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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9:48

简介

全家跪求我别撕亲子鉴定:江砚白回江家三年,爷爷江禄把鉴定报告摔在她脸上——“当众撕了,承认自己是冒牌货,还给你二十万滚蛋。”赵玉芬在旁边抹泪说“孩子可怜”,江九辰低头不敢看。全桌人举着手机等她社会性死亡。她没哭,捏着报告笑问:“撕可以,撕完我念第二份的结论?”孙薇偷拍的手抖了——她方才换牙刷、买通鉴定所的通话,早被另一支录音笔收干净。周慎之翻着法条咳嗽一声,满桌脸色变了。

第1章:寿宴上的剪刀

寿桃的甜腻气味混着主桌转盘上的茅台酒气,在包厢里搅成一层黏糊糊的热浪。江砚白刚把筷子从筷套里抽出来,一份对折的A4纸就横着飞过来,纸角擦过她左耳耳廓,留下一道细白的划痕,隔了两秒才渗出血珠。

“砚白啊,自己看看。”赵玉芬把剪刀搁在转盘上推过去,银色剪柄压着玻璃转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笑的时候嘴角纹路很深,眼角的粉卡在细纹里,“撕了它,二十万当嫁妆。你也不小了,拿着钱找个好人家,比在集团里耗着强。”

孙薇的手机已经举起来了,镜头对准江砚白,屏幕上方飘着直播标题——“江家真假千金现场”。弹幕刷得飞快,但孙薇调了静音,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屏幕上爬。她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支架的底座,指节发白,大概是举久了。

江九辰站在赵玉芬椅子后面,拳头攥着,指缝里露出一点西装袖口的线头。他嘴唇动了动,赵玉芬没回头,只把左手往椅背上一搭,手指在桌布底下敲了两下。江九辰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视线垂到桌面上那碗没动过的海参羹里。

江禄坐在主位,寿星帽摘了搁在一边,露出稀疏的头顶。他拍桌的时候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子磕在桌沿,发出闷响:“三秒不撕,冻结你全部股份。一——”

满桌人跟着数:“二——”

江砚白没动。她捏着那份报告翻到末页,指甲在“检材接收日期”那一栏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声音不大,刚好盖过第三声倒数:“爷爷,这份检材日期是上周三。可上周三我人在国外,通关记录和酒店入住单都在。牙刷谁换的?”

赵玉芬的笑容僵了半秒。她嘴角还维持着弯的弧度,但左边眼皮跳了一下,手里那把剪刀的尖在桌布上戳出一个小洞。孙薇的镜头晃了晃,手机从支架上滑下来半寸,她赶紧用下巴抵住。

江砚白没撕。她把报告对折,再对折,塞进帆布包侧兜里,拉链拉好,才说:“等寿宴结束再聊。爷爷今天过寿,别扫兴。”

江禄脸色铁青,沉香珠子在手腕上转了一圈,没说话。赵玉芬抢先掏出手帕按眼角:“她心虚了!禄叔,您看她连撕都不敢撕——”

“姐。”江九辰被赵玉芬拿胳膊肘顶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憋出一句,“你认命吧。”

江砚白看他。他立刻别过头,脖颈侧面的筋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盯着墙角的绿植,那盆发财树叶子尖有点发黄,不知道谁浇多了水。

赵玉芬又抹了一下眼角,手帕收进袖口时带出一小截线头,她没察觉。江禄把茶杯盖揭开又盖上,盖沿磕出清脆的一声:“先吃饭。吃完再说。”

寿宴后半程没人再提鉴定的事。转盘转了两圈,寿桃被分到各人碟子里,豆沙馅流出来沾在瓷碟边沿。江砚白吃了半块,把剩下的用纸巾盖住。孙薇的直播关了,但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赵玉芬给江禄布了三次菜,每次都用公筷,筷子尖在菜盘边沿磕一下再夹,动作很稳。

散场时走廊地毯上洒了几粒瓜子壳,保洁推着车从旁边过,车轱辘压到壳上发出细碎的响。江砚白走在最后,帆布包带子滑到肘弯,她往上提了提。电梯门开的时候赵玉芬从后面追上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又急又碎:“砚白,停车场说清楚。今天不把这事了了,你走出这个门试试。”

孙薇又举起手机,这次开了外放,直播间里有人刷礼物,特效音叮叮当当响。她嘴里嚷着:“家人们看好了,她不敢撕就是假的——”

江砚白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一段录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先是一个男声,嗓子有点哑:“牙刷早换了,她上周三根本不在国内。”然后是赵玉芬的声音,语速快,尾音往上挑:“鉴定所张主任收五万,你让他把检材日期往前挪两天,别留尾巴。”

孙薇手一抖,手机脱手,屏幕还亮着直播界面,直直掉进旁边保洁车上的打包汤碗里。佛跳墙的浓汤溅出来,有几滴落在赵玉芬鞋面上。孙薇弯腰去捞,手指碰到汤碗边沿又缩回来,烫得直甩手。手机在汤里亮着,弹幕还在滚,有人打了一排问号。

赵玉芬盯着那碗汤看了两秒,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了副表情,眉毛压着,嘴角往下撇:“录音能剪辑。你随便找个AI合成一段,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江砚白没接话,直接拨了视频。响了三声,对面接了,画面里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背景是鉴定所的走廊,墙上挂着“依法鉴定”的铜牌,铜牌右下角有一道划痕。江砚白把镜头转成后置,对准赵玉芬的脸:“张主任,你跟她当面说。”

张主任在画面里搓了搓手,眼睛往旁边瞟:“赵姐,那五万我退给你表弟了……转账记录还在。你让我改日期的事,我、我按你说的做了,但后来觉得不妥——”

“你闭嘴!”赵玉芬伸手要抢手机,江砚白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到地毯接缝处,稳住了。张主任还在说:“你表弟的账号尾号是7341,开户行是城商行城北支行,我截图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周慎之从廊柱后面转出来,手里翻着一本袖珍法条,封皮磨得发毛。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三条,对亲子关系有异议且有正当理由的,可申请重检。赵女士,您刚才那个录音要是真的,重检对您也有好处嘛。”

江禄本来已经走到电梯口,听见动静折回来,手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赵玉芬立刻换了副腔调,手帕又掏出来,这次真挤出了点眼泪:“禄叔,有人陷害我!肯定是她——”她手指向江砚白,指尖在发抖,“她找人做局!”

江砚白不接话。她蹲下来,把孙薇的手机从汤碗里捞出来,汤水顺着手机壳往下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她甩了甩,抽了两张保洁车上的纸巾擦干表面,递给孙薇:“孙秘书,你刚才直播的录屏,我备份了。你拍我多少,我就存了多少。”

孙薇脸白得像走廊尽头那面墙,手机接过去的时候没拿稳,又差点掉了。她低头看屏幕,直播已经断了,但后台显示录屏文件还在,缩略图上是赵玉芬递剪刀的那一幕。

江禄的手杖又点了两下地,这次用了力,杖尖在地砖上磕出闷响:“都给我回包厢。”

包厢里寿桃还剩半个,豆沙馅凝在碟子上。江禄坐在主位,手杖横在膝盖上,沉香珠子拨了一颗又一颗。赵玉芬站在他左手边,手帕攥成一团,孙薇站在她身后,手机倒扣在掌心,屏幕还湿着。江九辰靠在门边,没往里走,后背贴着门框,眼睛看地板。

“重检。”江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三天出结果。周慎之,你盯着流程。”

周慎之把法条合上,塞进西装内兜,点头的时候下巴压得很低:“流程没问题。但检材得重新采,双方到场,录像存档。”

赵玉芬立刻接话:“那得有人盯着她别做手脚。”她转头看江九辰,“九辰,你去。你姐那边你熟,你盯着她采样。”

江九辰没应声。他手指在门框边沿蹭了一下,蹭掉一小块漆皮,白茬露出来。赵玉芬又喊了一声:“九辰!”

“听见了。”他声音闷着,眼睛抬起来看了江砚白一眼,又垂下去。

江砚白把帆布包拉链拉开,摸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行。明天上午十点,鉴定所门口见。”她走到门口,经过江九辰身边时停了一步,没看他,只对着门框说,“你今晚要是有空,来我酒店一趟。没空就算了。”

江九辰没答。赵玉芬在后面喊:“九辰今晚得帮我整理寿宴礼单!”江砚白没回头,钥匙在手指间又转了一圈,走了。

晚上九点多,酒店走廊的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脚步声。江九辰在消防通道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赵玉芬给他发了七条语音,最后一条是:“你今晚哪都别去,听见没有?”

他把手机揣兜里,还是敲了江砚白的房门。门开的时候江砚白正拿毛巾擦头发,发梢滴下来的水落在T恤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侧身让他进来,没问来意。

江九辰在椅子上坐下,手插进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银色U盘放在茶几上,U盘外壳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缠了一圈。“姐,妈死前让我护着你。”他嗓子发紧,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底沾着寿宴上踩到的瓜子壳碎屑,“我偷录的。赵玉芬吩咐换牙刷、给张主任塞信封、转账截图……都在里面。”

江砚白没碰U盘。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跟他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你偷做同母鉴定的时候,怎么不敢拿出来?”

江九辰愣住。他眼圈慢慢红了,喉结滚了两下,才说:“我怕养母把我赶出去。我……我还没毕业,学费是她交的。”

江砚白看了他一会儿。窗外面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她伸手把U盘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明天补桌,你站哪边?”

江九辰没答。他站起来,把U盘往她那边推了推,转身就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你采样的时候……别用他们给的牙刷。我明天带新的来。”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他跑远的脚步声,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又弹回来,铰链吱呀响了一声。

江砚白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夹里整整齐齐按日期排着。她点开最近一个音频,赵玉芬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背景里有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孙薇,明天补桌你盯死江九辰。那小子最近不对劲,别让他跟江砚白单独说话。”

她拔了U盘,装进帆布包内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慎之发来的消息:“明天采样我全程录像。另外,医院那边原始出生记录我手里有一份复印件,你如果需要——”

消息没打完,江砚白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先不用。”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毯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隔壁房间传来赵玉芬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只隐约有“鉴定所”“打招呼”几个词,尾音被空调外机的嗡鸣盖过去了。

第2章:汤碗里的手机

停车场出口的升降杆卡在半空,红灯一直闪,后头那辆黑色埃尔法的远光灯打在江砚白后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窄又长。赵玉芬就站在灯柱底下,手包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横着拦在江砚白车门前,指甲上新做的裸色甲油在灯光里泛一层油亮。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没喝酒的堂侄,一左一右堵着通道,架势摆得很足。

孙薇从赵玉芬肩膀后头探出手机,镜头正对江砚白的脸,直播界面还开着,右上角在线人数跳了一下,从八百多蹿到一千二。她嘴里没停:“家人们看好了啊,寿宴上不敢撕,现在散场了总得给句话吧?她要是心里没鬼,当众撕了不就完了?”

江砚白没急着开车门,手搭在门把上,指腹蹭过把手上那道被钥匙划出来的旧痕。她看了一眼孙薇的屏幕,又偏头看了眼赵玉芬身后那两个堂侄,一个在嚼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另一个手里转着车钥匙,金属圈磕在指节上,声音很碎。

“二婶,”江砚白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车顶,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头折好的那份鉴定报告,“您这么着急让我撕,是怕我拿去跟原件对笔迹,还是怕我查检材来源?”

赵玉芬嘴角的纹路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笑的时候肩膀跟着晃了一下,像听见什么笑话:“你少在这儿绕弯子。全家给你台阶你不下,非要把脸丢到网上才舒服?孙薇——把镜头怼近点,让大伙儿看看她包里那份东西敢不敢往外拿。”

孙薇往前迈了半步,手机几乎杵到江砚白下巴。直播弹幕刷得飞快,江砚白扫了一眼,看见几条“这女的看着就心虚”“撕啊倒是”,还有一条飘过去说“她耳朵上那道划痕还没干呢”。她没看弹幕,把手机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掏出来,屏幕解锁,点开一段录音,手指在播放键上停了一拍。

“二婶,您先听听这个,再决定要不要让孙秘书继续播。”

录音外放的声音在停车场混响里有点发闷,但每个字都清楚。先是赵玉芬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带着吩咐事的利索劲儿:“牙刷我让小孙换过了,你直接拿去给张主任,就说加急,钱走我表弟那个户头,别走公司账。”接着是一个男声应了句“明白”,然后赵玉芬又补了一句:“报告出来先给我看,日期往前挪两天,别让人看出检材是上周三收的。”

孙薇的拇指还按在录制键上,但手腕明显往下沉了一截。直播界面上弹幕停了两秒,然后猛地刷过去一片问号。她下意识想收手机,手指一滑,手机从掌心脱出去,屏幕朝下砸进她脚边那只打包的佛跳墙汤碗里。塑料盖子弹开,汤汁溅上她裤腿,手机在浓稠的汤里沉了半截,屏幕还亮着,直播界面上的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滚,有人连刷了七八个“哈哈哈哈”。

赵玉芬脸色变了,但没乱。她弯腰把孙薇的手机从汤碗里捞出来,汤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她拿另一只手在包上蹭了蹭,抬头时已经换了一副被冤枉的表情:“录音能剪辑,现在什么软件做不出来?你随便找个人配我声音,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她转头看向那两个堂侄,“你们信吗?我赵玉芬在江家三十年,会干这种事?”

嚼口香糖那个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包了,没接话。转车钥匙那个把钥匙攥进手心,往后退了半步。赵玉芬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绷了一下。

江砚白没跟她争剪辑的事,直接拨了个视频电话出去,开免提。响到第四声才接,对面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背景是鉴定所走廊,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牌,边角卷起来一块。江砚白把镜头对着赵玉芬晃了一下:“张主任,二婶说那段录音是我找人配的音,您给认认,上周三下午您收的那个信封,是谁送去的?”

张主任在视频里咳了两声,手在领口松了松,眼神往镜头外飘:“这个……江小姐,我……”他话没说完,赵玉芬忽然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拔高:“张主任!你说话要负责任!”张主任被她这一嗓子吓得肩膀一缩,反倒把话倒出来了:“赵女士您别嚷了,那五万块钱是您表弟转的,备注写的‘检测咨询费’,我这儿还留着转账截图呢。牙刷也是您秘书送来的,我这儿有接收单。”他说完就把视频挂了,屏幕黑下去之前,还能听见他嘟囔了一句“我就说不接这单”。

停车场安静了几秒,只有升降杆的红灯还在闪,后头那辆埃尔法的远光灯灭了,换成近光,司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前面怎么回事。赵玉芬攥着孙薇那只湿手机的手垂下去,汤汁顺着手腕淌进袖口,她没擦。

周慎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廊柱后头走出来的,西装下摆蹭了柱子上的灰,他也没拍。手里翻着一本巴掌大的法条汇编,书脊用透明胶粘过,翻开的那一页折了角。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正好卡在赵玉芬要开口的当口:“《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三条,对亲子关系有异议且有正当理由的,父或母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或否认亲子关系。成年子女对亲子关系有异议且有正当理由的,也可以参照适用。”他念完把书合上,手指夹在里头当书签,“赵女士,您要是觉得鉴定流程有问题,可以申请重检,但得走正规程序。当众逼人撕报告,这不合规。”

赵玉芬扭头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挤出一句:“周慎之,你拿的谁家工资?”周慎之把书揣进内袋,手在袋口停了一下:“江家的。所以我才得把法条念清楚。”

升降杆那头传来脚步声,江禄从电梯厅走出来,大衣披在肩上没穿袖子,身后跟着司机老陈。他大概是接到谁的电话折返的,脸色不好看,走到人群边上先看了一眼赵玉芬袖口上的汤渍,又看了一眼孙薇手里那只还在滴汤的手机,最后把目光落在江砚白脸上。

“闹什么?”他声音不高,但停车场拢音,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赵玉芬立刻换了一副腔调,眼眶说红就红,声音里带出哭腔:“爸,有人陷害我!那段录音是假的,张主任肯定被收买了——砚白这孩子心太狠了,她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她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拉江禄的袖子,江禄把手往大衣口袋里一插,她抓了个空。

江砚白没接她的话,弯腰从汤碗里把孙薇的手机捞出来,汤水从指缝往下滴,她甩了两下,拿自己外套下摆擦了擦屏幕。手机居然还没关机,直播界面已经断了,但后台录屏文件还在。她把手机递到孙薇面前,屏幕上的录屏列表排得整整齐齐,最新一条时长四十七分钟,标题自动生成了一串乱码。

“孙秘书,”江砚白把手机往她胸口一塞,孙薇手忙脚乱接住,汤水蹭了她一前襟,“你刚才直播的录屏,我备份了。云端一份,邮箱一份,还发给了我律师一份。”她顿了顿,看着孙薇的脸从白转青,“你拍我拍得挺全,赵女士吩咐你换牙刷那段,应该也在里头吧?”

孙薇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转头去看赵玉芬。赵玉芬没看她,盯着江禄的后脑勺。江禄站在那儿没动,大衣领子竖着,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头发比寿宴上看着多了几根。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那个嚼口香糖的堂侄又摸出一片新的,撕包装纸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重检。”江禄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三天之内出结果。周慎之你盯着流程,孙薇——”他偏头看了孙薇一眼,“你明天不用跟班了,把手机交到法务部封存。”孙薇张了张嘴,赵玉芬猛地转头瞪她,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敢乱说试试。孙薇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手指头绞着手机壳上的挂绳。

赵玉芬还想说什么,江禄抬手往下压了压,像按一个开关:“玉芬,你跟我上车。老二那边你自己去说。”他说的“老二”是赵玉芬丈夫江禄的二儿子江秉坤,今晚没来寿宴,说是出差,但江砚白下午在酒店大堂看见他司机在抽烟区刷手机。赵玉芬脸上的哭相收了一半,剩下一半僵在嘴角,她把手包往腋下夹紧,汤汁蹭在包面上,留了一道油印子。

江禄转身往自己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砚白,你跟我车走。路上说。”

江砚白把车钥匙揣回兜里,经过江九辰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江九辰一直站在赵玉芬那俩堂侄后头,全程没吭声,手插在裤兜里,兜口露出半截U盘的金属壳,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江砚白没等他出声,先低声说了一句:“你兜里那东西,明天补桌再拿出来。”江九辰猛地抬头看她,她已经走过去了,后脑勺的马尾晃了一下。

赵玉芬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江九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U盘不见了。她眼皮跳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得比平时重。

周慎之站在原地没动,等两辆车都出了闸机,他才从内袋里摸出那本法条汇编,翻到折角那页,在“可申请重检”旁边用圆珠笔打了个勾。廊柱上的壁灯照下来,他袖口蹭的灰还在,他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掏出手机给法务部值班群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鉴定所现场监督,谁迟到谁写检讨。

孙薇蹲在地上收拾那只打翻的汤碗,塑料盖子滚到排水沟边上,她捡回来的时候发现盖沿裂了一道缝。她拿纸巾擦手机,擦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姨”,内容只有一行字:“明天补桌,你盯死江九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停车场出口——升降杆已经落下来了,红灯变成绿灯,又变回红灯,一辆车都没有了。

江砚白坐在江禄车后座,中间隔着老陈的保温杯和一份当天的晚报。江禄闭着眼靠在后座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你那个公司,真转让干净了?”江砚白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声音很平:“干净得跟新打印纸一样,爷爷要查账,明天我让财务把报表送您办公室。”江禄没接话,手指头又敲了两下,停了。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江砚白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江九辰发的,就一张照片——他站在酒店后门消防通道里,手里举着那个U盘,背景里能看见赵玉芬的司机正在往一辆商务车上搬纸箱,箱子上印着“江氏集团档案专用”。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姐,她今晚要转移东西。

江砚白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跟孙薇刚才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她偏头看了一眼江禄,老爷子还闭着眼,呼吸匀了,像是睡着了。她把手机又翻过来,给江九辰回了三个字:拍清楚。

第3章:二房养子的U盘

酒店走廊的地毯吸掉了大半脚步声,只剩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嗡。江砚白刷开房门时,感应灯还没亮全,就看见一个人影贴在斜对面消防栓旁边——江九辰,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后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领带松着,像刚被人从饭桌上拽走。

“姐。”他先开的口,嗓子有点劈。

江砚白把房卡插进卡槽,灯一亮,照见走廊尽头电梯口那盆假绿植的塑料叶子积了灰,叶尖上还挂着半片干枯的胶带。她没急着进门,侧身靠着门框:“二婶让你来的?”

江九辰摇头,又点头,最后烦躁地抓了一把后脑勺,指缝里夹下两根头发。他往走廊两头各扫了一眼,右手伸进裤兜掏了半天,摸出一个银色U盘,外壳上贴着块撕了一半的标签纸,露出底下“招标文件”四个印刷字。

“妈死前让我护着你。”他把U盘往前一递,手背上有道新蹭的红印,像是攥拳头在墙上磨的,“里头是赵玉芬换牙刷那天饭桌上的录音——她给张主任塞信封,我坐隔壁桌,手机搁汤碗后头录的。转账截图也在,她表弟的账号,尾号7743。”

江砚白没接。她低头看了一眼U盘,又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衬衫第二颗扣子上停了停——那颗扣子缝线松了,线头支棱着。

“你偷做同母鉴定的时候,”她声音不高,走廊里只她和江九辰,连保洁车都停在拐角没推出来,“怎么不敢拿出来?”

江九辰递U盘的手僵在半空。他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眼圈慢慢泛红,最后别过脸去看墙上那幅印刷山水画,画框右下角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白木茬。“我怕养母把我赶出去。”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走廊尽头有人听见,“我名下那点股权,她随时能收回去。我连租房押金都得跟她伸手。”

江砚白看着他后颈那条绷紧的筋,没再追问。她伸手把U盘拿过来,没往包里放,先捏在指尖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小片透明胶,胶面上粘着根短头发,不是她的。

“明天寿宴补桌,”她把U盘塞进牛仔裤前袋,拍了拍他肩膀,掌心底下他肩胛骨绷得硬邦邦的,“你站哪边?”

江九辰没答。他低头把西装外套往胳膊上一甩,转身就走,皮鞋跟在地毯上踩出闷闷的噗噗声。走出五六步又停下,没回头,右手往后一扬,把钱包里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弹到走廊地上:“张主任的排班表,明天下午他在城西分院坐诊。你要重检,别走集团渠道。”

纸片落地时翻了个面,是张挂号单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时间地点,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字还拖了条长尾巴。江砚白弯腰捡起来,再抬头时走廊尽头电梯门正合上,江九辰的侧脸在门缝里一闪就没了。

赵玉芬站在消防通道门后头,防火门推开一条一掌宽的缝。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孙薇的对话框刚弹出一条:“二夫人,九辰少爷在走廊跟那女的说了三分钟。”赵玉芬没回消息,直接拨了语音过去,压着嗓子:“明天补桌,你盯死江九辰。他刚才塞了东西给她,我看见了。”

电话那头孙薇应了一声,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像是在办公室。赵玉芬又补了一句:“他要是敢反水,你把他上个月在澳门那笔签单记录发给他——就说我说的,养母手里不止一把牙刷。”说完她挂断,把防火门推回去,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走廊里重新只剩空调嗡鸣。

第二天上午十点,补桌设在江家老宅东厢的宴客厅。圆桌比寿宴那天小了两圈,只坐得下十个人。江禄坐主位,手边搁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缠了三圈白线。赵玉芬坐在他左手边,今天换了件墨绿真丝衬衫,耳坠换成了翡翠水滴,但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钻戒没戴——江砚白进门时扫了一眼,注意到她指根留着一圈浅浅的戒痕,皮肤比旁边白些。

孙薇站在江禄身后,手里没举手机,改端了个茶盘。她给江禄续水时手腕稳得很,但壶嘴在杯口上方多悬了两秒才落下去,水线细得差点断流。江九辰坐在赵玉芬斜对面,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动,杯口水汽凝成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布上洇出个指甲盖大的深色圆点。

周慎之坐在靠门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个文件夹,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他左边坐着法务部一个实习生,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表格,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江禄把档案袋往桌心一推:“重检机构我定了,市司法鉴定中心,三日内出结果。检材今天下午送过去,两边各派一个人跟着。”他说话时没看江砚白,目光从赵玉芬脸上滑到江九辰那边,最后落在桌心那盘没动过的瓜子碟上,碟沿磕掉一小块瓷,露出灰白底子。

赵玉芬接话接得快:“我让九辰跟着去,年轻人跑腿利索。”她转头看江九辰,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但眼睛没弯,“九辰啊,你姐那边你多照应着,别让人说咱们二房不周到。”

江九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碟沿磕出清脆一声。“行。”他应得干脆,眼皮没抬。

江砚白把U盘从裤兜里摸出来搁在桌面上。银色外壳在灯光下反出一道细亮,她手指按着U盘尾部:“不用麻烦九辰跑腿。我的人今天下午两点到城西分院,张主任坐诊,现场采样封存,三方签字。”她推过去一张打印好的流程单,上面用红笔圈出三个时间节点,最底下签着“江砚白”三个字,笔画硬得能看出下笔力道。

赵玉芬脸上那层笑没掉,但手指在桌布底下攥了一下。她侧头看孙薇,孙薇正低头给周慎之倒茶,手腕一抖,茶水溅了两滴在周慎之袖口上。周慎之“嘶”了一声,抽纸巾按了按,慢悠悠开口:“流程单我看过,合规。不过——”他翻了一页文件夹,笔尖点着某行小字,“检材交接环节得加个见证人,法务部出人跟着,省得将来扯皮。”

江禄摆摆手:“你安排。”他起身时椅子腿蹭过地砖,发出短促的刺啦声,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江砚白,嘴张了张,最后只丢下一句:“下午两点,别迟到。”沉香珠子在手腕上晃了一下,他出门时左手扶了把门框,指节在木框上按出个浅印。

赵玉芬等江禄走远,才站起来绕到江九辰椅子后头。她手搭在他椅背上,俯身时翡翠耳坠几乎蹭到他耳朵:“九辰,下午你跟着去,多长个心眼。”她声音不大,但满桌人都听得见,“你姐在外头野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杂,别让人把检材调了包。”

江九辰肩膀绷了一下,没接话。他低头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灌下去,喉结动得厉害。

下午一点四十,城西分院鉴定中心走廊。江砚白到的时候,周慎之已经站在采样室门口了,手里拎着个透明物证袋,袋里装着两份没拆封的采样拭子。他旁边站着那个实习生,怀里抱着个小型摄像机,镜头盖还没摘。

“法务部全程录像。”周慎之把物证袋举了举,“张主任在里头换衣服,两点准时采。”他说话时眼睛往走廊另一头瞟了一眼——孙薇正从电梯口走过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得又急又碎。

孙薇走到近前,先冲周慎之笑了一下:“周总监,二夫人让我送份授权书过来,怕您这边缺手续。”她把信封递过去,封口没粘,里头露出半截打印纸。周慎之抽出纸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授权书上签的是董事长名字,但没盖公章。”

“公章在董事长办公室抽屉里锁着,孙秘书拿不到。”江砚白靠在走廊墙上,手里转着支圆珠笔,“二婶这授权书,是昨晚连夜让打印店赶的吧?纸边裁得都不齐。”她朝信封努了努嘴。

孙薇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手指在信封上捏出几道褶。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走廊的饮水机,桶里的水晃了一下,咕咚响了一声。周慎之把授权书折好塞回信封,递还给孙薇:“拿回去补公章。补不来就作废,我按流程单走。”

孙薇接过信封时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她转身往电梯走,走到一半掏出手机拨号,嘴唇贴着话筒说得又低又快。江砚白没看她,低头给周慎之发了条微信,屏幕上只打了四个字:“她打给谁?”

周慎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屏朝江砚白晃了晃——来电显示“赵玉芬”,未接。

两点整,采样室门开了。张主任穿着白大褂出来,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消毒液。他看见江砚白时脚步顿了一下,视线往她脸上停了两秒,又飞快挪开,去接周慎之手里的物证袋。“拆封前先录像。”周慎之把摄像机递给实习生,镜头盖摘了,红灯亮起来。

张主任拆袋时手指有点抖,拭子包装撕了两下才撕开。他采完江砚白的口腔黏膜细胞,封管贴标签,标签上“江砚白”三个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轮到江九辰时,他坐在采样椅上,嘴张开又合上,扭头看江砚白:“姐,你站我旁边。”

江砚白走过去,手搭在他椅背上。张主任把拭子伸进他嘴里时,江九辰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印,那印子形状像只歪脖子鹅。采完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一推,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尖响。

“张主任,”江九辰没走,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晃了一下,“上周三晚上你在哪吃的饭?”

张主任正往标签上写字,笔尖一顿,墨水在“辰”字最后一笔洇出个墨点。“在家。”他说,没抬头。

“在家?”江九辰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转过去对着张主任,“那这照片里在海鲜酒楼包厢跟二夫人碰杯的是你双胞胎兄弟?”照片上赵玉芬举着红酒杯,对面坐的人侧脸模糊,但手腕上那块表——表盘边缘磕掉一块漆——跟张主任现在戴的这块一模一样。

张主任手里的笔掉在采样台上,滚了半圈,笔尖在台面上划出条黑线。周慎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开口:“张主任,伪造鉴定意见的后果,您比我清楚。《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

“我没伪造!”张主任嗓子劈了,手在台面上按了一下,指尖沾了墨,“我就是……二夫人让我把检材保存条件写宽松点,说怕路上坏了。我没改结果!”

江九辰把手机收回来,屏幕锁了。他看了江砚白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但下巴朝张主任那边抬了抬。

江砚白从采样台上拿起那支掉落的笔,搁回笔筒里。“张主任,”她声音平得很,“下午的采样录像和这份照片,我一块儿交到司法局备案。您要是不想丢执照,明天之前把二夫人找您那天的完整通话录音发我邮箱。”她从包里摸出张名片放在台面上,名片上只有名字和邮箱,没公司没头衔。

张主任抓过名片塞进白大褂口袋,白大褂下摆被他攥出一把褶子。他转身进采样室时肩膀撞了一下门框,门在身后弹回来,没关严,留了条两指宽的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实习生抱着摄像机站在墙角,镜头盖在手里转来转去。周慎之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录像我拷三份,法务部留一份,你一份,剩一份送公证处。”他看了江九辰一眼,“你刚才那下,二房那边知道了,你养母能饶你?”

江九辰蹲下去系鞋带,系完左脚又系右脚,鞋带结打得死紧。“她手里有我在澳门签的单,”他站起来,把裤腿抻平,“我上个月陪客户去的,签了八万消费单。她昨天让孙薇发截图给我了。”他顿了顿,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掏出那部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裂了一道纹,“我回她了——我说您发吧,那单子我早跟董事长报备过,招待费走的公司账。”

周慎之挑了下眉,没再问,拎着文件夹先走了。实习生小跑着跟上去,摄像机在怀里颠了一下,镜头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江砚白鞋尖前头。她弯腰捡起来,递给实习生时那孩子脸涨得通红。

江九辰站在窗台边没动,手机还搁在那儿。窗外有棵老槐树,树杈上挂着个断了线的风筝,塑料布在风里扑棱棱响。他盯着那风筝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我昨晚一宿没睡。赵玉芬把我从十二岁养到二十六,吃穿没短过,但每回给我交学费,都要在我爸灵位前念叨一遍‘二房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他手在窗台沿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了层灰,“可我妈死前拉着我手说,你姐在外头吃苦,你长大了得护着她。”

江砚白把名片盒收进包里,拉链拉到头。“明天补桌,你坐我旁边。”她说。

江九辰没应声,把窗台上的手机拿起来揣回兜里,屏幕上的裂纹在阳光里反了道光。他转身往电梯走,经过采样室门口时脚步慢了一拍——张主任正趴在桌上写什么,白大褂后腰处洇出一片汗印。江九辰没停,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张主任,我那份检材,您好好存着。我姐那份要是出了岔子,我天天来您诊室门口坐着。”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前冲江砚白扬了扬下巴,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江砚白站在走廊里,听见电梯下行时钢缆摩擦的嗡嗡声。周慎之从拐角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手机:“董事长电话,问采样顺不顺利。我说顺利,他让我转告你——明天补桌,他带公章来。”

走廊尽头窗户没关严,一阵风灌进来,把采样室门口那张掉在地上的挂号单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圆珠笔字迹。江砚白低头看了一眼,是江九辰昨晚写的那张——城西分院,两点,张主任。字尾巴拖出去的那一长笔被风掀得翘起来,纸角蹭着地砖缝里的灰。

她弯腰把纸片捡起来折好,塞进包侧兜。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赵玉芬发来条短信,只有一行字:“砚白,二婶给你备了份嫁妆,明天补桌带上。”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江砚白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包上。走廊那头饮水机突然咕噜响了一声,桶里冒上去一串气泡,又慢慢消下去。

第4章:补桌上的公章

补桌宴设在江家老宅东厅,比寿宴那晚小了两圈,圆桌坐十二个人,转盘是新的,玻璃面还带着出厂时贴的防刮膜没撕干净,边角翘起一小片。江禄坐主位,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普洱,杯口缺了个小豁,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茶渍在杯沿洇开一圈浅褐。

赵玉芬坐在他左手边,换了身墨绿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但眼下的粉底比寿宴那晚厚了一层,遮着没睡好的青黑。她没动筷子,面前骨碟里只搁了块湿巾,折成四方,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孙薇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时不时震一下——她每隔几秒就翻过来看一眼,再扣回去。

江砚白进来的时候,桌边已经坐满了。她拉开江九辰旁边的椅子,椅腿蹭过地砖,发出短促的一声。江九辰没抬头,筷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夹了颗花生米搁进嘴里,嚼得很慢。他面前那杯茶是满的,一口没动,杯壁外侧凝着水珠,顺着杯底淌到桌面上,洇湿了骨碟边沿的纸巾。

江禄清了清嗓子。他右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缠着白线,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他手指在文件袋上叩了两下:“重检报告出来了,今天当着全家面拆封。老三——”他冲坐在末位的周慎之抬了抬下巴,“你念。”

周慎之刚把文件袋拿到手里,白线还没解开,赵玉芬先站起来了。她没拍桌子,也没提高嗓门,反而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软,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顺着鼻翼淌到嘴角,她也不擦,就那么挂着。“爸,我本来不想说的,可这报告不能这么念。”她手按在桌沿上,指甲盖泛白,“寿宴那天她放录音、拨视频,一套接一套,我认了,我嘴笨说不过她。可鉴定所的张主任,前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她让人给张主任送了二十万,要他咬死我换牙刷。爸,您说,这份重检报告,还能信吗?”

满桌没人动筷子。江禄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底离桌面两寸,茶汤在杯里晃了一下。他偏头看江砚白,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挪到赵玉芬身上,最后落回文件袋,没说话。

江砚白把筷子搁下,筷尖对齐,搁在筷架上。她没看赵玉芬,反而侧过脸问孙薇:“孙秘书,二婶说张主任前天晚上给她打电话——几点打的?通话记录调出来看看。”

孙薇手机正扣在桌面上,手指刚摸到边缘,听见这话,手缩回去了。她嘴角扯了一下:“我、我哪知道几点,二夫人跟我说的……”

“你手机不是连着二婶的副卡吗?”江砚白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随口聊天的松快,“上个月你拿副卡订酒店、买机票,账单都发二婶邮箱里,怎么,电话费就不走这张卡了?”

孙薇脸僵住,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蹭了三下,没接话。赵玉芬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收紧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湿巾从骨碟里抽出来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

江禄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在转盘玻璃面上,声音不大,但满桌都静了。“行了。周慎之,拆。”

周慎之把白线解开,抽出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清了清嗓子正要念——江九辰站起来了。他椅子往后一推,椅背撞上身后花架,架上那盆绿萝晃了晃,叶子扫过他的肩膀。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银色U盘,外壳上“招标文件”的标签纸已经撕干净了,露出底下磨砂金属面,在灯下反着一小片白光。他把U盘拍在转盘上,转盘转了小半圈,U盘滑到赵玉芬面前停住。

“养母,”江九辰嗓子还是劈的,但比昨晚在走廊里稳了些,“你换牙刷那天,我就在隔壁桌吃饭。”他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压着桌布,布面绷出几道褶,“你给张主任塞信封,说‘老的糊弄过去,小的那份直接换检材’——我手机搁汤碗后头录的,你要不要先听听,看是不是我姐找人剪的?”

赵玉芬盯着那个U盘,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伸手去拿,转头看江禄,声音里带了哭腔:“爸,您看他——我养了他二十六年,他帮外人……”

“放。”江禄打断她,下巴朝周慎之抬了抬,“插电脑上,放。”

周慎之从公文包里摸出笔记本,U盘插进去,录音文件拖到桌面,双击。赵玉芬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比平时说话低半个调,带着饭桌上那种懒洋洋的随意:“……张主任那边我让老周去送,五万现金,不走账。牙刷我换了,她房里那根我扔了,换了个新的,上头沾的是九辰的头发——反正他俩一个妈,检出来也是亲的,谁能想到?”录音里筷子碰碗沿的脆响,有人笑了一声,赵玉芬接着说:“等报告出来,就说她收买鉴定所,爸最恨这个,一准把她赶出去……”

赵玉芬伸手去抢笔记本,周慎之手一抬,合上屏幕,把笔记本端到江禄面前。赵玉芬扑了个空,手撑在转盘上,转盘被她按得转了半圈,那壶普洱滑到桌沿,壶嘴磕在骨碟上,茶汤泼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滴,滴在孙薇鞋面上。孙薇往后缩脚,椅子腿刮过地砖,她低头看鞋,又抬头看门口,屁股已经离开椅子面了。

“孙秘书。”周慎之不知什么时候退到门边,后背贴着门框,手里还攥着那份没念完的重检报告,“你上个月二十三号下午,在鉴定所后门拍的那段视频,内存卡还在你包里吧?赵玉芬让你拍江砚白‘造假’过程,结果你录进去的全是她自己交代换牙刷、买通张主任的通话——你手机内存不够,自动覆盖了前一天的,你自己知道吗?”

孙薇手已经摸到门把手了,听见这话,整个人转过来,后背抵着门板,门板上的铜把手硌在她腰后,她“嘶”了一声。她嘴张着,半天憋出一句:“周总监,你、你怎么……”

“法务部调证,比你想象中容易。”周慎之把重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结论栏上,一个字一个字念,“送检样本一,江禄与江砚白,祖孙关系成立。送检样本二,江砚白与江九辰,母系DNA比对吻合,同一母系。”他顿了一下,抬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看江禄,“董事长,这份报告是省中心出的,流程合规,检材是我亲自送的,封条编号对得上。”

赵玉芬翻了个白眼。她身子往后仰,旗袍下摆绷在椅子上,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没抓住东西,整个人往侧面歪——旁边坐的是大房一个堂嫂,堂嫂往另一边让了让,赵玉芬歪到一半自己撑住了桌沿,没倒下去,但脸色白得跟桌布一个色号,嘴皮子哆嗦着,说不出整话:“你、你们——合起伙——”

江禄脸色铁青。他盯着那份重检报告看了足足十秒,又转头看江九辰,江九辰站着没坐,手还撑在桌面上,眼圈红着但没掉眼泪,跟江禄对了一眼,别过头去看墙上那幅字。江禄喉结滚了一下,弯腰从公文包里掏出公章,铜章在手里攥得发烫,往江砚白面前一拍,章底磕在转盘玻璃上,“当”的一声,转盘又转了半圈。

“技术部给你,”江禄嗓子哑着,手按在公章上没松,“稳住股价。下周一股市开盘,我不想看见江氏跌。”

江砚白没接公章。她把包从椅背上拿下来,拉开拉链,从里头抽出一份文件,A4纸,右上角印着某科技公司的抬头,最后一页盖着红章,旁边附了张名片大小的授权书复印件。她把文件推过转盘,停在江禄面前,手指点在股权比例那行:“江氏代工可以,我占股51%,条件是——大房二房账目公开,审计组下周一进场,您签字。”

江禄低头看那份授权书,公章盖得清清楚楚,日期是三天前,正好是寿宴第二天。他手指在“51%”那个数字上蹭了一下,又翻到后面看授权范围,AR眼镜代工,年产量、出厂价、违约责任,条款列得密密麻麻。他翻到最后一页,手停在签字栏上,笔尖悬着没落。

赵玉芬这时候缓过一口气,扶着桌沿站起来,旗袍前襟沾了茶渍,湿了一片,贴在肚子上。她指着江砚白,手指头抖着:“爸,您不能签——她这是趁火打劫,她一个乡下来的……”

“二婶,”江砚白把公章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铜章沉甸甸的,她翻过来看章面上的字,“您表弟尾号7743那个账户,上周五转出去一笔八万,收款方是城南一家烟酒行——那家烟酒行的法人,是鉴定所张主任的小舅子。您说,这算不算‘收买鉴定所’?”

赵玉芬手僵在半空。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眼珠子往孙薇那边斜了一眼,孙薇低着头在抠手机壳边缘的硅胶,指甲刮得吱吱响。赵玉芬又看江九辰,江九辰把脸别到另一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闷闷的。

“我——”赵玉芬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她手撑在桌面上,指甲掐进桌布纤维里,桌布被她拽得挪了位,那壶普洱彻底倒了,茶汤顺着桌沿淌到地上,在赵玉芬脚边积了一小滩。她身子晃了两下,这回没人扶,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出溜,后腰撞上椅子腿,椅子被她带倒了,椅背砸在地砖上,声音脆响。她坐在地上,旗袍开衩绷到大腿根,手撑着地砖,地砖凉,她打了个哆嗦,这回是真晕——眼皮翻上去,露出眼白,脑袋往旁边一歪,靠在倒了的椅子腿上。

孙薇终于把门拉开了,一只脚刚迈出去,周慎之侧身让了半步,手还扶着门框:“孙秘书,法务部在二楼,笔录做完再走。”孙薇脚收回来,手从门把上松开,指甲在门框漆面上划了一道白印。

江禄没看赵玉芬。他盯着那份授权书,笔尖在签字栏上点了两下,终于落下去,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滚到转盘边上,被江砚白伸手截住。江禄把公章推过来,这回没拍,只是推,铜章在玻璃转盘上滑了一段,停在江砚白手边。“技术部你挂名顾问,公章你拿着——但下周一审计组进场,你盯着,出了岔子我找你。”

江砚白把公章拿起来,揣进包里,拉链拉好。她站起来,把那份授权书副本抽出来递给江九辰:“你当审计组副组长,明天去公司报到。”江九辰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衬衫口袋,口袋盖翘着没塞好,他低头按了一下,没按平,索性不管了。

江砚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赵玉芬还在地上靠着椅子腿,孙薇被周慎之领着往二楼走,江禄坐在主位上,面前那杯普洱凉透了,杯口缺的那个小豁对着天花板。她没再说话,推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把桌上那份重检报告吹得翻了一页,露出背面空白处周慎之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原始出生记录在法务部保险柜,编号BX-0714。

江九辰跟出来,在走廊里撵上她,闷声说了句:“姐,妈要是看见你这样……”他没说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

江砚白从包里摸出个东西递给他——是寿宴那天桌上剩的寿桃,用保鲜袋装着,面皮有点干裂,但红豆馅还软着。“吃,吃完去盯审计组。”她往电梯走,皮鞋跟磕在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的。江九辰捏着保鲜袋站了两秒,撕开袋子咬了一口,豆沙沾在上唇,他拿手背蹭了,跟上去按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东厅里传来一声闷响——赵玉芬醒了,自己爬起来的时候带倒了另一把椅子。没人过去扶。

第5章:寿桃自己吃

江砚白把公章推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红绒布面上蹭了一下,沾了层细绒,她顺手在桌布边沿抹掉了。那枚公章在转盘上滑了半圈,停在江禄面前,印面朝上,“江氏集团”四个字被顶灯照得反光,边缘缺了一小块——上回盖在伪造的股权转让书上,磕在砚台角崩的。

“爷爷,技术部我挂名顾问,公章您留着。”她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对折了两道,展开时纸边还带着折痕的白印,“但下周一账目审计组进场,您签字。”

江禄没接那张纸。他右手边那壶普洱已经凉了,杯口缺豁的地方凝了一圈深褐色的茶垢,他拿拇指蹭了两下没蹭掉,最后把杯子往桌心一推,壶底刮过玻璃转盘,发出干涩的一声。赵玉芬刚被两个佣人架到偏厅醒酒,经过他身后时鞋跟在地砖缝里卡了一下,差点崴脚,孙薇伸手扶了一把,被她甩开了。偏厅门没关严,留了道一掌宽的缝,能看见里面沙发扶手上搭着赵玉芬那条墨绿披肩,流苏垂到地毯上,沾了粒瓜子壳。

江禄把授权书副本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到“占股51%”那一行时眼皮跳了跳,手指在纸面上弹了一下:“你这公司注册在开曼,代工授权走的是离岸合同,江氏接单要过海关核销,你当我法务部是吃干饭的?”

“所以我把周慎之留下了。”江砚白朝末位抬了抬下巴。周慎之正把文件袋上的白线一圈圈绕回手指上,绕到第三圈时停住了,抬头迎上江禄的目光,清了清嗓子:“董事长,离岸代工合同走保税区核销有先例,去年二房那批电子烟配件就是——”他话说到一半,赵玉芬在偏厅里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东厅这头听得清楚。周慎之把后半截咽回去,低头继续绕线,绕到第五圈时线头断了,他捏着断头在指腹上捻了捻。

江禄把授权书往桌上一拍,震得骨碟里的湿巾滑出来半截:“签可以,审计组你派,但组长得是集团老人,你那个副组长——”他看了江九辰一眼,江九辰正拿筷子尖戳碗里的花生米,戳一下滚一下,戳到第三下时花生米蹦到桌面上,他捡起来搁进嘴里嚼了。

“副组长让九辰当。”江砚白把另一个寿桃从转盘上端下来,搁在江九辰面前那只空骨碟里,寿桃上的红曲粉蹭了她一手指,她在纸巾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不擦了,“他盯二房账,我盯大房账,您坐中间看总表,哪笔对不上您拍桌子。”

江禄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像含了颗没嚼完的枣。他抓起授权书副本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旁边搁着支拔了帽的签字笔,笔尖朝外,是他刚才自己摆的。他捏着笔杆在纸上顿了两下,墨点洇开一小团,到底把名字签了,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滚到转盘边沿被玻璃挡条拦住了。

赵玉芬在偏厅听见笔扔桌上的动静,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鬓角碎发掉下来一绺,拿小指勾到耳后:“爸,您真把技术部给她了?”她声音还带着酒后的沙哑,尾音往上挑,听着像质问又像撒娇。江禄没看她,端起那杯凉透的普洱灌了一口,茶渣沾在豁口上,他拿手背一抹,抹出一道褐印子。

“你回你屋歇着。”江禄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半弧白痕,“九辰,送你养母回去。”

江九辰把最后两颗花生米扒进嘴里,嚼着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油,走过去扶赵玉芬胳膊。赵玉芬甩了一下没甩开,指甲掐进他小臂里,掐出四个白印子。江九辰没吭声,架着她往偏厅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江砚白一眼,江砚白正低头吃那个寿桃,咬了一口,豆沙馅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拿拇指抹了。

偏厅门关上了。江九辰把赵玉芬按在沙发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三张A4纸,纸边裁得不齐,最上面那张右下角还粘着打印店的价签,写着“A4复印0.2元”。他把纸摊在茶几上,赵玉芬低头一看,第一页是二房去年三季度的公款流水,收款方是赵玉芬表弟那个尾号7743的账户,转账摘要写着“咨询服务费”,金额栏里连着三笔八万八。

“养母,您要是不想经侦上门,就把我那份股权转给姐。”江九辰蹲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仰头看她。赵玉芬的指甲掐进掌心,掐了有半分钟,掌心里那团湿巾被她攥成了硬疙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江九辰站起来,把三张纸叠好塞回内袋,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搭在门把上没拧:“妈死前跟我说,您当年把她从医院接回家,是您给办的手续。”他拉开门走了,门板合上时带起一阵风,把茶几上赵玉芬那杯醒酒茶的杯盖吹得转了个圈。

孙薇被周慎之带去法务部做笔录,路过东厅主桌时脚步慢了半拍。她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最上面一条是赵玉芬发的“盯死九辰”,发送时间显示二十分钟前,底下跟了个红色感叹号——消息没发出去,她手机欠费了。周慎之走在她前面半步远,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白线重新缠好了,绕了四圈打了个活结,结头垂在袋角一晃一晃。

“孙秘书,”周慎之头也没回,“法务部有备用充电器,安卓口和苹果口都有。”孙薇把手机翻扣在掌心,指甲盖在手机壳边缘刮了两下:“周总,我其实——”周慎之推开法务部的玻璃门,门轴缺油,吱呀了一声,他把文件袋搁在会议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录音笔搁在桌面正中间,笔帽上印着“江氏法务”四个小字,漆磨掉了一半。“你其实什么?”他拧开笔帽,按下红色录音键,指示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

东厅这头只剩江砚白一个人。转盘上的菜撤了大半,剩半条清蒸鲈鱼骨架搁在盘心,鱼眼珠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她拉开椅子坐下,把转盘转了小半圈,那盘寿桃停在她面前,一共六个,她拿走一个,剩五个在盘里码成梅花形,顶上那个红曲粉点得最深。她咬了一口,豆沙是现熬的,里头掺了桂花,嚼到第三口时咬到粒没滤净的红豆皮,在牙缝里涩了一下。

江九辰从偏厅回来,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后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跟昨晚在酒店走廊一个样。他闷头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敲第三下时停住了:“姐,妈要是看见你这样……”后半截话没说出来,他伸手去够转盘上的茶壶,壶里只剩个底儿,倒出来半杯凉茶根,他仰头灌了。

江砚白把另一个寿桃从盘里拿出来推到他面前:“吃,吃完去盯审计组,你当副组长。”江九辰捏着寿桃没往嘴里送,低头看桃尖上那点红曲粉,看了有几秒,忽然说:“赵玉芬表弟那个账户,上个月还有笔进账,摘要写的‘设备租赁’,金额对不上二房报上来的租赁合同,差了十二万。”江砚白嚼着寿桃没接话,等咽下去了才说:“差的钱去哪了?”江九辰把寿桃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我查了,转去一个叫‘瑞丰商贸’的对公户,法人是孙薇她妈。”

主位上江禄咳了一声。他还没走,坐在那儿翻手机,屏幕上是集团OA的审批界面,技术部顾问聘任单填了一半,年薪栏空着。他拿拇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屏幕朝下,手机壳背面贴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头用圆珠笔写着“周三交体检报告”,字迹是他自己的,笔画末尾都往上勾。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推出去半尺远,椅背撞上后面那盆发财树的瓷盆,盆沿晃了晃,没倒。

“下周一审计组进场,你俩谁迟到谁写检查。”江禄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到东厅门口又停住,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沿贴的春联残片还留着半截“福”字,金粉掉了大半。他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砚白,你那个AR眼镜代工,样品下周带过来我看看。”说完就出去了,走廊里脚步声往书房方向去了,拖鞋底蹭着地砖,一下一下的。

江九辰把最后一口寿桃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把西装外套往胳膊上一搭:“姐,我今晚就去审计部调凭证。”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裤兜里摸出那个银色U盘搁在江砚白面前,标签纸翘起的角被他用指甲按平了:“这里头还有段录音,赵玉芬跟孙薇打电话说‘等审计组进场就把九辰支去外地出差’,你留着防身。”江砚白把U盘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外壳上那道划痕从“招”字一直拉到“件”字,她把U盘揣进包里,拉上拉链。

孙薇从法务部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她路过东厅门口往里扫了一眼,江砚白正把剩的四个寿桃装进打包盒,盒盖扣上时卡扣没对准,她拿指头按了两下才咔嗒一声合严。孙薇在门口站了两秒,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是周慎之发的消息:“充电器不用还了,笔录明早九点前签字。”底下跟了个定位,是法务部办公室。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指甲盖在手机壳边缘又刮了两下,壳边贴的碎钻掉了一颗,剩下个胶印子。

江砚白拎着打包盒往外走,经过孙薇身边时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孙秘书,你妈那个瑞丰商贸,下周一审计组第一站就去。”孙薇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手机壳边沿硌进掌心肉里,她张了张嘴,江砚白已经走出东厅大门了,打包盒的塑料袋提手在她手腕上晃了两晃。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把墙边那摞旧报纸吹翻了一页,露出底下压着的去年中秋月饼促销海报,油墨味混着桂花香从窗缝往外飘。江九辰从审计部那层电梯出来时碰见保洁推车,拖把桶里的水晃出来泼在电梯口地砖上,他鞋底踩过去带出一串湿脚印,一直印到走廊拐角才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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