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十一月的北京,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穿着八千块的羊绒大衣站在望京SOHO楼下,举着“顾思然我错了”的LED灯牌,被保安像拎小鸡一样架出旋转门。
围观群众举着手机拍得热火朝天,有个戴毛线帽的男生甚至开了直播:“家人们快看!这就是那个碰瓷顾总的网红,真人比视频里丑多了!”
二十分钟后,这段视频冲上了同城热搜。标题起得缺德透顶——
#网红美女碰瓷AI大佬反被保安抬走#。
评论区清一色的“哈哈哈哈”,点赞最高那条写着:
“这女的谁啊?顾总那种级别是她能蹭的?”
李越萱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当然知道顾思然什么级别。
半年前她还管人家叫“那个没出息的程序员”,现在人家是星岩智能的创始人兼CEO,公司估值十亿,上了财经杂志封面,穿高定西装打温莎结,连指甲缝都是精英味儿。
而她,李越萱,二十八岁,粉丝从一百二十万掉到八万,银行卡余额四位数,上个月刚被房东赶出来。
始作俑者是她自己。怪谁。
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赵蒙蒙发来的消息:“越萱,你上热搜了,这次是真热搜,全网都在骂你。”
配图是评论区截图,热评第三写着:“这女的我认识,以前天天在直播间炫富,说她男朋友是‘养着玩的小狼狗’,结果人家是狼王,她自己是吉娃娃。”
李越萱盯着那行字,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水。这话她确实说过,不止说过,还在直播里当着两万人的面说过。
当时顾思然就坐在旁边给她剥柚子,指节分明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剥好的柚子推到她面前。
她当时觉得他窝囊透了。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给她剥柚子。
1 前任竟是大佬
三年前她刚做美妆博主,粉丝不到五万,住在通州一间朝北的次卧里。
顾思然是大学学长介绍的,说是“写代码的,人老实”。第一次见面约在沙县小吃,他穿了件洗到起球的优衣库摇粒绒,给她点了份最贵的筒骨饭,自己吃拌面。
她本来没看上他,但那天她发了条朋友圈说想吃鲍师傅,两小时后他就骑着共享单车送来了,纸袋上全是雨水,他羽绒服也湿透了,从怀里掏出还温热的肉松小贝:“排队的人多,你趁热。”
她心软了。或者说,她享受那种被人捧在掌心里的感觉。
后来她粉丝越涨越多,接广告接到手软,对顾思然的态度就变了。
一开始是“你能不能穿得体面点来接我”,后来是“我直播的时候你别说话”,再后来是“你就不能学学人家男朋友送LV吗”。
顾思然在游戏公司上班,月薪两万出头,攒三个月工资给她买了只neverfull,她背了两天嫌老气,挂闲鱼卖了八千。
顾思然知道后沉默了一整晚,第二天照常给她做了早饭。她以为他不在意。她以为他永远不会走。
分手那天是个周六。她勾搭上了做私募的富二代周延,开保时捷911,戴劳力士绿水鬼,带她去宝格丽酒店吃下午茶。她心花怒放,特意叫顾思然来当拎包工具人。
“这是我助理,小顾。”她挽着周延的胳膊,朝顾思然抬了抬下巴,“学长,帮我把那个购物袋拎着呗,我去趟洗手间。”
周延扫了眼顾思然身上的优衣库,笑了一声:“萱萱你这助理挺朴素啊。”
“便宜货,随便用。”她补完口红,把包塞进顾思然怀里,“好好拎着,别弄脏了。”
她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补完妆,又自拍了九宫格发朋友圈。出来的时候周延在抽烟,顾思然不见了。她皱皱眉,打电话过去,接了。
“人呢?我包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思然开口了,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李越萱,你被解雇了。”
“什么?”
“从我的生活。”他说完就挂了。
她再打过去,关机。微信发消息,红色感叹号,他把她删了。李越萱气得直跺脚。什么东西?一个月薪两万的破程序员,跟她甩脸子?
她转头就跟周延吐槽,周延搂着她的腰说“宝贝别理那种穷酸”,她顿时觉得通体舒畅,当晚就把顾思然的所有联系方式拖进黑名单。
她笃定他撑不过三天。以往每次吵架,都是他低头认错,买奶茶买花买口红,蹲在她家楼下喂蚊子。三天过去了,他没来。一周过去了,他还是没来。李越萱有点慌,但嘴硬:“不来拉倒,我还缺他一个?”
一个月后她跟周延崩了。周延说有个私募项目稳赚不赔,让她投三十万,她刷光了信用卡凑出来,周延人间蒸发。
她报了警才知道,那孙子用同样手段骗了七八个姑娘,光立案的金额就上千万。
更惨的是,她被骗的事被同行扒出来当笑料,说她“拜金反被拜金误”,粉丝哗啦啦掉。品牌方排着队解约,违约金赔到她肉疼。
房东通知她房租到期不再续约,她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路边,翻遍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
然后她刷到了那条新闻。手机屏幕里,顾思然穿着藏青色高定西装坐在发布会台上,背后大屏幕写着“星岩智能A轮融资十亿”。
记者问他创业初衷,他对着镜头笑了笑,说:“在座各位可能不知道,我写第一行代码的时候,还在游戏公司拿两万月薪,当时我女朋友嫌我穷,天天让我给她买包。”
全场大笑。主持人追问“那后来呢”,他敛了笑,声音淡淡的:“后来她把我甩了,我一气之下就创业了。所以这个融资,得感谢她。”
弹幕疯了一样刷“哈哈哈哈”“感谢前女友不嫁之恩”“老公看看我”。
李越萱蹲在马路牙子上,手指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她放大画面,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他瘦了,下颌线锋利了,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看她的时候永远是温温吞吞的,现在对着镜头是笑的,但笑意不达眼底。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创业写的第一行代码,用的键盘是她买的。那会儿她刚接第一个大牌广告,赚了八千块,咬咬牙给他买了个顶配的机械键盘,一千二,快递寄到他出租屋。
后来吵架的时候她嘴贱说“你用的东西都是我赏的”,他当时脸色白了白,没接话。她不知道他其实收到了。他以为是分手礼物,在出租屋里对着那个键盘坐了一夜,然后辞职写了第一行代码。
这些当然是后来赵蒙蒙告诉她的。赵蒙蒙是顾思然同事的女朋友,消息灵通:“你俩分手那天他回去就把工作辞了,我们都以为他疯了。结果人家闷头写了三个月,搞了个AI模型,直接拉到投资了。越萱,你说你图啥呢?那么好的男人,你非往死里作。”
李越萱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素颜,黑眼圈,卡里剩六千四。她把手机屏保换成顾思然发布会截图,每天看一百遍。然后她干了一件全网嘲的事,注册新账号,开直播,标题就叫“我是顾思然前女友,我有罪”。
2 直播追夫记
直播数据炸了。在线人数峰值五十万,弹幕刷得看不清字,全是来看热闹的。李越萱素颜出镜,眼线都没画,对着镜头鞠了三个躬。
“第一,我向顾思然先生公开道歉。以前是我不懂事,践踏了他的真心,我活该被甩。第二,我向所有被我炫富视频误导的粉丝道歉,那会儿我背的包有一半是假货。
第三——”她顿了顿,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沓打印纸,“这是周延诈骗的完整证据链,银行流水、聊天记录、他伪造的项目书。我已经提交给警方了,有同样被骗的姐妹可以私信我,我帮你们对接律师。”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风向开始变。“卧槽真敢说啊”“假货那段笑死我了”“等会儿所以她被富二代骗了三十万?”
“该说不说,能站出来锤诈骗犯还算个人”。
当然也有骂的:“别洗了作精”“消费前男友蹭热度”。
李越萱没理。她关了直播,开始每天早上去星岩智能楼下“上班”——站门口发免费早餐,三明治配豆浆,见人就塞。
保安拦她,她就蹲在马路对面,把早餐码在共享单车车筐里,挂个纸牌:“星岩员工自取,李越萱请客。”
第一天,没人拿。第二天,有人偷偷顺了杯豆浆。第三天,顾思然的特助林锐下来拎走了一整筐,面无表情地转达:“顾总说,谢谢李小姐的慈善物资,已经分给保洁阿姨了,她们说三明治挺好吃的。”
李越萱嘴角抽了抽:“你们公司还招保洁吗?”
林锐推了推眼镜:“顾总还说了,李小姐要是实在闲得慌,可以去对面便利店打工,至少能挣个饭钱。”
她咬牙忍了。隔天顾思然公司官微发了条动态,配图是保洁阿姨举着三明治比耶,文案写着:“感谢热心市民李女士的早餐投喂,阿姨们说比食堂的好吃。
特别鸣谢李女士连续三天早起,建议继续保持。”评论区笑疯了,有人P了张图——李越萱举着“我错了”灯牌站在便利店门口,标题“从网红到早餐侠的华丽转身”。
李越萱盯着那条微博看了十分钟,截图存进“顾思然相关”相册。相册里已经有二百多张截图了,从发布会高清图到路人拍的糊图都有。
她给自己打气:他发微博了,说明他在关注她。好消息。坏消息是,她兜里只剩四千块了。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那天她照常蹲在星岩楼下,一辆黑色埃尔法停在她面前,后座窗户降下来,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李越萱认得,苏念,国际超模,上个月刚官宣成星岩智能的品牌代言人,顾思然亲自站台拥抱那种。
苏念摘下墨镜冲她笑:“李小姐对吧?我经纪人说你以前做美妆号的,粉丝黏性不错。我新签的MCN缺个生活类主播,底薪三千加提成,来不来?”
李越萱脑子嗡了一声:“你……顾思然让你来的?”
苏念歪头笑了笑,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闪得人眼花:“他?他让我离你远点。但我这人吧,就喜欢跟帅哥对着干。”
她递了张名片出来,“考虑好了联系我。对了——”她凑近压低声音,“你前男友昨天喝多了,抱着键盘喊你名字,我在隔壁录音棚听得一清二楚。”
车窗升上去之前,苏念扔出来最后一句话:“那个键盘,粉色的,好像是什么樱桃轴?”
李越萱站在原地,被风吹了一脸土。粉色樱桃轴。她买的那把键盘是粉色键帽,樱桃红轴,淘宝详情页写着“少女心爆棚”。
下单的时候她还在直播间吐槽“直男审美真可怕”,弹幕问她给谁买,她翻了个白眼:“还能有谁,我家那个没出息的小程序员呗。”他现在是AI新贵了,还留着那把粉色键盘。
李越萱把苏念的名片揣进兜里,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五分钟。哭完给赵蒙蒙打电话:“蒙蒙,顾思然住哪个小区来着?我以前好像记过地址。”
赵蒙蒙沉默了三秒:“你要干嘛?”
“给他送键盘。”
“他键盘不是在你那儿吗?分手那天你把他东西全打包扔楼道了,物业群还在传照片呢——”
李越萱愣住:“我什么时候扔的?”
“你喝多了那天啊!周延带你去工体蹦迪,你回来发酒疯,把顾思然留你家的衣服电脑键盘全扔楼道了,
还拍了视频发业主群说‘处理垃圾,先到先得’。”赵蒙蒙叹气,“他第二天回去拿,东西早没了。
我男朋友帮他翻了三栋楼的垃圾桶,最后在保洁三轮车上找着了——电脑屏幕碎了,键盘倒是没坏,键帽少了一颗。”
李越萱嗓子发紧:“少哪颗?”
“空格键。他说是你以前吃薯片崩飞的,一直没装回去。”
她挂了电话,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胳膊里。风把树叶子刮进她领口,冰凉。
三天后她去苏念公司报到。底薪三千,试用期三个月,每天直播六小时卖零食。
公司给她配了间宿舍,四人间上下铺,室友是两个带货主播和一个运营。
李越萱看着铁架子床,想起自己以前住朝阳大悦城旁边月租一万二的开间,恍如隔世。但她没得挑。
直播第一天她卖了三百块零食,提成十五。当晚她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算:按这个速度,她攒够一万块得干半年。半年后顾思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吧。不行。
她开始玩命播。早上六点起来化妆,七点开播卖早餐麦片,中午播零食,晚上加播一场日用品。
半个月后GMV翻了五倍,苏念把她叫到办公室:“下个月品牌方有个公益项目要推,跟星岩智能合作的,AI助农直播,顾思然亲自站台。我跟他说了你当主播,他没反对。”
李越萱心跳漏一拍:“没反对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同意。”苏念把项目书推过来,“但他提了个条件——直播当天你得当着镜头念道歉信。全文他写的,一个字不许改。”
李越萱翻开项目书,夹页里掉出来一张A4纸,打印的,标题加粗黑体:《李越萱道歉声明(顾思然修订版)》。
她往下扫了一眼,第一段就让她太阳穴突突跳——“本人李越萱,于2021年9月至2024年11月期间,多次对顾思然先生实施包括但不限于:凌晨两点要求跨城代购小龙虾、当众贬低其职业前景、将其赠送的手工围巾转赠保洁人员、在直播中称其为‘养着玩的宠物’等行为。
上述行为严重伤害了顾思然先生的感情及人格尊严,本人对此供认不讳,特此向顾思然先生及全国观众道歉。”结尾还附了行小字:“本声明最终解释权归星岩智能所有。念错一个字,直播分成扣10%。”
李越萱捏着那张纸,指甲掐进掌心。苏念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接不接?”
“接。”她咬着后槽牙,“告诉他,我不仅念,我还背下来。”
3 核桃砸额头事件
直播定在十二月二十号,星岩智能一楼大厅。李越萱前一晚背道歉信背到凌晨三点,梦里都是“凌晨两点小龙虾”和“手工围巾保洁人员”。
早上六点爬起来化妆,粉底遮不住黑眼圈,她索性不遮了,素面朝天往镜头前一坐。直播间预热十分钟就涌进来二十万人,弹幕厚得看不见人脸。
顾思然坐在她右手边一米远的地方,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晃得人眼晕。
他全程没看她,跟主持人聊AI助农聊得眉飞色舞,偶尔低头回消息,嘴角挂着那种营业式的笑。弹幕刷着“顾总好帅”“这什么神仙颜值”“前女友坐旁边他看都不看一眼哈哈哈哈”。
李越萱深吸一口气,掏出那张A4纸:“大家好,我是李越萱。在直播开始之前,我要向顾思然先生公开道歉——”
她一字一句念完,中间卡壳了两次,被弹幕嘲“稿子烫嘴”。念到“将其赠送的手工围巾转赠保洁人员”那句,她喉咙发酸,声音抖了一下。顾思然侧了侧头,视线从手机屏幕移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得她后背发凉。
道歉环节结束,直播正式开始。助农项目卖的是云南山区滞销的核桃和咖啡豆,李越萱调整状态,拿出以前做美妆博主的劲头开始吆喝:“家人们看这个核桃,皮薄肉厚,我给你们现场砸一个——”她抄起核桃夹子用力一夹,核桃没碎,夹子弹飞了,正中顾思然额头。
全场安静了三秒。
顾思然捂着脑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李越萱,你故意的?”
“我没有!这夹子有毛病——”
弹幕笑到刷屏:“哈哈哈哈哈哈”“这一下夹出了私人恩怨”“顾总:工伤,赔钱”。
顾思然揉了揉额头,突然笑了一声,是那种真被逗笑的、眼睛弯起来的笑。他转头对着镜头说:“大家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前女友。核桃没砸开,砸人倒是挺准。”李越萱脸涨得通红。
后半场她老实了,埋头剥核桃、泡咖啡、念产品参数,嘴皮子磨出火星子。
顾思然在旁边偶尔插两句,介绍技术怎么帮农户溯源品质,专业名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弹幕画风逐渐从吃瓜变成刷“下单了”“核桃链接在哪”。两小时直播,销售额破了八十万。
下播之后李越萱瘫在椅子上,腿都是软的。顾思然站起来理了理袖子,低头看了她一眼:“道歉信背得不错,但‘供认不讳’念错了,是‘供’不是‘公’。扣10%。”
“我那是口误——”
“平台规则,认罚。”他转身就走。
李越萱追上去:“顾思然,那键盘——”
他脚步顿了一下。
“赵蒙蒙跟我说了,你还在用那个粉色键盘。”她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我重新给你买个新的行不行?顶配的,你想换什么轴换什么轴——”
“不用。”他头也没回,“用习惯了。”
“那空格键——”
“李越萱。”他突然停住,转过身来。走廊灯从头顶打下来,他脸上的笑没了,眼神沉得像口井,
“你到底是觉得对不起我,还是觉得对不起那十万粉丝掉的钱?”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了她三秒,笑了一下:“行,我换个问法——如果我现在还是那个月薪两万的小程序员,你会在楼下蹲半个月送早餐吗?”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李越萱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想说“会”,但那个字卡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如果他还是那个小程序员,她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顾思然替她说了:“你不会。”他语气很平,“所以你道什么歉啊李越萱,你道的是你亏掉的钱,不是我。”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李越萱蹲在星岩智能的走廊里,捂着脸哭到打嗝。保洁阿姨路过递了包纸巾:“姑娘,别搁这儿哭,监控拍着呢,回头又上热搜。”
她还真上了热搜。但画风和以前不一样了。直播切片全网疯转,“核桃砸额头”那段播放量破了千万
评论区清一色的“笑死我了这对前任怎么这么好笑”“顾总那个笑明显是真心的啊”“等等他俩是不是有戏”。
更炸的是当晚十一点,有个技术流博主扒了直播回放,逐帧分析顾思然的微表情,得出结论:“顾总全程偷瞄前女友十七次,其中十二次在她低头剥核桃的时候。建议严查,这男的绝对余情未了。”
这条微博被转了三万次。李越萱刷到的时候正在吃泡面,差点把汤喷到手机上。她点开博主放的动图——顾思然确实在看她,镜头扫过去的瞬间他视线立刻弹开,装模作样地喝水。她截图存进相册,备注“偷看证据1”。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林锐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顾总说,李小姐要是实在想还键盘钱,可以来公司食堂刷盘子,一小时二十五,包午饭。”
李越萱回了个“来”。
4 食堂刷碗还债
星岩智能的食堂在B1层,李越萱戴着橡胶手套站在洗碗机旁边,围裙上溅满洗洁精泡沫。后厨大师傅老赵教她怎么分拣餐盘,她学得认真,一上午没喊累。中午十二点员工餐,顾思然端着餐盘出现在打菜窗口。李越萱条件反射往老赵身后躲,被他叫住:“李越萱,过来打菜。”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舀了勺西红柿炒蛋扣他饭上,手抖得蛋汁溅到他袖口。顾思然低头看了眼袖子,没吭声,端着盘子找座位去了。旁边员工窃窃私语,有人偷偷拍照,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
李越萱在后厨磨了一下午刀工,切了三十斤土豆丝。下班时手指头都在抖,老赵塞给她两个肉包子:“拿着,顾总让给你带的。”她咬着包子挤地铁回四人间宿舍,爬到上铺刚躺下,赵蒙蒙电话来了:“越萱!你上星岩内网了!有人发帖说你刷盘子刷出工伤——照片都传开了!”
李越萱一个激灵坐起来:“什么伤?”
“手!你手怎么了?”
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摊开手掌看了看。一整天洗洁精泡下来,手指头皴得跟老树皮似的,指缝里全是干裂的口子。她倒吸一口凉气,刚才没觉得,现在看到了才感觉疼。
“没事,就是皴了——”
“什么没事!”赵蒙蒙嗓门拔高,“内网帖子标题叫《前女友刷碗刷烂手,顾总你心不心疼》,底下跟了三百多条回复,热评第一是林特助发的,就俩字:‘已阅’。”
李越萱:“……”第二天她照常去食堂上班。刚换上围裙,老赵递过来一管护手霜:“顾总让给的,说让你戴手套,别把细菌带进菜里。”李越萱接过护手霜,管身上贴了张便签,打印体写着:“医用级修复霜,从你工资扣,¥128,已记账。”她嘴角抽了抽,拧开盖子挤了一坨。还挺好用。
接下来半个月她每天中午在食堂刷两小时盘子,晚上回宿舍直播卖零食。苏念给她涨了底薪,五千加提成,虽然还是少得可怜,但至少能顿顿吃上肉包子了。顾思然每天准时来打饭,菜色固定:西红柿炒蛋、红烧肉、炒青菜,不要葱不要姜。李越萱记在心里,下次打菜特意把葱姜挑干净。他吃到一半低头看了眼饭盒,筷子顿了顿,没说什么,但那天收盘子的时候,她发现红烧肉全吃完了,以前他都会剩两块喂流浪猫。她悄悄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红烧肉全吃=心情不错。”
转机出现在一个雪夜。北京下初雪那天,李越萱照常刷完盘子往外走,在电梯口撞见顾思然。他抱着笔记本电脑,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全是冷汗,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后背洇湿了一片。
“你怎么了?”她拦住他。
“低血糖。”他声音虚得飘起来,“没事,缓一下——”
话没说完人往前栽,李越萱一把捞住他胳膊,七百多度的近视眼凑近一看,他嘴唇都没血色了。她把他架到旁边茶水间的沙发上,翻遍口袋找出一颗赵蒙蒙塞给她的奶糖,剥了纸往他嘴里怼:“嚼。”
顾思然含着奶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缓了五分钟。李越萱蹲在旁边给他扇风,拿自己围裙擦他额头上的汗。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她,眼神散了半天才聚焦。
“你围裙上有西红柿味。”
“废话,我刷了一中午盘子。”
他笑了一下,气若游丝的,但确实是笑。李越萱心口猛地一酸,声音哑了:“顾思然你是不是傻?低血糖还加班,你公司缺你这点电费?”
“缺。”他闭着眼答,“投资人明天来尽调,模型跑崩了,得通宵重训。”
“那你吃饭啊!”
“忘了。”
李越萱站起来就往外冲,三分钟后端了碗热馄饨回来,是食堂老赵留的宵夜。她把馄饨怼到他面前:“吃。我看着你吃。”顾思然睁开眼,看了看馄饨,又看了看她。茶水间的灯管闪了一下,他忽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李越萱,你以前从来不记得我不吃葱。”
“现在记得了。”
“为什么?”
她捏着塑料勺的手紧了紧,低头把馄饨里的葱花一颗颗挑出来,声音闷闷的:“因为以前我觉得你对我好是应该的。现在才知道,没有人应该对谁好。”
顾思然接过馄饨,吃了。
那天晚上他吃完馄饨就抱着电脑回工位了,李越萱追出去塞给他一盒奶糖:“放兜里,再低血糖就嚼一颗。”他接了,揣进西装内袋。李越萱目送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他把奶糖盒子掏出来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她截图了。监控录像截图。备注:“他笑了 12月19日 21:47”。
但好消息没持续太久。第二天她收到一张法院传票——周延那个案子,周延家人反咬她敲诈勒索,说她曝光证据侵犯名誉权,索赔五十万。李越萱拿着传票蹲在宿舍楼梯间,脑子里嗡嗡响。她哪来的五十万?把她卖了都不值这个价。她给苏念打电话,苏念说公司法务可以帮忙应诉,但律师费得她自己出,最便宜的也得两万起。两万,她全部存款加起来八千三。
走投无路的时候,林锐发来微信:“顾总说,公司有员工法律援助计划,正式员工免费用。你转正申请我递上去了,顾总批了。明天来人事部办手续。”李越萱盯着屏幕,眼泪啪嗒掉在手机上。她回:“替我跟顾总说谢谢。”林锐:“顾总说不用谢,从你工资扣。律师费¥20000,分二十个月扣,每月一千。另外你上次预支的护手霜¥128也记在账上了。”
李越萱又哭又笑,对着手机骂了句:“顾思然你个周扒皮。”
林锐秒回:“顾总说听见了,扣五十。”
5 键帽归位复合
官司打了两个月,周延家人撤诉了。律师是星岩法务部的老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了李越萱的证据后推了推眼镜:“稳赢的案子,他们就是吓唬你。不过你这证据链整理得挺专业啊,学过的?”李越萱摇头:“顾思然教的。以前他老跟我说‘转账记得备注用途’‘聊天记录别删’,我那会儿嫌他啰嗦。”
老陈笑了笑:“小顾这人,做什么都滴水不漏。”官司赢了那天李越萱请老陈吃饭,老陈喝了二两白酒,话匣子打开了:“小顾刚创业那会儿,天天睡公司,我问他图啥,他说要挣够钱把前女友追回来。”老陈夹了粒花生米,“我说人都把你甩了你还追,他闷了口酒说‘我把她惯坏了,得负责到底’。”
李越萱筷子掉桌上了。老陈浑然不觉,继续叨叨:“后来公司融到钱,他把第一笔分红存了个定期,存折写你名,到现在没动过。我问他留着干嘛,他说等你哪天穷得要饭了再给你,不然怕你乱花。”李越萱趴在桌上哭了,把老陈吓得酒醒了一半。
她开始玩命工作,白天直播晚上打包发货,周末去星岩食堂刷盘子。顾思然每天中午照常来打饭,菜色还是老三样,但最近偶尔会加一句“今天土豆丝切细了”或者“西红柿炒蛋糖放多了”。李越萱拿小本记下来,调整做法,第三天他就把整盘菜吃光了。食堂阿姨偷偷跟她说:“姑娘,你来了之后顾总胖了三斤。”李越萱乐得当晚多吃了两碗饭。
真正破冰是在三月末。那天顾思然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具体几点李越萱不知道,她只是睡前习惯性刷了下朋友圈,看见他十分钟前发了张照片,空荡荡的办公区,桌上摆着半盒冷掉的馄饨,配文:“又忘了吃。”她秒回:“热一下再吃,胃不要了?”他没回。
她放下手机准备睡,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着。凌晨一点半,手机突然响了,顾思然来电。她接起来,那头声音含糊得厉害,明显喝多了:“李越萱……我键盘呢?”
“啊?”
“粉色那个……空格键没了,你赔我。”
李越萱懵了:“你喝多了?你在哪——”
“你家门口。”电话里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开门。”
李越萱从上铺弹起来,差点摔下去。她披了件羽绒服冲下楼,推开单元门,顾思然蹲在台阶上,脑袋埋在膝盖里,旁边倒着个空酒瓶,是牛栏山二锅头。她跑过去扒拉他:“顾思然你疯了吧大半夜跑这儿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哭过。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手里攥着个东西——那颗粉色键帽,空格键。
“李越萱。”他叫她名字,咬字不清,“你当年把键盘扔楼道,我翻了三栋楼的垃圾桶才找着。电脑屏碎了,键盘没坏,就是空格键少一颗。我天天用着它,每敲一下空格就想你一次。”他晃了晃那颗键帽,“后来我在你扔的那堆破烂里翻出来了,你连键帽都没给我留全。”
李越萱鼻子一酸,蹲下来掰他肩膀:“先进屋,外头零下十度——”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眼神忽然清醒了一瞬:“你听我说完。我创业的时候用那个键盘写代码,融资的时候用那个键盘改PPT,发布会前一晚还在用那个键盘调参数。投资人问我为什么用这么破的键盘,我说这是我前女友赏的,用着顺脚。”他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李越萱你知不知道,我他妈用那个键盘敲出十亿估值,就是想着有一天你回来找我,我能拿键盘砸你脸上说‘看,老子不是没出息’。”
李越萱哇地哭了。她蹲在台阶上哭得惊天动地,把楼上邻居的声控灯都哭亮了。顾思然被她哭懵了,酒醒了一半,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你哭啥?我还没砸呢……”
“你砸!”她抓着他手往自己脸上怼,“你砸!使劲砸!砸完这事能不能翻篇!”
顾思然举着那颗键帽,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最后把键帽按回键盘上,闷声说了句:“翻不了。你欠我三年,得用三十年还。”
李越萱吸了吸鼻子:“那……那键盘我能用吗?”
“你用个屁。”他把键盘揣回怀里,站起来晃晃悠悠往楼下走,“这我传家宝,以后给我儿子传下去,告诉他这是你妈当年赏的。”
李越萱追上去扶他:“你儿子?你跟谁生?”
顾思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酒劲上头脸红得跟关公似的,嘴倒是挺硬:“你管我跟谁生。反正不是你,你连葱花都不给我挑干净。”
“我挑干净了!”
“上周二没挑干净。”
“上周二老赵调的馅儿他忘了!我后来给你重打了一份——”
两个人在凌晨两点的小区楼下吵了二十分钟,从葱花吵到小龙虾再到手织围巾,把三年前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保安大爷举着手电筒过来轰人:“谈恋爱回家谈去!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了!”
李越萱架着顾思然往单元门里走,他半边身子压在她肩膀上,嘴里还在嘟囔:“李越萱我告诉你……这次你追我,得追够本……我很难追的……”
“知道,你周扒皮。”
“扣钱。”
“行行行,扣扣扣。”
第二天顾思然在她宿舍床上醒过来,头疼欲裂,睁眼看见李越萱坐在床边啃包子,旁边小桌上摆着醒酒汤和那盒粉色键盘。他沉默了半天,掏出手机给林锐发消息:“查一下昨晚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林锐秒回:“顾总,您昨晚砸门全过程被楼上邻居拍下来发业主群了。目前传到了抖音,点赞八万。热评第一:‘这男的好像那个被甩的流浪猫终于找着家了。’”
顾思然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了闭眼。李越萱把包子递过去:“吃吗?猪肉大葱的,没放姜。”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李越萱,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三千,包吃包住,干不干?”
李越萱愣了两秒,跳起来把他连人带被子抱住了。顾思然被她勒得直咳嗽:“松手……包子掉了……”
“不掉!我喂你!”
“你恶心不恶心——”
窗外三月末的太阳照进来,把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老长。那颗粉色空格键躺在键盘上,键帽缝隙里还卡着三年前的一片薯片渣。
后来星岩智能官微发了条动态,配图是顾思然坐在工位上用粉色键盘敲代码,文案就一行字:“传家宝归位。”评论区点赞最高那条来自苏念:“建议贵司改名叫狗粮智能。”
半年后李越萱直播间复播,首场卖核桃,顾思然出镜当助播。弹幕问他为什么同意复合,他面无表情地夹开一颗核桃:“因为她答应以后吃薯片不崩我键盘上了。”李越萱在旁边小声逼逼:“你明明说是因为我送馄饨没放葱——”顾思然捂住她嘴,转头对镜头微笑:“家人们核桃链接在一号,拍两斤送前女友道歉信复印件。”
弹幕刷得服务器差点崩了。热评第一写着:“顾总,道歉信复印件包邮吗?”
顾思然低头看了眼李越萱,嘴角翘了翘:“包。从她工资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