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光散尽时,我摔在自家出租屋的地板上。
尾椎骨磕在瓷砖上,疼得钻心,我却顾不上。
墙上日历停在穿越前那天的日期。
桌上半杯温水还温着。母亲的照片端端正正立在相框里,笑得满脸褶子。
我抱着相框坐了很久,眼泪砸在玻璃罩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妈。”
十年了。
我为别人熬了十年,终于又见到你了。
凌晨三点,我摸出手机。
相册翻到底,每张照片里,都只剩我一个人。
婚礼合影,我穿着婚纱站在礼堂中央,身边空出一大块,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血肉。
带念安去动物园的照片,画面里只剩我蹲在栏杆前,比着一个多余的“耶”。
微信置顶的聊天框还在,头像还在。
点开,却是一行灰字。
【该用户不存在。】
十年的语音、照片、聊天记录,一条不剩。
我赤着脚冲到衣柜前,翻箱倒柜。
没有男式衬衫,没有儿童雨靴,没有那把印着奥特曼的小黄伞。
天一亮,门铃响了。
隔壁陈阿姨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门口。
“小顾,一个人吃饺子啊?”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陈姨,您还记得念安吗?我儿子,四岁,爱笑,左边有个酒窝。”
陈阿姨的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皱眉:
“你哪来的儿子?你连对象都没处过。”
“那萧承晏呢?我丈夫——”
“小顾?”她往后缩了半步,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你没事吧?”
我松开手,喉咙里像堵了团浸透水的棉花。
原来系统抹得这么干净。
十年夫妻,十年母子,在这世上,连半点痕迹都不剩。
我没有沉溺在情绪里太久。
上午,我去了医院。
穿越前母亲就因冠心病住了院。
医生办公室里,我把卡推过去:
“用最好的方案,钱我出。”
走到病房,母亲正靠在病床上冲我招手。
“蘅蘅,过来,让妈看看。”
我坐到床边,她摸着我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你呀,瘦了。”
我低头削苹果,刀刃转得极慢。
从前在古代,我为萧承晏的江山殚精竭虑,为念安的四季衣裳熬夜挑灯。
唯独亏欠了她。
冬天天没亮,她呵着白气坐最早一班公交来帮我带娃,外孙搂得舍不得撒手,自己却落了一身病。
这一次,换我守着她。
出院后,我辞掉了三班倒的护士工作。
我拿出所有积蓄,在老巷子里盘了个小门面,招牌是自己绣的,蘅香小筑。
卖古法养生糖水,接手工刺绣。
十年宫廷生活,我练出了苏绣的手艺,太医院院判的药膳方子,也学进了肚子里。
起初生意冷清,我就推着小车去巷口试吃。
“阿姨,尝尝,银耳莲子羹,古法慢煨的。”
“哟!”穿蓝布衫的老太太眯起眼,“这味儿正!比六十年代国营店的还香!”
一来二去,回头客多了。
老主顾王婶举着我绣的帕子满店夸:
“这针脚,商场三百块都买不着!小顾,再给我孙女绣两条,我加钱!”
“不加。”我把帕子包好递过去,“您常来,就是给我添生意了。”
每天起早贪黑,进货、熬糖、刺绣、看店。
日子忙碌,踏实。
夜里关了店门,偶尔会想起萧念安。
有回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趴在柜台上,指着糖水咽口水。
我鬼使神差多舀了一勺,推过去:
“送你的。”
孩子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拐出巷口,心口一阵阵发闷。
他要是还在,也该这么高了。
会不会也这样趴在柜台上,眼巴巴地喊我“妈妈”?
回屋收拾东西,指尖碰到荷包里那张照片,从异世带回来的,全世界唯一一张。
照片上,母亲抱着两岁的他,笑得眯起眼。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还是把它收回荷包,贴身放好。
心口闷得发疼。
可第二天五点半,进货的闹钟一响,粥棚的烟火气升起来,那些疼,就被挤走了。
我很清楚,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我和那对父子,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我的人生,从踏上返程通道的那一刻起,就该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