另一个拽回去了。孙雅莉站在陈默和孙强中间,后背绷得很直,她盯着孙强看了好几秒,孙强始终没抬头。

“孙强,”孙雅莉开口,“你说话。”

孙强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脸抬起来,笑得有点僵:“姐,你别听他挑拨。我配了,没配上,医院说不行,我这才找姐夫的嘛。”

“报告呢?”

“啥报告?”

“医院给你的配型报告,你拿给我看。”

孙强嘴角抽了一下:“医院没给纸质的,就口头通知……”

陈默把烟叼回嘴里,伸手从外套内兜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转向孙雅莉。上面是罗大勇跟周洁的聊天记录,周洁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电脑屏幕上的配型结果汇总表,孙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弱阳性,不建议作为首选供者”。照片边角有护士站的台历,翻在三月那页,台历旁边搁着半块橡皮擦。

孙雅莉盯着屏幕看了足有五秒。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孙强,声音不大但走廊里都听见了:“你半月前就做了?弱阳性你瞒着不说?”

孙强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到二姑的膝盖,二姑“哎哟”一声。他顾不上,手摆得跟扇子似的:“姐!弱阳性也算阳性啊!医生说了,实在没别人也能用,就是风险大点。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嘛——”

“你怕我们担心?”孙雅莉嗓门提起来了,“你怕的是让你捐!你从小就这样,家里啥事都推给别人,我结婚你让陈默出钱,我离婚你让陈默净身出户,现在你儿子病了你还想往陈默身上推——”

赵凤琴从地上弹起来,购物袋粘在膝盖上掉了一半,她一把扯掉,指着孙雅莉鼻子:“你怎么跟你弟说话呢!他是你亲弟!小宝是你亲侄子!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往外拐?”孙雅莉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妈,你问问他,上礼拜他给陈默对象发短信的事,你知不知道?”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加床老头把搪瓷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柜面上“当”一声。

孙强脸白了,嘴还硬:“我发啥了?我就发了两条短信,我说姐夫跟姐复婚对孩子好,这有错吗?”

“你发的是‘陈默和孙雅莉要复婚’,”陈默把手机收起来,烟抽到尾巴了,他在消防栓玻璃门边的垃圾桶上摁灭,扔进去,“还发了我对象照片,说‘这女的是小三’。孙强,我跟你姐离婚三年了,我谈个对象叫小三?”

孙强梗着脖子:“那你也不能眼看着小宝死——”

“你闭嘴。”孙雅莉猛地转身,一巴掌甩在孙强脸上。声音脆,走廊里所有人都缩了下脖子。孙强捂着脸退了两步,后腰撞上加床栏杆,老头“嘿”了一声赶紧扶杯子。孙强媳妇从地上爬起来拽他胳膊,二姑拉着闺女往后退,表弟的手机还举着,录像键忘了按。

赵凤琴一屁股坐地上,这回没垫袋子,直接坐地砖上,拍着大腿嚎:“我造的什么孽啊——孙子得了要命的病,闺女打儿子,女婿看笑话,我不活了——”

她嚎得响,但眼泪没下来。陈默低头看她,赵凤琴裤兜里手机屏亮了,家族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有人发语音,有人发“?”。她一边嚎一边伸手摸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把刚才表弟拍的视频转发出去,语音里喊:“老孙家的人都看看啊,陈默要逼死咱们全家——”

罗大勇弯腰把手机凑到她脸前:“赵阿姨,您转可以,我这段录音也一块转呗?从您堵门到孙强抢手机到孙强承认发短信,全长六分半,我剪好了,您要发村群我帮您发,省得您费劲。”

赵凤琴的嚎声低了两度,手从手机屏上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她抬头看陈默,嘴角往下撇着,嘴唇哆嗦了两下,换了个调:“陈默,千错万错都是妈的错,行了吧?你先去抽个血,高分辨一确认,手术排上,小宝活了,妈给你磕头都行——”

“赵阿姨,”陈默蹲下来,跟她平视,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没笑,“您刚才说‘跪都跪了别扯旧账’,我给您翻译翻译——您跪是给外人看的,旧账不能提,我掏骨髓是应该的,提条件就是我不对。是这个意思吧?”

赵凤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他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周洁发的微信,就一行字:“原始报告在我手里,手术签字前给你。”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去,转头看孙雅莉。

孙雅莉站在走廊中间,一边是她妈坐地上拍腿,一边是她弟捂着脸靠墙,她闺女妞妞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手里攥着根烤肠,看见这么多人愣了一下。孙雅莉伸手把妞妞揽到身后,妞妞从她妈腰边探出半个脑袋看陈默。

陈默冲闺女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妞妞,去楼下小卖部给爸买包烟,剩下的买糖。”

妞妞接了钱,看看她妈,孙雅莉点了下头,她才跑了。鞋底在走廊地砖上啪嗒啪嗒响,拐过弯听不见了。

罗大勇凑到陈默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俩人能听见:“周洁那边查到点东西,晚上碰头。不止弱阳性的事,孙强还托人问过‘捐献后误工费能报多少’,你猜他问的谁?问的周洁他们科室的小刘,小刘跟赵凤琴一个广场舞队的。”

陈默没接话,从罗大勇兜里摸出根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对着走廊天花板吐出去。灯管闪了两下,没坏的那根也暗了一瞬,又亮回来。赵凤琴还坐在地上,孙强正跟他媳妇小声吵吵,孙雅莉搂着妞妞的书包站在护士站门口,眼睛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开了,推出来一张平车,车上躺着个光头小孩,口罩盖到鼻梁,旁边跟车的护士喊“让一让”。孙家人往两边挪,赵凤琴从地上爬起来拍屁股上的灰,孙强往墙边靠的时候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啪”掉地上,屏幕朝下。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脸又绿了一层——屏碎了,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跟蜘蛛网似的。

陈默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的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铁皮月饼盒改的,边沿磕掉一块漆。他冲孙雅莉抬了抬下巴:“雅莉,你过来。”

孙雅莉走过去,站他跟前,离了半步远。陈默声音不高:“你知不知道你弟发短信的事?”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做过配型?”

“不知道。”

“你妈让你跪,你就跪?”

孙雅莉别过脸,看着走廊窗户外面。窗户开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过了好几秒才说:“我妈说我要是不跪,她就自己跪,跪到陈默答应为止。她血压高,我……”

“行。”陈默打断她,“晚上周洁那边出结果,你让孙强自己把报告交到血液科,别等我拍出来。他要是自己教,我考虑去做高分辨。他要是不交——”

他笑了一下,没往下说,转身往电梯走。罗大勇跟上去,俩人并排站着等电梯,电梯门映出走廊里的景象:赵凤琴正拽着孙强胳膊翻他手机,孙强媳妇抱着病历本蹲地上捡碎屏玻璃碴,孙雅莉站在原地没动,妞妞从拐角跑回来,举着烟和找的零钱喊“爸”。

电梯门开了,陈默进去按了一层,门关到一半,他伸手挡住,探出半个脑袋冲孙雅莉说:“对了,你弟给周洁他们科室小刘发过微信,问‘捐献后误工费能报多少’。你让他把那条也截个图,一块交上来。”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罗大勇靠在轿厢壁上,从兜里摸出根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说:“周洁晚上八点下夜班,老地方烧烤摊。她说原始报告上还有一行备注——孙强初筛那天,赵凤琴陪着去的,俩人一块签的字。”

陈默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从七楼到六楼到五楼,没说话。到了三楼,他忽然笑了一声:“赵阿姨今天跪那一下,购物袋是‘天天低价’的,她平时买菜都去早市捡剩的,这回下血本了。”

罗大勇也笑了:“你打算咋弄?”

“先让孙强自己把报告交出来。”陈默把烟盒掏出来看了看,空了,捏扁了扔进电梯角落的垃圾桶,“他不交,周洁那份就是打他脸的。他交了,赵凤琴就得认——是她陪着去的,瞒着雅莉,拿我当冤大头。两条路,孙家自己选。”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陈默往外走,手机又震了,周洁发来第二条消息:“手术签字前五分钟,我准时到。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我儿子工作的事,下礼拜给准信。”

陈默回了个“放心”,把手机揣兜里,站在医院大门口点了根新买的烟。门口花坛边蹲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边上搁着半瓶矿泉水,瓶身标签撕了,水面上飘着点灰。罗大勇去开车,陈默站那儿抽烟,烟灰掉在台阶上,被风一吹散进花坛的冬青丛里。

大厅玻璃门里,孙雅莉牵着妞妞追出来,隔着门喊了声“陈默”。陈默回头,隔着玻璃看她嘴型,知道她说的是“晚上我去找你”。他没点头也没摇头,把烟叼在嘴里,转身往停车场走。妞妞在门里蹦着挥手,书包带子又滑下来了。

第2章:复印件上的弱阳性

陈默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灰弹进走廊角落的垃圾桶。他没急着说话,先侧了侧身,把消防栓玻璃门上那半截“请勿遮挡”让出来,后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上去,然后从夹克内兜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抖开,往长椅上一拍。

“赵阿姨,您先别急着哭,看看这个。”

纸面朝上,最上头印着县医院血液科的抬头,中间表格里“孙强”两个字清清楚楚,高分辨配型结果栏里一行小字:弱阳性,不建议作为首选供者。底下还盖着检验科的蓝章,日期是半个月前。

赵凤琴跪着没动,眼珠子先转过去,扫了一眼纸面,又扫了一眼陈默的脸,膝盖底下那个“天天低价”的购物袋被她攥得哗啦响。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扭头去看孙强。

孙强蹲在二姑身后,本来正低头抠手机壳边上的泥点,被亲妈这一眼盯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站起来,往前凑了两步,弯腰看了看那张纸,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跟平时喊“姐夫”时一个模子:“姐夫,这啥玩意儿啊?医院系统出错了呗,上回护士还把我血样跟别人弄混了,我找他们去——”

“你找谁去?”陈默没接他的话,把纸翻了个面,背面还贴着一张热敏纸小票,是检验科自助打印机吐出来的取单凭证,时间戳精确到分钟,“半月前你自己去取的报告,自助机有记录,取完你没交给你姐,也没交给你妈,揣自己兜里揣了十五天。系统误差能误差出你签字领取的记录?”

孙强的笑僵在脸上,嘴角还挂着,但腮帮子不往上提了。他扭头去看孙雅莉,又去看赵凤琴,最后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两手一摊:“那、那弱阳性也算阳性吧?总比没有强,先让他捐,捐了再说嘛。”

赵凤琴膝盖底下那个购物袋终于被她坐扁了,她一拍大腿站起来,动作利索得不像跪了十分钟的人,伸手就把长椅上的复印件抄起来,看也不看往孙强怀里一塞,转头冲陈默抬高了嗓门:“弱阳性也是阳性!你甭管谁去取的报告,现在能救小宝的就你一个全相合,你不捐谁捐?陈默我告诉你,今天你捐也得捐,不捐也得捐——”

“妈。”孙雅莉从赵凤琴身后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地砖的灰印子,她没顾上拍,两步走到孙强面前,声音压得低,但走廊安静,谁都听得见,“你半月前就做了配型?你为啥不跟我说?”

孙强把复印件往兜里一揣,眼神躲着亲姐:“我、我那不是怕你着急嘛,弱阳性大夫说成功率低,我想着先找姐夫商量商量……”

“商量?”孙雅莉声音往上走了一格,“你找陈默商量,你跟我说了没有?我跟你说小宝等移植等多久了?你揣着报告半个月,你让你姐夫跪走廊里求人?”

孙强脸涨红了,脖子上的筋鼓起来,嗓门也跟着大:“姐你冲我嚷啥?我这不是为了这个家?我弱阳性我捐了也白捐,白挨一刀还救不了孩子,那不让姐夫上谁上?再说了——”他手指头往陈默那边一戳,“他当年吃咱家喝咱家的,现在让他出点力怎么了?”

陈默没接这茬,低头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顺手把烟盒往罗大勇那边递了递。罗大勇没接,靠着护士站台面,手机举在胸口位置,屏幕亮着录音界面,红点一闪一闪,他冲陈默微微摇了下头,意思是“让他说,多录点”。

走廊两头加床上看热闹的人开始嘀咕。靠窗那个加床的老头把搪瓷杯往床头柜上一墩,杯底磕出闷响,跟旁边陪床的老伴儿说:“听见没,自己赔上了不捐,藏半个月。”老伴儿撇撇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飘过来:“现在的小年轻,心眼子比藕眼儿还多。”孙强媳妇抱着病历本站在二姑身后,脸上挂不住,伸手拽了拽孙强的后衣摆,孙强一甩胳膊把她手甩开了。

赵凤琴眼看风向不对,手往裤兜里一摸,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怼到陈默脸跟前。照片上是陈默现任女友小周,在店门口搬货,穿个灰T恤,头发拿鲨鱼夹别着,正弯腰往三轮车上码纸箱。“大伙看看啊,”赵凤琴嗓门又亮起来,手指头戳着屏幕,“就这女的,把陈默迷得五迷三道的,自己亲侄子的命都不顾了,为了个新女人连良心都喂狗了——”

“赵阿姨。”陈默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弹灰,就那么举着,“您手机举半天了,累不累?要不我帮您举着?”

赵凤琴一愣,陈默已经转头看向孙强,嘴角那点笑还在,但眼神没跟着笑:“孙强,你刚才说让谁上谁上,那你自己呢?你弱阳性,你捐了白捐,那你倒是捐啊,白捐也比骗人强。你藏报告的时候想没想过,你姐跪这儿求我,你妈拿手机拍视频发村群,你躲后头抠手机壳——你抠出个啥方案来了?”

孙强被这一串问得噎住,嘴张了两回没蹦出字。他媳妇在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不一样”,被罗大勇接了话茬:“哪儿不一样?血型不一样还是骨头不一样?你男人身上抽出来的骨髓是假的?”

赵凤琴见儿子被围,手机往兜里一揣,两手往腰上一叉,嗓门又拔高:“罗大勇你少在这儿搅浑水!我们家的事轮不着你插嘴——”话没说完,孙强突然冒出一句:“行了行了!那短信是我发的,咋了嘛!”

走廊里静了两秒。孙雅莉转过头,眼睛直直盯着弟弟:“什么短信?”

孙强豁出去了,脖子一梗:“我给陈默那个新对象发了三条短信,让她知道陈默跟咱家断不干净,她要是识相就自己走——我这不是为了你吗姐?你跟陈默复婚,小宝就有亲姑父了,比啥都强——”

“啪。”

孙雅莉这一巴掌甩得干脆,手掌扇在孙强左脸上,声音脆得走廊尽头都回了音。孙强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加床床沿上,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晃了两晃,杯里的水泼出来一片,顺着柜面滴到地上。孙强媳妇“哎哟”一声扑上来拽孙雅莉胳膊,二姑从后头挤过来拉偏架,表弟手机也不录了,赶紧往边上躲,孙强那个上初中的闺女抱着书包缩到护士站台面底下,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沾了灰。

赵凤琴一看儿子挨打,一屁股坐回地上,这回没垫购物袋,直接坐地砖上,两手拍着大腿嚎起来:“我的天爷啊——闺女打兄弟啦——我养你们这么大你们窝里反啊——小宝还在里头躺着你们在外头打成一锅粥啊——”她嚎得抑扬顿挫,走廊两头加床上的人纷纷支起上半身,靠窗那老头干脆趿拉着拖鞋站到过道上看。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烟快烧到滤嘴了,他低头在垃圾桶沿上摁灭,烟头掉进桶里“滋”一声。罗大勇把手机录音按了暂停,往兜里一揣,走过来站到陈默边上,胳膊抱在胸前,冲赵凤琴抬了抬下巴:“赵阿姨,您先别嚎。我就问一句,当年让陈默签的那张断绝扶养承诺书,到底带没带?您要是没带,我这儿有复印件,我念一遍您听听?”

赵凤琴的嚎声卡在嗓子眼里,噎了一下,拍大腿的手停在半空。她抬头看罗大勇,又看陈默,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话。孙雅莉站在孙强和赵凤琴中间,左手还攥着打人的那只手腕,右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发抖。她没看陈默,眼睛盯着地上那摊泼出来的水渍,水渍正顺着地砖缝往她鞋底边上洇。

陈默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周洁的微信,就一行字:原始报告在我手里,手术签字前给你。底下紧跟着又弹一条:孙强那小子藏报告那天,我值班,监控我也留了。

陈默把手机揣回去,没回消息。他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孙雅莉的目光——她终于从水渍上挪开眼,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什么都问不出口。走廊尽头那根坏掉的灯管又闪了两下,彻底灭了,剩下那根发青的灯管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薄,孙强捂着脸蹲在加床边上,赵凤琴坐在地上忘了嚎,孙雅莉站在中间,鞋底边上那摊水渍慢慢洇开,把她白球鞋的边染成灰的。

罗大勇凑过来压低声音:“周洁那边咋说?”

陈默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笑了笑:“说等签字前五分钟再捅。”

“那现在呢?”

“现在?”陈默拍了拍裤兜,烟盒在里面响了一下,“现在先让孙强把他藏报告那事儿在家族群里自己说清楚,省得赵阿姨回头又剪视频。”

他话音没落,赵凤琴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手机又掏出来了,这回没拍陈默,对着孙强:“强子,你给你姐夫道个歉,快点儿!道完歉这事儿咱回家说——”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瞟陈默,那意思明明白白:台阶给你搭好了,你赶紧顺着下。

孙强捂着脸站起来,嘴刚张开,陈默先笑了:“赵阿姨,您这台阶搭得挺快,就是忘了一件事——”

“啥事?”

“您还没问我,这骨髓我到底捐不捐呢。”陈默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在盒面上磕了两下,没点,夹在耳朵上,“您先让孙强把群里的视频删了,再把当年那张承诺书原件拿来,咱一样一样捋。捋完了,我再告诉您我捐不捐。”

赵凤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孙雅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稳:“妈,把视频删了。”赵凤琴扭头瞪她,孙雅莉没躲,又补了一句:“群里的,还有表弟手机里那段,都删了。”

表弟站在二姑身后,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假装看天花板。赵凤琴胸口起伏了两下,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半天,最后把手机往孙强怀里一摔:“删!都删!行了吧陈默?你满意了吧?”

陈默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不满意。这才哪儿到哪儿。”

走廊那头,护士推着治疗车从电梯间拐出来,车轮碾过地砖缝“咯噔”一声。陈默把烟塞回烟盒,冲罗大勇偏了下头,两人往楼梯间方向走。经过孙雅莉身边的时候,陈默脚步没停,但侧了下脸,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你弟发短信那事儿,你之前真不知道?”

孙雅莉没答话,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块灰印子。陈默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笑了一声,走了。

楼梯间的防火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赵凤琴又开始数落孙强,孙强顶嘴,二姑劝架,表弟偷偷把手机掏出来看删干净没有。孙雅莉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消防门彻底关严,她才蹲下去,拿手去擦鞋边那块灰印子,擦了两下没擦掉,手指头在鞋面上停住了。

护士站台面底下,孙强那个上初中的闺女抱着书包爬出来,仰头问她姑:“姑,我弟是不是快好了?”

孙雅莉把手从鞋面上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摸了摸侄女的头:“快了。”

楼梯间里,陈默靠在扶手上点了那根烟,罗大勇在旁边翻手机:“周洁又发了一条,说孙强那报告她扫描件存U盘里了,问你要不要先拿一份。”

“先放着。”陈默吐了口烟,看着烟往楼梯间顶棚上飘,“你猜赵凤琴下一步干啥?”

“还能干啥,找你老家村支书呗,让村支书给你爹打电话施压。”

“那咱先给她把路堵上。”陈默把烟叼在嘴里,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爹那脾气,村支书压不住他,但赵凤琴要是真打过去,我爹能气得把手机摔了。我先给我爹打个预防针。”

罗大勇嘿嘿一乐:“你爹摔手机,你给买新的呗。”

“买新的行,但赵凤琴这电话不能白打。”陈默翻到老爹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扭头看罗大勇,“你说,我要不要顺便问问孙雅莉,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弟发短信那事儿?”

罗大勇想了想:“你问她,她肯定说不知道。但她刚才没接你话,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默没再问,按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他爹的大嗓门从听筒里漏出来:“默啊,啥事?我正浇菜呢。”

“爹,这两天要是有个叫赵凤琴的给你打电话,你别接,接了也别听她说完,直接说‘找我儿子说去’,然后挂。”

那头顿了一下:“她又作啥妖?”

“作大妖。回头细说。”

挂了电话,陈默把烟屁股在楼梯扶手上摁灭,烟头扔进角落的簸箕里。罗大勇已经推开防火门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周洁说孙强那弱阳性,其实移植成功率能到三成,不是完全没戏。她问你要不要把这个数儿也捅出去。”

陈默站在楼梯间里,头顶那根灯管嗡嗡响了两声,他伸手把防火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赵凤琴的嗓门隐隐约约传进来:“……你姐打你你就受着?你不会跑啊?”孙强回嘴:“我往哪儿跑?我脸都肿了——”

陈默把门又合上,冲罗大勇笑了一下:“捅。三成也比零强,让孙强自己选,捐还是不捐。”

第3章:匿名短信发给了谁

孙强挨那一巴掌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两秒。他捂着脸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二姑家表弟举着的手机,镜头歪到天花板上去了。表弟赶紧把手机正回来,孙强媳妇怀里那本病历本啪地掉在地上,摊开在“长期医嘱”那页,纸面上印着半截没填完的体温单。赵凤琴从地上弹起来的速度跟她刚才跪下去一样利索,一把把孙强拽到自己身后,胳膊横着挡,像老母鸡护崽。

“你打你弟弟?!”她嗓门劈了,指着孙雅莉的鼻子,“你为了个外人打你亲弟弟?”

孙雅莉那只打人的手还在半空悬着,手心发红,指头微微蜷着没收回来。她没看她妈,眼睛盯着孙强:“你给陈默女朋友发短信?你翻他手机?谁让你干的?”

孙强捂着脸,腮帮子上五个指头印慢慢泛白,他脖子一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也没让我干!我自己干的!姐你醒醒行不行?他陈默现在跟那个女的好了,人家吹吹枕边风,他还能管小宝死活?我发几条短信怎么了?我就是让那女的知道知道,陈默跟咱家断不干净!”

“你那是发几条短信?”陈默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已经攒了半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弹,就那么举着,“你翻我通讯录,把我女朋友号码存成‘姓陈的姘头’,发完短信还删了记录。孙强,你手挺快啊。”

孙强脸绿了。他没想到陈默连他改备注名都知道。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去看赵凤琴,赵凤琴正拿眼剜陈默,嘴里却没闲着:“改个备注名咋了?你手机放那儿没锁屏,他看一眼咋了?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小宝都那样了,你让全家人跪你,你良心让狗吃了?”

“妈!”孙雅莉嗓子都劈了,她转过脸来,眼眶里水光打着转,“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配型报告他半个月前就取了,不跟我说;短信他发了,也不跟我说。你们拿我当什么?拿陈默当什么?”

赵凤琴被她这一嗓子吼得顿了一下,但也就顿了一下。她把手从孙强脸前头放下来,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换了个口气,软了三分:“雅莉,妈不是故意瞒你。妈是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你夹在中间两头难做人……”

“所以你就让我去跪他?”孙雅莉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得有点抖,“你让我跪的时候说全家就他配型能对上,你让我拍视频发家族群,你让我跟他说‘看在孩子面上’。妈,你知不知道我刚才跪在那儿,陈默看我的眼神跟看你们一模一样?”

赵凤琴不接这话了。她别过脸去,手在购物袋提手上绕了两圈,塑料袋哗啦响。孙强这时候缓过劲来了,捂着脸的手放下来,嘴角又往上扯,扯到一半被脸上的指头印扯得有点歪:“姐,你别冲妈发火。这事儿说白了不就一句话嘛,陈默要是不跟那个女的好了,回来跟你复婚,小宝的事不就是他亲侄子的事?他捐个骨髓怎么了?又不要他命!”

陈默笑了。他笑的时候烟叼回嘴里,嘴角往上一扯,烟气从牙缝里丝丝往外冒。他摸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通讯录,翻到“周洁”上头的那个名字,按了拨号,然后点了免提。嘟了两声,那头接了,一个女声传出来,清清亮亮的,走廊里七八个人全听见了。

“陈默?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嗯,在医院呢。孙强给你发短信了?”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发了三条。第一条说‘你男朋友跟我姐要复婚了,你趁早让位’。第二条说‘陈默欠我们家一条命,你跟着他倒霉’。第三条我没看,拉黑了。截图我都存着,正琢磨要不要报警呢。三条短信够不够立案?我查了,多次发送骚扰信息干扰他人正常生活,可以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孙强是吧?他手机号我也有。”

孙强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手往陈默手里伸:“你把电话挂了!你让她别——”

罗大勇横着跨了一步,肩膀往孙强胸口一顶,人没动地方,孙强自己往后踉跄了两步,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半道黑印。罗大勇手里还攥着自己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上的红点一闪一闪。他嗓门本来就粗,这会儿故意又拔高了半度:“赵阿姨!您别光站着啊,当年让陈默签的那张‘断绝扶养承诺书’到底带没带?您不是爱拍视频发群吗?拿出来念一遍,让走廊里这些病友都听听,陈默当年是咋‘吃你家喝你家’的!”

赵凤琴的手在购物袋里掏了一把,掏出来半包纸巾、一串钥匙、一个老年机,就是没有纸。她嘴还硬着:“那玩意儿谁随身带啊?多少年了都——”

“没带是吧?”罗大勇把手机往她跟前递了递,“没事儿,我这儿有照片。您要不先看看?陈默当年签完字按了手印,您还让他把身份证号抄在底下,说‘省得你以后不认账’。红手印,清楚得很。”

赵凤琴不逃了。她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搁,两手在身前绞着,扭头看孙雅莉,那眼神孙雅莉太熟了,从小到大看了三十来年——你倒是说句话啊。孙雅莉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她妈,右边是陈默,后头是蹲在地上不吭声的孙强,前头是举着手机录像的表弟。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本病历,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封皮上的灰,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妈,你把承诺书拿出来。当年逼他签的,现在人家要看了,你拿出来。”

赵凤琴嘴张了张,没出声。孙强从地上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突然冒了一句:“姐你站哪头的?你到底是孙家人还是陈家人?”

孙雅莉没理他。她看着赵凤琴,又重复了一遍:“拿出来。”

赵凤琴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最后往走廊尽头一斜。她没看孙雅莉,也没看陈默,盯着护士站方向,嘴里含含糊糊往外吐字:“那纸……那纸当年签完我塞柜子里了,多少年没动过,谁知道还在不在……”

“在。”陈默把手机免提关了,揣回兜里,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这回把烟灰弹了,弹在脚边垃圾桶的铝盖上,发出轻轻一声响,“您柜子里那个红色塑料档案盒,第三层,压在孙强小学毕业照底下。去年我托人问过,您搬家的时候没扔。”

赵凤琴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她嘴还硬着,但声音明显矮了半截:“你……你找人翻我家东西?”

“我没翻。您自己跟二姑打电话说的,说‘那破纸留着也没用,哪天烧了算了’。二姑跟您妹妹说的,您妹妹跟菜市场卖豆腐的说的,卖豆腐的跟我伙计的丈母娘住一个楼。”陈默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笑了笑,“赵阿姨,您家那点事,不用翻柜子,顺着菜市场传一圈比档案盒里还全。”

孙强这时候突然蹿了一步,伸手去抢罗大勇的手机:“你把录音删了!”罗大勇胳膊一抬,孙强够了个空,人往前扑,差点撞上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治疗车上搁着两袋生理盐水、一摞一次性注射器,护士手一歪,盐水袋晃了晃,没掉,但针头盒盖子弹开了,滚出来两根棉签。护士瞪了孙强一眼,推着车绕开走了。

孙强杵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突然破罐破摔地嚷起来:“行!我发短信了!我翻他手机了!我还给他女朋友打过电话呢!我就想让他俩黄了,怎么了?他要是跟姐复婚,小宝就有亲姑父了,捐骨髓天经地义!我这是为了谁?为了我自己?我儿子躺在里头化疗呢!”

他说到“我儿子”三个字的时候嗓子劈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他拿手背一抹鼻子,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女的算什么东西?才认识陈默几天?她配管我们家的事?”

陈默没接这话。他把烟头在垃圾桶铝盖上按灭了,烟屁股扔进去,拍了拍手指头,然后从夹克另一边内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点开一张截图,屏幕朝孙强亮着。截图上是短信界面,号码没存名字,内容三条,跟电话里那女的说的一字不差。底下还有一张是通话记录,孙强手机号拨出去两次,一次接通一分多钟,一次没接通。

“你给她打电话那次,她开了录音。”陈默把手机收回来,锁屏,“你在电话里说‘陈默跟孙雅莉有孩子,你一个外人别掺和’,还说‘陈默欠孙家一条命,你跟他在一起早晚倒霉’。孙强,你猜她听完录音跟我说了句什么?”

孙强没吭声。赵凤琴往前凑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走廊里加床上那个看热闹的病号这会儿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咚一声。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鞋面上落了点烟灰,他拿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她说,‘陈默,你这前小舅子嘴太脏了,我本来还想帮你凑一半手术费,现在我一分都不想出。但我尊重你的决定,你要捐,我不拦着;你要不捐,我请你吃火锅。’”

孙强的脸绿得透透的。赵凤琴猛地转过头来,盯着陈默:“一半手术费?她说的?她愿意出一半?”

“您耳朵真好使。”陈默笑了一下,“可惜人家说了,那是之前。现在?您问您儿子去。”

赵凤琴扭头去看孙强,孙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长椅扶手,人坐了下去,两手抱着脑袋不吭声了。赵凤琴又转回来盯着陈默,嘴张了两次,第三次终于憋出一句:“那……那你捐不捐?”

陈默没答她。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赵凤琴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日光灯管在那儿拐了个弯,往血液科病房区延伸过去,灯底下站着个人,白大褂,护士帽,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露出里头一截打印纸的白边。周洁站在那儿没动,朝陈默点了下头,下巴往孙强那边微微一抬,意思很清楚——东西在我手里,什么时候用,你说话。

陈默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赵凤琴脚底下那个“天天低价”购物袋,袋口敞着,里头除了纸巾钥匙老年机,还塞着一卷红塑料袋,是菜市场那种装菜的,卷得整整齐齐。他蹲下去,把那卷塑料袋拎出来,搁在长椅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赵阿姨,您这袋子里啥都带了,就没带承诺书。”他笑了笑,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叼着,“没事儿,我带了复印件。等会儿周护士长过来,咱把事儿从头捋一遍。捋清楚了,该我签的字我签,该您念的纸您念。您要是还支支吾吾——”

他拿烟指了指孙强:“您儿子发短信那事儿,我女朋友那边报不报警,我管不着。但她说了,报警之前先问您一句,那三条短信,是您让发的,还是孙强自个儿的主意?”

赵凤琴嘴闭得紧紧的,两手攥着购物袋提手,塑料袋在她手里拧成麻花。孙雅莉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根被罗大勇踩了一脚又弹开的棉签,棉签头沾了灰,滚到墙根底下不动了。她慢慢蹲下去,把棉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直起身,看着她妈,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妈,你倒是说啊。是让我弟弟一个人扛,还是你认?”

走廊那头,周洁把牛皮纸信封的封口折了一道,捏在手里,开始往这边走。脚步声不紧不慢,护士鞋底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孙强从长椅上抬起头,脸上指头印还没消,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却往他妈脸上瞟。赵凤琴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来半截话:“我……我哪知道他把事儿办成这样……”

周洁走到跟前了,信封往陈默跟前一递,眼睛看着赵凤琴,话却是对所有人说的:“赵阿姨,您孙子那配型报告,我这儿还有一份原始系统截图。孙强半月前取的报告,弱阳性,他自己签的字。您要是还想让陈默捐,咱先把这事儿说清楚——是您全家不知道,还是知道了故意瞒着?”

赵凤琴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头在购物袋提手上绞了又绞。走廊尽头,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又稳住了。

第4章:护士长手里的牛皮纸袋

周洁走到长椅跟前的时候,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封口还粘着半截透明胶带,胶带边上翘起来,沾了一小片灰。她没急着拆,先把信封在长椅上磕了两下,让里头的东西滑到底部,然后才拿指甲沿着封口划开。走廊顶灯有一根灯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把信封口那道撕开的毛边照得一清二楚。

“孙强,你过来。”周洁的声音不大,跟平时在护士站喊家属拿药一个调门,但走廊里没人吭声,她这话就显得格外清楚,“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签的字。”

她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纸。第一张是配型系统后台的截图,打印在A4纸上,截屏时间显示的是半个月前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操作员工号那一栏打了一串星号,但底下“孙强”的姓名、身份证号后六位、初筛结果“弱阳性”三个字全在。第二张是检验科自助打印机的取单存根,热敏纸已经有点褪色,但孙强的签名还在,笔画歪歪扭扭,“强”字最后一笔拉得老长,跟他在快递单上签收时一个德行。

周洁把两张纸并排摊在长椅上,用手掌压住边角,防止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跑。她没看赵凤琴,也没看孙强,眼睛盯着纸面,像在核对药品剂量:“半月前你就知道自己是弱阳性,取报告的时候护士还问你要不要约遗传科咨询,你说不用,拿上就走了。你姐上周来问我能不能再给你测一次,我说不用测,系统里有记录,你猜你姐当时什么表情?”

孙雅莉站在长椅另一头,手里还攥着刚才打孙强那只手的手腕,指节上的红印子没消。她扭头去看孙强,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里咽了一下,没出声。赵凤琴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没再跪,一直坐在长椅扶手上,这会儿听见周洁的话,屁股底下跟安了弹簧似的弹起来,伸手就要去抓那两张纸。罗大勇横跨一步挡在长椅前面,胳膊抱在胸前,手机摄像头正对着赵凤琴的脸,屏幕里她那只手悬在半空,指甲盖上还粘着早上剥鸡蛋留下的碎壳。

“赵阿姨,您别抢,抢了也没用,原件的照片在我手机里存着,云端也备份了。”罗大勇把手机往她跟前递了递,“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发家族群里让大伙都看看。”

赵凤琴的手缩回去,转而去拽孙强的胳膊,把他往周洁跟前推:“强子,你跟表姐说清楚,是不是医院搞错了?是不是他们把你跟别人的血样弄混了?”

孙强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半声闷响。他盯着长椅上那两张纸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先看了周洁一眼,又扫了扫走廊里围观的几个病友家属,最后把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嘴角往上扯了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弱阳性……弱阳性捐了也白捐啊!医生都说了不建议首选,我捐了万一小宝排异了算谁的?我这不是想着姐夫身体好,配得也比我强——”

“白捐也比骗人强。”周洁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个调门,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把两张纸重新收进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夹在腋下,然后转过身对着孙雅莉,“雅莉,你是当老师的,你教学生做人要诚实,你自己家的事你看着办。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手术签字之前你们家内部把账算清楚,别到时候上了手术台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我们科担不起这个责任。”

孙雅莉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她松开攥着孙强的那只手,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走廊暖气片的罩子上。暖气片没供暖,铁皮冰凉,她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道黑印子,是刚才孙强挨打时踩的。她拿手蹭了两下,没蹭掉,然后抬起头,眼睛看着陈默,眼眶里水光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陈默,对不起。”她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往外送得清楚,“我妈逼你捐骨髓的事,我拦不住,但我应该早点跟你说清楚,不该跟着他们一块儿跪。孙强藏报告的事我确实不知道,我要知道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从现在起,你捐不捐、怎么捐,你自己定,我不拿孩子说事,也不拿以前的事压你。”

她说完这句,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那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二姑家表弟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朝大腿外侧扣着,偏头去看赵凤琴的脸色。赵凤琴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反了天了,都反了天了”,但声音不大,跟刚才拍着大腿嚎哭的架势完全两回事。孙强媳妇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病历本捡起来,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往孙强手里一塞,自己退到人群后头去了。

陈默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在指间没点,烟卷上沾了一小截口水,他拿拇指蹭掉,然后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他从夹克内兜里又摸出两张纸,比周洁那两张旧得多,纸边都毛了,折痕处裂开一道细口子,他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过,胶带已经发黄。他把纸展开,一张是打印的承诺书,标题写着“关于陈默与孙家经济往来的说明”,底下有孙强父母的签字和手印,日期是五年前。另一张是离婚协议补充条款,里头有一条写明“鲁A×××××轻型厢式货车一辆,折价八万六千元,抵扣孙小宝抚养费至十八周岁”。

“赵阿姨,当年您逼我签这张承诺书的时候,说好了以后孙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不欠你们的,你们也不找我要钱。结果离婚的时候您又拍桌子让我把货车折价抵抚养费,行,我认,白纸黑字签了。现在车在孙强手里开了三年,跑了多少公里我不清楚,但市价我查过,同款同年份的车二手市场挂四万二到四万八,您按八万六抵的,这里外里差了多少您自己算。”陈默把两张纸并排放在那本病历本上面,拿手指点了点承诺书底下的手印,“今天要么您把货车差价补给我,按四万五算,咱两清。要么我拿着这两张纸去法院起诉,顺便把今天你们全家堵病房门口跪着拍视频的事发到网上,让大伙评评理,看谁丢人。”

赵凤琴从长椅上站起来,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脸上那层横肉绷得发亮:“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爱告告去,我七十岁的人了还怕你告?那破车你爱要不要,八万六是你自己签的字,现在嫌少了?早干嘛去了!”

陈默笑了一下,把耳朵后面那根烟又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个个儿,烟丝那头朝下,在垃圾桶边沿上磕了两下,磕出几粒碎烟丝落在桶盖上。他把烟叼回嘴里,打火机啪地打燃,火苗凑上去,烟头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把烟从鼻子里喷出来,然后拿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屁股,往走廊墙上那个“禁止吸烟”的标识牌底下摁灭了。烟头在铁皮牌子上蹭出一道黑印子,他把灭了的烟卷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那就法院见。”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个视频,点开,屏幕上是赵凤琴跪在地上拍大腿的画面,声音外放,她自己的嗓门从手机扬声器里冲出来:“……让十里八乡都知道你见死不救——”陈默把视频暂停,屏幕朝赵凤琴晃了晃,“这个视频我发网上之前会先发到你们孙家村那个大群里,您放心,我让罗大勇挨个群发,一个不落。”

赵凤琴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扭头去看孙雅莉:“雅莉!你就看着他这么欺负你妈?”

孙雅莉没接她妈的话。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陈默和赵凤琴中间,把手里那个病历本往长椅上一放,然后从自己包里摸出手机,点开计算器,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四万五,我认。从我工资里扣,一个月扣两千,扣完为止。”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陈默看,计算器上显示着“45000÷2000=22.5”,底下那行小字“22.5个月”被她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但陈默,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句话?”

陈默把手机收进兜里,烟已经灭了,但手指头上还留着那股烟味,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歪了歪头:“你说。”

孙雅莉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赵凤琴正拿眼睛剜她,嘴唇翕动着像要骂人,但孙强在旁边拽了她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凤琴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孙雅莉转回来,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比刚才低:“孙强藏报告的事,我回去跟他算账。我妈拍视频发群里的事,我让她自己删了,她要是不删,我替她删。但你听我说完——小宝的病是真的,他等不起。你捐不捐我不逼你,可你要是愿意捐,手术费我们家自己凑,我把我那辆电动车卖了,再跟同事借点,不用你出一分。你要是不愿意捐,我明天就去中华骨髓库重新登记,等库里的志愿者配型,小宝能等多久算多久。”

她说完这些,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掐着掌心,站得直直的,眼睛没躲。走廊那头有个护工推着器械车过来,车轮吱呀响了两声,停在电梯口等电梯,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护工没进去,低头看手机。周洁把牛皮纸袋往孙雅莉手里一塞:“原始报告你拿着,回头手术签字的时候用得着,省得你妈再闹。”她说完转身往护士站走,白大褂下摆扫过长椅边角,带起一小片灰。

罗大勇把手机录像停了,存好,揣进兜里,走到陈默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咋说?”

陈默看着孙雅莉,她站在走廊灯光底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头发从耳后支棱出来,毛衣袖口上起了一圈毛球。他想起五年前她也是这么站在他跟前,那时候她妈逼他掏钱给孙强办婚礼,她也是这么低着头说“陈默你帮帮我弟”,但那时候她没敢看他眼睛。现在她看了。

“孙强,”陈默没直接回孙雅莉的话,偏过头去喊了一声,“你姐说的你听见了?手术费你们自己凑,我一分不出,你陪护,一天不能少,你妈在家族群公开道歉,视频删干净。这三条你认,我明天去做术前体检。你不认,我现在就走,法院传票寄到你单位。”

孙强腮帮子上那五个指头印已经转成暗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孙雅莉手里的牛皮纸袋,又看了一眼赵凤琴,最后把牙一咬:“认,我认。姐夫,我错了,我明天就去跟嫂子道歉,短信的事我当面说清楚。”

赵凤琴一屁股坐回长椅上,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闷闷一声响。她没再嚎,嘴里嘟囔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拍完就攥着裤腿不撒手了。孙强媳妇从人群后头挤过来,弯腰把赵凤琴脚边那个购物袋捡起来,里头装的橘子滚出来两个,她蹲下去捡,膝盖压到其中一个,橘子皮裂开,汁水渗进地砖缝里。

陈默把耳朵后面那根备用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点,塞回烟盒里。他掏出手机给女友发了条语音:“事儿差不多了,晚上接你吃饭,你想吃啥发我。”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冲罗大勇抬了抬下巴,“走了,陪我去趟银行,把起诉状模板打出来,万一他们反悔,我直接填名字。”

罗大勇跟在他后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孙雅莉喊了一嗓子:“弟妹——哦不对,雅莉,那差价你按月打陈默卡上,备注写清楚‘货车折价款’,省得以后扯皮。”孙雅莉点了点头,把牛皮纸袋抱在胸前,目送他俩往电梯口走。电梯门打开,陈默一脚踏进去,又转出来半个身子,对着走廊那头喊:“周姐,明天体检我几点到?”

周洁在护士站里头探出半个脑袋:“八点之前,空腹,别抽烟。”

陈默笑了一声,电梯门合上了。走廊顶灯那根灯管又闪了一下,这回彻底灭了,剩下那根还亮着,光线黄里透白,把长椅上那本病历本照得清清楚楚。孙雅莉低头看了一眼病历本封面上孙小宝的名字,拿手抹了一下封面上的灰,然后转过身,对着赵凤琴和孙强站定了。

“妈,视频你现在删,我看着你删。”

第5章:签字笔落在同意书上

孙雅莉把孙强从赵凤琴身后拽出来的时候,孙强脚底下打了个趔趄,拖鞋底蹭着走廊地砖上不知道谁洒的半口矿泉水,滑出去半尺远。他稳住身子想挣开,孙雅莉五指扣着他手腕,指甲盖都掐白了,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张从护士站借来的空白处方笺和一支圆珠笔,拍在长椅扶手上。

“写。”孙雅莉说。

孙强看看他妈,赵凤琴嘴唇刚动了一下,孙雅莉头都没回:“你再闹一句,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带小宝搬出去住。你试试。”

赵凤琴那半截话噎在嗓子眼里,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吐出来。她一屁股坐回长椅,两手攥着膝盖上的布包带子,指头绞来绞去,布包拉链头上拴的那个红绳结被她搓得歪到一边去了。

孙强捏着笔,处方笺上“道歉书”三个字写了擦、擦了写,橡皮擦下来的碎屑沾了一手心。他歪头看陈默,挤出个笑:“姐夫,我——”

“别叫姐夫。”陈默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烟灰弹进旁边垃圾桶顶上的铁皮烟灰缸里,那烟灰缸里积了半缸水,烟灰落进去滋了一声就沉底了,“写清楚,哪天、几点、翻了我手机、改了备注名、发了什么内容。别漏。”

孙强咬着笔杆子,圆珠笔在纸上戳了两下没出水,他甩了甩,又划拉了两笔才把字写顺。写一句抬头看一眼陈默,写一句抬头看一眼,跟小学生抄课文似的。赵凤琴在旁边坐着,膝盖上的布包带子越绞越紧,终于没忍住:“写个差不多就行了,还真当写检查呢——”

“妈。”孙雅莉声音不高,就一个字。

赵凤琴把脸别过去,看走廊尽头墙上贴的“禁止吸烟”标志,标志牌右下角卷了边,露出底下老早以前贴的“小心地滑”黄三角,两个标志叠在一起,看着像谁把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

孙强写完最后一行,孙雅莉把纸拿起来扫了一遍,又递给陈默。陈默没接,下巴朝罗大勇抬了抬。罗大勇把手机录像打开,凑近了对着那张处方笺,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本人孙强,于半月前未经陈默允许翻看其手机通讯录,擅自将陈默女友号码备注为不当称呼,并发送三条挑拨信息,现已删除。本人承认上述行为错误,保证不再犯。道歉人孙强。”念完把手机往孙强面前一杵,“按手印。”

孙强拿拇指在印泥盒里摁了一下——那印泥是周洁从护士站抽屉里翻出来的,盒盖裂了条缝,红泥干得发硬,孙强摁了两回才沾上色——在签名底下摁了个指纹。罗大勇把镜头推近拍了个特写,指纹纹路清清楚楚,连他拇指侧面那道旧刀疤都拍进去了。

陈默这才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还剩小半截,他拿烟头在道歉书右下角空白处摁了一下,纸面烫出个焦黄的圆点,边上散开一圈淡褐色印子。他把纸折了两折,递给罗大勇收好,然后竖起三根手指头:“三个条件。第一,孙强从今天起全程陪护,直到小宝进仓移植,中间少一天,这道歉书我直接发你们家族群。第二,后面所有跟捐献有关的事,走正规书面同意,我签什么、什么时候签、签完什么后果,白纸黑字写明白,口头说的不算。第三——”

他看向赵凤琴。

“赵阿姨,你在家族群公开道歉。就现在,发语音,说清楚当年逼我掏钱给孙强办婚礼、离婚时扣我货车抵抚养费、今天又带人堵病房拍视频,这三件事。少说一件,我这边直接走法律程序追差价。”

赵凤琴从长椅上弹了一下,布包带子从膝盖上滑下去,包磕在地上,拉链头那个红绳结蹭了一小块灰。她嘴唇哆嗦着看向孙雅莉,孙雅莉抱着小宝站在走廊窗边,小宝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手里攥着半块旺旺雪饼,饼面上的糖霜蹭了孙雅莉一脖子。孙雅莉没看她妈,低头给小宝擦嘴,拿的是自己袖扣。

赵凤琴又去看孙强,孙强低着头拿指甲抠处方笺上刚才写错字留下的橡皮印子,抠得纸面起毛。走廊那头二姑家表弟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假装看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我发。”赵凤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才把家族群翻出来,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二姑发的“小宝加油”表情包,底下跟了一串合十的手掌。赵凤琴按住语音键,嘴张了两回,第一回只出了个气声,第二回才把话挤出来,声音干巴巴的,像从晒了三天的毛巾里拧出来的水:“他二姑、他三叔,我是凤琴。当年陈默跟雅莉结婚,我逼他掏了八万给孙强办婚礼,这个事我做差了,对不住陈默。离婚的时候扣了他的货车抵抚养费,也做差了。今天在医院堵着人家病房门口拍视频闹事,更做差了。我赵凤琴认错,往后不再找陈默麻烦。”

她松了手,语音条发出去,群里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二姑回了个问号,三叔回了个“?”。赵凤琴把手机往布包里一塞,拉链拉得呲啦响,红绳结卡在拉链齿里,她拽了两下没拽出来,索性不拽了,拎着包站起来,眼睛看着走廊尽头:“行了吧?”

陈默没理她,转头看周洁。周洁从护士服口袋里摸出那份捐献同意书,三页纸,骑缝章盖得齐整,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她把同意书摊在长椅上,又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上,递给陈默。陈默接过来,翻了翻前两页,指头在“捐献者知情同意”那行字上划过去,又翻回最后一页,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名字。写完了把笔帽扣回去,递还给周洁,顺手从兜里又摸出根烟叼上,没点。

“手术费你们自己凑,”他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我一分不出。同意书我签了,该抽骨髓抽骨髓,该打动员针打动员针,但钱的事别找我。孙强,你听明白没有?”

孙强点头,点得下巴快磕到胸口:“明白明白,我自己想办法,我那个车还能抵两万——”

“你那个破车去年就抵押过了。”陈默打断他,“你媳妇手里不是还有张存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回喝多了在罗大勇车上吹牛,说你媳妇背着你攒了五万私房钱。回去跟你媳妇好好商量,别又让你妈出面借。”

孙强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赵凤琴在走廊那头站住了,布包带子攥在手里,肩膀绷着,到底没回头。

孙雅莉抱着小宝走过来,小宝手里的旺旺雪饼吃完了,手指头上沾着糖霜,往孙雅莉领口上蹭。孙雅莉从兜里掏了张纸巾给小宝擦手,擦完了把纸巾团了团攥在手心,站到陈默旁边,跟陈默隔了不到半步远。这个位置以前是她站赵凤琴那边的,今天头一回挪过来。赵凤琴余光扫见了,布包带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罗大勇把手机收起来揣进裤兜,冲陈默挤了挤眼,凑过来压低声音:“差价到账那天,我请你喝三天。老地方,羊肉汤管够,酒自带。”

陈默把嘴里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手指头缝里转了个圈:“你先帮我把孙强他媳妇那张存单的事盯住了,别让他回去又编瞎话糊弄人。”

“放心。”罗大勇拍了拍裤兜,“录音都在里头呢。”

走廊那头,孙家二姑把赵凤琴搀起来,三叔拎着赵凤琴落在地上的布包,几个人慢腾腾往电梯口挪。孙强跟在后头,拖鞋啪嗒啪嗒响,走到电梯门口又折回来,冲陈默点了下头,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出声,转身小跑着追上他妈。电梯门开了,赵凤琴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陈默落在孙雅莉身上,孙雅莉正低头给小宝整理衣领,没接她眼神。电梯门合上,楼层显示从七跳到六,又跳到五。

周洁把同意书副本折好递给陈默,指了指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那个灯我报修三回了,总务科说没梯子,等下周。”她顿了顿,声音压到只有陈默能听见,“手术签字前五分钟,我把孙强那份原始报告复印件塞给罗大勇了,你让他掐着点。”

陈默把同意书副本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内兜里,拍了拍胸口那个位置。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叼了半天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在走廊顶灯底下散成薄薄一层。

“谢了,周姐。”他说,“你儿子那工作,下个月转正,我打过招呼了。”

周洁摆摆手,转身往护士站走,白大褂后摆扫过长椅扶手,带起一小片灰。

陈默掏出手机,给女友发了条语音:“事儿了了,晚上接你吃饭。想吃啥你定,别给我省钱。”发完了把手机揣回去,烟叼在嘴里,两手插兜往楼梯口走。罗大勇跟在后面,路过垃圾桶的时候顺手把陈默刚才弹烟灰那个铁皮缸里的水倒进旁边的拖把池,烟灰缸底粘着几片泡烂的烟丝,他拿水冲了冲,又放回原处。

楼梯间门推开,一股子冷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食堂炖白菜的味儿。陈默踩灭烟头,拿脚尖碾了碾,烟头滚到楼梯角落,跟几片枯树叶和一团用过的纸巾挤在一块儿。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孙雅莉抱着小宝还站在窗边,小宝正拿手指头在窗玻璃上画圈,画完了拿袖子蹭掉。

“走。”陈默冲罗大勇一摆头。

罗大勇跟上来,俩人一前一后下了半层楼梯,罗大勇突然想起来:“哎,你刚说让孙强他媳妇出钱,他媳妇要是不干呢?”

“不干?”陈默笑了一声,楼梯间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摸黑往下走,声音从暗处传上来,“不干正好,赵凤琴不是爱拍视频吗?让她再拍一条,标题就叫‘孙家孙子病了,奶奶逼前女婿掏钱,亲儿子藏报告不捐’。发抖音,我出推广费。”

罗大勇在黑暗里乐出了声,声控灯又亮了,照见他后槽牙上沾着中午吃的韭菜叶。他拿舌头舔了舔,没舔掉,索性不管了,紧走两步跟上陈默:“那你女朋友那边,孙强发的短信——”

“截图她存了,报警回执也拿了。”陈默推开一楼单元门,冷风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回头让孙强当着警察面再道一回歉,这事才算完。”

俩人出了住院部大门,停车场那排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上,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陈默走到自己那辆二手面包车跟前,钥匙捅了两下没捅进锁眼,低头一看,锁眼里塞了半截烟屁股,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干的。他拿钥匙尖把烟屁股挑出来,弹到地上,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着火,暖风机嗡嗡响起来,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土腥味。

罗大勇从另一边上了副驾,安全带插了两回才插进去,卡扣里卡着个硬币,他抠出来一看,五毛的,揣自己兜里了。陈默挂挡起步,车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住院部七楼走廊那排窗户,其中一扇后面站着个穿红棉袄的小人儿,不知道是不是小宝。

“晚上吃饭带我不?”罗大勇问。

“带你干啥?当电灯泡?”

“那我把录音整理整理,明天发你。”

陈默没接话,车拐上主路,等红灯的时候从兜里摸出那张同意书副本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他松开刹车,面包车吭哧吭哧过了路口。副驾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把罗大勇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吹得直抖,他伸手把窗户摇上去,摇到一半卡住了,玻璃歪在轨道里,留了条两指宽的缝。

“回头修修你这破窗。”罗大勇说。

“先修孙家那摊子事。”陈默把烟盒摸出来,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叼上,没点,“差价到账之前,这车将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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