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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3:43:10

1 死人从炉子前坐起来

我在殡仪馆停尸间的铁床上睁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正好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冯大夫拿手电筒照我瞳孔,光柱子晃得我眼前发白。他说行了行了,假死现象,命大,赶紧推回去别真冻坏了。说完把手电往白大褂兜里一揣,转身就往门口走。他走得急,兜口翻出来一截,两张粉红色的票子露出个边角。我看得清清楚楚。冯大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以前在停尸间拖地时看死人的眼神一模一样。他在看一具尸体,只不过这具尸体刚好坐起来了。

赵有财冲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身上那股劣质香水混着烟味的味道先人一步扑到脸上。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他已经从我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头往里一捏,厚厚一沓,他脸上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顺手就往自己那个斜挎包里塞。动作流畅得跟排练过似的。那六万份子钱,殡仪馆门口卖纸钱的老刘头帮着收的,他给我送过来的时候还说有福啊你这辈子没白活,这么多人给你送行。结果我人还没凉透,钱先凉了。

刘金凤紧跟在后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拿我身份证对着手机啪啪拍照。护士小周问她你干嘛呢,她头都不抬说问保险公司电话多少。小周说人还躺着呢你急什么,刘金凤翻了个白眼说躺着不也得吃饭,他这情况后续治疗不花钱啊。小周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转身走了。刘金凤拍完照把身份证往我床头柜上一扔,卡片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才停。

我叫了声哥。

赵有财浑身一激灵,脖子根上的肉都绷紧了,扭头看我时脸上已经堆出笑来,嘴咧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收回去一点,变成那种不太自然的半笑。他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哥在这儿呢。他说话的时候右手绕到背后去摸包的拉链头,金属拉链咬合的声音在停尸间里格外清楚。

我说哥,份子钱呢。

赵有财眼神往刘金凤那边飘了一下,刘金凤立刻接上,说傻福你这刚醒脑子还不清楚吧,钱的事回头再说,你哥先帮你收着,丢不了。她说完还伸手在我被子上拍了拍,跟拍一条晾在阳台上的旧棉被似的。

房东老陈是第三个到的。他没进停尸间,直接把我的蛇皮袋从门口扔进来,铺盖卷散了一半,被子角拖在地上沾了灰。他说有福啊不是哥不仁义,你那房子空了一个礼拜,谁知道你还能不能醒,新租客合同都签了,押金我退你一半,这事就这么着吧。我蹲地上把散开的被子往蛇皮袋里塞,棉絮从裂口里往外钻,怎么按都按不回去。

孙德利从走廊那头晃过来,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响。他跟我没说话,直接走到赵有财边上,胳膊肘碰了碰赵有财的肋巴骨,两个人往拐角移了两步。我从倒水房的玻璃反光里看见孙德利往赵有财手里递了张纸条,赵有财扫了一眼就揣进裤兜。玻璃反光变形,我看不清纸条上写的什么,但孙德利说话时右手食指往停尸间方向指了一下。

赵有财走的时候车都没熄火,车窗摇下来扔了句话,弟啊你先养着,别乱跑,过两天哥来接你。尾气喷了我一裤腿。刘金凤坐副驾驶,正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什么东西,屏幕光照得她下巴上一层油光。车拐出殡仪馆大门上了省道,我蹲在门口台阶上啃老刘头塞给我的半块冷馒头。馒头是昨天葬礼上供过的,面发得有点酸,就着凉水往下咽的时候刮嗓子。

吃完馒头我拎着蛇皮袋往后面走,拐进厕所隔间把门插上,从袋子最里层摸出那个破记事本。那是我在停尸间值夜班时从废纸堆里捡的,封面掉了半张,还剩半个“殡”字。我翻开第一页,拿圆珠笔写了三个字,赵有财。后面画个圈,圈里头写了今天日期。往下翻一页,写刘金凤,后面同样画圈。

我蹲在隔间里把本子揣回怀里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是老刘头的声音,说傻福你没事吧,别想不开啊。我说刘叔我没事,拉屎呢。老刘头哦了一声走了,脚步声拖拖拉拉的。

我推开门出去,殡仪馆大门口停着辆黑色桑塔纳,孙德利正送赵有财那个斜挎包上车。包换了个人拎,但包还是那个包。我蹲在水池边上洗手,水凉得扎骨头,指头冻得发僵。本子在怀里贴着胸口,纸页被体温捂得有点潮。我盯着自己泡在冷水里的十根手指头,想起那七天里头看见的一些事情。赵有财半夜溜进灵堂翻抽屉,数钱的时候把手指头放嘴里沾唾沫,一沾一张,一沾一张。孙德利把改过的死亡记录往档案袋里塞,塞完了还用手把档案袋口抹平,跟糊窗户缝似的。刘金凤趴在殡仪馆后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说马哥你再等等,快了。

快了。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对着殡仪馆大门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笑了笑。冯大夫那两张红票子,赵有财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孙德利递过去那张纸条,刘金凤嘴里那个马哥。我一样一样往本子上记。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俩错别字,但日期金额名字,一个都没落下。

我把本子揣回怀里,拎着蛇皮袋往公交站走。赵有财说别乱跑,我偏要跑。这殡仪馆的活儿我还得接着干,停尸间的夜班还得我值,孙德利那档案柜的钥匙模子还没倒出来。公交来了我上车找了个最后排的座,蛇皮袋抱在腿上,从兜里摸出刚才在殡仪馆前台顺的一张空白登记表,翻到背面,开始列名单。

赵有财排头一个。他跑货运那辆解放牌卡车的车牌号我记下了。刘金凤上班那个超市的排班表我扫过一眼。孙德利每周三下午去局里开会,殡仪馆后门到停车场那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冯大夫的值班表在急诊科护士站墙上贴着,照片底下还印着工号。

公交车晃了一下,我手一抖在赵有财名字后面多画了一道。无所谓,划了就划了,反正这个人迟早得被划掉。

2 停尸间值夜班的老实人

我拎着两瓶老村长去敲孙德利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在电脑上斗地主。看见我进来,鼠标往桌上一拍,地主也不斗了,问我干啥。我把酒往他桌上一搁,说孙馆长我没地方去了,您行行好给我口饭吃,停尸间夜班不是还缺人吗,我能干。孙德利拿脚把酒瓶子往自己那边拨了拨,没急着答应,先拿眼珠子上下扫了我两遍。

他说赵有福你坐。我就在他对面那把黑皮椅上坐了,椅面裂了口子,海绵往外翻着。孙德利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不喝,拿杯底在桌面上转圈。他问,你那七天到底记得多少。我说啥七天?他说你死过去那七天,有印象没。我嘿嘿笑,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说就记得黑,啥也看不见,跟睡了个大觉似的。孙德利盯着我看了七八秒,我冲他乐,口水从嘴角往下淌了一滴,我拿袖子擦了。他把水杯往桌上一墩说行吧,晚上七点来接班,停尸间钥匙在门框上头挂着,别弄丢了。我说谢谢孙馆长谢谢孙馆长,出门的时候故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趔趄了两步才站稳,孙德利在后头噗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哼。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岗,孙德利从门框上摸下钥匙扔给我,铜钥匙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他说晚上别乱翻东西,不该进的屋别进,不该看的别瞅。我点头跟鸡啄米似的,接钥匙的时候手故意哆嗦,钥匙差点掉地上,孙德利又哼了一声,走了。

头一晚我拖地拖到十一点,孙德利工作间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留了条两指宽的缝。我推着拖把从门口过,看见他电脑屏幕上开着个表格,右上角是赵有福三个字,死亡日期那一栏写的是上周二,后面还有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待改。孙德利拿鼠标点了一下日期,又点了一下旁边那格,往后挪了一天。我拖着拖把走过去又走回来,第二趟经过时屏幕上那个待改已经没了,日期变成了上周三。我回值班室把拖把涮了,从兜里摸出记事本,在孙德利名字后面写了俩字,改期。

第二天中午孙德利午休,门从里头锁了。我端了把椅子搁门口,站上去够着门框上头那个档案柜钥匙,拿下来在兜里揣了块肥皂,把钥匙往肥皂上一按,模子就有了。下午跟孙德利说出去买包烟,拐到街尾配钥匙的老胡那儿,老胡拿过去看了看说这是档案柜钥匙吧,公家东西你也敢配。我说我家老宅子柜子锁坏了,照着配一把。老胡笑了笑没再问,收了八块钱。

赵有财是第三下午来的,开着他那辆解放牌卡车,车头保险杠拿铁丝绑着,上次追尾了没修。他跟孙德利进了工作间,门从里头反锁。我端着簸箕在走廊扫地,扫到杂物柜跟前蹲下来,把旧手机掏出来开了录音,塞进柜子最里头那层,拿抹布盖上。手机是我在二手市场花一百二买的,屏碎了,录音功能倒是好用。扫完地我把簸箕往墙角一靠,坐走廊长椅上剥花生吃,花生壳往地上扔,老刘头路过说傻福你咋扔一地,我说我一会儿扫我一会儿扫。

赵有财跟孙德利在里头待了四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赵有财拿手机贴耳朵上打电话,看见我坐那儿剥花生,脚底下顿了一下。他把电话挂了走过来,说弟啊值夜班累不累。我说不累,挺清闲的,比扛尸袋强。他拍我肩膀,手劲儿挺大,说哥给你找了个轻松活儿,去郊区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管吃管住。我说哥这儿挺好,孙馆长给我开两千五,够花。赵有财脸上的笑僵了半秒,说你倒是容易满足。我说是啊我傻嘛。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他说行吧你想待就先待着,回头再说,走了。

孙德利出去吃饭那会儿,我拿配好的钥匙开了档案柜。翻到中间那层,摸出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写着赵有福三个字。抽出来一看,死亡登记表底稿,死亡原因那栏写的急性心梗,死亡时间被改成了上周三凌晨四点。底稿右下角有孙德利的签字,旁边还拿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跟赵有财对账用。我把底稿塞回去,又翻了翻旁边几个档案袋,有个刘长贵的,死亡时间去年腊月,孙德利签字的铅笔字也在,跟赵有财对账用,一模一样。我拿手机拍了两张,把档案袋按原样塞回去,柜子锁好钥匙放回门框上头。

晚上值夜班,孙德利下班走了,我把废纸篓兜底倒出来,蹲在值班室地上拼碎纸片。拼了快一个钟头,拼出大半张银行转账回单,付款方赵有财老婆周红梅,收款方孙德利,金额八万六,日期上个月十七号。我拿胶带纸把碎纸片一条一条粘在记事本后面,粘完把记事本塞回怀里,躺值班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看。

凌晨两点多赵有财从殡仪馆后门进来,他以为我睡着了,没往值班室瞅,直接去了孙德利工作间。门开了,灯亮了,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的啥。我趴值班室门缝往外看,赵有财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说马哥啊那事儿等我明天过来细说。挂了电话往走廊那头走,经过值班室门口停了一下,我闭着眼装睡,听见他嘟囔了一句,那傻福不能留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我在被窝里把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马哥俩字,后面打了个问号。翻身接着睡,这回是真睡着了。

3 巷子里两张借条

赵有财动手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傍晚我拎着食堂打的半份白菜炖粉条往宿舍走,拐进殡仪馆后头那条巷子,两头堵了。前面来俩混子,一个穿花衬衫一个剃青皮头,花衬衫薅住我领子把我往墙上怼,青皮头从裤兜里摸出张叠成四折的纸,甩开在我眼前晃,说赵有福你欠赵有财二十万今天到期了,钱呢。

我后背贴着砖墙,白菜炖粉条洒了一裤裆。我说我啥时候欠的钱,花衬衫说白纸黑字你自己看,把那张纸怼到我脸上。借条写得有模有样,今借到赵有财人民币贰拾万元整,借款人赵有福,底下还按了个红手印。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钟,乐了。

我说哥们儿,这签名谁画的。花衬衫说你自己签的装什么傻。我说你看啊,我名字里那个福字,示字旁,他写成衣字旁了。我拿手指头点了点那个歪歪扭扭的衣字旁说,我扛了三年尸袋签了三年签到表,福字啥时候写过衣字旁?花衬衫低头看了一眼,愣那儿了,青皮头凑过来瞅了瞅说哥这字好像真不太对。

我趁他俩看借条的空当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划开屏幕点了播放。赵有财的声音从喇叭里蹦出来,清清楚楚的,八万六走你老婆卡还是走我老婆卡,孙馆长说走我老婆卡稳妥,你嫂子那边我去说。录音放到这儿花衬衫脸就绿了,薅领子的手松了。录音继续放,赵有财又说那傻福的死亡证明冯大夫那边搞定了,两万块我转过去了。青皮头往后退了一步,瞅花衬衫说哥这啥情况。花衬衫把借条往兜里一揣,说走走走,拽着青皮头往巷子那头撤。

巷口老孟头摇着蒲扇蹲台阶上乘凉,录音后半段他全听见了。花衬衫从我身边过的时候老孟头蒲扇一伸挡了一下,说你抢啥抢,人家录音都放了你俩还搁这儿演呢。花衬衫没敢顶嘴,侧身从蒲扇边上蹭过去走了。青皮头跟在后头小跑,鞋都差点跑掉一只。

老孟头冲我嘿嘿一乐,说有福你这录音哪儿整的。我说孟叔您别问了,回头请您喝酒。老孟头蒲扇一摆说酒就不用了,你那白菜炖粉条撒一裤裆赶紧回去换换。我低头一看,可不是嘛,裤裆上一大片酱油色。

赵有财从巷子另一头冲过来的时候俩混子已经没影了。他装模作样问我咋了谁欺负你了,我说哥没事俩要饭的。他眼神往我手机上瞟,说听说你最近爱拿手机瞎录东西。我说是啊脑子不好使,记不住事儿,录下来回放给自己听。他说那录的东西给哥看看呗。我说手机没电了,揣兜里走了。他在后头站着没追,我走出巷口回头瞥了一眼,他正拿手机拨号,脸色难看得跟他那辆追尾的卡车头一样。

第二天上午刘金凤来了。她带了超市俩同事,一胖一瘦,堵在殡仪馆大门口叉着腰嚷嚷,说赵有福你个没良心的到处造谣我,我跟你没完。那会儿正好有两家送葬的家属在门口等着进告别厅,花圈从门口摆到马路边。我从值班室出来,不紧不慢走到刘金凤跟前说嫂子我啥时候造谣你了。她说你跟人说我和马俊开房,我说我没跟人说,我就跟马俊本人提了一嘴。

刘金凤脸唰地白了。我说嫂子你别急,我记性不好你帮我回忆回忆,上个月八号如家八零三,用的我会员积分,积分是我扛尸袋攒的,攒了三年一共九千多分,你一次性兑完了。家属里头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凑过来问啥积分啊。刘金凤的胖同事拉她胳膊说金凤走吧别搁这儿丢人了。刘金凤甩开胖同事的手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说赵有福你个疯子你个白眼狼,我好心好意帮你张罗后事你就这么编排我。

送葬的家属里有几个开始交头接耳。瘦同事弯腰拽刘金凤说金凤姐先回去再说。刘金凤不肯起,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胖同事瞅了瞅周围人的眼神,跟我说有福兄弟我们先把她弄走,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俩人一左一右把刘金凤架起来往三轮车那边拖,刘金凤还回头喊赵有福你等着。三轮车蹬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她嚎。

冯大夫是当天下午听说这些事的。他本来在急诊科值白班,跟护士长说家里水管爆了要回去修,换了班扭头就走。其实他家水管好着呢,我从他老婆后来跟居委会投诉的吵架内容里听出来的。他回家把赵有福那份假死判定材料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连带那张两万块的收据底联,摊在饭桌上看了一宿。第二天他老婆跟邻居抱怨说老冯一晚上起来冲了三回澡,衬衫后背全是汗印子,换一件湿一件。

赵有财晚上给孙德利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回值班室躺下了。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但孙德利嗓门大,有几句话从门缝里漏进来。他说借条那事没办成你还有脸打电话。停了一会儿又说行行行那就按第二套方案来,让那傻子在殡仪馆待不下去。挂了电话他出来上厕所,经过值班室门口往里头瞅了一眼,我闭着眼打呼噜,呼噜打得震天响。孙德利站门口听了几秒,嘟囔了一句睡得跟死猪似的,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睁开眼,把记事本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赵有财那一页,在六万后面添了一笔,二十万假借条,没办成。又翻到孙德利那页写了个第二套方案。写完盯着天花板琢磨,这第二套方案是啥呢。停尸间夜班是我自己求来的,孙德利拿这个拿不住我。殡仪馆里他能做主的除了辞退就是扣工资,扣工资我不怕,辞退我也不怕,反正证据攒得差不多了。

我想了半宿没想明白第二套方案是啥,但第二天中午老刘头端着饭碗凑过来跟我说了句话,让我后背一凉。他说有福啊,今早孙馆长跟库房老赵头说让他把停尸间七号柜后头那面墙重新抹一遍灰,说渗水。我说那面墙不渗水啊。老刘头扒了口饭说我也纳闷呢,七号柜后头那墙干得掉渣,抹啥灰。我把饭碗往桌上一搁,想起那面墙。七号柜后头有个暗格,是以前殡仪馆老馆长留下的,位置偏,新来的不知道。我在那儿塞了包东西,还没来得及拿走。

第二套方案,原来搁这儿等着我呢。

4 偷金牙的谣言

孙德利动手比我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他通知全体临时工开会,说馆长办公室坐不下,就站在停尸间门口的空地上。来了七八个人,有负责抬尸的、烧炉子的、搞卫生的,围了半圈。孙德利站在停尸间门槛上,手里攥着个文件夹,清了清嗓子说,最近有家属反映,遗体上的金牙和首饰不见了。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互相看了看。停尸间门口吹过一阵穿堂风,把孙德利西服下摆吹得飘了一下。他没往下念名单,也没说具体是哪家家属反映的,就站在那儿拿眼睛扫人。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两秒,然后接着往边上扫。旁边管烧炉子的老郑头嘟囔了一句说这活儿可不是我干的,负责抬尸的小吕往后退了半步,脸都白了。

会开完不到俩钟头,孙德利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好的辞退通知,红头文件那种,底下盖着殡仪馆的章。理由写着工作期间行为不端,造成不良影响。我站在桌跟前看完了,问他有没有证据。孙德利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叉搁肚子上,说有家属投诉就是证据,你要是觉得冤你去找家属对质。我说行啊哪家家属我去找。孙德利愣了一拍,说家属隐私不能透露。我说那我去找派出所。他说你去呗,看他们理不理你这偷金牙的。

我回宿舍收拾铺盖,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蛇皮袋往里一塞就完了。经过停尸间门口的时候我脚步慢下来,从门缝里看见孙德利正蹲在我平时值夜班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翻枕头套。他以为我走了,动作很利索,从枕头套夹层里摸出个透明塑料袋,里头装着三颗黄澄澄的东西,拿手电照着看了看,确认是金牙,脸上露出那种捡着钱的表情。他把塑料袋揣进自己兜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往外走。我赶在他出门前两步拐过走廊拐角,蹲在地上系鞋带。孙德利出来看见我蹲那儿,脚步顿了一下。我说孙馆长我鞋带开了,他说收拾完了赶紧走,下午之前离馆。我说好嘞。

那三颗金牙是孙德利自己塞进去的。昨晚上我值完夜班回宿舍睡了一觉,今早天没亮我就醒了,透过窗户看见孙德利拎着个塑料袋从后门进来,往停尸间那边走。我跟出去瞅了一眼,他把东西塞进我枕头套里了。我没拦,也没拿掉,就等着他今早当众演这一出。

从殡仪馆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急诊科。冯大夫正在诊室里写病历,看见我进门手一哆嗦,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尾巴。我说冯大夫,那份假死判定的两万块收据还在不在。他站起来把门关上,回过身压低声音说啥收据,没这回事。我说那我去问赵有财。他往前迈了一步拽住我胳膊,说赵有福你到底想干啥。我说我不想干啥,我就想知道赵有财手里压着你啥东西。

冯大夫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肩膀慢慢塌下去,走到诊室角落的柜子跟前,从最底层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里头装着那张两万块的收据,还有一张赵有财给他打的条子,写着“冯哥辛苦费”。冯大夫蹲在地上说,职称材料,赵有财说我要是不帮着做假死判定,他就把我评职称的论文造假材料递到卫健委去。论文是找枪手写的,他手里有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我说那你现在就怕他了?冯大夫抬起头看着我,说你不知道,他连我老婆在哪个单位都知道,上个月还去她单位门口转了两圈。

我把收据和条子揣兜里,跟冯大夫说这东西放你手里不安全,赵有财知道你有这收据迟早得来找你要回去。你把复印件留一份锁好,原件我拿走。冯大夫从抽屉里又摸出张纸,跑去隔壁护士站复印了一份,回来把复印件塞回信封锁进柜子,原件递给我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说冯大夫你听我一句,赵有财这人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你哪天不怕了,他反而拿你没辙。他蹲在地上没吭声,我关门走的时候他从里头说了句有福你小心点,赵有财跟马俊最近走得近,马俊那人比赵有财阴。

马俊我见过一回。那天在殡仪馆后门,他开个白色小轿车来找刘金凤,刘金凤上车前还往两边看了看,跟做贼似的。我隔着一排冬青树拍了张照,车牌号记下来了。

当天晚上赵有福搬回出租屋,是之前那个房东老陈又租给他的,比原来那间小了一半,在二楼拐角,窗户外面就是垃圾站。我正铺床呢,听见楼下有人按喇叭,从窗户往下看,赵有财的解放牌卡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冲楼上喊,弟啊听说你让殡仪馆开除了,哥给你找了个活儿,郊区工地看大门,明天就去上班。我趴在窗户上冲他笑,说哥你真好,我明天一早就去。赵有财说那我明早来接你。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去,他说行那你早点睡。车开走了,我在窗户跟前站了半天,把手机掏出来给老同学发了条消息,问他工地出事算不算工伤。老同学回了一串问号,说你要去工地干活?我把手机扣床上没回。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赵有财真来了,卡车停在垃圾站旁边,我拎着蛇皮袋下楼上车。车往郊区开的时候他一路跟我扯闲篇,说他认识工地老板,活儿不累就看看大门登个记,晚上能睡觉。我说哥你安排得真好。他笑了笑没接话,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嘴角那点笑,跟那天在停尸间揣份子钱的时候一模一样。

5 工地上的第二份保险

赵有财那辆解放牌卡车把我撂在工地门口就走了,排气管喷了我一裤腿黑烟。工地大门是个铁皮推拉门,锈得推起来嘎吱响,看门的老头探出脑袋问找谁,我说赵有财介绍来的看大门的,老头往里头指了指说找王工头。

王工头是个矮胖中年人,安全帽戴得歪歪的,带我去基坑边上转了一圈,说活儿不累,就盯住别让人靠近基坑,再就是晚上拿手电巡两趟。我说行。他说你等会儿,先跟老孙把钢筋搬了。老孙就是看门那老头,快七十了腰都直不起来,让我跟他去基坑边上搬螺纹钢。

我走到基坑边上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两道安全绳,左边那根是新的,颜色鲜亮,右边那根旧一些。我蹲下来系鞋带,手摸了摸旧绳子表面,茬口是平的,不是磨断的,是拿刀割的,断口还有细碎的纤维毛茬子。我拿手机贴着地面拍了两张,一张旧绳茬口特写,一张新旧绳并排对比。

搬完钢筋到中午开饭,我端着搪瓷碗蹲在工棚屋檐底下吃,看见一辆白色小轿车从工地后面的土路上开过来,停在基坑另一头,车门一开下来个人,梳着油头穿着紧身polo衫,是马俊。赵有财从副驾驶下来,俩人蹲在车屁股后头,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我端着碗往那边挪了两步,从脚手架钢管缝隙里连拍了七八张,有一张正好拍到赵有财手机屏幕,放大能看出是份保单,投保金额那栏数字开头是一,后面好几个零,被保险人那栏隐约是赵有福三个字。

马俊走的时候赵有财送他到土路边,俩人握了个手,马俊拍赵有财肩膀说了句啥,赵有财点头。我把碗里剩的菜汤泼在墙根,把照片存好,下午照常搬钢筋。

赵有财下午三点多来工地找我,说弟啊王工头说你干活踏实,我跟他讲了多照顾你。我说哥你费心了。他说你下午跟着搬几趟钢筋,王工头给加钱。我说行。领我往基坑走的时候我指着地上那根旧安全绳说哥这绳子断了你换一根吧。赵有财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说哪断了没断。我说你瞅瞅这茬口,平的呢,跟拿刀割的似的。他弯腰把绳子捡起来卷了卷,说磨损了正常,你别瞎操心,干你的活儿。把绳子往旁边一扔,拿脚踢了踢土盖上,催我去搬钢筋。

晚上收工我回了出租屋,把手机照片导到旧手机里仔细看。赵有财手机屏幕上那份保单放大到最大,虽然糊但几个关键信息还是能认出来,人身意外险,保额一百万,投保人是刘金凤,被保险人赵有福,受益人刘金凤。日期是上周五,也就是我被殡仪馆辞退的第三天。

我拿本子记下来,穿上外套出了门。冯大夫家住在医院后面的家属院,五楼没电梯,我敲门的时候他老婆来开的,问找谁,我说找冯大夫说点急诊的事。他老婆冲屋里喊老冯有人找。冯大夫从客厅出来看见是我,脸上明显哆嗦了一下,他老婆狐疑地看了我俩一眼回厨房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保单照片。冯大夫看完脸就白了,说这份单子他没见过,但马俊上礼拜找过他,问再做一份假死亡证明需要走哪些程序,他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说考虑考虑。我说这份保单要是生效了,赵有财再把我弄进医院,你出一份假死亡证明,一百万就顺顺当当赔给刘金凤了。冯大夫蹲在茶几边上,两只手抱着脑袋不吭声。

他老婆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看见冯大夫蹲地上抱着头,问我他咋了。我说嫂子你问冯大夫吧。他老婆把苹果盘子往茶几上一搁,说你俩到底啥事。冯大夫站起来把她往厨房那边推,说没事没事工作上的事。他老婆一把甩开他胳膊,说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你上回收了人家两万块也是说没事。冯大夫急了说你别嚷嚷。他老婆说我偏嚷,你当我不知道你干的那点破事,假证明你也敢开,你知不知道这是坐牢的事。越说声越大,把厨房门一摔进卧室去了,隔着门喊冯建国你等着离婚吧。

我从冯大夫家出来的时候他追到楼道里,说有福啊你帮帮哥,哥真扛不住了。我说你扛不住就别扛了,赵有财给你啥你都别接,他让你出证明你就说出不了,他还能把你咋的。冯大夫说那他把我论文那事捅上去呢。我说捅上去你顶多评不上职称,你帮他做假证你丢的是执业资格,哪个划算你自己算。他靠在楼道的墙上不吭声了,我下了楼。

拐去殡仪馆的路上我给老刘头打了个电话,问他晚上谁值夜班。老刘头说小吕值,孙馆长七点就回去了。我说行,我过去拿点落下的东西。到殡仪馆后门已经快十点了,小吕在前头值班室打瞌睡,我从侧门溜进去摸到停尸间。七号柜后头那面墙我拿手摸了一圈,暗格还在,水泥封得挺好。我把旧手机里导出来的工地照片打印件、冯大夫的收据原件、孙德利改死亡记录的底稿照片、还有赵有财走他老婆卡给孙德利转八万六的碎纸拼图,全装进防水袋里塞进暗格,拿水泥块堵好。

出来的时候小吕还在打瞌睡,我原路退出去,从后墙翻出来蹲在路边喘了口气。掏出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个冯大夫,后面打个勾,又写了马俊,后面画个圈。圈里写了个日期,下礼拜一。

马俊下礼拜一要去保险公司交那份保单的审核材料,孙德利每周三去局里开会,赵有财的货车下礼拜二要跑长途去临市拉货。我合上本子,看了看殡仪馆停尸间的方向。那面墙孙德利想抹灰,让他抹,抹平了更好,谁也想不到后头塞着东西。

6 灵车上的最后一趟活

孙德利给我打电话那天是礼拜天下午,我正蹲在出租屋里修蛇皮袋的拉链头,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孙馆长。我盯着看了三秒才接。他在那头语气热络得反常,说傻福啊最近咋样,我说还行孙馆长有啥事。他说殡仪馆明天缺人手,有个遗体要送火葬场,你愿不愿意回来跑一趟,就一天,两百块现结。我说行啊啥时候。他说早上七点来后门等着,跟老吴的车走。我说好嘞。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床上,翻出记事本看了看。礼拜一本来是我打算去保险公司门口蹲马俊的日子,孙德利偏挑这时候叫我回去跑灵车,巧得过头了。我拿起手机给老同学发了条消息,说我明天早上跟一辆灵车出去办事,车牌号我到时候发你,要是中午十二点我没给你报平安,你就帮我报警。老同学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别吓我。我说没事,以防万一。

礼拜一早上六点五十我到殡仪馆后门,一辆白色金杯面包改的灵车停在那儿,后头载着口薄皮棺材,用绳子捆着。司机老吴靠在驾驶座上抽烟,五十来岁,脸生,以前没见过。我上车坐副驾驶,老吴把烟屁股从车窗弹出去,说系好安全带。他打火挂挡的时候我瞟了一眼他兜里,手机屏幕亮着,最上头一个未接来电,备注名写着孙馆长。我低头系安全带没吭声。

车开出殡仪馆大门往东走,本来去火葬场应该走外环,近二十分钟。老吴拐了个弯上了省道,我说吴师傅咱不走外环啊。他说省道快,外环修路。我哦了一声把手机掏出来假装看视频,把车牌号发给老同学,又补了一条,走的是往北的省道。

省道在修路,路面刨得坑坑洼洼,有一段单边放行,老吴开始频繁踩刹车。我注意到他每次踩完刹车都往左边后视镜看一眼,我跟着瞥了一眼,后头跟了辆黑色小轿车,不紧不慢隔着三四辆车,我记了下车牌,又给老同学发过去了。老吴在第二个单边放行路段等红灯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搓了两下,然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拿眼角余光瞅了一下我。我靠着椅背打瞌睡,脑袋往车窗那边歪,眼睛眯成一条缝。

车过了单边放行进入一段下坡弯道,路右边是两米多的土坎,左边是护栏,护栏外头是个养鱼塘,水挺深。老吴挂了三挡,车速大概四五十码,下坡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往左打了一把方向,同时把刹车踩到底。灵车往左横过去,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搓出一声尖响,后头的棺材甩了一下撞在车厢板上。我提前半秒松了安全带,在车头撞上护栏之前拉开副驾驶门滚了出去,后脑勺磕在土坎上眼前黑了一瞬,肩膀着地接着整个人顺着坡滚了两圈。

黑色小轿车没减速,直接开过去了。灵车侧停在路中间,车头凹进去一块,老吴在驾驶室里哎哟了半天才爬出来,手上蹭破点皮。他跑过来蹲在我旁边说赵有福你咋跳车了,我说吴师傅你这刹车踩得有点急啊。他说路滑没办法。我说路滑你往左打方向干啥。他支吾了两句说下意识下意识。我没跟他掰扯,蹲在地上揉后脑勺的时候看见驾驶室脚垫上掉着老吴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第一行孙馆长,时间就是刚才下坡前那会儿。我拿自己手机拍了一张,然后扶老吴起来说吴师傅你扶我一把我起不来了。

老吴把我拽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手机捡了揣兜里。我说吴师傅你车还能开不,他说试试呗。打着火挂上倒挡把车从护栏上退回来,车头灯碎了,保险杠耷拉着,但还能跑。他把棺材重新捆了捆,问我跟不跟着去火葬场。我说不去了我头晕得找个诊所看看,你自个儿去吧。他犹豫了一下,说那行吧你自己小心,开着破车往火葬场方向走了。

我蹲在路边拦了辆过路的面包车回了市区。车上给赵有财打电话,说哥灵车翻了吓死我了,今晚我能去你家住不。赵有财在电话那头停了两三秒,说今晚不太方便你嫂子在家。我说那我去哪啊。他说你先找个小旅馆对付一宿呗,回头哥给你找个好地方。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想起大前天在老刘头那儿听来的闲话,说赵有财这几天到处打听郊区哪家小旅馆便宜又偏。我没去找小旅馆,拐到城东一家正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前台要登记身份证我给登记了,住的房间号拍照发给老同学。

晚上我把老吴手机通话记录截图、工地拍的割绳子照片、赵有财手机屏幕上的保单照片、还有赵有财在我打电话说去他家住时推脱的通话录音,一股脑发给老同学。他过了半个钟头回了两段长语音,说这些串起来能看出对方有故意制造事故的意图,但都是间接证据,单拿出来派出所顶多备案。最后一段语音他说,你要是能把赵有财和孙德利分钱那个原始流水搞到,就是铁案。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把语音听了三遍,拿记事本把老同学的话记下来。原始流水,就是赵有财直接给孙德利转账的记录,不经过别人老婆的卡那种。这个玩意儿去哪儿弄呢。我盯着天花板想了想,赵有财那辆解放牌货车的驾驶室里,副驾驶座位底下有个铁盒子,他平时锁着,钥匙挂在驾驶室遮阳板后面。上回坐他车去工地我瞧见的。礼拜二他跑长途去临市拉货,晚上不在家。

我翻了个身把本子合上,定了个早上六点的闹钟。

7 家族聚餐上那一句话

礼拜二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我骑共享单车到赵有财家楼下,他那辆解放牌卡车停在路边,车头保险杠上回撞歪的地方拿铁丝绑着。驾驶室没锁,一拉就开。遮阳板后面一摸,铁盒子挂在原处,钥匙插在锁眼里转了两圈就开了。

铁盒子里头有一沓子票据,几张过路费发票,半包红塔山,还有个小笔记本。我翻开笔记本,赵有财的字歪七扭八的,记着几笔账,最早一笔是去年腊月,刘长贵,两万三,后面写了个孙。再往后翻,三月十七,周红梅转孙德利八万六,后面打了个勾。最后一页写着下礼拜有笔大的,马哥那边说能批下来。我把笔记本拍了照,票据里翻出一张银行转账回单,付款账户周红梅,收款账户孙德利,金额八万六,日期跟笔记本上对得上。我拿手机把回单正反面都拍了,东西原样放回铁盒子,锁好塞回遮阳板后头,车门带上。

礼拜二晚上赵有财给我打电话,说弟啊明天晚上来家吃饭,你嫂子做几个菜,一家人聚聚。我说好嘞哥。挂了电话我就知道这饭不好吃。刘金凤主动做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翻了翻记事本,赵有财礼拜二跑长途回来,礼拜三孙德利去局里开会,礼拜三晚上聚餐,时间卡得刚刚好。我猜他们是想在饭桌上把话说死,要么让我认怂滚蛋,要么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我架起来下不来台。

礼拜三傍晚我拎了箱牛奶去赵有财家。进门一看,大伯、二姑、赵有财他妈坐了一沙发,刘金凤在厨房炒菜,冯大夫居然也在,坐在阳台小马扎上抽烟,看见我进来烟差点掉裤裆上。赵有财招呼我坐,说弟啊今天都是自家人,有啥话摊开说。我说行啊哥我正好也有话想说。

菜上了六个,刘金凤手艺确实比食堂强。吃到一半赵有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赵有福你最近在外面干了些啥你自己心里清楚,殡仪馆把你开除,街坊邻居传你偷死人东西,你嫂子你哥我脸上挂不住。他嗓门大,大伯二姑都放下筷子看着我。赵有财接着说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干啥,要是还想在这个家待着就老老实实给哥认个错,往后别再折腾。他说完靠在椅背上,下巴冲我一抬,等着我低头。

我把嘴里那口红烧肉嚼完了咽下去,拿纸擦了擦嘴,先冲赵有财乐了一下。我说哥你上月十七号晚上给孙馆长转八万六,咋走嫂子的卡呢。赵有财脸色当场就变了,说你说啥玩意儿。我说周红梅的卡转给孙德利八万六,银行回单我看了,你笔记本上还打了勾呢。刘金凤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赵有福你胡说八道啥。我说嫂子你别急,我还没说完。

我转头看刘金凤,说嫂子你和马俊在如家开房用我会员积分的事我上回在殡仪馆门口说过了,你可能没听清我再说一遍,积分是我扛尸袋攒的,九千多分你一次性兑完了,如家那边开房记录日期金额都有。刘金凤手里铲子咣当掉灶台上了。大伯端着茶杯悬在半空,二姑的瓜子壳粘在嘴唇上忘了吐。

我最后朝阳台扬了扬下巴,说冯大夫那两万块收据你夹病历本里了对吧,我上回去你诊室看见了。冯大夫从小马扎上弹起来,烟头烫了手指头甩了两下,说赵有福你血口喷人。我说冯大夫你别急,收据底联在你柜子最底层锁着,我拿走的是原件,复印件还在你那儿呢,你回去翻翻。冯大夫张着嘴说不出话,赵有财他妈问啥两万块,冯大夫你收谁钱了。冯大夫一屁股坐回马扎上,两手抱着脑袋不吭声了。

赵有财拍桌子站起来,手机攥手里拨了个号,说你们几个上来。不到两分钟从楼下上来三个男的,打头那个我认识,上回巷子里堵我的花衬衫。赵有财说把赵有福给我拖出去,花衬衫伸手薅我胳膊,我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说哥你确定要这么整?赵有财说今天不把你这嘴堵上我跟你姓。花衬衫拽着我往门口拖,我回头看刘金凤,她正低着头把我放椅背上的包往自己身后藏。包里装着复印件,我故意放的,让她偷。

我被三个男的架到楼下扔在单元门口,花衬衫拿手指头戳着我胸口说再闹弄死你。我说大哥上回录音你没听够啊。他手缩回去,回头看了一眼楼上,说走走走不管他了。三个人走了。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从兜里摸出手机给老同学发了条语音,说鱼咬钩了。

第二天上午赵有财去派出所报案,说我敲诈勒索,拿假证据讹他钱。警察打电话让我去一趟,我到了派出所赵有财和他律师已经在里头坐着了。赵有财说我拿拼凑的假材料到处造谣,弄得全家不得安宁,还说他家里被翻过东西丢了钱。警察问我有没有这回事,我说我手里确实有些材料,但复印件昨晚上在赵有财家吃饭的时候丢了,现在手里没有。警察问被谁拿走了,我说不知道。赵有财律师说赵有福你血口喷人。警察做了笔录让我先回去等通知,赵有财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拿肩膀撞了我一下,低声说了句你等着。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老刘头打电话,问殡仪馆宿舍里我那个旧手机还在不在枕头套里。老刘头说别提了,前天孙馆长带人把你那屋清了,铺盖卷扔垃圾站了,枕头套剪开当抹布使了。我说行知道了。挂了电话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后背一阵发凉。旧手机里存着所有照片和录音的备份。复印件被刘金凤偷了,旧手机被孙德利清走了,手里就剩个记事本和手机里发出去的那几份。

正蹲着发愣呢,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上回翻殡仪馆后墙进停尸间那次,我在七号柜后头暗格里放了一份完整备份,防水袋塞水泥块后头,孙德利不知道那个暗格。我站起来把记事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暗格的位置和里面放的东西,下面画了个勾。孙德利说要抹灰堵上,水泥还没到货呢。

我收起本子往公交站走,脑子里开始盘算经侦大队在哪个方向。

8 停尸柜后面的暗格

从派出所出来那天下午,我回出租屋躺了俩钟头,脑子里把手里还剩的东西过了一遍。复印件被刘金凤顺走了,旧手机被孙德利清走了,记事本上的信息还在,但那是手写的,拿出去谁认。唯一一份完整的原件在停尸间七号柜后头暗格里,孙德利说抹灰还没抹,我得赶在他动手之前把东西拿出来。

天黑透了以后我骑共享单车到殡仪馆后墙外头。后墙那截矮,以前我值夜班时经常翻出去买烟,墙根底下还垫着两块松动的砖头。我踩着砖头扒住墙头翻过去,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脖子,蹲地上揉了两分钟才站起来。停尸间窗户装了防盗网,但最东边那扇的插销坏了半年了,孙德利报修了但一直没来人修。我拿螺丝刀把插销拨开,窗户推开一道缝,侧身挤进去。

停尸间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着墙走到七号柜跟前,蹲下来把手伸进柜子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水泥块还在,我把它搬开,手指头够到防水袋的边,拽出来。袋子没拆过,胶带封口还是我上次粘的样。我拆开看了一眼,录音笔、转账回单原件、冯大夫收据、工地照片打印件、孙德利改的死亡记录底稿照片,一样不少。我把东西揣进外套内兜里,拉链拉上,防水袋团了团塞回暗格,水泥块堵好,站起来准备原路退回去。

停尸间的日光灯啪地亮了。

孙德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根铁棍,身后跟着两个夜班保安,一个拿手电一个拿胶皮棍。孙德利穿的是白天的西裤衬衫,领带都没解,看样子根本没下班,就在馆里等着我呢。他说赵有福,就知道你小子会回来。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停尸台上。两个保安上来一人架一条胳膊把我按在台面上,脸贴在冰凉的不锈钢板上。孙德利走过来掰开我外套拉链,把防水袋掏出来,拆开看了看,把录音笔和转账回单捏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揣进自己裤兜里。

他翻了翻那些照片和底稿,说东西还挺全。然后他让保安把我架起来往后面拖,从停尸间后门推出去,我踉跄了两步摔在垃圾堆旁边,后背着地,硌在一堆废纸箱和碎玻璃中间。孙德利站在门口,把那根铁棍往地上一杵,说有福啊你听叔一句劝,回老家去吧,别在城里待了,这地界你待不住。门关上了,铁皮门撞在门框上咣当一声。

我躺在垃圾堆里没急着起来,后背火辣辣的,拿手摸了一把,没出血,但蹭掉一层皮。等缓过劲来坐起来,一摸裤兜,破记事本还在。纸包被抢了,本子忘了搜。我把本子掏出来翻了一遍,上头的日期金额信息全在,虽然比不上原件硬,但好歹是个底。我扶着墙站起来,从后墙翻出去,脚脖子这回真崴了,走一步疼一下。

天亮以后我去派出所销案,警察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赵有财那边律师递了份材料说我以前在殡仪馆偷过东西有前科,派出所让我签了份训诫书才放人。从派出所出来我给老同学打电话,他让我去律所把记事本上的东西整理出来,看能不能跟他手头那些截图串成链。我到他办公室把本子摊桌上,他一项一项对着我之前发给他的照片看,说赵有财转孙德利八万六这个事,你拍的回单被抢了,记事本上只有日期和金额没有银行流水号,就差这口气。要是能拿到赵有财或者孙德利手里那份原始流水,这个案子就闭环了。

我说原始流水在孙德利保险柜里。上回我翻他办公室档案柜的时候看见过,他保险柜里有个文件夹专门放银行回单。老同学说那你能弄出来吗。我说孙德利每天下班前把保险柜钥匙锁在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抽屉钥匙藏在花盆底下,这些我值夜班拖地的时候全看见过。老同学说那你得赶在他换锁或者转移东西之前动手。

从律所出来我给冯大夫打了个电话,问他孙德利一般啥时候不在馆里。冯大夫说孙德利每周三下午去局里开例会,雷打不动,开完会还跟几个科长吃饭,一般晚上八九点才回。我说知道了。冯大夫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问有福你是不是又要干啥事。我说冯大夫你別问了,你就当不知道。他叹了口气说那你自己小心,上回赵有财问我你最近在哪儿活动,我没说。我说谢了冯大夫。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星期三三个字,后面画了个圈。礼拜三下午孙德利不在,殡仪馆办公室没人,花盆底下钥匙还在不在我赌一把。我把本子揣好,站起来往公交站走,脚脖子还疼,但走路没问题。路过殡仪馆大门口的时候看见老刘头在摆纸钱摊,他冲我喊有福你咋一瘸一拐的。我说崴脚了没事。他说你小心点啊最近殡仪馆不太平。我说刘叔你说得对,是不太平。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最后排的座,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脸。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殡仪馆的烟囱,今天没冒烟,停尸间那边静悄悄的。孙德利这会儿应该正在得意呢,觉得把我收拾服帖了,东西也拿回去了,那傻福翻不起浪了。让他得意两天,礼拜三再说。

9 星期三保险柜

礼拜三上午十点,我蹲在殡仪馆对面小卖部门口假装喝豆浆,看见孙德利换了身深蓝西装从大门出来,手里提个公文包,皮鞋擦得锃亮,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出租车来了他上车走人,车屁股后头卷起一阵灰。我又等了二十分钟,确认他没落下什么东西回来取,才起身往殡仪馆后墙走。

翻墙进去轻车熟路,脚脖子比前两天好利索了。办公室门锁着,我拿之前配的档案柜钥匙捅了两下捅不开,门锁跟档案柜不是一个型号。绕到窗户那边,窗台外头的空调外机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窗户是推拉式的,插销没插到底,留了条细缝。我用身份证往缝里一别,推拉窗滑开一道口子,侧身钻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在孙德利办公桌的文件筐上,哐当一声,吓得我蹲地上听了半分钟,走廊没动静。

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花盆底下摸钥匙。花盆是塑料的,里头栽了棵快旱死的绿萝,钥匙拿橡皮筋绑在盆底凹槽里,我解下来捅开抽屉锁,里头乱七八糟堆着烟盒、打火机、半包槟榔,最底下摸出把铜钥匙。保险柜蹲在办公桌底下的角落里,灰扑扑的,跟地面颜色差不多。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柜门弹开,里头码着几摞现金和两个文件夹。头一个文件夹翻开就是我的纸包,防水袋被撕开了,东西散在夹子里。第二个文件夹里夹着个蓝皮银行流水账,翻开一看,孙德利自己记的,日期金额分成写得清清楚楚,赵有财转给他八万六,马俊转给他四万二,还有一笔刘长贵去年腊月的两万三。

我把纸包里的东西和流水账一起揣怀里,文件夹按原样码回去,保险柜锁好,抽屉钥匙拔下来重新绑回花盆底下。窗户插销恢复原位,从后墙翻出去的时候撞见老刘头推着三轮车从巷口过来,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我也没吭声,俩人擦肩而过。走了十来步老刘头在后头说了句纸钱要不要,我说刘叔改天买。他哦了一声蹬着三轮走了。

拐到街角我给老同学打电话说东西到手了。他让我别回出租屋直接去律所。我在律所把纸包和流水账摊在桌上,老同学一项一项对着他手头的截图和记事本看,看完拍了个巴掌说够了够了,这些加上工地照片和老吴通话记录,链条齐了。他拿手机把每页流水账都拍了照,说报警走经侦,这个金额够立案了。

同一时间刘金凤和马俊在如家八零三碰头。这些是后来马俊在派出所交代的,我拼出来的。刘金凤说保险公司那边打了两回电话问保单的事,马俊说他也压不住了公司开始查这单,刘金凤问那咋办,马俊说实在不行就咬死是赵有财一个人干的,钱是他拿的大头,咱俩就说被他骗了。刘金凤想了想说行,你写个材料把责任往他身上推。俩人商量完马俊先走的,刘金凤在房间里又待了半个钟头退的房。

下午四点多赵有财给孙德利打电话,我正好蹲在殡仪馆后门斜对面修车摊上假装补胎,听见赵有财站在门口说今晚最后一笔到手就收手,孙德利说保险柜里的东西得处理掉,赵有财说晚上九点焚化炉后头见。挂了电话赵有财开车走了。修车摊老黄问我补前胎后胎,我说不补了师傅我忽然想起来家里灶上还烧着水,给他扔了五块钱走了。

晚上八点半我给经侦大队打电话,值班民警让我过去一趟。我把纸包流水账记事本照片摊在桌上,民警翻完材料打了几个电话,叫了两个人开地方牌照车跟我在殡仪馆外围碰头。他们让我在大门外等着,自己从侧门摸进去。我蹲在对面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小卖部已经关门了,我借了隔壁修车摊老黄的马扎坐着。

九点过十分,赵有财的解放牌卡车停在焚化炉通道口,车灯灭了以后孙德利从后门探出来,手里提着个黑塑料袋。两人蹲在焚化炉后头的煤堆旁边,孙德利把袋子解开,里头一沓一沓的钱,俩人开始分。分到一半民警从煤堆两侧包抄上去,把人按地上的时候赵有财手里还攥着半沓没数完的,孙德利兜里掉出来几张流水账残页,是他准备烧还没来得及烧的。

赵有财被铐着带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蹲在台阶上,愣了两秒,然后开始挣扎,挣得手铐哗啦响,冲我喊赵有福你坑我。民警把他往车上按,我说哥我没坑你,你自己贪出来的。孙德利跟在后面被押出来,脑袋耷拉着,皮鞋掉了一只在地上也没人给他捡。警车开走以后老黄从修车摊棚子里探出脑袋问咋回事啊有福,我说黄师傅没事,赵有财那车可能得在法院拍卖了,你要想买到时候去看看。老黄说啊?我说我瞎说的。

民警临走前跟我说让我明天去局里补个笔录,我说行。他们上车走了以后我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掏出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在赵有财孙德利两个名字后面各画了个勾。刘金凤和马俊那页还没画,等明天马俊去交保险材料的时候再说。我把本子揣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回出租屋睡觉。

10 小卖部门口的零钱

赵有财和孙德利被带走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睡了个整觉,连梦都没做。第二天去经侦补笔录,民警翻着流水账问我这些日期金额对不对得上,我说对得上,每一笔我都记了。民警把流水账复印了一份让我签字按手印,说这案子金额够大,检察院那边会从快批捕。我从局里出来给老同学打电话,他说马俊今天上午去保险公司交材料,被蹲在那儿的保险公司内审堵住了,直接扭送经侦,这会儿正跟赵有财关一个办案区呢。

马俊进去之后撑了不到半天就全撂了。他把第三份保单的事推给刘金凤,说保单是刘金凤求他办的,他就帮着递了个材料,钱一分没见着。经侦把刘金凤传唤过来,俩人隔着走廊对了一眼,刘金凤当场炸了,说马俊你个没良心的你拿提成的时候咋不说没见着钱。马俊低着头不吭声。保险公司把马俊开除并起诉他职务侵占,他老婆来经侦送换洗衣服的时候眼睛哭得跟桃似的,在走廊里跟刘金凤撞上了,两个女人揪着头发打了一架,民警拉了半天才拉开。

刘金凤被保险公司起诉骗保,法院判她退还八万保险金并处罚金三万。超市把她辞了,理由是长时间旷工。她娘家嫂子在家族群里发语音说刘金凤丢尽了刘家的人,以后别进娘家门。刘金凤搬去外地之前来我小卖部门口站了十分钟,我正给货架补矿泉水,她在门口玻璃那儿晃了两回没进来。最后走了,往公交站方向去的,拖了个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冯大夫被卫健委吊销了执业资格,医院把他辞退。他老婆跟他离了婚,房子归老婆,他搬去郊区租房住。有一回在菜市场碰见我,他正蹲在地上挑处理的蔫西红柿,抬头看见我,手里西红柿差点掉地上。我冲他点了个头,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低着头把西红柿装袋子里称了走了。后来听老刘头说冯大夫在郊区一家私人诊所打黑工,没证的那种,一个月挣两千多。

赵有财因诈骗罪和伪造证据罪被判了四年,他那辆解放牌卡车被法院拍卖抵赃款。拍卖那天老黄去看了,回来跟我说成交价三万二,车头保险杠还是拿铁丝绑着的。赵有财老婆周红梅在案发后第三天就把家里存款卷走回了娘家,托人带话给赵有财说离婚协议等他出来签。赵有财在法庭上最后陈述的时候往旁听席看了一眼,我坐在最后一排,他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法官敲锤的时候他腿软了一下,法警架着他出去的。

孙德利因职务侵占和诈骗被判了三年,殡仪馆馆长换了人,是局里空降下来的一个姓何的。何馆长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找人把停尸间七号柜后头那面墙重新抹了灰,抹得溜平,啥也看不出来。老刘头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小卖部里给冰柜除霜,我说刘叔抹就抹吧,东西反正用不着了。老刘头说那倒也是,人都判了。

我把六万份子钱和八万保险金拿回来那天,老刘头陪着我去银行存的。柜员问存定期还是活期,我说活期,过两天要用。出了银行老刘头问我干啥用,我说盘个店面。老刘头说殡仪馆门口那个卖花圈旁边的小门脸贴了招租,你去问问。我去问了,十平米,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我掏钱的时候老刘头在旁边说傻福你可想好了,这地界卖啥都沾点晦气。我说刘叔我就卖烟酒纸钱矿泉水,不沾晦气。

小卖部开张那天老刘头提了挂鞭炮来放,街坊老孟头送了个招财猫,摆柜台上按一下会摇爪子那种。头一个顾客是抬尸工小吕,来买打火机。第二个是烧炉子的老郑头,来买红塔山。第三个是送我蛇皮袋那个房东老陈,在门口转了三圈进来买了瓶矿泉水,搁下两块钱没让我找零就跑了。我追出去说陈叔找你五毛,他说不用不用,走得更快了。

赵有财在监狱里待了两年八个月,减了刑。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他从监狱大巴下来路过殡仪馆门口,我在店里理货,玻璃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太阳底下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我抬头说哥来了。他嗯了一声,说买包烟。我说要啥的。他说十块的。我拿了包红塔山递过去,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我找他十块,他把零钱捏手里数了两遍,说弟啊哥对不住你。我说哥零钱你数数少没少。他说没少,转身走了,往公交站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那个招牌,上头写着有福便利店,他看了两秒,把烟拆开点了一根,接着走了。

老刘头从隔壁花圈店探出脑袋问刚才那人谁啊看着面熟。我说以前一个亲戚。老刘头说哦没听你提过。我说嗯不值得提。老刘头缩回去接着扎他的纸人。

晚上关店门的时候我把记事本从柜台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赵有财六万那个勾还在,孙德利刘金凤马俊冯大夫后面也都画了勾。我把这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门口垃圾桶,记事本还剩大半本空的,留着以后记账用。锁门关灯,卷帘门拉下来,咔嚓一声锁上。回家路上买了半斤猪头肉,一瓶啤酒,走到垃圾站拐角的时候碰见老陈,他牵着条土狗遛弯,说傻福你那小卖部明天开门不,我说开啊天天开。老陈说那我明早去买瓶醋。我说行,给您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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