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坐在花轿里,盖头底下啥也看不见,就听见鞭炮噼里啪啦响。
她偷偷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瞅了一眼。
门脸三间,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块匾——
“孙记茶馆”四个金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落款:“道光年间”。
匾是老匾,字是老字,可匾底下那两扇门板,一扇关不严实,一扇缺了个角,风一吹咣当咣当响,跟打快板似的。
陈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媒人跟她爹说的是“百年老号,家底殷实”。她爹跑商队跑了三十年,一听“百年老号”四个字就点了头,陪嫁装了满满三箱子。临出门她爹还嘱咐:“小满啊,百年老号错不了,你过去就是少奶奶的命。”
少奶奶的命?
陈小满又瞅了一眼那扇咣当响的门板,心说这少奶奶当得,怕是得先修门。
轿子落地,鞭炮放完,孙明远掀轿帘把她搀出来。陈小满隔着盖头瞅了他一眼——手倒是白净,可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小声问了句:“门板咋不修?”
孙明远噎了一下:“我爹说……门板响是招财。”
陈小满差点把盖头笑掉。心说手白净有什么用,能修门板吗?
进了门更糟心。八张方桌摆在那儿,五张缺胳膊少腿,底下拿砖头垫着。柜台上的茶壶缺了个嘴,拿泥巴糊的,泥巴干了裂了条缝,壶里茶水顺着缝往外渗。墙角搁着一筐茶叶,陈小满凑近一闻——霉味比茶味重。
公公孙老爹端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捋着山羊胡,声如洪钟:“小满啊,咱家这茶馆,从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整一百年了!当年县太爷都来喝过茶!那排场,啧啧——”
陈小满问:“爹,现在呢?”
孙老爹捋胡子的手顿了一下,咳了一声:“现在……现在人家都忙,没空喝茶。”
旁边孙明远小声补了一句:“上个月来了三个客人。一个走错门的,进来问茅房在哪儿;一个真是来借茅房的;还有一个是来讨债的。”
陈小满看看孙明远,又看看孙老爹。孙老爹脸上挂不住,拍了下椅子扶手:“明远!怎么说话呢!”
孙明远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当天晚上吃了顿寡淡的接风饭,一碗白菜炖豆腐,豆腐比白菜还少。吃完陈小满把孙明远拽进屋里,从嫁妆箱子里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扒拉了一通。
“咱家茶馆一个月进账多少?”
孙明远掰手指头算了算:“上个月……二十文。”
“出项呢?”
“茶叶一个月五十文,炭火三十文。我爹每天要吃半斤肉,一个月四十五文。我娘买胭脂一个月二十文。我妹扯布做衣裳,一个月二十文。还有杂七杂八的……”
陈小满算盘珠子一拨:“出项三百文,进项二十文。一个月亏二百八十文。”
孙明远低下头:“嗯……”
“亏了多少年了?”
孙明远掰着手指头,从大拇指数到小指,又倒回来从大拇指数,数了两遍:“我爹接手第五年我娘怀了我妹,我妹今年十八,我爹接手二十三年,亏了二十三年。”
陈小满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在这茶馆干了十年,扫了十年地,烧了十年水,就没想过这买卖要黄?”
孙明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爹说……老号不能关,关了丢人。”
陈小满把算盘往桌上一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块“道光年间”的老匾,月光底下金漆都掉了一半。她想起她爹送她上花轿时说的那句“百年老号错不了”,牙根直痒痒。
但痒归痒,她爹还教过她另一句话——“买卖不怕亏,就怕没人来。有人来就有法子。”
她转回身,冲孙明远说:“明天开始,这茶馆我管。”
孙明远瞪眼:“我爹那儿……”
“你爹那儿我去说。”
“我娘那儿……”
“你娘那儿你也去说。”
孙明远嘴张了半天:“那……那我干啥?”
陈小满瞅了他一眼:“你先把你那抖腿的毛病改了。一个男人,站起来比门板还晃,像什么话。”
孙明远当场把腿绷直了。
第二天一早,陈小满端着盆洗脸水走到正堂,孙老爹正在喝茶——茶叶是陈年的,泡出来跟刷锅水一个色。她把盆往地上一搁,开口就一句:“爹,咱家账上还剩多少钱?”
孙老爹端茶碗的手停半空:“你问这个干什么?”
“还剩一百二十文。下个月茶叶钱都付不起。我要动一动茶馆,您要是拦着,下个月咱全家喝西北风。”
孙老爹眼睛瞪圆了:“你……你怎么知道剩一百二十文?”
“昨晚翻的账本。账本夹在《三国演义》里头,您拿诸葛亮那页当封皮,翻了三遍才找着。”
孙老爹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行!你动!亏了算你的!”
“亏了算我的。挣了钱,咱三七分。”
“谁七谁三?”
“我七您三。”
孙老爹嘴角抽了抽,但账上就剩一百二十文了,硬气不起来,一挥手:“去吧去吧,别把房子拆了就行。”
陈小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爹,您那半斤肉,先减成二两。等挣了钱,顿顿给您上红烧肉。”
孙老爹端着茶碗的手抖了抖,没吭声。
第二章 公公说“祖制不能改”,不改就饿死
第二天一早,陈小满把全家人叫到正堂开会。
孙老爹坐主位,婆婆孙刘氏坐旁边,孙明远站陈小满身后,小姑子孙明玉倚着门框嗑瓜子。
陈小满先看了孙明远一眼。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块抹布往肩上一搭,往前迈了一步:“爹,娘,我信小满。我在这茶馆扫了十年地,哪块砖松了哪根梁歪了我全知道。她要干什么,我给她打下手。我那份工钱,先不用发了,算我入的股。”
孙老爹瞪了他一眼:“你入什么股?”
“我出力气,算干股。”
陈小满差点笑出来。这人窝囊了十年,头一回在他爹面前把腰杆挺直了。
孙老爹被他这一出整得有点懵,咳了一声没接话。
陈小满趁热打铁,说了三条:后院那块堆破烂的空地清出来摆摊卖点心;门口挂块新招牌,把“兼卖什么”写清楚;隔壁王婆子点心铺快黄了,请她搬进来一起干。
孙老爹听完,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蹦起半尺高:“祖制不能改!茶馆就是喝茶的地方!卖什么点心?成何体统!”
婆婆帮腔:“就是!咱孙家茶馆一百年了,从来只卖茶!你一个刚进门的媳妇,上来就改祖制,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陈小满把账本往桌上一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底下那行字:“爹,您先看看这个。咱家账上就剩一百二十文了。下个月茶叶钱都付不起,您知道不?”
孙老爹嘴硬:“那也不能卖点心!咱是茶馆,不是点心铺!”
“您那茶馆下个月连茶都泡不出来了。还茶馆呢,到时候招牌底下摆个空碗,人家进来问‘老板来壶茶’,您说‘不好意思茶叶买不起,您喝白开水行不’?”
孙老爹嘴角抽了抽。
婆婆插嘴:“那也不能坏了规矩!我嫁进孙家三十年,茶馆里从来没卖过吃食,跌份!”
陈小满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往桌上一拍。银子在桌面上打了个旋儿,稳稳当当立在孙老爹茶碗旁边。
“这钱我出。亏了算我的,挣了三七分,我七你们三。”
孙老爹盯着那二两银子看了半天,眼珠子转了转:“那要是挣得多呢?”
“挣得多,咱再谈。您要是不放心,头一个月我先把分成给您,挣多少分多少,一个月一结。”
婆婆凑过来看那银子,拿牙咬了一下,真货。她扭头看孙老爹,两口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老爹咳了一声,把银子收了,嘴上还端着:“行吧,让你试试。但有一条——不准把茶馆改得面目全非,老匾不能动!”
“老匾我不动,就在底下加一行小字。”
“什么小字?”
“回头您就知道了。”
散了会,陈小满扛着扫帚往后院走,孙明远跟在后头,忽然冒出一句:“我刚才那话说得行不行?”
“哪句?”
“就是……干股那句。”
陈小满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脸上还挂着点紧张,像等着先生批作业的学童。她把扫帚往他怀里一塞:“行,比门板直。”
他扛着扫帚跟进了后院。后院那堆破烂,破缸烂瓦旧桌椅,堆了不知道多少年。陈小满拿脚踢了踢,底下蹿出两只老鼠,把孙明远吓了一跳。
“十年了,”他嘟囔,“这堆东西我爹不让扔,说‘老物件有灵气’。”
“灵气?老鼠倒是养得挺肥。”
陈小满抡起扫帚,朝着那堆破烂拍了第一下。
第三章 隔壁王婆子的桂花糕,成了第一桶金
后院清了三天,清出来的破烂堆了半条巷子。旧桌子劈了当柴烧,破缸砸了垫地基,那堆烂瓦片让孙明远推着独轮车运了三趟才运完。他累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喘气,嘴里嘟囔:“我爹要是知道我把他那些‘有灵气’的老物件全扔了,非得跟我断绝关系。”
陈小满说:“你爹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扔的。他跟我断绝关系我巴不得,正好省得天天听他吹牛。”
孙明远憋着笑,把最后一块烂木板扔上独轮车。
后院清出来,铺了青砖,搭了个棚子。陈小满去找隔壁王婆子的时候,她正对着自己那间点心铺发呆。铺子里摆着两屉桂花糕,搁凉了硬得能砸核桃,一天卖不出十块,面粉钱都挣不回来。
陈小满开门见山:“王婶,您搬我茶馆后院去做点心。我这儿人来人往,您那铺子一天来不了仨人,搁我这儿,顺嘴就买两块。每块糕我抽一文,剩下的归您。您不亏,我也不亏。”
王婆子拿围裙擦着手,满脸不信:“你茶馆一天来不了仨人,搬过去有啥用?”
“您先搬。搬了您就知道了。”
她想了半天,一咬牙把两屉桂花糕端了过来。当天下午,陈小满找了块旧木板,拿墨汁写了行字,挂在“孙记茶馆”那块老匾底下。老匾没动,金字还是金字,底下多了一行:“兼卖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现做现卖,不新鲜不要钱。”
挂出去头一天,没人来。第二天,来了个修鞋的老赵头。这老头在街口修了二十年鞋,鼻子比狗还灵,站门口嗅了半天,冲那行字进来的:“不新鲜不要钱?这话当真?”
王婆子当场掀笼屉。热气腾地蹿起来,桂花糕刚蒸好,软得跟云彩似的。她切了两块递过去,老赵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又咬了一大口,吃完咂了咂嘴:“再来一块。”
第二天,老赵头带了仨人来,全是修鞋摊上那帮老主顾,一人买了两块。到下午收摊,王婆子那两屉桂花糕卖光了。
当天晚上陈小满把进项拍在桌上,六十文,刨去成本净挣二十五文。孙老爹正端着他那碗寡淡的白菜汤,看见那堆铜板,筷子悬在半空:“这……这还真是钱?”
“一天二十五,一个月七百五。爹,您二十三年的茶馆,头一回一天挣二十五文吧?”
孙老爹嘴硬,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这才几个钱……够干什么的……”
“够您买肉吃了。一天二两肉变半斤肉,一个月多出十来斤肉钱。您要是嫌少,那咱不卖了,您接着喝您的白菜汤。”
孙老爹赶紧把铜板往自己跟前扒拉:“我也没说不卖……我就是说,挣得不算多……”
王婆子从后院探出脑袋:“三少爷,给我也留两块糕,我拿回去给我孙子尝尝。”
孙老爹冲她摆摆手,转头压低嗓子问陈小满:“你那个桂花糕……甜不甜?”
“甜。王婶搁的糖足。”
“那……给我也留两块?”
第四章 请个说书先生来,茶馆晚上也挣钱
摆摊摆了半个月,王婆子的点心一天能卖七八十文,刨去成本净挣二十来文。陈小满算了算,一个月七百五十文,够付茶叶钱和炭火钱了。可离“挣钱”还差得远。
她发现一到傍晚,茶馆就空了。白天来买点心的、喝茶的,天擦黑全回家吃饭去了。铺子从酉时到亥时,整整两个时辰,空空荡荡,耗着灯油,一文不进。
陈小满跟孙明远念叨:“晚上就这么空着,太亏了。”
孙明远正蹲在地上擦桌子,头都没抬:“晚上没人来啊,谁大晚上跑出来喝茶?”
“那就得给人一个晚上出门的理由。”
陈小满打听了三天,摸到东街一条巷子尽头。老郑住那儿,两间破瓦房,门口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她去的时候,老郑正就着咸菜啃窝头,桌上搁着半壶冷茶,茶壶缺了盖,拿碗倒扣着当盖子。
老郑以前在府城说书,说了二十年,嗓子好得能唱戏。三年前一场风寒,嗓子哑了,说话跟砂纸磨锅底似的,茶馆就把他辞了。回县城以后,没人请他,嫌他嗓子破。
陈小满往他门口一坐:“郑先生,我请您去我茶馆说书。一晚上二十文底钱,客人打赏您拿七成。”
老郑嚼着窝头,拿眼斜她:“你茶馆一天来不了仨人,晚上说给谁听?”
“您来就有人。”
他笑了一下,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我这嗓子,说出去人家以为茶馆里进了贼。”
“您嗓子哑,但您有玩意儿。我听过您早年说的《三侠五义》,展昭出场那段您能说出一身汗来。嗓子哑了怕什么,故事不哑就行。”
老郑盯着她看了半天,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行。我跟你赌这一把。没人听,我连夜滚回来接着啃咸菜。”
开张头一天晚上,孙明远站门口吆喝:“孙记茶馆夜场说书!《三侠五义》连说十天!茶水免费续!糕点半价!”喊了半炷香,街坊四邻探头探脑,有人问:“收钱不?”孙明远说:“茶位费一文,打赏随您!”
头天晚上来了九个人。老郑往台上一坐,醒木一拍,嗓子沙沙地开了腔。说到展昭夜闯开封府那一段,底下人齐声叫好。散场时九个人里六个没走,续了茶,加了糕。老郑收了九文打赏。
陈小满把那九文钱单独搁一个布袋里,跟茶馆的账分开记。九文不多,但老郑笑了,嗓子哑着也笑了。这买卖有戏。
第二天十七个,第三天二十三个。到第五天晚上,铺子里坐满了,过道里蹲着人,门口还站着几个扒窗户听的。
那天晚上孙老爹本来在屋里生闷气,嫌陈小满“瞎折腾”,后来听见后院人声鼎沸,忍不住溜出来瞅了一眼。他蹲在墙角听了半个时辰,听到展昭跟白玉堂比武那段,脖子伸得老长,手里旱烟灭了都不知道。
散场以后,孙老爹拽住孙明远,压着嗓子问:“明儿还说不说?”
孙明远说:“说啊,连说十天。”
孙老爹咳了一声:“那什么……给我在前排留个座。别跟你媳妇说我要去。”
孙明远憋着笑:“爹,您要坐前排得交茶位费。一文。”
孙老爹瞪眼:“我还交钱?”
“要不您坐后院,后院听得清,不交钱。”
孙老爹想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一文铜板拍在孙明远手里:“前排就前排。但别让你娘知道,她要知道我去听书,又该念叨我‘不务正业’了。”
第五章 后院改奇牌室,一群老头天天来报到
夜场说书火了以后,白天又冷清了。听书的人晚上来,听完就走,白天那几张桌子还是空着。陈小满算了算账,说书夜场一天进项七八十文,加上点心摊白天的进项,一天一百出头。比从前强多了,可她还是嫌不够。
“白天那半天,房子空着,桌子空着,人也空着。”陈小满跟孙明远念叨,“得让白天也热闹起来。”
孙明远正蹲在地上擦桌子,抬起头:“白天谁来啊?年轻人都干活去了,谁来喝茶?”
“年轻人干活去了,老头老太太呢?”
孙明远愣了一下。
这几天出门买菜陈小满都留了心,发现县城里一帮退休的老头,天天蹲在街口墙根底下晒太阳。夏天晒得满脸油汗,冬天缩着脖子揣着手,下棋的没有棋盘,就在地上画格子,拿石子儿当棋子。有个老头还从家里带了条板凳,天天搬来搬去,搬了三年。
陈小满一拍大腿:这不就是现成的客人吗?有闲工夫、有闲钱、就是没闲地方待着。
她把后院又拾掇了一遍。之前清出来的空地铺了青砖,搭了个棚子,能遮阳能挡雨。找木匠打了六张方桌,每张桌配四条板凳,桌上摆一副象棋、一副叶子牌。门口挂了块新牌子:“孙记奇牌茶座。茶位费每人一文,不限时。自带茶叶减半。”
开张头一天,来了三个老头。都是街口晒太阳那帮人里的,听老赵头说“孙记茶馆后院有桌子有棋”,溜达过来瞅瞅。一人掏了一文钱,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往那儿一坐,下了一下午象棋。
下到傍晚,有个姓周的老头把棋子一推,咂了咂嘴:“干下没意思,来点彩头?”
陈小满正蹲在旁边擦桌子,马上接了一句:“彩头我不管,但您几位下完了在我这儿吃顿饭。对面面馆送进来,我抽一文跑腿费。”
三个老头一合计,划算。让面馆送了三碗阳春面进来,陈小满收了六十文面钱,外加三文跑腿费。三个老头呼噜呼噜吃完面,抹着嘴走了,临走还撂下一句:“明儿还来。”
第二天来了五个。第三天来了七个。到月底,六张桌天天满座,来晚了的还得在旁边站着等。有个姓赵的老头干脆每天晌午就来,自带干粮,下到天黑才走,成了奇牌室的“常驻代表”。
孙刘氏看着后院天天坐满一帮老头,眼热了。她跟陈小满说:“这帮老头天天来,收的钱也不少吧?”
陈小满说:“茶位费一天七八文,跑腿费一天十几文,加起来一天二十多文。”
孙刘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一个月就是六百文?”
“差不多。但娘,我忙不过来,后院得有人盯着。您帮我管吧。”
孙刘氏一愣:“我管?”
“您管。每天收桌费、点茶水、叫面馆送饭,活儿不累,就是得盯着点。一个月给您二百文工钱。”
孙刘氏嘴张了半天:“我还能拿工钱?”
“您干活,当然拿工钱。挣了钱您爱买胭脂买胭脂,爱扯布扯布,没人管您。”
孙刘氏当天下午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院门口,脖子上挂了个布袋子收钱,坐得板板正正。头一天收了八文茶位费,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扭头对王婆子说:“你说这钱,我攒着买盒胭脂,还是扯二尺布?”
王婆子正在蒸枣泥酥,头都没抬:“你先去找个算盘,我教你记账。账记明白了,才知道钱该怎么花。”
孙刘氏真从柜台上翻出个旧算盘。晚上关了门,两个老太太趴在后院桌上,一个教一个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孙明远路过瞅了一眼,回来跟陈小满说:“娘在学打算盘。”
陈小满说:“好事。她学会算账,往后就不乱花钱了。”
孙明远想了想:“她学会算账,会不会把咱俩的账也算了?”
“算就算。咱又没坑她。”
第二天一早孙刘氏来找陈小满,手里攥着个小本子,上头歪歪扭扭记了昨天收的茶位费,一文一文写得清清楚楚。她把本子往陈小满面前一摊:“小满,我算明白了。一天收八文,一个月二百四十文。你给我二百文工钱,我还挣四十文。”
“对。”
“那我以后天天来。不,我以后天天第一个来。”
说完扭头冲王婆子显摆:“你看我这本子记的,比小满那账本还齐整。”
王婆子凑过来瞅了一眼,撇了撇嘴:“你那字跟鸡爪子扒的似的,还好意思说齐整?”
孙刘氏把本子往怀里一揣:“鸡爪子也是爪子,能扒拉明白账就行。”
后来孙刘氏又琢磨出月票,十文钱一张,一个月随便来。奇牌室的老客一人办了一张,月票登记本搁在后院门口,谁来了翻本子画一笔。
第六章 小姑子要嫁好人家,我给她办了场相亲会
孙明玉这丫头,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爱跟县城里那帮姑娘攀比。今天比谁头上簪子新,明天比谁裙子料子好,后天又比谁家后生送的点心匣子大。比来比去,人家该嫁的都嫁了,就她还单着。
陈小满瞅了她几天,瞅明白了——这丫头不是不想嫁,是没地方认识好人家后生。县城就那么大,该见的人都见了,剩下没见的,不是歪瓜就是裂枣。
陈小满找孙明玉聊了一回:“明玉,你想不想嫁个好人家?”
孙明玉翻了个白眼:“废话!谁不想嫁好的?”
“那嫂子给你搭个台子,让好人家后生自己送上门来。”
孙明玉嘴一撇:“你能搭什么台子?咱这茶馆连个鬼都不来。”
“以前不来,现在天天来。你听书的、下棋的那帮老头,家里没孙子?没外甥?没侄子?你让他们回去传话,就说孙记茶馆每月办一场相亲会,后生交二十文茶钱进门,姑娘免费进。茶水管够,糕点半价,还有说书先生暖场。”
孙明玉瞪大眼:“二十文?!谁掏这个冤枉钱?”
“舍得掏二十文的,家里至少有几亩地。连二十文都舍不得掏的,嫁过去喝西北风?”
孙明玉琢磨了一会儿,又翻了个白眼:“那谁帮我张罗姑娘?”
“你自己张罗啊。你那些小姐妹,拉来一个给你五文跑腿费。你拉四个就挣二十文,够你买盒胭脂了。”
孙明玉一听“跑腿费”,眼珠子转了转,当场跑了。
头一场相亲会定在月中。陈小满把茶馆重新摆了摆,中间留条过道,一边坐后生一边坐姑娘,中间搁个屏风,屏风上开个小洞——看对眼了就递个话,看不上的不吭声,谁都不丢面子。老郑那天下午加说了一场《天仙配》,说到董永和七仙女槐荫树下结缘那段,底下姑娘们听得耳朵都红了。
头一场来了七个后生五个姑娘。孙明玉拉了四个姑娘,自己挣了二十文跑腿费,嘴咧得快到耳朵根。第二场十五个后生十二个姑娘,屏风两边的凳子坐不下,加了三排站票。第三场有人提前十天交定金占位。
孙明玉跑来找陈小满,手里攥着个小本子,上头歪歪扭扭记着人名:“嫂子,我当相亲会女掌柜,一个月三百文行不行?”
陈小满翻她本子:“你先报给我,这半年成了几对?”
孙明玉掰手指头:“这半年累计成了十七对,这个月刚过一半,成了两对。有一对下个月订婚,说要来茶馆摆订婚酒。”
陈小满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丫头还算有点脑子。她一拍桌子:“订婚酒咱包了!一桌二百文,茶水糕点全含,老郑免费说一段《天仙配》。你再跟那对说,往后孩子满月酒也搁咱这儿办,满月酒打八折。”
孙明玉一愣:“嫂子,人家还没成亲呢,你就惦记满月酒了?”
“这叫长线买卖。你今天帮他把婚事办体面了,他这辈子有事都找你。”
孙明玉拿着本子往后院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嫂子,那三百文的事……”
“先干着。干满仨月,成了五对以上,给你涨到四百。”
孙明玉嘿嘿一笑,扭头又跑了。
孙老爹蹲在正堂门口听了半天,等孙明玉走远了,扭头嘟囔了一句:“这茶馆还是茶馆吗?听书的、下棋的、相亲的,现在连订婚酒都管上了……”
陈小满正好从旁边过,顺嘴接了一句:“爹,那您说,这茶馆该是什么样?”
孙老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是哪样?您那二十三年倒是挺‘像茶馆’,一个月进二十文,还得倒贴二百八。”
孙老爹张了张嘴,把旱烟往嘴里一塞,不吭声了。
第七章 头回盘账,公公的手抖了
进了腊月,陈小满把全家人叫到正堂,说要盘账。
孙老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碗,眼皮耷拉着,嘴撇着,一副“看你折腾出什么花样”的表情。孙刘氏坐在旁边,怀里揣着奇牌室的账本,攥得紧紧的,生怕谁抢。
陈小满把账本往桌上一摊:“先说总账。茶馆加点心摊加奇牌室加相亲会加夜场说书,这个月进项四两五钱银子。刨去王婶的料钱、老郑的底钱、面馆的跑腿费分成、炭火茶叶,净挣二两八钱。”
孙老爹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茶碗盖磕了一声。
他放下茶碗,把账本拿过去,一页一页翻,翻了三遍,又拿指头蘸着唾沫把最后一页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算完了,手开始哆嗦。
“二两八钱……一个月?”
“一个月。”
孙老爹把账本合上,搁回桌上,手还在抖。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我干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见着回头钱。”
“爹,这才刚开个头。”
孙老爹缓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那这钱怎么分?”
“按当初说好的,三七分。您拿三成,我拿七成。”
孙老爹眼珠子一瞪:“凭啥我拿三成你拿七成?”
陈小满一条一条给他摆:“本钱我出的——二两银子嫁妆钱。点子我出的——卖点心、请说书、开奇牌室、办相亲会,您想出来哪样了?人是我请的——王婶、老郑、面馆老刘,您请过谁?摊子是我支的——后院那堆破烂是我扛着扫帚清出来的。您就出了间铺面,还是自家房子不用交租。三成不少了。”
孙老爹嘴张了半天,掰着手指头倒回去算了算,忽然问了一句:“那……那明年呢?”
“明年我拿六成,您拿四成。后年五五分。我逐年让利,但您得配合我干。您要是再给我来一出‘祖制不能改’的戏,那我另找地方开铺子,您接着守着这块匾喝白菜汤。”
孙老爹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端起,又放下。最后憋出一句:“我也没说不配合……”
当天晚上分完银子,陈小满把孙明远拽到屋里,往桌上拍了一本空账册和一把算盘。
“从明儿起,你管账。”
孙明远脸白了:“我?我哪会管账?”
“不会就学。一天练一个时辰,练不会别吃饭。”
头一个礼拜,孙明远对着账本跟对着天书似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乱飞,算三遍能算出三个不同的数。陈小满坐旁边嗑瓜子,看他急得满头汗,也不吭声。
第七天,他把流水盘清了。陈小满拿过来看了两眼,发现错了一笔——把老郑的底钱多记了五文,导致利润少算了五文。
“改过来。”
孙明远老老实实改了,把账本合上,长出一口气。
打那以后,他每天自觉练一个时辰,不用陈小满催了。半个月后能盘清流水。一个月后,他翻账本翻到半夜,忽然推了推陈小满:“媳妇,醒醒。”
“大半夜的你干嘛?”
“我算了算,咱家茶叶进货价太高了。一包茶从县东头老刘那儿拿,比府城批发价贵三成。一个月进一包,就多花十五文。”
陈小满睁开眼,在黑暗里看了他半天。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趟府城,摸摸批发的路子。”
“认识路吗?会说价吗?被人坑了怎么办?”
孙明远憋了半天:“我学着说。你当初不也是这么学的?”
陈小满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枕头里:“去吧。挨坑了别回来哭。”
孙明远嘿嘿笑了两声,又拨了一会儿算盘,才吹灯睡下。
陈小满闭着眼听那算盘声停了,心里说了一句:这男人还有救。
第八章 隔壁新开了家大茶楼,要挤垮我们
富贵茶楼开张那天,半条街的人都去看热闹了。
三层楼,青砖到顶,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子。十二个伙计站成两排,穿着一样的青布褂子,见人就点头哈腰。老板姓钱,叫钱多多,三十来岁,肥头大耳,穿一身绸衫,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开张头三天,茶水免费。县城里的人都去尝鲜了,连平时蹲墙根晒太阳那帮老头都挪了窝。孙刘氏的奇牌室空了,孙明玉的相亲会少了仨后生,连王婆子的点心摊都卖不动了——人家富贵茶楼免费送茶点,谁还花钱买?
孙老爹坐门口瞅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跟陈小满说:“完了完了,人家三层楼,咱三间破铺子,怎么比?”
孙刘氏也急了:“我奇牌室那帮老头全跑人家那儿去了!一天少收八文钱!”
孙明玉嘟着嘴:“我相亲会的后生也少了仨,这个月跑腿费得少挣十五文。”
陈小满没吭声。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件干净衣裳,跟孙明远说:“走,去富贵茶楼喝壶茶。”
孙明远腿肚子转筋:“去……去那儿干嘛?人家是对头……”
“对头才得去看。不去看,怎么知道人家哪儿行哪儿不行?”
两口子进了富贵茶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伙计过来招呼,递上茶单。陈小满翻了翻,最便宜的茶八文一壶,点心最便宜的一盘二十文。她点了一壶八文的,又要了一盘点心,慢慢喝慢慢吃。孙明远坐那儿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陈小满倒是自在,一边喝茶一边四处踅摸。喝完了,她把茶碗一搁,站起来往外走。孙明远赶紧跟上:“这就走了?”
“走了。看明白了。”
出门时她顺道数了数富贵茶楼门口停的轿子——三顶。两顶是官轿,一顶是富商的。她心里有了数。
回到茶馆,陈小满把全家人叫到正堂,开口就笑:“他那茶卖八文一壶,咱卖三文。他那点心一盘二十文,咱五文。他那楼里新桌子新椅子新伙计,但没有一个说书的、没有一个下棋的、没有一个相亲的。”
孙老爹眨巴眼:“那又怎样?人家楼高啊。”
“楼高有什么用?他那楼里除了喝茶还是喝茶,坐那儿干喝,喝完了就得走。咱这儿能听书能下棋能相亲能买杂货,五文钱坐一天,谁赶咱走?”
孙刘氏嘀咕:“那人家免费送茶点,咱比不了啊。”
“免费三天,第四天呢?他养十二个伙计,一个月工钱就得十两银子。他那楼租的,一个月租金少说五两。加上茶叶点心本钱,一个月开销十五两往上。他卖八文一壶茶,得卖多少壶才够本?咱卖三文,本钱低,开销小,他耗不过咱。”
孙明玉半信半疑:“那咱就干等着?”
“等什么等?我列了十条对策,明天开始一条一条用。”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孙老爹凑过去看,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只认出一个“茶”字一个“棋”字。
“这都写的啥?”
“第一条,老客回归。之前办过奇牌月票的,头一个月茶位费全免。第二条,说书加场,老郑一天说两场,书目换《七侠五义》。第三条……”她一条一条念,念到第十条,把纸往桌上一拍,“第十条,我亲自去富贵茶楼门口发传单。他那茶八文一壶,我传单上写‘孙记茶馆五文钱坐一天,听书下棋相亲全有’。我就不信,舍得花八文喝茶的,不愿花五文坐一天。”
孙老爹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人家要是赶你呢?”
“赶我我就跑。跑完了换个路口接着发。他总不能全城路口都派人守着。”
孙明远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那我干啥?”
陈小满扭头看他:“你负责第八条。去府城把茶叶进货价压下来,每壶茶降一文。降下来的钱让利给客人,咱卖两文一壶。等这边十条对策都落地了,你再去。”
孙明远脸白了:“两文?那不赔死?”
“赔不了。你先把进货价谈下来再说。谈不下来,这条作废。”
孙明远咽了口唾沫,把这条记下了。
第九章 十条对策:怎么把老客拉回来
陈小满把十条对策往桌上一拍,全家围了一圈。
头三条她念得快:“第一条,老客回归。凡是之前办过奇牌月票的,头一个月茶位费全免,白坐不掏钱。第二条,老郑加场,下午一场晚上一场,书目换《七侠五义》,比《三侠五义》还热闹。第三条,相亲会加相亲角,不搞茶会的时候门口立块板子,想相亲的男女信息写上头,看对眼了进来聊,茶钱AA。”
孙刘氏听到第一条就急了:“全免?!那我不就少收钱了?”
“娘,您那帮老头被富贵茶楼拉走,您这一个月收了几文?免一个月茶位费,把人拉回来,下个月再收。人在,钱就在,人跑了,一分没有。”
孙刘氏掰手指头算了算,不吭声了。
孙明玉听到第三条,眼珠子转了转:“相亲角?这活儿归我管吧?”
“归你。板子门口一立,信息一写,有人看对眼了进来聊,你收茶钱。茶钱AA,一人一文五,你抽一文跑腿费。”
“那要是聊崩了呢?”
“聊崩了各回各家,茶钱照收。你管他们成不成,进门就得掏钱。”
孙明玉嘿嘿笑了。
中间四条陈小满念得更快:“第四条,面馆门口支摊,客人点面直接端进来,面馆让利两文,我抽一文跑腿费,客人少掏一文,三方都赚。第五条,王婶研发新点心,枣泥酥做成小兔子小刺猬,小孩爱吃,大人跟着来。第六条,娘您那奇牌室搞象棋比赛,赢的奖一斤茶叶,输的请对手喝壶茶,一壶茶三文,输家掏得起。第七条,明玉搞会员卡,十文钱办一张,仨月内相亲会随便进,还送一壶茶。”
孙老爹听到第六条,插了一嘴:“象棋比赛?谁出奖品?”
“我出。一斤茶叶本钱几十文,来一屋子人下棋,茶位费跑腿费面钱全挣回来了。”
后三条陈小满顿了顿:“第八条,明远跑府城进货,把茶叶成本压下来,每壶茶降一文。第九条,门口摆免费大碗茶,路过的人渴了喝一碗,想坐下就进来,不想坐就走,一天送二十碗,能拉进来五个客人。第十条,我去富贵茶楼门口发传单。”
孙老爹瞪大眼:“你去人家门口发传单?!人家不打你?”
“他打我我就跑,跑完了换个路口接着发。他十二个伙计总不能守着全城路口。再说了,我传单上写的是‘孙记茶馆五文钱坐一天,听书下棋相亲全有’,他富贵茶楼八文一壶,喝完还得走。客人自己会算账。”
第二天,十条对策同时落地。
孙刘氏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院门口,桌上搁着月票登记本,来一个老头喊一嗓子:“王大爷!您上月还有二十天月票没用完呢,这个月免了,白坐!”王大爷乐得胡子直翘,当天下午就带了俩老伙计来。
老郑下午加了一场《七侠五义》,说到锦毛鼠白玉堂夜闯冲霄楼,底下人听得直拍大腿。晚上那场接着讲《三侠五义》,两场连轴,老郑嗓子更哑了,但精气神比头几天足了三倍。
孙明玉把相亲角的板子往门口一立,头一天就有人往上贴纸条。一个卖布的后生写了“家有铺面两间,求勤快姑娘”,底下立马有人跟了句“会绣花算不算勤快”。
面馆老刘把摊子支到茶馆门口,阳春面从三文降到两文,陈小满抽一文跑腿费,老刘多卖五碗,三方都笑得合不拢嘴。
王婆子把枣泥酥捏成小兔子小刺猬,小孩拽着大人来买,一天多卖三十块。
当天晚上孙明远扒拉着算盘,忽然抬头:“媳妇,我算了算,咱要是把府城进货的路子跑通了,茶叶成本能压下来三成。省出来的钱让利给客人,每壶茶降一文,客人多掏一碗面钱就能多喝一壶茶。”
陈小满看了他一眼。这人以前只会闷头扫地,现在居然知道算成本账了。
“那第八条归你跑。府城的路子你摸清了,进货的事你全管。”
孙明远把算盘珠子一拨,腰杆挺直了三分:“行,等这边稳住了我就去府城。”
半个月后,钱多多坐不住了。
他那三层楼里,头三天免费来的人,第四天收费走了大半。剩下的官商富户就那几个,撑不起十二个伙计的工钱。他蹲在楼上看孙记茶馆门口人来人往,大碗茶摊前排着队,相亲角板子前围着一圈人,后院奇牌室传出噼里啪啦拍棋子的声音。
他叫来伙计:“去,看看孙记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伙计跑了一趟,回来学嘴:“掌柜的,他们门口免费大碗茶,五文钱坐一天,里面还有说书的、下棋的、相亲的、卖点心的,一条龙全有。”
钱多多把茶碗往桌上一墩:“五文钱坐一天?他挣什么?”
伙计掰手指头:“大碗茶不要钱,但坐下喝茶要钱,点心五文一块,面两文一碗,奇牌茶位一文,相亲会十文会员卡,说书打赏另算。看着样样便宜,加一块儿比咱一壶茶挣得还多。”
钱多多愣了半天,骂了一句:“这娘们儿,比猴还精。”
第十章 钱多多上门踢馆,不是一路人也能合伙
钱多多来那天,陈小满正蹲在后院跟王婆子算点心账。孙明远跑进来,脸都白了:“媳妇,富贵茶楼的钱老板来了,带了俩伙计,往门口一站,问谁是掌柜的。”
陈小满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来得还挺快。”
她走到前头,钱多多正叉着腰站在正堂中间,穿一身酱色绸衫,腰里别着把折扇,肥头大耳,脖子比孙明远的腰还粗。身后俩伙计一左一右,跟两尊门神似的。
“你就是孙记的掌柜?”钱多多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一撇,“一个娘们儿?”
陈小满没接话,转身去柜台后头沏了壶茶,端过来往他面前一搁:“钱老板,坐。站着说话费劲儿,您这体格站着,我仰头看您脖子疼。”
钱多多嘴角抽了抽,没坐,拿指头戳着桌面:“你这破茶馆,搞那些歪门邪道,坏行规。”
“您说说,我坏哪条行规了?”
“茶馆就是喝茶的地方,你又是说书又是下棋又是相亲,还跑我门口发传单,你这不是搅局吗?”
陈小满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钱老板,您开您的富贵楼,我开我的孙记馆。您走的是高端客——官老爷、富商、阔少爷;我走的是街坊邻居、老头老太太、待嫁的姑娘后生。您抢的是贪免费的过路客,我留的是天天来的老客。短期您拉得走,长期您养不住。”
钱多多哼了一声:“那你门口发传单拉我客人怎么说?”
“我传单上写的是‘五文钱坐一天’。您那楼里最便宜的茶八文一壶,您觉得舍得花八文喝茶的客人,会因为我一文钱差价跑我这儿来?”
钱多多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陈小满把茶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您那楼里客人非富即贵,但官老爷也需要听书解闷。我让老郑每周去您那儿说一场堂会,您给我分成,咱俩合作。您那楼里客人喝完了茶想买点心带走,我让王婆子给您供货,批发价。您挣您的楼钱,我挣我的街坊钱,两不耽误。”
钱多多盯着她看了半天,一屁股坐下来了,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你这茶不行,三文一壶的货色。”
“三文一壶您还嫌赖?您那八文一壶的,我喝着跟树叶子泡水也差不多。要不您让人沏一壶您家的,我当场尝尝,咱比对比对?”
钱多多差点把茶喷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嘴:“你这女人,嘴还挺厉害。”
“嘴不厉害怎么开茶馆?您十二个伙计,一人一张嘴,我这儿就我和我男人两张嘴,说不过您。”
钱多多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老郑堂会的事,怎么分成?”
“您六我四。老郑的底钱我出,打赏归他,您楼里多卖出去的茶钱点心钱全归您。我另送您一样——您那楼里客人想买点心带走,王婆子按批发价给您供,比您自己找人做便宜两成。”
钱多多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当场应,把茶碗一搁:“我回去想想。”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女人,比男人还精。”
“您过奖。比您还差着点儿。”
钱多多带着伙计走了。孙明远凑过来:“他要是不回来呢?”
“三天之内他不来,我就去富贵茶楼门口再发一回传单。这回不光发传单,还带两屉枣泥酥,现场试吃。”
第三天下午,钱多多的伙计来了,递了句话:“钱老板说了,老郑堂会那事先试一个月,分成的数按您说的来。”
陈小满让伙计带话回去:“成。头一场堂会我亲自去盯着,效果好,咱再谈长的。”
后来陈小满才知道,钱多多那三天也没闲着——他派人来孙记茶馆门口蹲了两天,数了一天进多少客人、卖多少壶茶、多少人去隔壁拿杂货。数完了,他自己把账一算,发现光靠富贵茶楼一层楼的流水,连伙计工钱都包不住。
孙老爹听说陈小满跟钱多多合作,急得跳脚:“那是对头!你怎么能帮他挣钱?!”
陈小满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摊:“爹,他那条街的客人,咱不合作一个也捞不着。合作了,咱能从他那条街挣到钱。他卖他的八文一壶,我卖我的三文一壶,他还得帮我卖点心。您说谁划算?”
孙老爹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他把咱客人拉走了呢?”
“拉走的是嫌咱这儿不够贵的。嫌贵的客人,您留也留不住。咱把嫌便宜的客人伺候好了,比什么都强。”
孙老爹蹲回去,闷头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起来,把正堂那几把瘸腿椅子全搬后院去了,换了几把新的回来。陈小满问他哪来的钱,他嘟囔了一句:“钱多多那契上不是写着给咱批发价么?我先赊了两把椅子,回头从分红里扣。”
第十一章 公公非要改回“祖制”,我让他管三天
孙老爹闹起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起因是陈小满又干了三件事:跟钱多多签了合作契、给相亲会定了会员制、门口摆了免费大碗茶。孙老爹蹲在门槛上瞅了一上午,越瞅越觉得不对劲——这茶馆从早到晚人来人往,说书的、下棋的、相亲的、买点心的、吃面的、灌大碗茶的,乱糟糟跟赶集似的。他老人家端了三十年架子,愣是找不着一个能安安静静喝茶的角儿。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老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从明天起,恢复祖制!只卖茶,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陈小满正扒饭,头都没抬:“行。”
孙老爹一愣:“你说啥?”
“我说行。明天开始您管,我歇三天。就按祖制来,只卖茶,不卖点心、不说书、不下棋、不相亲、不发传单、不摆大碗茶。门口那块招牌也摘了,就留‘孙记茶馆’四个字。”
孙老爹眨巴眼:“你真让我管?”
“真让。您管三天,三天后咱看账。”
孙老爹把胸脯一挺:“我管了二十三年,还管不了三天?”
第二天一早,孙老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老匾底下的“兼卖点心”“奇牌茶座”“相亲会”几块小牌子全摘了,往太师椅上一坐,端着茶碗,等着客人上门。
头一个进来的,是奇牌室的老主顾赵棋王。赵棋王往院里瞅了一眼,桌子还在,棋没了。他问孙老爹:“老孙,棋呢?”
“祖制不能下棋。喝茶,坐这儿慢慢喝。”
赵棋王站那儿愣了半天,扭头走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相亲角上贴条子的卖布后生。后生问:“大爷,相亲角的板子呢?”
“祖制不能相亲。你要喝茶就坐下,不喝茶就走。”
后生也走了。
第三个是个带孩子来买枣泥酥小兔子的妇人。孩子一听没兔子,当场躺地上打滚。妇人抱起来哄着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连块点心都没有,这茶馆开得什么意思。”
到傍晚收摊,孙老爹数了数铜板——十二文。三个客人,一人一壶茶,喝完就走,连个多坐一会儿的都没有。
第二天更惨。来了俩客人,坐了半个时辰,嫌闷,走了。进账六文。
第三天就来了一个,是街口修鞋的老赵头,进来问:“老孙,你这儿能下棋不?”
“祖制不能下棋。”
老赵头“哦”了一声,扭头就走。孙老爹在后头喊:“你不喝壶茶再走?”
老赵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一个人坐这儿干喝,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喝啥喝。”
三天总进账二十一文。
陈小满歇够了三天,回来把账本往孙老爹面前一搁。左边是这三天的账——二十一文。右边是之前日均一百文的账。两下一比,孙老爹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蹲在门口抽了半宿旱烟,烟灰磕了一地。
第二天一早,陈小满还没起床,就听见前头叮叮当当响。出去一看,孙老爹踩着凳子往门楣上挂牌子呢——正是他三天前摘下来的那几块。挂完了,又从屋里翻出块旧木板,拿毛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孙记茶馆,听书下棋相亲喝茶吃点心,您想干嘛干嘛。”
陈小满憋着笑:“爹,这牌子写得不工整。”
孙老爹从凳子上跳下来,嘴硬:“我写的是字,又不是画。”
他把老匾拿下来擦了又擦,金字上的灰抹干净了,擦完了跟陈小满说:“匾还是这块匾,底下卖什么你说了算。”
陈小满把牌子接过去,往墙上一挂:“那咱接着干?”
孙老爹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干!我明天就去找钱多多,跟他把点心批发价再压两成!”
第十二章 卖招牌:隔壁周掌柜求着挂“孙记”
周掌柜找上门那天,陈小满正蹲在后院跟王婆子数笼屉。孙明远跑进来说外头有人找,陈小满擦了把手出去一看,隔壁空铺子的东家周掌柜站在正堂里,背着手,仰着脖子看那块“道光年间”的老匾,嘴撇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周掌柜四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一双三角眼滴溜转,县城里出了名的精。他那间铺子空了快两个月了,之前租给一个卖绸缎的,赔了个底朝天跑了,之后就再没人赁。
周掌柜进门先东张西望,把茶馆里坐了多少人、点了多少东西都看在眼里,然后才转过身,笑得跟抹了蜜似的:“小满啊,你这茶馆现在人多,我寻思着把我那铺子拾掇拾掇,开个杂货铺,卖点茶叶茶具啥的。你挂我一块牌子就行。”
陈小满给他倒了碗大碗茶:“周掌柜,您那铺子开杂货铺,挂我什么牌子?”
“就挂个‘孙记’呗。人家一看是孙记的买卖,信得过。”
“挂我牌子可以,一个月二两银子品牌钱。”
周掌柜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二两?!你抢钱啊?”
陈小满往他对面一坐,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您那铺子空了一个月了,一文不进,房租还得照交。挂我‘孙记’的牌子,客人信得过,一个月挣的何止二两?您去打听打听,全县城谁不知道孙记茶馆现在天天满座?我这牌子往外一挂,您那茶叶茶具不愁卖。”
周掌柜眼珠子转了转:“一两五行不行?”
“二两,不还价。但我送您一样——我茶馆的客人买您杂货,我帮您吆喝。每张桌上搁一张您那铺子的价目单,客人想买茶叶茶具,直接让伙计去隔壁拿,连门都不用出。”
周掌柜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忽然问:“那价目单上印谁的名?”
“印‘孙记杂货’的名。您那铺子挂我的牌,卖的东西也得按我的规矩来——不掺假、不短秤、不坑人。坑一回,牌子我收回,品牌钱不退。”
周掌柜琢磨了半天,一拍桌子:“签契!”
契纸是孙明远写的,一式两份,条款列了七八条。周掌柜看了一遍,挑不出毛病,摁了手印。临走的时候,陈小满叫住他:“周掌柜,您那铺子里的货架,得换新的。旧货架灰扑扑的,客人进去以为进了旧货摊。”
“换新的得花钱……”
“我借您五两银子,从品牌钱里逐月扣。您那铺子拾掇利索了,生意好了,品牌钱交得也痛快。”
周掌柜捏着借来的五两银子,嘴角抽了抽:“你这女人,连我铺子里的货架都管。”
“我不管您货架,客人不进您铺子,回头说‘孙记杂货’不体面,砸的是我招牌。”
半个月后,“孙记杂货”开张了。新货架,新招牌,门口还立了块小牌子:“孙记茶馆隔壁,茶叶茶具,童叟无欺。”陈小满让孙明远把价目单印了二十份,茶馆每张桌上一张。客人喝着茶,一扭头看见价目单——“哎,这茶叶比东街便宜两文?”伙计立马接话:“隔壁孙记杂货的,您要几斤?我这就给您拿去。”
一个月下来,周掌柜盘了盘账,挣了三两多。交了二两品牌钱,还了五两借款里的第一笔,手里还落了一两多。他屁颠屁颠跑来找陈小满,搓着手说:“小满,我隔壁还有间铺子,能不能也挂‘孙记’?”
陈小满正给茶壶续水,头都没抬:“那间铺子你打算卖什么?”
“卖……卖茶具?再搭着卖点文房四宝?”
“文房四宝跟茶具不搭。你卖茶具可以,牌子挂‘孙记茶器’,只卖茶具,别的不许掺。品牌钱一个月一两五,比杂货铺少五钱,因为茶具利薄。”
周掌柜眼珠子转了转:“那要是我还想卖点别的呢?”
“等茶器铺子稳当了再说。一口吃不成胖子,你先把这间整明白了。”
周掌柜签了第二份契,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小满一眼:“小满啊,你这脑子,比算盘珠子还精。”
“您过奖。比您还差着点儿。”
当天晚上关了门,陈小满跟孙明远算了一笔账:杂货铺品牌钱二两,茶器铺子一两五,加起来三两五。再加上茶馆本业的四两多,一个月进项快八两了。
孙明远拨着算盘珠子,忽然抬头:“媳妇,咱这买卖做大了,不是咱一家挣钱,是带着一条街挣钱。钱多多想挤垮咱,咱把一条街都绑上咱的战车,他挤得动?”
陈小满把算盘一推,笑了:“你这话说得,比账本上的数还中听。”
第十三章 婆婆的奇牌室出了个“棋王”
孙刘氏管奇牌室管出瘾来了。
头一个月她还只知道收茶位费、叫面馆送饭,第二个月就开始琢磨新花样。有天晚上关了门,她端着算盘来找陈小满:“小满,我这奇牌室一天来七八个老头,光下棋没个彩头,下着下着人就腻了。我想搞个象棋比赛,你看行不行?”
陈小满正给茶壶续水,头都没抬:“行啊,您张罗,奖品我出。”
孙刘氏眼珠子一亮:“奖品你出?”
“一斤茶叶,本钱几十文,来一屋子人下棋,茶位费跑腿费面钱全挣回来了。您定规矩,我出东西。”
孙刘氏当晚就写了张告示贴门口:“孙记奇牌象棋大赛,头名奖一斤茶叶,末名请对手喝一壶茶。报名费一文,茶水自理。”
头一场比赛来了十六个老头,把后院六张桌子占得满满当当,旁边还站着看热闹的。下了一整天,最后决出一个“棋王”——退休的县衙老书办,姓赵,六十来岁,精瘦,一双手跟鹰爪子似的,抓起棋子来“啪”一声拍桌上,震得茶水直晃。
赵棋王赢了那斤茶叶,没舍得喝,拎在手里站门口显摆。正显摆着,富贵茶楼的钱多多打街口路过,瞅见了。
钱多多回去琢磨了一宿,第二天就贴出告示:“富贵杯象棋大赛,头名奖五两银子。”五两,够买五十斤茶叶了。
消息传过来,赵棋王坐不住了。第三天一早,他揣着孙记的月票来找孙刘氏退钱:“孙婶,我想去富贵茶楼试试。”
孙刘氏急了,钱都没数,扭头就去找陈小满:“小满!那老赵头要跑!富贵茶楼给五两银子!”
陈小满正在后厨尝新底料,拿手巾抹了抹嘴:“娘,您跟赵棋王说——富贵茶楼赢了给五两,那是一锤子买卖。咱孙记给的是‘棋王终身免费茶位’。只要他赵棋王在孙记下棋,永远不交茶位费,还给他留专座,牌子上写‘赵棋王专座’。”
孙刘氏一拍大腿,跑回去拦住了赵棋王。
赵棋王听完,捋着胡子想了半天。五两银子是一回的事,专座是一辈子的事。他在县衙干了三十年书办,算盘比谁都精。
“专座?还挂我名?”
“挂你名。牌子上写‘赵棋王专座’,谁来坐都不让,就给你留着。”
赵棋王当场把富贵茶楼的请帖退了。退完了,他凑过来压低嗓子跟孙刘氏说了句实话:“孙婶,我跟您说句实在话,五两银子我拿着烫手。您这专座,我坐得踏实。往后我天天来,您别嫌我烦就行。”
孙刘氏嘴一撇:“烦什么烦,你天天来我才高兴呢,茶位费免了,面钱你总得掏吧?”
赵棋王嘿嘿笑了:“掏掏掏,一碗面才两文,我掏得起。”
钱多多等了三天没见人来,派伙计来打听,伙计回去说:“掌柜的,人家孙记给赵棋王立了块专座牌子,终身免费,还挂名。赵棋王说不来了。”
钱多多气得把茶碗墩桌上:“五两银子都不要?他傻啊?”
伙计小声说:“掌柜的,五两银子给一回,专座给一辈子。换我我也不傻。”
赵棋王留下以后,其他老头全坐不住了。第二天来了仨,第三天来了五个,都问孙刘氏:“孙婶,啥时候再办比赛?我也争个棋王,弄块专座牌子挂挂。”
孙刘氏晚上拨着算盘跟陈小满念叨:“小满,明儿给我印一沓‘棋王候选’的牌子,一人发一块,下棋的时候挂脖子上。等攒够了人,咱办个‘棋王争霸赛’,分初赛复赛决赛,决赛搁正堂办,收门票。”
陈小满把算盘珠子一拨:“娘,您这脑子,比我转得快。”
孙刘氏嘴一撇:“我嫁进孙家三十年,光看账本了,啥没学会?就是以前没处使。”
第十四章 孙明远的逆袭:从窝囊废到跑外场
十条对策落地半个月后,孙明远头一回独自去府城进货,回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他把一包茶叶往柜台上一搁,嘴瘪了半天,憋出一句:“媳妇,我被坑了。”
陈小满拆开纸包,捏了一撮闻了闻,又拿开水泡了一壶,倒出来一看——汤色浑浊,跟刷锅水一个色。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苦里带着一股子陈年霉味。
“亏了多少?”
“二百文。”孙明远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似的,“那茶商说是今年的新茶,我看包装挺齐整,价也比别家便宜两成,就买了二斤。回来泡了才知道是陈茶,搁了两三年的货色。”
陈小满没骂他,把碗放下,问他:“那茶商铺子在哪儿?”
“府城东街,叫‘陈记茶行’。”
“你明天再跑一趟府城,找那个茶商,把这壶茶端给他喝,问他‘您自己喝这个吗?’他要是不认账,你就坐他铺子里不走,来一个客人你让人家尝一口。”
孙明远脸白了:“我……我不敢。”
“你不敢?这二百文是你媳妇我卖多少壶茶挣出来的?你去不去?”
孙明远咽了口唾沫,把茶壶往怀里一揣:“去。”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走了,怀里揣着那把茶壶,壶里灌着泡好的陈茶。到了府城东街,他找到“陈记茶行”,也不吵也不闹,往铺子里的板凳上一坐,把茶壶往柜台上一搁,也不吭声。
铺子里头有个客人进来问:“掌柜的,新茶怎么卖?”
孙明远就着话头把茶碗往前一推:“您先尝尝这个。”
客人端起碗抿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这啥味儿?霉的?”
一连三拨客人,都是这么打发走的。茶商撑了半个时辰,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一拍柜台:“你到底要干什么?”
孙明远把茶壶往他面前一推:“您自己喝一口,喝完咱再谈。”
茶商不吭声。
“您要不喝,我就坐这儿不走了。来一个客人我让人家尝一口,来十个我让人家尝十口。”孙明远的声音不大,但腰杆挺得笔直,“您这铺子一天做多少买卖,我就给您搅黄多少。”
茶商憋了半天,从柜台底下摸出二斤好茶推过来:“换了换了,赶紧走。”
孙明远没接:“还得多送一斤,算赔罪。我大老远从县城跑两趟,车马钱也得算。”
茶商嘴角抽了抽,又摸出一斤推过来:“拿走拿走。”
孙明远把三斤茶叶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回我再来进货,您可别再给我陈茶了。我这人脸皮薄,坐您这儿不走的毛病改不了。”
茶商没吭声,等孙明远出了门,才在铺子里骂了一句:“这县城来的,比府城的还难缠。”
孙明远抱着三斤茶叶回来,往柜台上一搁,腰杆挺得笔直:“媳妇,换回来了,还多得一斤赔罪。”
陈小满拆开一包闻了闻,这回是正经新茶,清香味正。她拍了拍孙明远的肩膀:“行,往后进货的事你全管。”
孙明远把茶叶搁好,腰杆挺得笔直,忽然又弯下来,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那我工钱涨不涨?”
陈小满正在拨算盘,头都没抬:“涨。从下个月起,一个月多加五十文。”
孙明远嘴咧到耳根,又赶紧收住:“五十文……够买好几斤肉了。”
“买肉干什么?给孩子攒着。”
孙明远愣了一下:“什么孩子?”
陈小满把算盘一推:“你不是想要个孩子吗?先攒钱。”
孙明远嘿嘿笑了两声,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当天晚上他扒拉了半宿账本,忽然推了推陈小满:“媳妇,我算了算,要是把咱进的五斤茶匀到每壶里,每壶成本能降一文。降下来的钱让利给客人,咱卖两文一壶。”
陈小满翻了个身,闭着眼说:“行。但你得再跑一趟府城,把茶具的进货也谈下来。咱光卖茶不行,得卖壶卖碗,一条龙。”
孙明远嘿嘿笑了两声:“明儿就去。这回我先把话撂前头——茶具要是再给我陈货,我还坐他铺子里不走。”
后来他又跑了两趟府城,把茶具进货也谈下来两家。
第十五章 相亲会出了对“招牌夫妻”
孙明玉的相亲会办了半年,成了县城里姑娘后生最认的场子。
每回办相亲会,茶馆正堂屏风一拉,左边坐后生,右边坐姑娘,中间开个小洞。看对眼了递个话,看不上的不吭声,谁也不丢面子。老郑往台上一坐,醒木一拍,说的全是《天仙配》《西厢记》这类应景的段子。半年下来,成了十几对,光订婚酒就在茶馆摆了三回。
最出挑的一对,男的叫刘秀才,二十出头,在私塾教书,瘦高个,白净脸,说话文绉绉的。女的姓周,是布庄周老板的闺女,叫周巧娘,长得不算顶俊,但一双眼睛亮堂堂的,说话办事利索。
俩人在相亲会上看对了眼,处了仨月,定了下个月成亲。
陈小满听说以后,把孙明玉叫到跟前:“你去跟刘秀才说,成亲那天从咱茶馆门口出发,绕县城一圈。茶馆出人给他抬轿子,老郑免费说一段《天仙配》。不收钱,但轿子前头得挂咱‘孙记茶馆’的牌子。”
孙明玉瞪眼:“不收钱?嫂子你图啥?”
“图全城人看见。刘秀才娶亲从孙记出发,往后全县城想娶亲的后生都来孙记租轿子。轿子租一天二百文,唢呐另算。”
孙明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珠子一转:“那要是人家不愿意挂咱牌子呢?”
“你就跟他说,挂牌子不收轿子钱,不挂牌子照价收。他自己算账。”
孙明玉跑去找刘秀才一说,刘秀才当场应了。他一个穷教书的,租轿子少说二百文,挂块牌子就省了,这账谁不会算。
成亲那天,孙记茶馆门口扎了顶红花轿,四个伙计穿着干净衣裳,一人抬一角。老郑站在轿子旁边,醒木一拍,说了一段《天仙配》。轿子绕县城走了一圈,前头挂着“孙记茶馆”的牌子,走到哪儿都有人伸脖子看。
围观人群里有人当场喊了一嗓子:“老板娘!我家闺女明年出嫁,能不能也来这儿租轿子?”
陈小满听见了,没马上应,扭头跟孙明玉说:“你听见了没?生意自己找上门了。”
孙明玉嘴咧得快到耳朵根:“听见了听见了!我这就记下来!”
周巧娘坐在轿子里,掀开帘角往外瞅了一眼,回头跟伴娘说:“这牌子挂得值,回头我也跟掌柜的说,咱布庄也挂一块。”
婚礼第二天,来了仨后生,进门就问:“老板娘,租轿子多少钱?”
陈小满正给茶壶续水,头都没抬:“二百文一天,唢呐另算,轿夫工钱包在里头。挂‘孙记’牌子减五十文。”
仨后生一合计,当场交了一个定金。
孙明玉跑来找陈小满,手里攥着个小本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账:“嫂子,我打算把相亲会、婚庆、租轿子打包成一个‘孙记婚庆部’,我当掌柜!相亲牵线、订婚酒、成亲轿子、唢呐班子,一条龙全包。”
陈小满把她那本子拿过来翻了翻:“你先报给我,租轿子这单生意,成本多少,收多少,赚多少?”
孙明玉掰手指头:“轿子本钱是现成的,伙计工钱一天三十文,唢呐老郑友情价二十文,收二百文,刨去成本净挣一百五。”
“那你打算给伙计分多少?”
孙明玉愣了一下:“还分啊?”
“不分谁给你抬轿子?抬一天轿子累得腰疼,你给人家三十文,下次人家不干了。轿夫一人加十文,唢呐加五文。剩下净挣一百一,你拿三成,茶馆拿七成。”
孙明玉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抬头嘿嘿笑:“嫂子,那我一个月接五单,就能挣一百六十多文?”
“你先把账记明白了再说。婚庆部开张头一个月,账本我天天查。少一笔对不上,你这掌柜就别当了。”
孙明玉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腰杆挺得笔直:“查就查!我天天记,一笔不落!”
第十六章 富贵茶楼撑不住了,钱多多来求合作
富贵茶楼撑不住了。
这话是王婆子先说的。她去富贵茶楼后门送过两回点心,回来说:“三层楼,十二个伙计,我去了两回,一楼就坐了三桌,二楼空着,三楼门锁着。伙计比客人多。”
陈小满正在给茶壶续水,听了没吭声。
隔了三天,钱多多自己来了。
这回没带伙计,也没叉腰站门口喊“谁是掌柜的”,一个人溜溜达达进来。陈小满注意到,富贵茶楼一楼靠窗那张桌子的茶单换了——最便宜的茶从八文降到了六文,点心从二十文降到十五文。伙计也从十二个裁到了八个。
她心里有了数。
钱多多往靠窗的位子上一坐,叹了口气:“来壶茶。”
陈小满亲手给他沏了一壶,端过去,在对面坐下。
钱多多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开门见山:“你那套法子,怎么把我的客人都弄走了?”
“我没弄走你的客人。你的客人嫌你茶贵,我的客人嫌你那儿没意思。你那楼里除了喝茶还是喝茶,我这儿能听书、能下棋、能相亲、能买杂货,五文钱坐一天,谁赶都不走。”
钱多多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你楼高,但你只有一个茶馆。我铺子小,但我有六个营生。你十二个伙计光工钱一个月就十两,我那几个人工钱加起来不到二两。你一天不开张,亏的是十两的工钱加五两的租金。我一天不开张,亏的是几文炭钱。”
钱多多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闷头喝了一大口:“那你说怎么办?我那楼总不能空着。”
陈小满从柜台底下摸出张纸,往桌上一摊:“你把二楼改成雅间,专接婚宴、寿宴、满月酒。我这婚庆部现在一个月接好几单,牵线的、订婚的、成亲的,一条龙全有。办酒席我分你一半,你出场地我出人,利润对半分。”
钱多多眼珠子转了转:“那我三楼干什么?”
“三楼改成客房。外地客商来县城谈生意,住你那儿,早上在你一楼喝茶,晚上来我这儿听书。咱俩互相带客,你挣住宿钱,我挣茶位钱。”
钱多多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忽然抬头:“那牌子呢?挂谁的?”
“一楼挂你的‘富贵茶楼’,二楼挂‘孙记喜宴’,三楼挂‘孙记客栈’。你的楼还是你的楼,就是跟咱一条心了。”
钱多多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签契!”
契纸是孙明远写的,条款列了十几条,从利润分成到伙计调度写得明明白白。钱多多看了一遍,挑不出毛病,摁了手印。
摁完了,他拿着契纸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开茶楼开了三年,以为把楼盖高了客人就来了。没想到楼越高,亏得越狠。”
陈小满把契纸收好:“楼高不是错,错在楼里没东西。你一楼喝茶,二楼吃酒,三楼睡觉,三样买卖一条龙,客人进了门就不想走。这不比你空着三层楼干赔工钱强?”
钱多多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陈掌柜,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当初嫁进孙家,是不是就打算好了要盘这茶馆?”
陈小满笑了笑:“我嫁进来那天,连茶馆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我就是看见账上只剩一百二十文,想着再不折腾就得饿死。”
钱多多愣了半天,忽然乐了:“饿死逼出来的本事,比科班学的还狠。”
第十七章 “孙记”品牌卖到了隔壁县
隔壁县的吴掌柜找上门那天,陈小满正在后院教孙刘氏看账本。
孙明远跑进来说外头来了个开茶馆的,姓吴,从隔壁县来的,说想取取经。陈小满擦了把手出去,看见正堂里站着个瘦小老头,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正仰着脖子看那块“道光年间”的老匾,看得眼睛都不眨。
“陈掌柜?”吴掌柜转过身,搓着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那茶馆快黄了,听说你这儿买卖火,专门来瞅瞅。”
陈小满给他沏了壶茶,让他随便坐。吴掌柜从晌午坐到天黑,看老郑下午场说书,看奇牌室一帮老头杀得拍桌子瞪眼,看相亲角板子前围了一圈姑娘后生,看周掌柜的杂货铺伙计一趟一趟往茶馆里送茶叶,最后还跟着吃了碗面馆送进来的阳春面。
吃完面,吴掌柜把筷子一搁,长长叹了口气:“陈掌柜,我服了。我那茶馆跟你这儿一比,跟死人差不多。”
陈小满给他续了碗茶:“吴掌柜,你那茶馆一个月挣多少?”
吴掌柜脸一红:“亏着……亏了十来年了。”
“想不想翻身?”
“做梦都想。”
“教你可以,但你得挂我‘孙记’的牌子。第一年品牌钱一个月一两银子,第二年二两,第三年三两。我派人去给你指导,头三个月我派孙明远去帮你捋顺。”
吴掌柜掰着手指头算:“一两银子一个月,一年就是十二两……我那茶馆一年都挣不了十二两。”
“你茶馆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亏着呢……”
“那你亏一年,和挂我牌子挣一年,你选哪个?”
吴掌柜嘴张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挂!”
孙明远第二天就跟着吴掌柜去了隔壁县。走之前陈小满往他包袱里塞了一沓纸,上头写着点心摊怎么摆、说书先生怎么请、奇牌室怎么收费、相亲会怎么张罗,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孙明远接过去翻了翻,当天晚上又抄了一份,抄完了揣自己怀里。陈小满问他抄它干什么,他说:“我留个底,万一吴掌柜那边出了岔子,咱有据可查。”
陈小满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心说这人现在办事越来越周全了。
孙明远在隔壁县待了半个月,帮着吴掌柜把后院清出来、点心摊支起来、老郑的师弟请来说书、相亲角的板子立到门口,把摊子铺好就回来了。之后吴掌柜按月写信报账,到第三个月月底盘账,吴掌柜拿着账本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让孙明远连夜捎信回来。
信上就一句话:“陈掌柜,我一个月净挣二两多!”
陈小满把信收了,转头跟孙明远说:“准备准备,邻县周边还有三个县,咱一个一个来。”
孙明远把算盘珠子一拨,忽然抬头:“媳妇,咱这买卖越铺越宽,往后得立个规矩,每个加盟店都按同一套账本来,不然查账都查不过来。”
陈小满把算盘一推,笑了:“行啊,这规矩你来定。定好了,往后加盟店都按你的账本来。”
孙明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咱到底是茶馆还是啥?”
陈小满从柜台底下摸出块新做的牌子,往桌上一搁,上头刻着六个字:“孙记茶馆,样板店。”
“咱是卖‘怎么开茶馆’的。茶馆是样板,牌子是货。”
第十八章 公公成了“品牌代言人”
府城来的富商姓沈,做绸缎生意的,五十来岁,圆脸,胖身子,穿一身暗纹绸衫,手上戴俩翡翠扳指,一看就是个不差钱的主儿。他在孙记茶馆门口站了半晌,仰着脖子看那块“道光年间”的老匾,又探头往里瞅了瞅满座的茶客,最后踱进正堂,说要见掌柜的。
陈小满把他请到后院,沏了壶好茶。沈掌柜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陈掌柜,我在府城东街有间铺面空着,想开个茶馆。听说你这儿生意火,想挂你的牌子,你出人指导,我出银子,品牌钱一个月五两,你看行不行?”
陈小满没急着应,扭头冲正堂喊了一嗓子:“爹!您来一下!”
孙老爹颠颠跑进来,陈小满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跟沈掌柜说:“沈掌柜,这位是我公公,孙记茶馆第三代传人。论讲故事,他比我在行。您先听听他怎么说。”
孙老爹愣了一下,随即腰杆一挺,清了清嗓子,开讲了:“沈掌柜,咱孙家茶馆,从道光年间我爷爷那辈传下来,整一百年了。当年县太爷都来喝过茶,那排场——”
他讲到老太爷在城头“抗敌殉国”那段,声音洪亮,手势到位,讲到动情处还抹了把眼泪。陈小满在旁边听着,心里直乐——老太爷明明是喝多了摔下城头的,孙老爹硬给讲成了忠烈传。
沈掌柜听得连连点头,当场拍板:“签契!”
契纸是孙明远写的,品牌钱一个月五两,府城东街的加盟店挂“孙记茶馆府城东街分号”的牌子,孙明远头三个月去帮着捋顺。
孙老爹攥着笔,手抖了半天,最后把笔往陈小满手里一塞:“你替我签。”
陈小满把笔推回去:“爹,您签。签约得您自己签才像样。”
孙老爹咽了口唾沫,歪歪扭扭签了自个儿的名字。签完了盯着契纸上的“孙老爹”三个字看了半天,嘴唇直哆嗦:“五两……一个月五两……”
沈掌柜揣着契纸走了。陈小满跟孙老爹说:“爹,您这块老匾,比我算盘值钱。您以后就负责讲故事,外地客商来了您就讲,讲一回给您提成。”
孙老爹捋着胡子:“我讲了一辈子,头一回讲出钱来了。”
孙刘氏从后院探出脑袋,撇嘴:“你以前讲的都是吹牛,现在讲的是买卖。”
孙老爹没理她,自个儿搬了把椅子坐到老匾底下,仰头瞅着那四个金字,嘴里嘟囔:“道光年间……我爷爷那会儿……”
嘟囔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跟陈小满说:“小满,明儿给我找个先生,我要学写字。”
陈小满正在拨算盘,头都没抬:“学写字?您连自个儿名字都写不利索,学它干嘛?”
“签约得我自己签才像样。今天这张契,我写得跟鬼画符似的,丢人。”
陈小满把算盘一推,笑了:“行,明儿让孙秀才来教您。一天一个时辰,学不会别吃饭。”
第十九章 全家的年终总结会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小满把全家人叫到正堂。
“今天不报账,就说一件事——今年各人干成了什么。爹,您先说。”
孙老爹清了清嗓子,先捋了把胡子:“我今年跟着小满跑前跑后,撑了三场品牌签约的场面,提成五两。”顿了顿,补了一句,“还学会了写自个儿名字。写得不好看,但能认出来。”
孙刘氏跟着开口:“奇牌室我管着,月入二百文工钱。”她扭头瞥了孙老爹一眼,“比某人强,某人以前连账都算不明白。”
孙明远掰着手指头:“我跑外场谈进货,把茶叶成本压下来三成。茶具也谈了两家。”他声音大了点,“明年府城东街分号开起来,我过去帮着捋顺头三个月。”
孙明玉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相亲会加婚庆部,净挣六两。明年我想加租喜服这一项。”她抿了抿嘴,“县城里没人干这个,肯定挣钱。”
王婆子搓着手:“点心铺托小满的福,头一回给我孙子扯了新衣裳。”
老郑嗓子还是哑着,但说话中气足了不少:“说书打赏加堂会分成,一个月一两多。嗓子虽然没好利索,但精气神回来了。”
周掌柜补了一句:“我那杂货铺挂‘孙记’牌子,一个月挣三两多。隔壁那间铺子也挂上‘孙记茶器’了,明年估摸着还能再多挣点。”
陈小满听完,把账本合上:“去年这个时候,咱家一个月进账二十文,亏二百八。今年怎么挣的、挣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你们各人心里也有数。具体怎么分,后天分红大会上说。”
孙明远晚上回屋,磨蹭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媳妇,咱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陈小满翻了个白眼:“你先学会打算盘再说。”
“我今年账管得挺好,一笔没差。”
“一笔没差?老郑底钱那笔,你多记了五文。”
他嘴张了张,蔫了。
陈小满笑了:“等你把府城东街分号的账帮着捋顺了,一笔不差,再提孩子的事。”
他眼睛一亮:“那说好了?”
“说好了。先把账管明白。”
第二十章 钱多多想入股府城西街合资店
钱多多来的时候,陈小满正蹲在后院跟王婆子数鸡蛋。孙明远跑进来说钱老板来了,陈小满拍了拍手上的灰出去一看,钱多多没坐正堂,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仰着脖子看树杈上挂的鸟笼子。那是孙老爹养的画眉,叫得正欢。
“钱老板,稀客。”陈小满把他让进正堂,沏了壶好茶。
钱多多坐下来,喝了口茶,把茶碗一搁,开门见山:“我想入股孙记府城西街的合资店。”
陈小满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出品牌和管理,我出银子,咱把孙记开到府城西街去。府城那地方我熟,铺面、人脉、路子我都有,你出脑子我出钱,挣了对半分。”
“你出多少?”
“五百两。”
陈小满给他续了碗茶:“五百两不够。府城西街开一家合资店,租铺子、装修、请人、铺货,少说八百两。你那五百两只够盘个铺面,剩下三百两你让我从哪儿变出来?”
钱多多咂了咂嘴:“那咱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可以。但牌子是孙记的,管事的是我的人,你只管分钱不管事。账本我每月给你看,利润按月结,年底分红。”
钱多多眼珠子转了转:“那我出五百两,占四成。”
陈小满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出五百两,占三成。另外两成给孙明远,他跑外场,府城西街那摊子他管。他要是干得好,年底从这两成里再拿分红。干不好,这两成我收回来。”
钱多多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那我五百两占三成,他孙明远一分不出占两成?”
“他不出银子,但他出力气。你出银子,他跑腿管事,我出牌子出人。咱仨各干各的活儿,谁也不白拿。”
钱多多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那你呢?你占几成?”
“我占五成。牌子是我的,人是我派的,配方是我出的,你俩谁离了我都转不起来。五成,不还价。”
钱多多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把碗往桌上一墩:“行,签契!”
契纸是孙明远写的,条款列了十几条,从出资比例到利润分成到退股条件写得明明白白。钱多多看了一遍,摁了手印。
消息传回家里,孙老爹第一个跳起来。
“那是对头!你怎么能让他入股?!”孙老爹急得直拍桌子,“他当初开富贵茶楼,就是奔着挤垮咱来的!”
“爹,他挤垮了吗?”
孙老爹噎了一下:“那倒没有……”
“他出银子,咱出牌子出人,挣了钱他分三成咱分七成。他不出这五百两,咱自己凑,凑到猴年马月去?府城那地方不比县城,铺面贵、人工贵、打点关系的钱更贵。他钱多多在府城有人脉,咱借他的路子把牌子挂过去,省多少事?”
孙老爹嘴张了半天:“那……那他对头的事呢?”
“对头变成股东了,还怎么对头?他以后跟咱一条船上的,咱挣钱他分红,咱亏钱他跟着亏。他比咱还怕买卖黄了。”
孙老爹琢磨了半宿,第二天一早起来,自己把契纸翻出来看了三遍,最后拿起笔,在见证人那栏歪歪扭扭签了自个儿的名字。
签完了,他把手印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手印摁得比我那年摁地契的时候周正。”
孙刘氏正在旁边收拾碗筷,头都没抬:“你那年摁完手印,手指头上的红泥蹭了一裤裆,洗了三天没洗掉。”
孙老爹老脸一红:“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提。”
“你办砸的事,我记一辈子。”
孙老爹没接话,把契纸叠好揣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府城西街合资店开起来,我能不能去坐镇?”
“您去干什么?”
“讲故事啊。沈掌柜那边都讲了五两银子一个月,府城西街合资店开起来,我一个月去讲两场,给多少?”
陈小满把算盘一推,笑了:“一场给您二百文,管吃管住。”
孙老爹嘿嘿笑着走了,嘴里嘟囔着:“二百文……一个月两场就是四百文……”
第二十一章 老匾翻新,底下加了一行字
开春以后,孙老爹忽然提了个事:“那块匾,得描描金了。”
陈小满正在对账,抬头看了他一眼。孙老爹站在正堂门口,仰着脖子瞅门楣上那块“道光年间”的老匾,瞅了半天,说:“金漆掉了一半,字都快看不清了。再不描,过两年就成白板了。”
陈小满把账本合上,也仰脖子瞅了一眼。确实,那块匾挂了百来年,风吹日晒的,金漆剥落得厉害,“孙记茶馆”四个字倒是还认得出,但“道光年间”那行小字已经糊成一团了。
“描金可以,”陈小满说,“但我得加一行字。”
孙老爹扭头看她:“加什么?”
“底下刻一行小字:孙记茶馆,兼营听书下棋相亲婚庆杂货品牌合作,详情进店咨询。”
孙老爹嘴张了半天:“这……这写得跟唱戏似的,念着不嫌长?”
“不长。客人打门口一过,看见这块匾,就知道咱这儿不光卖茶。光写‘孙记茶馆’四个字,人家以为就是个喝茶的地儿,谁进来?”
孙老爹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念着顺嘴,就这么刻。”
描金师傅是从府城请来的,姓吴,六十来岁,干了一辈子匾额活儿,人称吴漆匠。吴漆匠把老匾摘下来,拿细砂纸打磨了一遍,然后一笔一划描金。描到那行小字的时候,吴漆匠一边描一边念:“孙记茶馆,兼营听书下棋相亲婚庆杂货品牌合作,详情进店咨询……陈掌柜,你这行字念着跟唱快板似的。”
“念着顺嘴就成,客人记得住。”
吴漆匠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接着描。
描了三天,老匾焕然一新。金字锃亮,底下那行小字比正字小两号,但写得清清楚楚。挂匾那天,孙老爹亲自踩着梯子挂上去,挂完了退后三步,仰着脖子看,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我爷爷那会儿,这块匾底下就卖茶。到我手里,亏了二十三年。到小满手里,底下卖什么的都有。”
孙刘氏正端着盆水从后院出来,听见这话,把盆往地上一搁:“你别感慨了,赶紧进屋烧水去,一会儿来客人了。”
孙老爹从梯子上下来,颠颠地进了屋。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陈小满说:“小满,那行小字,刻得好。往后人家打门口一过,就知道咱孙记不光卖茶。”
陈小满正在拨算盘,头都没抬:“爹,您那半斤肉,从明儿起恢复。”
孙老爹脚下一顿,回头瞪眼:“真的?”
“真的。茶馆生意好了,您那肉钱不用省了。”
孙老爹乐得胡子直翘,一头钻进灶房烧水去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当天晚上关了门,孙明远跟陈小满在后院算账。算完了,孙明远忽然冒出一句:“媳妇,咱这买卖做这么大,你累不累?”
陈小满把算盘珠子一拨,想了想:“累。但比在娘家跟着我爹跑商队轻省多了。”
“跑商队多累?”
“走南闯北,风餐露宿,有时候半个月洗不上一个澡。还得防着土匪、防着黑店、防着路上碰见歹人。有一年我爹带着商队走山路,遇上塌方,差点把命丢了。”
孙明远听得直咂舌:“那你这茶馆的活儿,确实比跑商队强。”
“强多了。起码天天有热水洗澡,晚上有床睡,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陈小满把算盘往桌上一搁,伸了个懒腰,“再说了,这买卖越做越大,往后咱自己不用跑,让下面的人跑。咱坐家里数钱就行。”
孙明远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府城东街分号那边,沈掌柜来信说铺面已经盘下来了,问咱什么时候过去看看。”
“下个月吧。把这边的事捋顺了,咱俩一块儿去。”
孙明远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是管外场的,你不去谁去?”
孙明远嘴张了张,忽然把腰杆挺直了:“那行,我去。我先把账本捋一遍,该带的东西列个单子。”
陈小满看着他转身去翻账本的背影,心说这男人还真有救。
第二十二章 结尾:自己人坐一桌,给大家分红
腊月二十五,茶馆封了炉子。陈小满把全家人叫到正堂,桌上摆着一摞红纸包,每个上头用毛笔写了名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孙老爹的手笔。
孙老爹坐主位,孙刘氏挨着他,孙明远站陈小满身后,孙明玉倚着门框嗑瓜子,王婆子、老郑、周掌柜搬了板凳坐旁边。钱多多也来了,站在门口没往里挤,说“我是个股东,站门口听听就行”。
陈小满先报总账:
“本县总店,年入六十两,净挣三十五两。 杂货铺品牌钱,年二十四两。 茶器铺品牌钱,年十八两。 隔壁县吴掌柜加盟店品牌钱,年十二两。 府城东街沈掌柜加盟店品牌钱,年五两,头一年只收了首月。 府城西街合资店还没开张,钱老板的五百两入股银子已到账,算留存。 婚庆部净挣八两。 奇牌室净挣六两。 拢共可分配现银一百两出头。”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枣泥酥掉渣的动静。
“怎么分,我列了个单子:
一、本县总店净利三十五两,按当初说好的,我七成,爹三成。爹拿十两五钱,我拿二十四两五钱。 二、杂货铺品牌钱二十四两,归总店品牌部,进公账。 三、茶器铺品牌钱十八两,归总店品牌部,进公账。 四、吴掌柜加盟店品牌钱十二两,归总店品牌部,进公账。 五、沈掌柜加盟店品牌钱五两,归总店品牌部,进公账。 六、婚庆部净利八两,明玉拿三成二两四钱,茶馆拿七成五两六钱。 七、奇牌室净利六两,娘拿工钱二两四钱,剩下三两六钱进公账。 八、孙明远外场管事分红十二两,从公账出。 九、王婶点心分红六两,老郑说书分红五两,周掌柜杂货分红四两,从公账出。 十、钱老板府城西街合资店五百两入股银子,进留存账,明年开张用。 十一、我今年该拿的那份,不拿。拿这钱在邻县再开一家直营分号,铺面已经看好了,跟吴掌柜那加盟店隔两条街,不抢他生意。挣了钱,明年分红翻倍。”
孙老爹头一个举手:“我同意!”
全家人跟着举手。钱多多在门口也举了手。
挨个发红纸包。
孙老爹十两五钱,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银锭子,又赶紧包回去揣进怀里,手在胸口按了按,好像怕银子长腿跑了。嘴里嘟囔:“十两五钱……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银……”说着拿袖子擦了把眼角,扭头看墙上的老匾。
孙刘氏二两四钱工钱,接过去掂了掂,站起来就往门外走:“我先去扯身新衣裳。”
“娘,裁缝铺关门了,初八才开。”
她把银子揣好,坐回去,嘴硬:“那我就先看看,过过眼瘾。”
孙明远十二两,接过去没拆,直接推回陈小满面前:“媳妇,这钱你管。”
陈小满把红纸包推回去:“你自己管。从明年起,府城西街合资店你帮着管账,账自己管,钱自己管。管好了,明年分红不止这个数。”
孙明远咽了口唾沫,把红纸包揣进怀里,手按在胸口,跟孙老爹一个姿势。
孙明玉二两四钱,接过去拆开数了数,忽然抬头:“嫂子,我想拿这钱在婚庆部里加一项——租喜服。县城里没人干这个,新娘子成亲都得自己缝嫁衣,缝完了就穿一回。我盘算着,做几套搁茶馆里租,一套租一天五十文,一年租出去二十回就回本了。”
陈小满看了她半天,把算盘珠子一拨:“加。明年这块归你管,账自己记,亏了自己担。”
王婆子六两,接了银子眼圈红了:“我卖了二十年点心,头一回年底还能分红。”
老郑五两,嗓子还是哑的,但中气足了:“明年我把师弟也拉来,多开一场,咱这说书的摊子还能再大点。”
周掌柜四两,接了银子嘿嘿笑:“明年茶器铺子稳当了,我还想再挂一间。”
散了会,孙明远拉陈小满到后院,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叠叠裹着,打开一看,二两银子。
“媳妇,这钱你拿着。你嫁过来一年,给孙家挣了五十多两。这二两是我自己攒的,你拿去买身新衣裳,别老穿那件旧的。”
陈小满接过银子掂了掂,真货。从柜台上摸了块枣泥酥塞他嘴里:“赏你的。”
他被塞了满嘴,呜噜呜噜说:“太甜了。”
“甜就对了。”
陈小满转身走到茶馆门口,仰头看那块新描金的老匾。“孙记茶馆”四个金字在夕阳里亮堂堂的,底下那行小字清清楚楚。她摸了摸怀里的算盘,心里说:爹,你那句“买卖不怕亏,就怕没人来”,女儿算是琢磨透了。
身后传来孙老爹的声音:“小满!晚上吃啥?”
“红烧肉!”
“放多少肉?”
“放半斤!管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