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谢怀璟寻回失踪多年的寡嫂沈兰时,我正满心欢喜地替他筹备生辰宴。
我亲手做了无数莲花灯,想把他为此错过的五个生辰一并补回来。
直到府门外传来马蹄声,我提着最后一盏灯迎出去,却看见谢怀璟先从马背上将沈兰抱下来。
沈兰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风雪落在谢怀璟肩头,他却护得严实,连一片雪都没让沈兰沾上。
我捧着灯站在阶下,听见婆母喜极而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兰娘替我谢家受了五年苦,总算活着回来了。”
沈兰落地时脚下一软,顺势靠进谢怀璟怀里。
她像是刚看见我,慌忙挣扎起来。
“弟妹千万别误会,我在敌营落了病,腿上使不出力,并非有意缠着怀璟。”
说完,她强撑着站直,身子却晃得更厉害。
谢怀璟眉心一沉,手臂重新揽住她。
“站不稳便别逞强。”
那语气算不上温柔,却是我熟悉的纵容。
从前我染了风寒仍替谢怀璟熬药,他也是这样皱着眉,把我按回床上。
如今同样的话,落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沈兰咬住没有血色的唇,眼圈慢慢泛红。
“今日是怀璟的生辰,弟妹准备了这么多,我不该扫大家的兴。”
“只是我在敌营时,每逢今日,都会想起夫君死前还惦记着这个弟弟。”
沈兰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护身符。
“这是夫君留下的唯一遗物,他说,若我能活着回来,便替他照顾怀璟。”
宾客纷纷叹息,看向沈兰的目光尽是敬重。
满院莲灯,顷刻成了祭奠亡人的供灯。
连我准备的生辰宴,也被改成了谢家忠烈的接风宴。
沈兰捧起酒盏,走到我面前。
“弟妹别怪怀璟护着我。”
“我毕竟做过他的嫂嫂,知道分寸,更不会同你争什么。”
“往后我住得远些,吃穿随便些都无妨,只求能替夫君守着谢家。”
她字字退让,却当着满堂宾客,将自己钉在了谢怀璟身边。
我若拒绝,便是不容忠烈遗孀。
我若答应,谢家从此便多了一个谁都不能亏待的沈兰。
谢怀璟接过她手里的酒,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阿妩,兰娘受不得寒,梧桐院向阳,让她住进去。”
那是我们的婚房。
我指尖轻颤,灯中烛火跟着晃了一下。
“府里还有三处向阳的院子。”
谢怀璟走下台阶,替我拂去肩上的雪,声音低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那些院子多年无人居住,怎能让她一个病人去住?”
“你最明白事理,也最心善。”
“把婚房让出来,不是委屈你,是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你肯替我担这份责任。”
他说得那样深情。
仿佛被舍弃,竟是因为我比别人更重要。
沈兰立刻跪下。
“都是我的错,我这就走。”
“哪怕睡在祠堂,只要能替夫君上一炷香,我也知足了。”
谢怀璟一把将沈月拉起,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该是阖家上下最被尊重的人,谁敢让你睡祠堂?”
他看向我,眼底只剩不容置疑。
“中馈也先交给兰娘。”
“她是长嫂,本就该替母亲分担。阿妩,你这些年太累,我是在心疼你。”
满院宾客都夸他重情重义。
只有我知道,谢怀璟每一句心疼,都在从我手中夺走一样东西。
我低头看着莲灯,忽然松了手。
灯坠进雪里,火光挣扎两下,彻底熄灭。
深夜,我烧掉准备了三个月的生辰礼单,唤来陪嫁掌柜。
火光映着我平静的脸。
“三日之内,清点嫁妆,召回所有人手。”
掌柜一惊。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我剪断腕上戴了五年的红绳。
“离开谢家。”
“这一次,不回来了。”
2
第二日清晨,梧桐院便换了主人。
沈兰没有带人强闯,只站在院门外,抱着一床薄被,轻声劝谢怀璟。
“这里是你和弟妹的婚房,我住进去算什么?”
“给我一间柴房便好。”
“我在敌营睡过马厩,也睡过死人堆,没有那么娇贵。”
谢怀璟听得脸色发沉,亲自命人搬走我的东西。
我用了五年的妆奁、衣箱和书册,全被堆进偏院。
沈兰追在仆人身后,不停说着慢些。
看见一只木匣摔开,她立刻蹲下替我捡。
里面是一对玉佩。
五年前谢怀璟昏迷初醒,亲手刻了七日,将其中一枚系在我腰间。
他说玉不离身,人不离心。
沈兰捏着那枚玉佩,忽然红了眼。
“这玉料,是夫君生前为我寻的。”
“原来怀璟拿去做了别的东西。”
她连忙把玉佩放回去,冲我歉疚一笑。
“弟妹别多心,东西既然给了你,便是你的。”
“我只是没想到,夫君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谢怀璟的目光落在玉佩上。
短暂沉默后,他伸手解下我腰间那枚。
动作很轻,指尖甚至擦过我的衣带,像从前替我整理衣裳一样亲昵。
“阿妩,兄长的遗物理应归还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