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公司开除那天,主管当众把我的包倒在地上,还踩了一脚。
那堆东西里有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三个字:给小岩。
十年前,有人把八万块救命钱塞给我,就写在这个信封上。
我蹲下去,一点一点把鞋印擦干净。
三个月没跟我说过一句话的实习生拉住我袖子:“别走,这家公司是我爸的。”
我摸摸她的头:“乖,其实整栋大楼都是我的。”
下午三点,他们要去四十九层签三个亿。
主位上那把椅子,背对着门。
【第一章】
早上九点十分,蒋玫把一整杯热咖啡泼在了我胸口。
她端着杯子从我工位旁边过,手腕一歪,动作自然得不行。
棕色的液体从领口一路淌到腰带,烫得我整个胸口一缩。
“哎呀。”她抽了两张纸巾,捏着角扔在我胸前,“江岩,你站这么近干什么?”
她指甲涂成酒红色,离我衬衫还有一寸就缩回去了,怕脏。
整个工位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二十几个人,没一个抬头。
我把纸巾按在胸口,没动。
这件衬衫是昨天晚上洗的,吹风机吹到半夜两点才干。
是我在盛元科技唯一一件能进会议室的衣服。
“十点钟投前预演。”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就不用进来了。”
“方案是我做的。”我说。
“方案是市场部做的。”她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牌,“市场部主管,蒋玫。”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走远,一下一下,节奏特别稳。
我在盛元待了三个月。
月薪六千五,职位是策划专员,坐在走道口第一个位置,谁路过都能拿我当桌子放东西。
这三个月我改了十七稿路演方案。
她每次只发六个字:不行,重做,没感觉。
第十七稿交上去,她把文件名改成她的名字,连修订记录都懒得清。
我给她写周报,给她男朋友买早餐,四十二块一份的手工云吞,一共买了二十三次。
报销单压在她抽屉里,她说走流程。
我的季度奖金被扣过三次。
理由分别是:态度消极、不懂配合、不懂感恩。
隔壁工位的肖凯是我带的。
半年前他连提案模板都不会套,我陪他加了十四个晚上的班。
今天早上我衬衫湿了一片,他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一直在滑同一页表格。
从头到尾没抬一次头。
倒是坐在最末排的实习生过来了。
二十二岁,大四,叫苏桐,个子刚到我肩膀。
她放下一包湿巾,一瓶矿泉水,转身就走。
一句话没说。
她进来三个月,我没听她在办公室说过超过十个字。
九点四十,蒋玫站在会议室门口喊我:“U盘。”
我把U盘递过去。
她捏在手里晃了晃:“别到时候说这是你的功劳。你这种学历,撑不起三个亿的场子。”
我说:“知道了。”
她挑着眉走了。
我坐回工位,掏出手机。
一条未读,来自孟繁,四个字加一个时间。
钱到了。五百万,昨晚十一点四十。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回了两个字。
等我。
【第二章】
十点整,投前预演开始。
我站在会议室玻璃门外头,衬衫上那片咖啡渍已经凉透,贴在胸口,又潮又硬。
里面坐着盛元的全部管理层。
主位是副总经理周维,公司联合创始人,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代董事长行使职权。
董事长苏国栋两个月前心脏搭桥,还在医院躺着。
蒋玫站在投影前面,第一句就是:“这版路演稿,是我带着团队连续奋战二十天的成果。”
我的方案,一个字没改。
二十一页,封面下面署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她讲得很顺,手势都练过。
讲到第十一页,周维忽然开口。
“等一下。”
“第三页,二十七项发明专利,权属全部写自有。”
“你确认?”
蒋玫笑了一下:“周总,这是技术部给的数据。”
“我问的是许可。”周维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有没有对外的独占许可备案?”
会议室安静了。
蒋玫的笑停在脸上,眼珠左右动了两下。
她不知道这事。
她也不知道周维为什么要在二十几个人面前问这一句。
我知道。
因为他想确认,这份要送到投资方桌上的材料,有没有踩到他的脚。
“这个……”蒋玫翻了两页纸,手开始抖,“这个是江岩做的底稿。”
她抬手往门外一指,指着我。
“周总,有些数据是他自己瞎填的,我早就说过他不行。”
二十几张脸齐齐转向门外。
我没动。
肖凯坐在最边上,脖子缩得更低了。
周维摘下眼镜,慢慢擦。
“一个策划专员,敢往投前材料里填数据?”
“蒋主管,你们市场部怎么管的?”
蒋玫一个字都没辩,立刻点头:“是我失察。我今天就处理。”
她拉开门,手指停在我鼻子前面半尺。
“江岩,你被开除了。”
走廊的人都停下来看。
“即时生效。”她声音抬高了半度,“不办交接,不走流程。”
人事主管田姐跑着过来,手里一张纸。
自愿离职协议。
“小江,签个字,和平分手,大家都省事。”
“未发的三个月绩效按放弃处理。”
我看了她一眼:“赔偿呢?”
“自愿离职没有赔偿。”田姐把笔往我手里塞,“你一个二本,别较真。”
蒋玫在旁边笑出了声。
“对了。”她忽然很开心,“江岩,你跟鼎川那位大老板同名吧?”
“鼎川的江岩,一个人买了这栋楼。”
“你也叫江岩,一个月六千五。”
“你怎么不去认个亲?”
整个走廊都笑了。
我没笑。
我盯着她那张脸,看了五秒钟。
她被看得不舒服,脸一板,往我工位一指:
“把你包打开。”
“公司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带走。”
【第三章】
我的包是个用了五年的黑色单肩包,边角磨出白线。
蒋玫没等我动手。
她抓住包带,一抖,直接把东西全倒在了地上。
充电线、半包纸巾、一支旧钢笔、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上起了毛,正面三个字,蓝色钢笔,一笔一画。
给小岩。
那是十年前,我十七岁,我妈躺在医院等八万块手术费。
我跑到城南一家小厂门口站了四个小时,求一个老板给我一份活干。
他没给我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八万块现金。
他说,不用还,以后你有本事了,拉别人一把。
那三年,我妈多活了三年。
这个信封我带了十年,从来没离开过身边。
蒋玫低头瞥了一眼。
“装什么穷。”
她抬起右脚,高跟鞋踩在信封上,碾了半圈。
鞋底的泥印正好压在那三个字上。
走廊的笑声又起来了。
我慢慢蹲下去,把信封捡起来,用袖子擦。
擦一下,擦两下。
泥没擦干净,纸起了毛。
我耳朵里嗡嗡响。
我本来打算放她一条路的。
我本来只打算今天下午让她走人,拿着赔偿金,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别把她送进去。
现在不打算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
“协议我不签。”
“绩效我会拿到。”
蒋玫把笔摔在地上:“你拿什么拿?拿脸拿吗?”
“方案里被改错了三处数字。”我说。
走廊安静了半秒。
“第三页的专利权属。”
“第九页的良率口径,从千分之二写成了百分之二。”
“第十六页的产能,多了一条还没建的线。”
“你删掉的那三行注释,是防你出事的。”
蒋玫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份材料,下午三点是要送到投资方签约桌上的。”
“你可以带着它去。”
“带去之前,记住一件事,原始工程文件在我手里,每一次修改都有时间戳。”
“你让我改了十七遍。”
“十七次记录,一次不少。”
田姐张着嘴,没出声。
蒋玫先愣了两秒,然后尖声笑了。
“保安!把他弄出去!”
物业的老吴跑过来,手刚碰到我手臂就被我抬手挡住了。
“老吴,不用拉。”我说,“我自己走。”
老吴把手收了回去。
蒋玫甩了下头发,临走还回了句:
“江岩,我告诉你,这行就这么大。”
“今天之后,你在这一行别想再混到一碗饭。”
她的鞋跟声越来越远。
我弯腰把东西一件件装回包里。
最后装那个信封。
有人拉住了我的袖子。
力气很小,但是指甲都掐进布料里了。
我回头。
苏桐站在我身后,眼睛红得厉害,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工牌。
她开口,三个月来第一次,声音带着抖。
“别走。”
“这家公司是我爸的。”
走廊上剩下的几个人全僵住了。
我看着这个比我矮一头的小姑娘。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乖。”
“其实整栋大楼都是我的。”
【第四章】
苏桐眼睛一下睁圆了。
她退了半步,眼泪挂在眼睫毛上没掉下来。
“你……”
“跟我下来一趟。”我说。
她抹了一把脸,跟上来了。
我们没走员工电梯。
我带她穿过十八层的消防通道,刷了一下包里的另一张卡。
一道门开了,里面是一条直通地下的专用电梯井。
苏桐停在门口没敢进。
“这个电梯……我进这栋楼三个月,一直以为是设备间。”
“不是设备间。”我说,“进来。”
电梯下到负二层,门一开。
地库里停着三辆黑车,一排人站在车边。
最前面那个穿深灰西装的人,四十岁上下,手里抱着一个衣袋。
他看见我,先鞠了半躺,然后快步过来。
“江董。”
苏桐的手一下抓住了我的胳膊。
“三个月二十一天。”孟繁的声音有点哑,“您再不出来,我就要自己上去了。”
他拉开衣袋,把一件熨得笔直的西装外套递过来。
我把那件带咖啡渍的衬衫扯了扯,套上外套。
“瀚海打款的凭证?”
“到了。”孟繁递过一个平板,“五百万,昨晚十一点四十,从瀚海智造一家关联公司账上出,收款人是周维妻子的个人账户。”
“经侦那边?”
“备案材料昨晚递完了,人在路上,三点前到四十九层。”
“苏国栋的手术记录?”
“市一院调了,心外科麻醉记录,三月十一号上午九点二十推进手术室,中午十二点四十出来。”
“那份专利独占许可备案申请书的签字日期,三月十一号上午十点零五。”
我把平板递给苏桐。
“你自己看。”
苏桐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一点往下滑。
滑到那个签名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起来。
“这是我爸的名字。”
“这不是我爸写的。”
“我爸那天在手术台上,我在手术室门口坐了三个半小时。”
她抬头看我,眼睛通红:“你到底是谁?”
我说三句话。
“鼎川资本,董事长,江岩。”
“这栋楼叫鼎川中心,是鼎川的自持物业。盛元科技租在十八层,房租欠了两个月。”
“四个月前,鼎川立项,准备给盛元投三个亿,拿百分之二十五。”
“那为什么……”
“因为我们风控发现了这份备案申请。”我说,“签字那天,你爸在手术台上。”
“一个人在手术台上,谁拿着他的章,谁动了他的笔,账上不会写。”
“所以我自己进来了。”
“简历是假的,学历是假的,工资是真的,六千五。”
苏桐捂住了嘴。
“我这三个月不是在熬你们主管。”我说,“我在等瀚海的钱落地。”
“钱不落地,他随时能说这只是一个没谈成的草案。”
“钱落地了,这就是一条链子。”
“昨晚十一点四十,链子闭合了。”
地库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她。
“你爸在市一院心外科,十二床,靠窗,对吧?”
苏桐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我每周去看他一次。”我说,“护士站以为我是他侄子。”
“他不认识我现在这张脸。”
“但他给过我八万块钱。”
“下午三点,你把他接过来。”
“有些话,得他自己听。”
【第五章】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四十九层签约会议室。
长桌二十四个座位,正面主屏已经亮了。
我坐在主位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门。
两点五十九分,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周维,手里一只皮包抱得很紧。
后面是蒋玫,换了一身红裙子,耳环晃着光。
最后是肖凯,抱着文件夹,低着头。
“鼎川这栋楼真气派。”蒋玫一进门就在笑,“周总,等咱们钱到账了,咱们也换个这种楼。”
“这栋楼据说是一个叫江岩的人买的。”她笑得停不下来,“你说巧不巧,咱们公司上午刚开除一个江岩。”
“一个月六千五。”
“同名同姓真能沾光。”
周维没接话,他在看主位。
“江总还没到?”他问孟繁。
“到了。”孟繁说。
“在哪?”
孟繁往主位伸手:“江董。”
我把椅子转过来。
会议室里的声音断得干干净净。
蒋玫手里那杯咖啡掉在了地上,一声闷响,棕色的水溅到她小腿上。
她没管。
她的嘴张着,上下牙在抖。
肖凯手里的文件夹滑出去,哗啦一地纸。
周维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我开口,先对着蒋玫。
“你上午给我两张纸巾。”
“我现在还你两句话。”
“第一句,鼎川中心是我的。”
“第二句,盛元租的十八层,租约是我签的。欠的两个月房租,是你们周总挪去填别的洞的。”
蒋玫往前跌了一步,抓住桌沿。
“不可能。”
她声音已经不成调了:“你是我们公司的策划专员!你给我买早餐!你帮我写周报!”
“买了二十三次。”我说,“四十二块一份,九百六十六块,一分没报。”
“您……”她忽然改了称呼,喉咙里咯了一下,“您这是什么意思?玩我们?”
“我在尽职调查。”我说。
“看你们公司账上有什么,看你们公司人身上有什么。”
“账上我早看完了。”
“人身上的,今天看完。”
周维开口了,声音绷着:“江总,有误会。合同我们还签吗?”
“签。”我说。
他松了半口气。
“签的不是投资协议。”
我抬手,孟繁按下遥控。
主屏亮起第一页。
一个文件名:盛元路演终稿,原始工程文件修订记录。
“先从一件小事开始。”我说。
“蒋主管,你说这份方案是你带着团队奋战二十天的成果。”
“我们就看看,二十天里谁在改。”
【第六章】
主屏上是一条时间轴。
第一稿,三月二十九号凌晨一点十二分。
第十七稿,六月十一号凌晨两点四十六分。
每一稿的作者账号都是同一个,我的。
每一稿下面挂着一条微信记录。
不行。
重做。
没感觉。
一个晚上十一点发的:明早八点我要看到。
一个凌晨发的语音,时长九秒。
孟繁点了播放。
蒋玫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拖着懒洋洋的尾音。
“江岩,你这种人就是没天赋,我带你是在给你积德,你心里有点数。”
蒋玫扑过去想按遥控器,被孟繁抬手挡开。
“这是我的私人聊天!”
“屏幕上没有一句私人内容。”孟繁说,“全是工作指令。”
“而且您的手机不是证据来源。”
他看向末排。
“苏桐。”
苏桐站起来,把一台录音笔放到桌上。
“这是我三个月里在工位录的。”
“我爸住院前跟我说,让我先别讲我是谁,先看清公司里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我每天都在录。”
“蒋主管骂江岩的话,一共一百三十七次。”
“她让江岩替她写的材料,一共四十一份。”
蒋玫的脸白得发青。
她忽然转身,一把抓住肖凯的衣服。
“肖凯!你说话!你说是我们团队一起做的!”
肖凯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屏幕换页。
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发件人肖凯,接收人蒋玫,六月十一号上午九点零三。
蒋姐,江岩的原始工程文件我拷出来了,全套给您。转正的事您多担待。
肖凯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
“江哥。”
他爬过来两步,抓我的裤脚:“江哥,我错了,我妈病了,我要钱,我真的要钱。”
“你妈心脏病,去年我垫过八千。”我说。
肖凯哭出声。
“我带了你半年。”我说,“教你套模板,教你算口径,教你怎么在客户面前说话。”
“我没教你拷别人的硬盘。”
“这行有多大,你们主管上午在走廊说过。”
“她说这行就这么大。”
“她说对了。”
我站起来,走到蒋玫面前。
她往后仰,后背抵在桌沿上。
“你上午说我那种学历撑不起三个亿。”
“现在三个亿就在桌上。”
“蒋主管。”
“轮到说你的学历了。”
【第七章】
主屏换了一张学历认证截图。
全国高等教育学历查询,姓名蒋玫,结果一行红字。
未查询到相关记录。
蒋玫身子一歪,手肘撞在桌上。
“这个……这是系统问题……”
“你简历上写的那所大学,二零一六年就被通报了。”孟繁说,“所谓的毕业证是一万二买的。”
“你在盛元的入职材料,是你自己交的。”
“简历造假,入职材料造假,公司可以无赔偿解除。”
“这句话上午田主管跟别人说过。”
“她说,一个二本,别较真。”
“你连二本都没有。”
蒋玫整张脸的血色全退了。
我往下点。
第三张图,一家耗材公司的转账流水。
一共十四笔,收款人是她母亲的账户,备注是货款。
合计四十一万三千。
“你定的三家供应商,报价都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七。”
“这百分之七,走你母亲的账。”
“这叫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我说,“不是公司内部可以处理的事。”
蒋玫终于崩了。
她抓起桌上那份文件,撕了,纸片往空中一扬。
“你装!”
她尖叫着扑上来,指甲往我脸上抓,“你装了三个月!你明明是老板你还让我泼你咖啡!你有病!”
两个安保一左一右把她拦住。
她被架着还在挣,高跟鞋掉了一只。
“周维!”她哭着喊,“你说话啊!客户名单是你让我卖的!瀚海那个市场总监的职位是你给我谈的!”
会议室所有人都转头看周维。
周维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立刻摇头。
“我不认识她。”
“她一个主管,我一个副总,我跟她能有什么私交。”
蒋玫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笑了起来,笑得眼泪横着流。
“好。”
“好啊。”
“周维,你让我伪造董事会签到表的时候,你叫我玫玫。”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通红。
“江总。”
“我说,我什么都说。”
我看着她。
“你上午踩我包里那个信封。”
“踩之前你低头看了一眼。”
“你看见了那三个字。”
“你还是踩了。”
“所以现在你说什么,都不影响结果。”
我抬眼看向门口。
“周总。”
“该你了。”
【第八章】
周维开始退。
“江总,我们私下谈。”
“你要几个点,你说。百分之四十也行。”
“我手上有章。”
“苏国栋在病床上躺着,公司是我在跑。”
“咱们可以一起……”
“我不要你的点。”我说。
“我要你解释一张纸。”
主屏换页。
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独占许可备案申请书。
许可人盛元科技,被许可人瀚海智造。
许可范围,二十七项发明专利全部。
许可期限,二十年。
许可费,一元。
签字人,苏国栋。
签字日期,三月十一号上午十点零五。
旁边并排贴上第二张。
市一院心外科麻醉记录单。
患者苏国栋,三月十一号上午九点二十推入手术室,十二点四十出室。
全麻。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十点零五。”我说。
“他躺在手术台上,胸腔开着。”
“这个名字,是谁替他写的?”
周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这个章我是用了,但是股东会授权过……”
第三张。
一段录音波形。
孟繁点了播放。
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那是盛元的技术总工,齐宏生,六十一岁,带着算法团队干了九年。
二月份被挤走了,公司给的说法是年龄到了。
录音里周维在说话。
“齐工,你要是不把源码交接给瀚海的人,你那两个徒弟的转正就别想了。”
“你干了九年,股权有百分之一点五,我一笔划掉,你去哪告?”
“你不签,明天就让你儿子在盛元也待不下去。”
录音停了。
周维的脸已经没有颜色。
“最后一张。”我说。
一张银行流水。
付款方瀚海智造关联公司,收款方周维妻子个人账户,五百万,昨晚十一点四十到账。
备注两个字,咨询。
“这笔钱,是瀚海付的定金。”我说。
“你的计划很清楚。”
“先把二十七项专利用一元钱独占许可二十年,掏空技术。”
“再把掏空的壳子,按三个亿卖给我。”
“你拿瀚海的五千万,再分我这三个亿里的股权。”
“苏国栋在医院里能撑多久你不管,他女儿什么都不懂你更不管。”
周维忽然嘶吼了一声。
“凭什么!”
他把皮包砸在桌上,眼睛瞪得血红。
“凭什么他躺在病床上拿百分之五十一!”
“十二年的客户是我跑下来的!我陪人喝到胃出血三次!”
“他给我百分之十二!”
“十二个点!打发狗!”
整个会议室没人说话。
我等他喊完。
“所以你去伪造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的签名。”
“你去威胁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工程师。”
“你今天上午开除了一个替你们填了十七遍材料的人。”
“周维,你不是不服气。”
“你是觉得没人看着你。”
我抬手。
会议室两道门同时开了。
七个人进来,制服,证件,走在前面的人出示了工作证。
“周维,涉嫌伪造公司印章、职务侵占、合同诈骗。”
“跟我们走一趟。”
周维的腿一下折了,整个人滑到地上。
“江总!江总我把钱退回来!我今天就退!”
我看了他一眼。
“退给谁?”
“公司的章在你手里,公司的人被你赶走了,公司的老板在医院。”
“你退给空气?”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退给我。”
所有人转过去。
一张轮椅停在门口。
一个瘦下去很多的老人坐在上面,胸口挂着住院的腕带,手扶着扶手,抖得很厉害。
苏桐站在他身后,眼睛肿着。
苏国栋。
【第九章】
轮椅被推到长桌边。
周维被两个人架着往外带,经过轮椅的时候,苏国栋抬起手。
“老周。”
“公司第一年没钱,我拿我爸的房子抵了贷款。”
“你那年发烧四十度,我背你上的四楼。”
周维低着头,一句话没说,被带了出去。
蒋玫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
她想开口。
我转过身,没看她。
会议室剩下的人全站着。
苏国栋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主位。
“小伙子。”
“我听我女儿说,你用三个月,在我公司里当了个六千五的员工。”
“为什么?”
我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走过去,放在他轮椅前的桌面上。
信封很旧,边上起毛,正面有个半圈的鞋底印,怎么擦都擦不掉。
给小岩。
苏国栋的手伸过去,摸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整个手腕抖起来。
他抬头,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
“十年前,城南。”
“一个孩子在我厂门口站了四个钟头,不说话,也不走。”
“他妈等着八万块钱做手术。”
我说:“那天下雨,您把伞给了我。”
“您说不用还。”
“您说以后有本事了,拉别人一把。”
苏国栋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一个六十岁的男人在二十几个人面前哭,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还按在那个信封上。
“小岩。”
“你长这么高了。”
苏桐站在旁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八万块钱,我妈多活了三年。”我说。
“这三年她看见我上了班,看见我挣了第一笔钱。”
“她走的时候是笑的。”
“苏叔,这八万我一直没还。”
“今天还您三个亿。”
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
苏国栋摇头,手在空中摆了两下。
“不行。”
“公司现在这个样子,技术被人掏了,章被人盖了,官司还在后头。”
“你投三个亿进来,是往火里扔钱。”
“我不能坑你。”
“火我已经灭了。”我说。
孟繁接话。
“苏董,那份一元独占许可备案,签字人在全麻状态下,鉴定意见今天上午出的,字迹非本人。”
“备案已经被冻结,我们同步递了无效申请。”
“瀚海那边,昨晚那五百万成了行贿款,他们的法务今天早上已经在求见面了。”
我继续说。
“齐宏生齐工,上周我去了他家三次。”
“第一次他把门关了。”
“第二次他骂了我二十分钟。”
“第三次他答应了。”
“他只提了一个条件。”
“他说要见到苏国栋亲口说一句话。”
苏国栋的手猛地抓住轮椅扶手。
“什么话?”
我说:“他说,他要听你说一句,老齐,九年我没亏待你。”
老人仰着头,一边哭一边点头。
“我说。”
“我今天就说。”
我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三个亿,百分之二十五,我不要控股。”
“但我要三件事。”
“第一,公司治理重做,财务、法务、人事,全部换成三方共管。”
“第二,齐工回来,技术团队的股权重新算,当年被划掉的全部补回去。”
“第三。”
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桐。
“你女儿留下,从基层做。”
“她今天交上来的录音笔,比你们所有管理层加起来都干净。”
苏桐抬起头,抽着气:“我……我是实习生。”
“实习生的工资是四千五。”我说。
“比我的六千五少两千。”
“别指望涨。”
她哇一下哭出来,又赶紧用袖子捂住嘴。
苏国栋拿起笔,在签字栏上写了三个字。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签完,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回给我。
“这个你留着。”
“我这辈子就办对过一件事。”
【第十章】
后面的事,走得很快。
周维被批捕,职务侵占加伪造公司印章,案子还在办,他名下三套房先被查封了。
瀚海智造的副总邵波在鼎川中心一层大厅等了我四个小时。
我让孟繁给他带了一句话。
两项选择,一是把五百万的事主动说清楚,二是等专利侵权反诉。
他们选了第一个。
一周后瀚海在工业视觉这条线上全线撤标,三个在手的大项目转到了盛元。
蒋玫走司法程序,受贿那四十一万要退。
退完之前,她还得找工作。
她先去了一家同行,面试到第二轮,对方人事打电话到盛元核实。
接电话的人是田姐。
田姐一个字没敢编。
第二家,第三家,她把简历上的学历改成大专,还是过不去。
行业协会那边通报了一份诚信警示名单,三条,学历造假、商业贿赂、泄露客户资料。
名字写得很清楚。
肖凯比她早一步出局。
他拷文件那件事被写进了背调记录。
这个圈子查背调,就打三个电话。
他第一个月还在投简历,第三个月去送外卖了。
有一天他送到鼎川中心一层,被前台拦下来,只能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我没见他。
我让人给他结了那次订单的钱,另外转了八千。
备注写的是,还你妈那笔,以后别找我。
蒋玫来堵过我一次。
地下车库,负二层,我车门刚打开。
她从柱子后面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鞋跟断了一只,头发没洗。
她跪下来了。
“江总。”
“我家里就我一个挣钱的,我妈要吃药。”
“我给您跪了,您跟协会打个电话,就一个电话。”
我站在车门边,看了她十几秒。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在第一天就收网吗?”
她抬头,眼睛直勾勾的。
“因为瀚海的钱还没落地。”
“我原本准备的方案,是把周维送进去,让你拿着赔偿金走人。”
“你那四十一万,我本来打算让公司内部处理。”
“八月十一号上午。”
“你把我的包倒在地上。”
“你低头看见了那三个字。”
“你还是把脚踩上去了。”
蒋玫整个人塌下去,手撑在地上。
“那是一个信封……”
“那是我妈的三年。”我说。
我拉开车门。
“最后再给你一句忠告。”
“你以后不管去哪一行,入职材料写真的。”
“你的本事本来够当个主管。”
“你只是从来不信自己够。”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她还跪在那儿。
旁边的保安老吴站着没动,也没去扶。
过了两周,老吴在一层大厅看见我,站得笔直,抬手敬了个礼。
“江董。”
“那天我手劲没使上。”
我停下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我记着。”
“你儿子不是要考消防?”
“让他来物业找孟繁,有个岗。”
老吴的眼睛一下红了。
田姐那边,第三周把我那三个月的绩效一分不少转过来了,还多转了两万。
她发了九条微信解释。
我只回了一条。
绩效收了,两万退回。
下次再有人跟你说自愿离职,你把那张纸看完再递。
【第十一章】
三个月后,盛元搬了。
从十八层搬到了二十六层和二十七层,整两层,租约签了八年。
齐宏生回来了。
他第一天上班,站在门口不肯进,等苏国栋被推着过来。
苏国栋握着他的手,当着全公司的人说了那句话。
老齐,九年我没亏待你,但我也没护住你。
齐工背过身去,哭了很久。
他被划掉的那百分之一点五补回来了,加上新的团队池,一共百分之六。
他带回来四个人,其中两个是他当年没能转正的徒弟。
苏国栋做完复查,心脏指标稳住了。
他现在每天只来半天,坐在玻璃房里,谁都不许给他拿烟。
苏桐还在基层。
四千五一个月,坐在走道口第一个位置,谁路过都能拿她桌子放东西。
她现在敢说话了。
上个月有个男主管让她替写周报,她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放,很客气。
张哥,我录一下,免得我理解错。
那个主管自己拿回去写了。
上周五下班,我在二十六层等电梯,她抱着一堆资料从后面跑过来。
“江总。”
她喘着气,把一个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件白衬衫,尺码写在便签上,还有一包湿巾。
“那天的,我一直记着。”
“衬衫我退了。”我说。
“为什么?”
“我有三十七件了。”
她鼓着脸,把纸袋抱回去。
然后她忽然抬头。
“江总,我能问一个事吗?”
“问。”
“你当初要是没进来。”
“我爸的公司,是不是就没了?”
电梯门开了。
我想了一下。
“你爸十年前给了一个陌生孩子八万块。”
“那八万块买的不是一场手术。”
“是十年后有一个人,愿意在他的公司里坐三个月,拿六千五,被人泼咖啡。”
“他有本事,不是因为他会算账。”
“是因为他当年敢把钱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苏桐的眼睛又红了。
她忽然鞠了一躬,鞠得很深。
“谢谢。”
“不用谢我。”我说。
“谢你爸。”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走进电梯,按住门。
“下个季度鼎川要尽调一家物流公司。”
“他们管理层的手脚也不干净。”
“需要一个敢录音的实习生。”
“你去不去?”
苏桐抱着那堆资料,站在电梯口。
她把下巴一抬。
“去。”
“工资能不能涨到六千五?”
电梯门关上了。
我笑了一下。
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上面那个鞋印,到现在也没擦掉。
我不打算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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