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王婆把布袋往桌上一墩,「明早车来,人跟上走。」
男人腊月十二在矿上出的事,人腊月十八拉回来的。抚恤三百六,锁在炕席底下,一分没过我手。
夜里我从房梁上摸下他的工折。折子背面一行铅笔字压着折缝:腊月十二,根替班,钱二十,收讫。
腊月十二的班表上,写的原是我男人的名字。
1
夜饭的碗还没收,王婆就进了院。
狗先叫起来,叫了三声,被长根一脚踹回窝里。
「钱我点过了。三十,一分不少。」
刘金凤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糊在她半边脸上。
「车明天后晌到。山里路不好走,早点动身。」
我站在门帘外头,听了个全。
帘子一掀,屋里三个人都住了嘴。
王婆先笑。
「秀枝来了。正好,跟你说道说道。」
「不用说道。」
我把门闩插上了。
「人走了九十七天,刀纸还没烧完,你们就给我寻下家了。」
王婆把布袋往里挪了挪。
「李家坳的孙家,条件摆在那儿。不缺你一口饭。」
「彩礼三十,你们点过了。」
「收钱的是你婆婆。你少插嘴。」
刘金凤把火钳放下。火钳头磕在灶沿上。
「这屋里,轮不着你做主。」
「我给你说道说道孙家那头。」
王婆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
「孙瘸子是老小,爹娘都活着,他哥在村里开窑。」
「腿瘸一条,家底不欠粮。」
「你过去就是当家娘子,熬到你婆婆没了,那份家业都是你的。」
刘金凤在灶边接了一句。
「合过八字,不冲不克。」
「合过八字,合过人品没有。」
「人品有啥用。不缺吃的就是好人。」
「我男人不缺吃,人在哪呢。」
屋里又静了。
王婆拽了拽衣角。
「你这嘴,真硬。」
「我这嘴,真清楚。」
「抚恤,矿上到底给了没。」
「给了。」
「多少。」
「三百六。折子上写着。」
「那你咋还在这屋里吃你婆婆的饭。」
「钱是我的。粮,等钱到了我自己买。」
刘金凤过去拉风箱,拉了两下,没拉动,松了手。
「工折在我手里。」
我把折子从怀里掏出来,拍在桌上。
「抚恤三百六,矿上腊月里就来信了。钱走公社交到我手上。」
「谁拦着,公社就下来问问。」
王婆的手从布袋上挪开了,挪得不算快。
刘金凤盯着我看了半天。
「信呢。」
「在路上。」
「空口白话。」
「那你就等车来的时候,看看跟车一块儿来的还有谁。」
灶上坐的水开了,壶盖噗噗地跳。
春杏在灶屋门口探了半个头,又缩回去。
王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那就先不忙。」
「车钱三十都付了,山里人家还等信儿呢。」
「等信儿,等到公社交钱那天,也不迟。」
她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鞋帮踢在门框上,咚了一声。
长根蹲在门槛外头。烟锅子捏在手里,没点。
「娘,那信……」
「睡你的觉去。」
第二天早上,鸡叫头遍,院里就有动静。
刘金凤把我那口咸菜缸拖到院角,掀开压缸的石头。
腌菜连汤带水,一盆一盆倒进了猪圈。
「缸腾出来。往后腌他们孙家的菜。」
缸底剩小半碗汤,顺着缸沿慢慢往下爬。
春杏站在灶屋门口,手里攥着烧火棍,没敢出声。
隔壁的小孩翻墙过来够枣,够了一把,又翻回去了。
中午,我的口粮没从缸里出。
刘金凤把粮口袋挂上了房梁,钥匙拴在她裤腰上,走一步响一下。
「没过门的人,不吃这家的粮。」
「我吃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这屋里哪样是你自己的。」
「他给我挣的。」
她没接这话,端着猪食盆走了。鞋底沾的腌菜汤,在砖地上踩出一个个湿印。
天擦黑,我去井台上打水。
桶把刚探进井口,长根也来了,烟锅子别到背后去。
「嫂子。」
「定钱那三十,你知不知道。」
「什……什么定钱。」
「王婆送的,三十,你娘收的。」
「我不知道。」
「那是你的钱吧。」
他打上来半桶。洒了半桶,又打。
「是……我不缺钱使。」
「不缺钱,收彩礼干啥。」
「盖房……」他低下头,「说……说亲。」
「那让他们给你说,把我抬走干啥。」
他把桶绳缠成个疙瘩,解了半天。
「钱在我娘手里。」
「我知道在你娘手里。我问凭啥。」
「我……我也不知道凭啥。」
我拎着两桶水回去了,他站在井台上,没再打第二桶。
隔壁院的小孩扒着墙头问我筐里卖的啥,我说粉条,他说粉条是白的。
天黑透,我踩着板凳,从房梁上摸下来那个红皮折子。
灯苗挨着纸边燎了一下,我赶紧用袖子按灭。
折子正面,工分一栏一栏,记到腊月十一。
再往后,是空的。
背面也有字,铅笔写的,歪。灯太暗,我只看清头一行,就听见隔壁炕席响了一声。
我把折子揣回怀里,灯吹了。
炕席那边又响了一声,这回是布袋落进去的声,闷闷的。
三十块钱,压进了炕席底下。
刘金凤把春杏叫进正屋,门关上了。
我隔着窗纸听见半截。
「明儿车来,你烧壶热水。」
「谁来。」
「李家坳的人。抬人走是人家的事。」
「那……那嫂子呢。」
「什么嫂子。抬走了,这屋里少一口人。」
「她的粉……」
「粉怎么。粉也不是给你吃的。」
门吱一声开了,我退回黑影里。
春杏拎着水壶出来,走两步,回头。
「嫂子,你都听着了。」
「听着了。」
「我……」
「烧你的水。水是给客人喝的,咱们不喝。」
车,明早后晌来。
2
早上,我先去了二婶家。
原主开春借过她半瓢白面,一直没还。
二婶把面袋子拎出来,舀了满满一瓢,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撒了灶台一点。
「借的是半瓢。」
「我还的是一瓢。」
「那也得说说,去年借,今年还。」
「今年麦子还没下来。」
「所以说我这面金贵。」
她又把瓢里的面刮了刮,刮出一道平印,倒回袋里半指厚。
到底还了多少,她数不清,我也没数清,反正是还了。
二婶把袋口拧上,又解开,又舀了一瓢看了看。
「你咋突然大方上了。」
「还债。」
「借的是她,还是她。」
「她借的,我还的。」
「进了你家门那几年,没见她干过一件囫囵事。」
「她干没干,债是真的。」
「这话在理。债是真的。」
她把袋子拎进屋。出来把门掩了一半。
「磨粉使我家磨。我家那盘磨,细。」
「你不是说它吱扭响。」
「响也比你灶屋里那根棍强。」
「那棒子面给半盆。」
「半盆就半盆,别磨太细。」
「磨细了过不了箩。」
「那是。过不了箩你喂猪。」
她又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全。
「你男人那事,村里都说可惜。」
「嗯。」
「往后你咋办。」
「磨粉。」
「磨粉?」
她把面袋口拧了两圈,拧得很紧。
「红薯粉,漏粉条。供销社有卖的,七毛一斤。」
「你那红薯呢。」
「窖里有。」
「你家窖的钥匙……」
「磨粉不用进窖,分给我的那两筐在灶屋里。」
她哦了一声,眼神在我筐上停了停。
磨是借她家的。她提了个条件,磨一晌,得给她家磨半盆棒子面。
「行。」
石磨在院角,推起来吱扭吱扭响。
红薯洗干净,带皮切了,喂进磨眼。浆水顺着磨盘往下淌,白里带青。
头一遍推完,胳膊就沉了,换手,换手也不行。
二婶出来看了一眼。
「推不动吧。」
「推得动。」
「你那胳膊跟秤杆似的。叫铁柱来推。」
「欠他什么。」
「不欠。他推一晌,算他家半盆棒子面的力钱。」
「那不还是欠。」
「买卖两讫,怎么是欠。」
她记下了这话,转头就朝桂枝家喊了一嗓子。
喊没喊来人,我不清楚,磨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第一遍过箩,第二遍沉淀,天黑前撇了清水,底下是一层白浆。
我按着漏粉的路数烧了一大锅水,把浆舀进瓢里往下打。
粉下锅,断的。
一节一节,短的,浮起来,跟煮面片一个样。
我捞起来一筷子,放凉了捏,一捏就散。
灶膛里的火还没退。我又打了一瓢,还是断。
猪圈那头的猪哼哼起来,像是闻见了味。
我把断粉捞出来喂猪。喂了一瓢,留了一瓢。
猪吃得响,汁子溅上圈墙。
「喂猪,糟践东西。」
刘金凤站在西屋台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两锅柴火,白烧了。」
「柴是我劈的。」
「柴是你劈的,脑子不是。粉不是这么个漏法。」
「那你给我说说是个什么漏法。」
「我又不是村里的漏粉匠。」
她端着盆进屋了,撂下一句。
「明儿车来,早点起。」
「车来不了。」
「你说来不了就来不了。」
我把留下的那瓢断粉又看了一眼,断口是散的,一点筋骨没有。
第二天夜里,我又磨了一盘。
这回先冲芡。水滚了。舀粉,冲到勺里发亮。
桂枝扒着门框看。
「亮了没。」
「亮了。」
「挂勺不挂。」
「挂。」
「行。掺生浆,搅开,看见鱼眼泡没有。」
「看见了。」
「那就烧水。这回的粉,断不了。」
水开了,粉下去,直的。
捞一根,凉的,弯过来不断。
桂枝捏了捏。
「有骨头了。」
「成了?」
「成了。明儿挂出来晾,晾透再卖。」
她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芡冲老了。」
「咋看。」
「老了发乌,嫩了发白。你这勺偏老,下回早撤半息。」
她指头蘸了点芡,抿了一下,走了。
灶膛里的火退成红的,我把第二瓢也试了,丝没断。
夜里我把箩刷了。筛子刷了,磨盘扫了。
二婶出来收磨,顺便提了个事。
「明儿磨半盆棒子面,你先推。」
「先推就先推。」
「推完别急着走,你婶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东头老会计家的闺女,问你处不处对象。」
「不处。」
「人家没嫌你是寡妇。」
「我不嫌我不嫌我自己。」
她笑得咳嗽了两声,端着盆走了。
磨盘上剩的浆,我刮干净,一点没糟践。
睡前我把粉坊的家什排了一遍。
磨,箩,筛,瓢,缸。
少一口接浆的缸。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二婶借缸,二婶指了指墙角那口瓦缸,缸底有个豁。
「豁口朝上放,漏不了。」
「漏了算谁的。」
「算缸的。」
她把缸搬出来,拍了拍缸沿,灰扑了一院子。
缸沉,我抱着挪了两回才挪出院门。
半道碰上桂枝,她伸手帮着抬了一把。
「粉坊真要立起来?」
「立不立,先磨三盘看。」
「三盘出三挂,够了。」
「够啥。」
「够你在村里站住脚了。」
她把缸送到我院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缸豁口朝上,摆在了磨边。
第二天早上,桂枝挑水路过,探头进来。
「你烧的什么,一股煳味。」
「粉。没成。」
她放下扁担,走到锅边,拿筷子挑起一截断粉。
「你打芡了没。」
「打什么芡。」
「漏粉不打芡,你这是喂猪呢。」
「喂猪也不用烧这两锅火。」
她笑了一声,把筷子搁回锅台。
「先舀一勺粉,滚水冲开,冲到发亮,那叫芡。芡打进生浆里,粉才有骨头。」
「你懂这个?」
「我娘家是粉坊的。看都看会了。」
她挑起扁担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家里那把细眼筛子,借你使一回。」
「浆也得过筛?」
「不过筛,粉里全是碴,下锅还是断。」
3
第三天早上,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芡是桂枝头天夜里看着冲的,冲到勺里发亮,挂勺不流。
生浆掺进去,搅到面上起鱼眼泡。
烧水,试丝。
第一瓢下去,粉进了水,直的,一根一根,没断。
捞出来过凉水,搭在院里的麻绳上。
天黑前挂了两杆,压上一块干净的石头。
桂枝数了数。
「头一挂,十二斤七两。」
「秤呢。」
「杆秤,我家那杆。」
「借我使到集上。」
「使去吧。别摔了。」
晚上我数了数本钱。
盐一包,一毛一。灯油打了半斤,一毛二。给二婶家的棒子面两斤,算一毛。
统共一块二不到,筐和红薯是自家分下的。
逢集那天,我挑着两杆粉出了村。
集上人挤人,卖秧苗的把筐摆到了路中间,被人骂着挪开。
我在老位置蹲下,粉搭在挑子上,不吆喝。
第一个买主是个老太太,掐了一根粉,对着日头看。
「能煮烂不。」
「锅里见。煮不烂,你拿回来砸我摊子。」
「什么价。」
「七毛一斤。」
「供销社六毛八。」
「我这没有碴。你掰开看看心。」
她掰了一根,断口是亮的。
「称二斤。」
杆秤抬起来,秤星压在二斤上,高出一指。
「高高的。」
老太太付了一块四,又折回来掐了两根生粉,走了。
第二个买主是个中年汉子,给伙房买的。
「六十斤,供得上不。」
「几天要。」
「下一个集前。」
「一毛八不许动。供销社七毛,我七毛,碴子少。」
「短了斤两,我找你。」
「收货你自己上秤。」
「那先给留五斤,押一块。」
他摸出一块银的,在裤腿上蹭了蹭才递过来。
第三个是个抱孩子的媳妇,掐了粉没买。
「贵。」
「哪儿贵了。」
「东头有人卖烤的。」
「烤的白。」
「白才好。」
「白得发苦。你买啥,便宜没好货。」
她站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称了半斤。
称完她问孩子饿不饿,孩子说饿,她掰了段生粉给孩子攥着。
晌午过了,集上人少了些。
剃头挑子那边来了个闲人,蹲着看我卖粉。
「你这一天,能挣几块。」
「卖完才知道。」
「八九块总有吧。」
「你算得比我还清。」
「我闺女也想学这个。」
「学磨粉?」
「学做买卖。她说你一个妇道人家都立住了。」
「立住没立住,得看下个集。」
「下个集你还来?」
「来。集集来。」
他蹲了一会儿,没话了,去看剃头的刮脸。
刮脸的那位躺得半闭着眼。剃头的刮一刀,抹一把沫子。
收摊的时候,我先去供销社把代卖的二十斤点了数。
点到十八,少两斤。
小郑把筐翻过来,抖出两根,缠在筐底的篾条上了。
「你数两遍吧,别回头短了你的。」
「你数了?」
「我替你数的。十八,加上这两根,二十。」
「那记上。」
「记了。售出十八,柜存两根。」
「柜存的咋算。」
「柜存。卖了照分,五厘照给。」
她把数写在小黑板上。写了三行,字比我的齐整。
黑板边上挂着价目表,茶叶那一栏擦了又写,写了两回。
回村路上,驴车撵上我,是铁柱的车。
「上车的板凳给你带了。」
「坐啥车,走惯了。」
「上集六里地,脚程一个半时辰。」
「你拉一回粉,车脚一毛五。」
「队里规矩,不是我要的。」
「我知道是队里的。规矩是规矩。」
他咳了一声。
「规矩是规矩就行。」
我坐上了车,板凳硌着,挪了两下才坐稳。
铁柱赶车不说话,鞭子在空中甩响,不打驴身上。
半道他问了一句。
「粉坊批下来,用不用车?」
「用。红薯要进,粉要出。」
「那我跟你把趟数定死,免得回头抢不上。」
「先定三趟。」
「三趟就三趟。」
一上午,两杆粉见了底。
十二斤七两,收了八块八毛九。
毛票我数了两遍,两遍对不上,第三回才数清。
集口有个剃头的挑子,剃头的边给人家刮脸边往这边瞟。
「头一回见寡妇自己出来卖粉的。」
刮脸的那位含着一嘴水,没敢应声。
后半晌,我进了供销社。
原主开春在柜台前骂过售货员小郑,骂她找错了钱,骂得集上人都看。
我买了二两碱面,把四块五放在柜台上。
「开春对不住。」
「什么开春。」
「骂你那回。」
小郑捏着钱。捏了一会儿。
「骂都骂了。」
「钱你收着。」
「钱是我该找给你的,不是你赔的。」
她把钱推回来一半,又想了一想,收下了。
「往后粉卖得好,可以放我这儿代卖。提成五厘。」
「记下了。」
她把碱面包进纸包,包了两层。
「你一天的粉,能出多少。」
「两杆。十二三斤。」
「那半个月,赶我半个柜台了。」
「那就靠你代卖。」
「看你婆婆答不答应。」
「我卖的不是她家的粉。」
「寡妇自己立买卖,你们村少见。」
「以前少见,往后就多了。」
她笑了一声,转身拨算盘。
后头有人来打酱油,我让到一边。
「你的粉,先给我留个架位。」
「下个集。柜台角给我留一块。」
「留哪块。」
「肥皂边上。搭着卖的东西好卖。」
「行。这块给你留着。」
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集口的石头墩子上,蹲着个穿褂子的汉子,看了看我那副空挑子。
是铁柱,桂枝的男人,队里赶车的。
他看了看挑子,又看了看我,没说话,蹲着抽烟。
烟抽到一半,他起身,拍了拍裤子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队里那车,我给你拉。」
「拉什么。」
「拉货。收红薯,送粉,都行。队里收车脚。」
「怎么算。」
「一毛五一趟,一趟四百斤。」
「你为啥揽这个。」
「桂枝她兄弟说你的粉没碴。」
「那先记一趟。」
「记一趟就记一趟。该结就结。」
他甩着膀子走了,步子大。
路边菜畦里,浇地的正跟人吵一条垄。
「你浇多半畦水。」
「垄矮,赖我。」
4
下一个集,粉还没挂满两杆,佟老三就来了。
赶着一辆驴车,车上绑着两个空筐。
「粉我全要了。」
「七毛。」
「六毛。全要。」
「零卖七毛,不还价。」
「全要还嫌贵?」
他不等回话,把车上的磅搬下来了。
「上磅。省得你说我压你。」
粉搁上磅,他拨砣。
「十斤一两。」
我伸手把粉拎了下来。
「两杆粉,桂枝家的杆秤称的,十二斤七两。」
「你的秤准还是我的磅准?」
「都不准。公平秤准。」
集东头有个公平秤,集管会管的,拴在木架上。
我把粉拎过去,当着围上来的人复称。
秤星落在十二斤七两,不高不低。
再看那磅,砣是被人磨过的,磨得发亮,边上少了小指甲盖那么一圈。
修秤的老头从人堆里挤出来,拈起砣看了看。
「这砣去年就短。」
「短多少。」
「短二两多。」
他说完把砣放回去,背着手挤出去了,挤的时候踩了旁边一个筐。
围着的人没散。
「使这磅称带鱼,上回短我半斤。」
「那算啥,我那麻短了三斤。」
「都挨过克啊。」
「逢集都过秤,咋过的。」
佟老三推车要走。
「磅托。」
「别血口喷人。」
「砣上短二两,什么喷头。」
「那你给大伙补上。」
有人喊,好几个人跟着喊。
佟老三从兜里数出三毛,扔在车板上。
「行。见者有份。」
「你的磅,还见者有份。」
「补不补。」
「补,这就补。」
称补了四家,补到第五家,人说不差这三毛,差口气。
他把剩下的三毛又揣回去了,鞭子一甩,驴蹿出去,人群散开。
佟老三的脸涨起来,又白回去。
「新砣,头一回用。」
「头一回用就磨成这样,你使磅使的还是锉使的。」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又有人跟着笑。
他把粉从公平秤上拎下来,扔进自己筐里。
「七毛就七毛。称足了。」
十二斤七两,一斤不短,九块零九分。
他数钱数得肉疼,一张一张往外捻。
「往后你这粉,我包了。逢集来拉。」
「按足秤,七毛。」
「我有个条件。你那粉,别零卖了。零卖搅我的行市。」
「粉是我磨的,卖谁是我的事。」
「那你这买卖做不长。」
「做不长,也是我的买卖。」
他把车又停住了。
「两毛八一斤,不押钱。你自己送到公社供销社,一斤我不少你的。」
「钱呢。」
「货到给钱。晚一天,一斤抹一分。」
「集上的货,集上给钱。」
「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钱。」
「那就少拉。」
「少拉不够卖。」
「不够卖还想赊?」
他挠了挠头,把鞭子别回车沿上。
「那……集上给就集上给。」
他称完最后一筐粉,嘟囔着装车。
赶驴的老头帮着扶筐,扶完说了一句。
「车没货跑不动,不管是谁的货。」
「老头你帮谁说话。」
「帮秤说话。」
他鞭子在车沿上抽了一下,驴往前一蹿。
车走出十几步,他又勒住,回头喊了一句。
「后天还来。」
他喊完赶车走了,车板上那三毛钱颠下来一张。
我捡起来,是给集管会的秤钱。
集管会的人收了钱,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他那磅,下个集扣下过秤。」
「扣几集。」
「过完砣再说。」
「能过出来不。」
「钻没钻眼,一称就出来。」
他把本子合上,收进抽屉,抽屉没推严,又推了一下。
后半晌,我又进了趟供销社。
小郑正在理货架,看见我,把粉条的位置指了指。
「柜台角,肥皂边上,说好的。」
「肥皂边上那块,腾出来了。」
「粉先放二十斤。卖完结钱。」
「五厘。」
「五厘。」
柜台外头有人排队,我先让了让。
排在头里的老头买二两茶叶,捎带着问价。
「这粉咋卖。」
「七毛。」
「集上称过没有。」
「公平秤过过。磅托的事,集管会本子上记着。」
「哦,那个磅托啊。上集我孙子去看热闹了。」
「看热闹回去咋说。」
「说卖粉的媳妇嘴厉害,把佟老三说得驴都蹿了。」
排队的几个人都笑了。
小郑把粉搬上柜台角,码了两层。
「码这么高,压着肥皂了。」
「那挪挪。」
「挪了。卖的时候别让摸,摸脏了。」
「摸就摸吧,粉条不怕摸。」
出门碰上佟老三的车回来,车是空的。
「粉呢。」
「供销社截了二十斤。」
「你倒会找婆家。」
「比给托磅的强。」
「那话我还接着。」
「接着说。秤,照足。」
「两毛八。」
「七毛,一分不减。」
「你这就没意思了。」
「买卖上的事,有意思就不叫买卖了。」
他把车停在树荫底下,人坐着不走。
车马店那边,马在槽上打响鼻。
我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过磅房的时候,里头正过他的磅,砣搁在秤盘上,叮当响。磅房门口挂着的木牌,让风晃了两下。
过磅的伙计冲我点了下头,没搭话。磅房的门开一条缝,里头有人拿本子抄数,抄几笔停一下。
到家,院里的两杆新粉晾得半干。
桂枝的筛子还回来了。筛底压着一把红薯干。
「给你的。她说晾粉费眼神,吃点甜的补。」
「替我谢她。」
「她还说,粉挂第二杆的时候,底下垫张纸,滴下来的浆能收。」
「收那点浆干啥。」
「熬糖稀。她娘家就这么干。」
我垫了张纸,到天黑,纸上积了薄薄一层。
第二天收的时候,指头一刮,刮了小半碗。
熬出来果然是糖稀,颜色深,甜里带点糊味。
春杏闻见了,探头探脑的。
「嫂子,这个……」
「给卖相不好的粉拌着卖。」
「能成?」
「你尝。」
她伸指头蘸了一下。缩回去又蘸了一下。
「甜的。」
回家的道让雨冲出一道沟,车过不去,我卸了担子扛着走。
过沟的时候鞋陷进泥里,拔出来,袜子全湿了。
到家我先烤袜子,烤着烤着睡着了,灯干了油。
桂枝家那头,灯还亮着,缝什么,一针一针的声隔着墙传过来。
5
回村的路上,我把车让给了一个赶脚的老汉,捎到村口。
到家,刘金凤坐在院里择菠菜,头没抬。
西屋的钥匙,在她裤腰上拴着。
「西屋的钥匙给我。」
「西屋锁着呢。」
「锁着才要开。」
「屋里都是死人的东西,晦气。」
「晦气的东西,你倒是替他收着抚恤。」
择菜的手停了。
院墙外头,桂枝挑水过来,把担子放在墙根,没进来,就站着。
二婶也闻声出来了,倚在自家门框上。
「开西屋怎么了。」
「他男人的东西,我看看。」
刘金凤把菠菜摔进盆里,水星子溅了一墙根。
「看就看。省得你说我藏了他什么。」
桂枝把水桶放在墙根,接了一句。
「开就开。怕什么。」
「大男人的屋,有什么看头。」
「天底下的屋都开过。你不开,我上公社请人开。」
「你开你的。我藏什么了。」
「钥匙。」
刘金凤把菠菜盆往跟前拉了拉。
「钥匙……钥匙在我这儿。屋里东西谁知道动没动。」
「动了什么。他的东西还能长腿。」
二婶也在门框上搭了腔。
「叫开就开。磨叽这个,倒叫人嚼了。」
「嚼就嚼。」
「叫人嚼就是有嚼头。」
刘金凤把牙一咬,钥匙从裤腰上撸下来了,往地上一扔。
钥匙滚到菠菜盆边上,沾了点水。
我捡起钥匙,擦了擦,开了西屋。
刘金凤站在院里没动,手里的菠菜择了一半,停着。
「我在这儿看着,别把值钱的拿走。」
「值钱的你锁着呢。」
「折子里的东西才是值钱的。」
「折子在我这儿,你也看见了。」
「看见是看见。可那折子凭什么在你手里。」
「他给我的。」
「他死了,谁听见的。」
「死前给我的。你要有本事,去问矿上。」
她不吭声了,把择好的菠菜一把一把码进盆里。
二婶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桂枝的水挑完了,又挑了一担,压着声跟我说。
「她这是虚张。真有底的人,早把屋锁死了。」
「那就开给她看。」
「开完了,她还有后手。」
「后手来了再说。」
春杏在灶屋烧水,火光一闪一闪的,从门缝里漏出来。
钥匙从裤腰上撸下来,隔着半米扔在地上。
西屋的门轴锈住了,推开的时候响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炕上一领席。席上落着灰。
搪瓷缸在窗台上,缸身上的红字掉了一半。
雨靴在床底下,鞋头裂了道口子,里头塞着一双旧袜子。
马灯挂在墙上,玻璃罩子熏得半黑。
春杏跟进来,站在门口没敢进。
「东西都在。」
「嗯。」
「这雨靴,我哥穿三年了。」
「鞋头这口子,是去年冬天崩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
「补过一回,胶皮的,粘不住。」
「他下井穿这双不。」
「不。下井穿矿上的胶靴,这双在家穿。」
我把搪瓷缸也收进包袱。
「这缸现在谁使。」
「没人使。我娘拿布包着,搁在她炕头柜里,是我翻出来搁这儿的。」
「包着干啥。」
「她说带字的缸,不能明摆着。」
我把这几样归拢到一个包袱里,最后压上那个红皮折子。
天黑回屋,把马灯点上,灯罩擦了擦,亮了不少。
工折摊在膝盖上,背面一行一行地看。
三月里赶集,称了二斤盐,八分钱。
四月里续灯油,一毛二。
五月里给春杏扯了两根头绳。
腊月初十记的下井,双班。
十一那天,歇班。
最后一行压着折缝:腊月十二,根替班,钱二十,收讫。
最后一行的笔画最深,蜡纸都压出了印。
我把折子合上,又打开,又看了一遍那行。
窗外有人踩过柴火垛边上的柴,窸窣了一声。
我吹了灯,冲着窗户说了一句。
「长根,睡吧。明儿我跟你说道个事。」
外头没动静了。
过了半天,墙根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嫂子,啥事。」
「信的事。后儿就到公社了,钱到那天,你娘藏的那些,就都是队里的钱了。」
「那……那车呢。」
「车来就来。公社来人,车就不敢来。」
「哦。」
墙根又没声了。
「那二十块的事,你知道多少。」
「什……什么二十块。」
「折子背面上,腊月十二那一行。」
「我……我没见过折子。」
「没见过?那行上写着你的名。」
「我的名……带我名的多了。」
「长根。」
「嗯。」
「我不叫你说。我叫你想。」
「想啥。」
「想想那钱到谁手里了。」
他半天没出声,风把柴火垛上的柴吹响了两回。
我把折子摊在窗台上,就着月光,翻到背面。
「你自己看这一行。」
「黑的,看不见。」
「摸。字是压出来的,凹的。」
他伸过来两根指头,摸了很久。
「腊……腊月十二。」
「后头呢。」
「根替班……钱二十……」
「收讫。」
「谁写的。」
「你哥。」
「他不识几个字。」
「不识几个字,才什么都用铅笔划。划一道是一道。」
他缩回手,站在窗根底下没走。
墙根那边,狗换了方向,冲着村东叫了一声。
「嫂子,那车……真来不。」
「来不来,钱先到。」
「那……哦。」
我把工折塞进枕头底下,压了压。
灯熄了很久,院里那条狗朝着一个方向叫了两声,又哑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字据从队里抄了一底,抄完自己先念了一遍。
枕头底下压着折子,硌着后脑勺,我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西屋的门我又看了一遍,虚掩着。
刘金凤隔着院喊。
「看完就锁上。屋里的东西一件不能少。」
「少不少,你点头对。」
「我点……点就点。」
她进来数了数包袱。
「搪瓷缸,雨靴,马灯。」
「还有半块皂角,在他褥子底下。」
「皂角也拿?」
「拿。是他买的。」
她站在门口,数来数去就这三样加一块皂角,数得没趣,走了。
我锁了西屋,把钥匙还到她窗台上。
6
第集后第三天,大队部开会。
喇叭早上喊过一遍,粉坊的事,谁想包,会上说。
大队部挤了二三十人,条凳不够,后头的站着。
队长老崔坐在桌后头,刘会计挨着他坐,本子摊开。
「今天两件事。一,磨棚谁包。二,春耕的豆种,各家报数。」
我先举手。
「磨棚我包。月交十五,粉渣归队里喂猪,猪年底出圈,肉队里折价。」
「磨棚包给个人,有先例没有。」
刘会计翻本子。翻了两页,没翻着。
「没先例。」
「没先例,就得议。」
老崔磕了磕烟锅。
「议就议。都说说。」
后头有人搭腔,是个抱孩子的媳妇。
「包就包吧,她磨出来粉,比供销社的便宜,咱也能买。」
「便宜是有便宜。可磨棚是公家的。」
说话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汉,蹲在条凳上。
「公家的磨棚,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也不兴给外姓。」
「她不是外姓,她进过何家的门。」
「进了门又咋样,眼下不是要抬走么。」
这句一出,屋里静了一下。
我接上。
「车没来,我就还是何家的人。」
「这话说得。」
老崔点了点头。扭头问刘会计。
「磨棚那年头折多少。」
「折旧……本子上没这一项。」
「那就按磨算。磨折二十,棚不折。月交十五,你愿意?」
「愿意。」
「立个字据。」
刘会计当场写了字据,念了一遍,念到月交十五那栏,顿了一下。
「十五,是不是少了点。」
「磨棚漏雨,去年冬天塌了半边棚顶,这不是我说的,是去年记工的册子上写的。」
「册子上有?」
「腊月初三那天,记的是『补棚,五个工』。」
老崔让把册子取来,翻到腊月初三,果然有那一笔。
「那就十五。棚顶你自己补。」
字据按了手印。
散会的时候,刘金凤在人堆外头站着,没进来。
她冲着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高,可谁都听得见。
「公家的磨,给个寡妇使。回头她抬走了,磨跟人走啊?」
「磨是队里的,她包的是活。」
「包活?包着包着,家当都成了她的。」
「那也是人家挣的。」
「挣?女人家挣什么挣。」
她走了,人堆里嗡了一声,又散了。
下午,长根来了我院里,拎着个包袱。
包袱放在磨盘上,解开,里头是一包衣裳,衣裳底下压着三十块钱。
「嫂子,这钱你拿上。」
「彩礼那三十?」
「不是。是我攒的。彩礼是彩礼,这是我自己的。」
「你攒三十块,不容易。」
「我打石头打的。一冬天,一块一天的。」
「拿回去。」
「嫂子……」
「我说拿回去。」
他把包袱又往回拉了拉,拉过去,又推回来。
「嫂子,我打石头一年,落了三十一块。三十给你,一块买烟。」
「烟钱也不花在这上头。」
「那……那三十……」
「三十你留着。往后说亲,聘礼从这出。」
「我……我还没说亲。」
「快了。你二十三了。」
他捏着烟锅。捏了半天。
「我娘把我的工分,跟我哥的记一处。」
「记一处怎么。」
「我哥没了,工分还在册上。我娘说,那是我哥挣的,不能动。」
「是你们的,怎么不能动。」
「她说是给……给以后的家用的。」
「以后的家,是你成亲的家,还是这个家。」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包袱最后还是拎回去了,走到院门口,他又站住。
「嫂子,字据上月交十五,你要是哪个月交不上……」
「交不上你替我交?」
「替……替一半。」
「一半也不用。交不上,我自己把磨交回队里,两讫。」
「两讫。」
「两讫。」
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走了。
他把包袱往前推了推。
「你拿了钱,去投奔你娘家,比在这屋里熬着强。」
「你娘让你来的?」
「我娘……我娘不知道。」
「那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没吭声,烟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嫂子,那车,真来不了?」
「信到了,车就不敢来。」
「信……几时到。」
「快了。」
他站了半天,把包袱重新系上,拎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字据我听说了。月交十五。」
「怎么。」
「我娘说,磨棚塌了半边,你补不起。」
「补得起。棚顶要的秫秸,地头就有,就是费工。」
「补棚那天,我来搭把手。」
「为什么。」
「我哥的棚。」
他走了,没回头。
天黑,大队的喇叭响了两遍。
「各队社员注意,磨棚自明日起归队里统一使用,堆豆种,粉坊腾屋。」
广播响完,院里静了半天。
字据的底子我还留了一份,夹在本子里。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上地头割秫秸。
割了两捆,长根扛着梯子来了。
「棚顶从哪头补。」
「东头。塌的是东头。」
「东头低,得先垫椽子。」
「你懂棚?」
「我跟队里盖过烟窖。」
他上了棚顶,把断椽一根一根换了,我底下递秫秸。
递到一半,二婶出来看热闹。
「长根给你干活,工钱怎么算。」
「不算钱。算他哥的情。」
「情能顶工分?」
「顶不了。工分我自己落,落了归他。」
「那他不白干。」
「白干就白干。他乐意。」
「城里人管这叫傻。」
「村里人不这么叫。村里人叫记恩。」
棚顶铺到晌午,铺完了,长根下来喝水,手心磨了两个泡。
「泡别挑破。」
「不挑。」
「挑了沾粉,粉是白的,沾了脏。」
「那缠上。」
我撕了条布给他缠上。他缠完看看手,看看棚。
「棚齐了。」
「齐了。」
「磨啥时候进院。」
「等队里的信。」
「信还没来?」
「信快了。」
他看看南边村口的方向,看了看,没言语。
晚上我给磨眼塞了把干草,怕落灰。
草是地头现割的,还带着潮气。
刘金凤那屋的灯亮到后半夜,窗纸上有影子晃,晃几下,停一停。
我数了数晃的次数。数到第七回,灯灭了。
灯灭了以后,那屋还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炕沿上磕,磕了两下,停了。
我没点灯,摸黑听了半天。
鸡叫头遍才睡熟。
刘金凤那屋的门吱了一声,又关上了。
7
第三天早上,铁柱的车来了,拉头一趟红薯。
四百斤,过磅,四百零二。
「多二斤,算车上带的土。」
「土也算钱?」
「算。回头折半瓢粉给你。」
「那半瓢粉也算钱。」
「两讫。」
车装完,他坐在车辕上卷烟。
「这趟走了,红薯不够,得再起窖。」
「窖里还有多少。」
「起过两回了,剩八百上下。」
「八百,磨十盘。」
「十盘粉,供销社吃得下?」
「吃不下,集上卖。」
他把烟点上,抽了两口。
「我再问你一遍,队里的磨棚腾了,你的粉坊搁哪。」
「搁我院里。磨抬进院,棚顶自己搭。」
「你一个人,搭棚?」
「长根搭把手。」
「长根?」
「他自己说的。」
铁柱把烟头捻了,弹进筐缝里。
「那行。车照拉。」
车走后晌,老周来了。
公社市管会的,背着个帆布包,进了院先看磨。
「你就是漏粉的。」
「是。」
「手续。」
「什么手续。」
「做买卖,得有个说法。自产自销,队里出证明。」
「字据有。」
我把字据给他看,月交十五,按了手印。
「红薯哪来的。」
「队里分的,自家的窖。」
「粉呢。」
「自家磨的,自家卖。」
「卖多少了。」
「集上两回,五十九斤。供销社代卖十八。」
「钱呢。」
「卖了四十一块二,都在这。」
我把手绢包的钱递过去,他掂了掂,又打开数了数。
「四十一块二,数对。」
「数不对,你再来。」
他把手绢包还我,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正记着,外头有人喊。
「老周同志,借一步说话。」
是王婆,站在院门口,冲老周招手。
老周出去,两个人在门口嘀咕了半天。
我听不全,就听见王婆说了两回「雇工」。
老周回来了,脸沉了些。
「你雇人没有。」「没有。」「磨粉搭手的,几个。」「一个都没雇。桂枝帮过忙,是帮,不算工。」「帮?」
「她教我打芡,我给她家磨过棒子面。换的。」「换工。」「换工。」「那她男人给你拉车呢。」「队里的车,队里收车脚,字据外的数……」
我停了一下,改口。
「车脚一毛五一趟,趟趟记着,谁也没白使谁。」
「记在哪。」
「我本子上。铁柱那儿也有一本。」
老周让把两本都拿来,对着看了半天。
「两本对得上。」
「对得上就好。」
「对得上也不行。粉坊停八天,回去核。」
「核什么。」
「核你到底是自产自销,还是投机倒把。八天后给话。」
他把帆布包一收,走了。
老周走前,去窖上起了一趟数。
窖口打开,他让人把红薯一筐一筐过磅。
过到一半,看热闹的围了一圈。
「八百三十一斤。」
「记上。」
「几筐。」
「二十一筐零一瓢。」
「那瓢也记?」
「瓢里三斤半,记上。」
过完磅,他把本子合上,冲我撂了一句。
「八天后,窖里再起一回,数差出五十斤往上,你就说不清了。」
「差不出来。」
「你敢保。」
「我敢保。」
「好。就你这句话,记本子上了。」
王婆在窖边上没走,等人散了她凑过来。
「老周同志,她这买卖,做多大算完?」
「做到队里字据为止。」
「字据那点月交十五,够什么。」
「够不够,是队里的事。」
「那要是有人举报呢。」
「举报有举报的章法。写在纸上,按手印,送公社。嘴里说的,我记不上本子。」
王婆张了张嘴,没接上。
围看的人散了几个,又聚了几个。
「老周同志,那她卖粉的地界,有限没有。」
「本村赶集,不出公社。出了公社,再领手续。」
「到外公社卖,得多大手续。」
「介绍信,队里盖章,公社备案。」
「那她要真做大了呢。」
「做大了,队里入股。这叫新事新办。」
「队里入股,那还叫她个人立买卖?」
「叫。股是队的,工是她的。」
「这话新鲜。」
「新鲜的事多了。前年谁家敢想磨棚能包给人?」
「也是。」
王婆往回走,走到窖边又折回来。
「老周同志,我补一句。她那粉,往供销社送的,是不是也算自产自销。」
「算。供销社收的是货,不是她的买卖。」
「那要是供销社哪天不收了呢。」
「不收了,她集上卖。」
「集上卖,跟佟老三那种贩子,怎么分。」
「分不出来。秤会分。」
王婆又张了张嘴,这回连嘴都没张开利索,走了。
围看的里头有个半大孩子,问了一句。
「粉七毛,猪年底真有肉吃?」
「字据上写的,肉队里折价。」
「那猪吃什么。」
「粉渣。」
「粉渣是什么。」
「磨粉剩下的,湿的,猪爱吃。」
「猪爱吃我就爱吃。」
他娘在人群后头拧了他耳朵一把,拖走了。
人群散到只剩两三个人,一个都没散利索。
「老周同志,我问个事。她那粉坊要是烧了火呢。」
「烧了火,队里字据照追。」
「追谁。」
「追她。月交十五,白纸黑字。」
「那要是她自己不干了呢。」
「不干了,字据作废,磨归队。她得赔磨的折旧。」
「折旧多少。」
「磨折二十,用一年,折一年。」
「这数谁算的。」
「老崔算的,我在边上看着算的。」
问话的人点点头,蹲下抽烟,抽完走了。
王婆早走远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窖口,那眼神我没接住。
院里就剩我,两杆晾着的粉没收。
桂枝傍晚过来,站在磨边上,声音压着。
「车,我先不拉了。」
「为什么。」
「铁柱赶的是队里的车。你这一停八天,回头要真定个投机倒把,他赶车的沾上,工分全没。」
「老周还没定。」
「还没定,我怕定了。」
「那趟红薯……」
「红薯我帮你卸了。车,等风头过了再说。」
她把这话说完,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快,没回头。
夜里下雨,雨点子打在棚顶的秫秸上,哗哗的。
我点了灯,把本子上的车脚数重新对了一遍。
对到一半,有人敲门。
轻轻的,两下。
「谁。」
「我。」
是桂枝的声。
门开了条缝,她闪进来,头发上全是水。
「我看见往库里扛红薯的人了。」
8
雨停的天,我先去了市管会。
老周核了三天,桌上摆着我的本子,还有刘会计的册子。
「自产自销,按数判。红薯自家的,磨自家的,人工是自个儿的。」
「那车脚呢。」
「车脚是队里的车,队里收钱,跟你不沾。」
「我能接着卖?」
「接着卖。字据带上,集上有人问,让他们来找我。」
「就一句?」
「就一句。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往后别从我嘴里听到就行。」
我出了门,往回走,半道上碰见刘金凤,她挎着篮子,篮子空的。
「老周放你了?」
「放了。」
「放了?你使的什么手段。」
「数。磅上过过,本子上记过,对得上,就放。」
「数谁不会做。」
「数是死的,做不了。」
她哼了一声,走了。
到家,院门口围了几个人。
库里丢了红薯,二百来斤,队里查夜的老汉早上发现的。
「门没撬,锁好好的,里头少的就是红薯。」
「搬二百斤,没车,得多少人。」
「夜里扛的,一趟一趟扛,扛一夜也行。」
我挤进去,刘会计站在库里门口,本子夹在胳膊底下。
「粉坊进出料,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你收红薯四百斤,出粉七十斤,剩的渣呢。」
「渣喂猪了,猪圈里。」
「猪圈里能有多少。」
「你去看。猪槽边上,堆的,湿的,都是渣。」
「看是可以看。」
「那就看。」
他真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变,又端住。
「渣是有。可红薯,窖里的数,也差。」
「差多少。」
「差二百。」
「窖的钥匙几把。」
「一把,在……」他顿住了。
「在谁手里。」
「在保管那儿。」
「保管是不是你。」
「保管的事另说。红薯少在你们家磨粉前后,说不清。」
「说不清,就查。」
「查?夜里搜搜你们家,看看红薯在不在。」
「搜。」
搜家是下午来的,刘金凤领的头,后头跟着两个婆娘。
柜子掀了,炕席掀了,米缸摸了,连我装粉的家什都翻了个底朝天。
工折让她们摸出来了,捏在刘金凤手里翻。
「翻什么。」
「翻翻里头夹没夹东西。」
「那是他工分的折子。」
「工分折子,工分折子你揣这么紧。」
春杏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了,一把把折子从我手里抢回去。
「娘!折子是哥的!」
「你哥死了!」
「死了也是他的!」
两个婆娘看着,没搭腔。
刘金凤把折子从春杏手里夺过去,又扔回我怀里。
「拿着。攥着你的破折子过穷日子。」
搜完了,红薯没搜出来,本来也没有。
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站。
「哎哟。」
腰弯下去,扶着门框慢慢坐下,坐在门槛上。
「疼……哎哟,我这腰。」
赤脚医生小唐来了,看了看,掐了两下。
「着凉了。贴膏药,躺两天。」
「躺两天?她这一躺,谁来对……」
我把话咽回去了。
小唐贴完膏药走了,刘金凤躺在炕上哼,哼两声,停一停,又哼。
搜家的两个婆娘没走利索,在院里嘀咕。
「二百斤红薯,搜不出才怪。」
「搜不出就是没有。」
「没有?锁好好的窖,少二百,你说去哪了。」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她院里没有。」
「她院里没有,她那本子上有没有,谁知道。」
我把本子拿进屋,重新誊了一遍。
车脚几趟,一趟几斤,粉几挂,卖几斤,钱几块。
誊完在末尾按了个手印。又让春杏按了个见证的。
「嫂子,我按这个干啥。」
「见证。往后有人说本子是假的,你说是你看着按的。」
「我按了,我就得认?」
「认。认了就没人敢动本子。」
她把指头在印泥里按了按,按上去,力道大,糊了。
「糊了。」
「糊了也算。指印认边,不认中间。」
她看看自己的指头,又看看本子。
「嫂子,你说明儿对数,能对清楚不。」
「对得清。数是人记的,可磅是铁的。」
「那要是有人把磅也动了呢。」
「磅动了,秤星还在。」
她似懂非懂,端着空盆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刘金凤屋里哼声高了一截。
春杏站了站,回头小声说。
「嫂子,我娘那腰,昨天还推磨呢。」
「我知道。」
「你也别声张。」
「不声张。膏药贴着,凉快着。」
天黑,喇叭响了。
「明日上午,大队部对数。库房、粉坊、窖存,一并核。各保管到会。」
喇叭停了,村里各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数了数自己这盏灯。灯里的油还剩小半。
明儿对数,灯得亮,可不能亮过头。
亮过头了,人家说你心虚。
我给灯里又续了一指。续完又倒回去一点。
春杏在窗外站着,看了半天。
「嫂子,你倒腾啥。」
「倒腾灯。」
「灯有啥倒腾的。」
「明儿的灯,得是平常的亮。」
「平常的亮是啥亮。」
「就是我天天夜里的亮。」
她似懂非懂,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
「嫂子,我哥那褂子,我给你搭在门框上了。」
刘金凤屋里,哼声也停了。
夜里我把对数的单子排了排。
窖存几筐,磨了几盘,钱收了几块。渣和浆另记了一页。
排完,两样东西包进手绢:本子,字据。
字据边上又压了一样,男人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
「拿这个干啥。」
春杏进来送灯油,看见了。
「对数,穿上正装。」
「对数还要正装?」
「要。明儿那屋坐的,一半是人,一半是数。人穿给人数看。」
「嫂子,你这话说得跟我哥一样。」
「你哥也这么说?」
「他赶车出门,必穿褂子。他说车是队里的,人得像队里的人。」
「你哥是明白人。」
「明白人有啥用。」
「明白人死了,明白还在。」
春杏把灯油放下,站了一会儿。
「嫂子,我哥的褂子,你穿去吧。袖子长,你挽一挽。」
「挽到哪。」
「挽三折。他挽两折。」
「那我挽三折。」
她笑了,出门的时候脚步轻。
院里那口缸让夜露打了,缸沿上湿湿的一圈。
9
对数前一晚,磨得抬。
磨棚腾出来堆豆种,我的磨往院里抬,磨盘沉,四个人抬不动。
长根来了,也没言语,往磨边一站。
「搭把手。」
「嗯。」
两个人,一个背一个推,磨盘挪出棚门,上了木杠,一步一步挪进院。
放下的时候,长根坐地上喘,半天没起来。
「你哥当年盘这盘磨,请了三个石匠。」
「嗯。」
「磨眼是他亲手凿的,凿了三天。」
「我听他说过。凿磨那天,磨了他一双鞋。」
「鞋是我纳的底。」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喘。
桂枝过来送灯笼,看见磨进了院,站住了。
「磨进院了?」
「进院了。往后在你家磨棒子面,改用你家那盘。」
「我家那盘磨,去年借给邻村使了,眼下在我娘家。」
「那棒子面……」
「我娘家那盘,我拉回来。」
「你拉回来,你家的棒子面使什么。」
「使石臼。捣出来的面,比磨的粗点,蒸饼一样吃。」
「那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的粉坊立起来,我们全队的猪年底有肉吃,磨那点棒子面算什么。」
她把灯笼挂上磨架,转身要走。
「桂枝。」
「嗯。」
「你家铁柱不拉车了,我记他的情。」
「情不用记。粉坊立住了,比什么都强。」
她走了,灯笼在磨架上晃。
夜里,刘金凤屋里点着灯,说话声隔着墙过来,一句一句的。
「……明儿对数,你就咬死窖的数不对……」
「娘,那红薯……」
「红薯你甭管。二百斤红薯,本来就没——」
「没……没什么?」
「没你的事!睡你的觉!」
灯灭了。
我坐在炕上,把这句嚼了几遍。
本来就没,没什么?
灯芯结了个花,我拿针挑了挑,火苗又亮起来。
挑花的时候,针尖把灯捻拨偏了一点,火苗歪着烧。
歪火照出来的影子也歪,墙上那条人影,肩一高一低。
我把捻正回来,影子也正了。
墙根的狗不在柴火垛底下,窝空着,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墙根的狗换了个窝,钻进柴火垛底下去了。
磨进院的第二天,队里来人腾棚。
豆种一麻袋一麻袋扛进去,扛完了,棚里空了半边。
老崔过来看了一眼。
「磨棚腾给你了,棚顶呢。」
「补好了。」
「谁补的。」
「长根搭的手。工分记我头上,落给他。」
「那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工分手续上有。册子上落一笔就行。」
「落。」
老崔冲刘会计说了一声,刘会计翻册子,翻到当页,写了一行。
「补棚两个工,落何长根名下。」
「两个工。」
「棚顶两个工,够了。」
「不够也得够。棚是我看着补的。」
刘会计多写了个零,又划掉,重写。
写完他合上册子,锁进柜里,钥匙拴裤腰上。
锁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对数那天,你这册子……」
「什么册子。」
「你的粉坊流水。」
「流水我自己带。你那边要窖存的册子,要工分册,一样别少。」
「少不少,轮不着你点。」
「点得着点不着,明儿见。」
他把柜子又推了推,推严了。
中午,桂枝赶着驴车回来了,车上捆着她娘家那盘磨。
「磨拉回来了。」
「拉回来使啥。」
「使棒子面。你的磨腾出来磨粉,我使我的。」
「你家那盘不借邻村了?」
「借期到了。人家用完,我拉回,再借出去要经我手。」
她跳下车,拍了拍磨盘上的灰。
「你先别磨,我先验验你这盘磨的眼。」
她凑过去看磨眼,拿指头捅了捅。
「眼凿得正。」
「你怎么看得出正不正。」
「正的眼,磨出来的浆顺着一个方向流。歪的眼,浆打旋。」
「我哥凿的。」
「那你哥是明白人。」
她把自家的磨卸下车,两个人合力抬进她家院里。
回来的时候,她提了半篮子鸡蛋。
「给你留八个。」
「咋突然给鸡蛋。」
「你磨粉的浆水,剩下的清浆,给我留一桶。我家那口子说,清浆点卤水,能点豆腐。」
「清浆你随便挑。」
「那就说定。八个鸡蛋,换一桶浆。」
「说定。」
她走了,鸡蛋篮在车辕上晃。
天擦黑,长根又来了,拎着两根新椽。
「西头有条椽也裂了,我瞅见了。」
「谁叫你瞅的。」
「路过,抬头瞅的。」
「换吧。」
他上棚换椽,我底下扶梯子。
换完下来,天黑透了。
「明儿对数。」
「嗯。」
「嫂子,窖的数,你记牢……」
「数是过过磅的。八百三十一,二十一筐零一瓢。」
「可窖里现在……」
「现在也八百三十一。少没少,明儿一称就知道。」
他站着没动。
「那二百斤,要是真不是你……」
「不是。」
「那就好。」
「好什么。」
「好……那你对数的时候,别怕。」
「我不怕。」
他走了,走的方向是家,走两步回一次头。
夜里我睡不着,把工折又翻出来。
翻到背面,那一行还在。
腊月十二那一行,还在。
这行字压着折缝,笔画深,蜡纸都透了。
腊月初十那行记的下井。双班。腊月十一那行,歇班。
歇班第二天。怎么会有替班。
替班替的是哪一天的班。
我把折子合上,翻到正面。
正面工分记到腊月十一。腊月十二往后,一栏都是空的。
没记工,没记班。
我又打开背面。就着灯看纸背。
纸背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铅笔写重了透的。
压痕跟正面那行对得上。
写这行字的时候,底下垫着别的纸,纸上还有别的字,蹭过来一点印。
我把那点印凑到灯下看,看不清是几个字,看清一个勾,一个数的尾巴。
数尾巴像二十。又像二十五。
灯苗跳了一下,我看毛了眼,再定神,那印还在,字认不全。
我把折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塞的时候,指头在封皮上停了停。
封皮的红漆掉了一块,掉的那块,是方正的一小块,像贴过什么东西,揭走了。
10
第四天,逢集。
挑子刚出门,王婆就堵在巷口。
「粉先别卖。」
「让不让卖,市管会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我说的是孙家的话。」
「孙家的话,跟我有什么干系。」
「怎么没干系。彩礼三十,收条是你婆婆打的,人没过门,孙家要退。」
「退就退,三十退他,两讫。」
「哪有那么便宜。」
她往前凑了半步。
「车马钱,草料钱,媒人钱,一趟山里一趟平川,人家要三十五,带利。」「三十五?」「三十五。外加一句,钱不齐,人还是要抬走,这是当初讲好的。」「当初讲好的?」「讲好的。你婆婆按的手印。」
「手印呢。」「在她那儿。」「那找她要去。」「她病着。」「病着,手印病不了。」
王婆把嘴一撇。
「你这嘴还是这么硬。硬过三十五块去?」
我没接这话,挑着担子走。
她跟了两步。
「我跟你交个底。孙家那三十,你婆婆一分没吐出来。孙家要的,也不光是钱。」
「那要啥。」
「要个说法。说法给了,钱就好说。」
「啥说法。」
「人得抬。抬了,亲就算成了。成不了也得成。」
「成了亲,人算谁的。」
「算孙家的。」
「那我算啥。」
「算……算人家的人。」
「我在何家,还是人家的人。抬到孙家,还是人家的人。我不抬,就还是何家的人。」
「何家容你?」
「容不容,看车。车来,我等。车不来,我磨粉。」
她把嘴闭上了,靠在墙根,看我的担子。
担子上的粉,一杆压一杆,捆得结实。
「你这粉,捆得倒齐整。」
「齐整的都结实。」
她把这话嚼了嚼,让开了道。
集上先到的人摆开了摊。
卖针头线脑的,卖黄烟的,卖泥炉子的。
我蹲下摆粉,先把秤摆出来。
摆完又把秤砣擦了一遍,擦得锃亮。
买主过来看秤,先看砣。
「你这砣,自己备的?」
「公用的。」
「公用的好。公用的,谁也做不了手脚。」
「做手脚的砣,昨儿已经送修了。」
「哦,那桩事啊。传遍了。」
「传遍了正好。省得我再讲。」
走出十来步,她还在后头喊。
「三十五,集上见真章!」
集上,粉照卖,七毛一斤,一上午卖了三十一斤。
头一杆粉还没码好,就有熟客来。
「磅托那事,咋说结的。」
「集管会扣磅了,过完砣再说。」
「那磅现在还在用?」
「换了新砣,旧砣送修了。」
「修出来短几两?」
「修的说,短二两六。」
「二两六!那我从他手里买过多少回。」
「你买的是他磅上的数,还是公平秤上的数。」
「公平秤上的。」
「那你不亏。」
「亏不亏另说,膈应。」
「膈应就都来我这儿称。」
「你这儿贵。」
「我这儿贵二分,可秤是实的。」
「那来一斤。」
「称高高的。」
「我从来高高的。」
第二个买主是个赶集的贩子,不是佟老三。
「整杆要,七毛二。」
「七毛。」
「整杆给你七毛二,还不多要二分。」
「不多的二分我没挣过。」
「那你这买卖做的死性。」
「死性,活得长。」
他把整杆粉拎走,付钱的时候数了两遍。
数完他又折回来。
「下集我包你三杆。」
「三杆,钱一次清。」
「一次清就一次清。」
王婆没再堵我,她在供销社门口站着,跟一个山里打扮的汉子说话。
那汉子瘦,裤腿上一圈泥,是孙家的大儿子。
两个人说话,眼睛时不时往我摊子上瞟。
我卖完最后一杆粉,那汉子走过来,站了站。
「你就是何家的媳妇?」
「我是何秀枝。」
「彩礼三十,在我家炕上压着呢。」
「压着就压着。」
「我爹说,钱不退,人要抬。」
「抬人这活,你们家找谁干?」
「找……媒人。」
「媒人抬人?」
「媒人带着车。」
「那让车来。车来那天,我在村口等。」
他站了一会儿,没话了,走了。
走过王婆身边,王婆拽了他一把,两人又嘀咕起来。
收摊的路上,我挑着空担子过磅房。
磅房的门开着,集管会的人正拿小秤砣一个一个校。
「校完的砣,短的说。」
「短的七个。」
「七个?」
「这一个集,短砣七个,最短二两六。」
「七个砣,得多少杆磅。」
「四杆。佟老三那杆最狠。」
「那他这几集,坑了多少人。」
「坑了多少,本子上一笔一笔记着呢。有人认,有人不认。」
「认的多不。」
「认的多。膈应的多,认的少。」
他把短砣装进布袋,扎上口,挂到梁上。
出了磅房,孙家大儿子还没走远,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蹲着。
「你的粉,装车不?」
「装啥车。」
「我家那头驴,顺路驮两袋。」
「驮粉去哪。」
「驮回山里卖,山里粉缺。」
「山里卖什么价。」
「八毛。」
「八毛,那你还来我这儿买七毛的。」
「路费加损耗,落一毛的利。」
「利太薄。」
「薄利,走得远。」
他蹲在那儿算他的利,算到一半忘了数,又从头算。
王婆从供销社出来,往这边张望,张望了两回。
「你俩嘀咕啥。」
「嘀咕买卖。」
「买卖?」她冷笑一声,「买卖不干净。」
「哪桩不干净。」
「你家那桩。」
「我家哪桩。」
「你婆婆腰上那桩。」
她把话说完,自己先走了,走得不快,一步三晃。
孙家大儿子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那女人是谁。」
「媒人。」
「媒人管腰上的事?」
「她什么都管。管东家长,管西家短,管钱进谁腰。」
「那她是个能人。」
「能人。能得村里人见她绕道。」
我挑起担子往村里走,他在后头冲我喊了一句。
「粉,下集给我留两杆。」
「留两杆,钱先付。」
「付。」
他答得痛快,答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没想过要付钱。
收摊的工夫,村口那头有人进村。
一个汉子,蓝布工装,胸口别着个小牌牌,背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个网兜。
进村不问路,直直地往里走。
村里人看稀罕,跟了一溜。
他走到巷口,站住,扫了一遍院墙,又看了看我挑子上剩的半杆粉。
网兜里,是一双翻毛的棉鞋。
他开口了,问的是巷口下棋的老汉。
「何秀枝家是这儿吗。
11
「我是。」
那汉子跨进院门,把网兜往磨盘上一放。
棉鞋从网兜里露出来,翻毛的,鞋帮上一道白印子。
「何长贵的鞋。他搁车间工具箱里,入了春就没人动。队长让捎回来的。」
「你是矿上的?」
「纪有田。跟你男人一个班,干了四年。」
我把棉鞋从网兜里拎出来,鞋底还沾着煤末。
「你坐。」
「不坐。办正事。」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纸折了四折,展开来压在磨盘上。
「矿上复的函。你婆婆家托人来问过,问抚恤能不能改到户主名下。」
「问出什么了。」
「你自己看。」
我凑过去看。复函的抬头是公社,正文两行半,盖着章。
「何长贵抚恤金叁佰陆拾元整,发放对象为其配偶何秀枝,凭工折及公社证明领取。」
底下另起一行,字小些。
「户主名下变更发放,无此条例。」
「没了?」
「没了。」
「那她那趟托人,白托了。」
「白托。矿上办数目字的事,一个章顶一百句话。」
他把复函折起来,塞回包里。
「这纸归你。公社领钱的时候,拿这个。」
「老纪同志,你这一趟,是她家托的还是顺路。」
「两样都占。托是真的,捎鞋也是真的。」
「那我问一句。腊月十二那趟班,你上没上。」
他看了我一眼。看了有一会儿。
「腊月十二,我当的是白班。你们家那口子,顶的是夜班。」
「夜班。」
「嗯。那天夜里放炮,炮响了三回。」
「三回。」
「头两回响完,人都撤了。第三回,有人急着进去清掌子。」
他说到这儿就停了,烟从兜里摸出来,叼上,没点。
「第三回进去的,是不是他。」
「这话得队里说。我一个工人,说多了算传。」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别回耳朵上。
「鞋你收好。复函收好。」
「谢谢。」
「谢啥。四年一个班的。」
他背起帆布包往院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我住队里车马店,有事来寻。」
我送他到院门口,院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
「矿上来的。」
「矿上咋来人了。」
「捎东西的。捎死人的东西。」
「谁的。」
「何长贵的。」
人圈里安静了一下,又小声议论起来。
「鞋都捎回来了。」
「鞋算啥。折子还在他媳妇手里攥着呢。」
老纪站着没动。
「鞋是死物。人是活人干活的。」
「老哥你说啥。」
「我说,鞋别瞎传。传出去,像他连鞋都没穿利索就下井了似的。」
「他下井穿啥。」
「矿上发的胶靴。胶靴是矿上的,人没了,胶靴归矿。」
「那这双翻毛的呢。」
「这双是他自个儿买的。年前托人捎去,说开春回家穿。」
「开春……人没等到开春。」
「没等到。」
他把话说完,拍了拍帆布包的带子。
「东西捎完了。你们该磨粉磨粉,该下地下地。」
「老哥,喝口水再走。」
「不喝。车马店有井水。」
「井水凉。」
「凉的去火。」
他走了,人圈自动裂开一条道,又在他背后合上。
我抱着棉鞋回屋。鞋沉,比看上去沉。
鞋窠里塞着两张纸,一张是鞋码单,一张是包鞋的糙纸,纸上印着半行字。
「……矿工劳保,鞋码肆拾贰……」
肆拾贰。他的脚比我的大一掌。
我把鞋搁在西屋的窗台上,摆正,鞋头朝外。
春杏进来,看见鞋,站住了。
「哥的鞋。」
「矿上捎回来的。」
「穿上正好赶车穿。」
「赶车的人腿上不怕,脚上怕。胶底踩在车板上,稳。」
「那谁穿。」
「先收着。收着他这双鞋的,往后穿他的鞋走远道。」
「谁走远道。」
「谁收谁走。」
春杏看看鞋。又看看我。
「嫂子,你这话跟谜似的。」
「谜不用猜。到日子就解。」
她伸手把鞋头的白印子擦了擦,没擦掉,那条印子是煤水蹭的,进色了。
「擦不掉。」
「擦不掉就不擦。鞋上的印子,都是路给的。」
傍晚,二婶挎着笸箩过来,说是借盐。
借了小半勺,人不走,眼睛往西屋窗台上瞟。
「矿上捎来的?」
「嗯。他哥的鞋。」
「翻毛的,好鞋。矿上的劳保?」
「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工人在矿上挣得多?」
「挣得比队里多,花得也比队里快。」
「咋花那么快。」
「矿上离村八十里,回一趟,车马店住一宿,一趟就一块二。」
「一块二,够割三斤肉了。」
「矿上人不常吃肉。下了井,就想吃口热乎的。」
「热乎的。」
「他捎话回来,说车马店的烙饼,一毛五一张,贵,可他月月吃。」
「一个月吃几回。」
「他说他回回吃。老纪说他三回里吃一回,剩下两回,饼掰半张,留半张。」
「留半张干啥。」
「给同班的。老纪牙不好,吃硬的不行。」
「你连这都知道。」
「他信上写的。他的信,三句并两句,全是吃食。」
「一个记吃的人。」
「记吃的人,记性好。」
二婶哦了一声,挎着笸箩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他那工折,你收好喽。折子这东西,如今是稀罕物。」
「稀罕物。」
「不是人人都留得住的。」
她走了,笸箩里的盐粒隔着筐条漏下来两粒。
我回屋把复函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发放对象,配偶何秀枝。
这行字我念了三遍。
第一遍念的时候。我在院里,念给风听。
第二遍念的时候,春杏在磨边上,她问念啥,我说念字。
第三遍,我没出声,眼皮底下过的。
复函折四折,塞进工折的夹层。
夹层里原先垫着一张纸,是男人的一张欠条,欠的是村里王木匠两块木工钱,腊月初五打的条。
两块木工钱,他都没来得及还。
我把欠条抽出来,压在炕席边上。
「这钱我替他还。」
屋里没人,我自己听见了。
工折合上,皮上那块方方正正的缺,又露出来。
缺的地方比别处白,像贴过一张小相片,让人揭走了。
12
第二天晌午,孙家的人上门了。
王婆领着,后头是孙家大儿子,再后头还有个老汉,是孙家的远房叔。
院门口就站住了,王婆往里喊。
「秀枝!出来!」
我正在挂粉,手上的活没停。
「有话进来说。」
「孙家上门讨话,你倒端起来了。」
我把手里那杆粉挂稳,解了围裙出来。
「讨什么话。」
「三十五。三十彩礼,五块车马草料,带利。」
「谁欠你的三十五。」
「你婆婆收的彩礼!」
「收条呢。」
孙家大儿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边都毛了。
「收条在这。白纸黑字,三十块,腊月初八收讫。」
「拿过来我看。」
王婆一把按住。
「看什么看。你的手印在上头,看也是你的手印。」
「那正好。念。」
我伸手,孙家大儿子把纸递过来了。
收条上一行字:今收到李家坳孙家定亲彩礼叁拾元整,腊月初八,刘金凤。
指印按在名子边上,红的,边上发虚。
「念完了。收钱的是刘金凤。讨钱,找刘金凤。」
「她收的,是你家的门风!你在这屋里一天,这钱就得你出!」
「我在这屋里一天,这屋里的人收的钱就归这屋里的人讨。」
「你这什么理!」
「村里的理。谁手印谁认。」
孙家的远房叔咳嗽了一声。
「大侄女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手印按的是刘金凤。」
「叔!」
「我念你听。今收到,叁拾元整。谁的名?刘金凤。」
远房叔把收条又看了一遍。
「这儿还有一行小字。」
他指着收条背面。
「定亲不成,彩礼如数退还,路费草料各家自认。孙贵福,腊月初九。」
「这是孙家自己添的!」
「添了,也按了你的手印。」
远房叔把收条还给我。
「这么着。三十彩礼,找刘金凤退。五块车马,孙家自认。两清。」
孙家大儿子站了半天。把褂子领子扯了扯。
「我爹那头,我去说。」
「说成了,来村里割二斤粉。」
「割粉干啥。」
「山里粉缺,你上集说的。」
他哦了一声,跟着远房叔走了。
王婆没走,站在门口把指甲抠了半天。
「你等着。收条背面那指印,按的是二不找!」
「二不找?」
「二不找!找一次不行,找两次也白找!」
「那行。我不找了。」
「你不找了?」
「我不找了。让刘金凤找孙家退去。三十块在她炕席底下压着,现成的。」
王婆嘴张了张,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围在院门口的人还没散。
「那收条,真顶用?」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咋不顶用。」
「那她婆婆那三十块……」
「她婆婆的三十,她婆婆还。这叫各人的各人的。」
「各人的各人的,说得好听。一个锅里搅马勺,分得清?」
「分不清才得分。锅都分两口了。」
「两口锅?她分出去了?」
「没分。她婆婆那屋一口,她这屋一口。」
「一院两锅,少有。」
「少有的多了。她那粉坊,一院一坊,也没谁有。」
说话的是个赶车的把式。说完把鞭杆往地上一顿。
远房叔在巷子口站住,回头喊了一嗓子。
「大侄女,收条收好,别让潮气沤了!」
「沤不了。」
「沤了字就花了!」
「字花了,手印还在!」
远房叔笑了一声,走了。
院里的粉晾到半干。我把两杆粉收进屋。
收的时候数了数,这个月连代卖,出了一百零三斤。
本子上的数,我一行一行过。
过到代卖那栏,供销社柜台角垫的那块油纸,让粉渗了一小块印子。
小郑看见了,没让我赔,自己拿小刀把那块纸裁了,裁下来的纸角压在黑板底下。
「渗就渗了。粉沾了油纸,卖相反倒好。」
「沾了油的粉卖相好?」
「亮的。比不沾油的亮。」
「那下回你故意沾。」
「那不行。故意的沾,是坑买主。不故意的沾,是行市。」
「行市还分故意不故意。」
「分。秤分得清,人分不清,就得行市分。」
她把黑板上的数擦了,重写一遍,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
「齐了。」
我出供销社大门,迎面碰上孙家大儿子,背着一麻袋山货。
「你的粉,下集那两杆,赶早。」
「钱先付。」
「付了。钱在小郑那儿压着。」
「压着?」
「山里捎钱不方便,我托她转的。」
「那你多跑一趟供销社。」
「供销社里有椅子坐,比站集上强。」
他拍了拍麻袋。
「松子。你抓一把。」
「拿钱买的?」
「送的。」
「送的不敢收。」
「收吧。你那粉,我娘说了,比供销社的经煮。」
「经煮。」
「耐烂。我娘牙口不好。」
「那你娘那头,亲事的话,说死了没。」
「说死了。收条退回来那天,这事就算翻篇。」
「翻篇好。」
「翻篇归翻篇,粉的价,你别涨。」
「七毛,集集是七毛。」
「那就集集是七毛。」
他把松子塞给我一把。自己抓了一把,走了。
松子壳上还带着青皮,得晾两天才能开。
回村的道边上,队里的苜蓿地头有人蹲着,是铁柱。
「车今儿没派活,我歇晌。」
「歇晌好。」
「跟你说个事。车脚那一百二十斤粮的折算,队里要是老不落册,我那三趟就白拉了。」
「落得上。」
「咋落。」
「磅单露面就落。」
「磅单在抽屉里。」
「抽屉的钥匙在人裤腰上。」
「裤腰上的钥匙,还能丢?」
「丢不了。丢是丢不出去,藏是藏得回来。」
「那你等着它藏回来?」
「我等。等它露头那天,三趟的车脚,一趟不少。」
「一趟不少,落到我工分上?」
「落到册上,册上落到你名下。」
「名下落了,我拿这工分折粮,折出来的粮……」
「折出来的粮,给你家磨棒子面。」
「磨棒子面?我家的棒子面早磨完了。」
「那你换粉吃。年底队里分肉,你的工分算一股。」
「粉换肉,这话新鲜。」
「新鲜的多了。头两年谁能想到磨棚包给人。」
「也是。头两年我还在山里扛木头。」
「扛木头扛得动?」
「扛不动也得扛。家里五张嘴。」
「五张嘴,现在两张了。」
「两张嘴,省心。省下的心,就记你这本子上。」
他拍了拍我的本子,起身走了。
苜蓿地里一只野鸡扑棱起来,往地那头飞过去。
王婆在巷子另一头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手里捏着收条,扭头走了。
她走得急,鞋底在土道上蹭出两道印。
「你那收条,收好喽。」
她走了,远房叔在后头跟上,边走边说话,说到收条那两个字,声音就低了。
我把收条夹进本子里。
夹的时候翻到背面,那行小字边上,红指印按得歪,指印的纹路里,点了一小粒红。
是按了两回的印。
13
王婆被顶回去,第三天就上了别人家的门。
上的是刘金凤那屋。
我在院里磨粉,磨声哗哗的,她们的话一句也漏不过磨声。
磨完一盘,我去院里舀水,那屋的门开了条缝。
「……二十八也不少了,磨坊人家,正经户。」
「她要是嫁过去,彩……」
「彩礼二十八,过门就过户,磨坊里有她一股。」
「让我琢磨琢磨。」
「琢磨啥。大闺女十七了,再搁两年,媒都不上门。」
门缝合上。
我端着水盆站在院里,没动。
春杏从灶屋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屋的门。
「嫂子,我听见了。」
「磨声大,你听什么了。」
「我耳朵好使。」
「耳朵好使,就少听。」
「二十八块,比我的彩礼多八块。」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是何家的大闺女。」
「闺女不是粮,不进仓。」
她咬了咬嘴唇,进灶屋去了。
后晌我挑粉去供销社。
小郑正把柜台角那块地方腾出来,黑板上的数也更新了。
「上旬代卖四十六斤,五厘,二毛三。柜存零。」
「数……数对。」
「数对就结。」
她数了二毛三给我,另搭了一根糖。
「糖是柜头的,头一根,老捏碎了,卖不了。」
「捏碎了也是糖。」
「那你拿去给小孩。」
「家里没小孩。」
「那就自己含着。卖粉的嘴里含块糖,买卖都甜三分。」
她笑起来,柜台外头买盐的老汉也跟着笑。
回去的路上,铁柱的车从后头赶上来。
「上车的板凳还给你留着。」
「今天不坐,赶时辰。」
「赶什么时辰。」
「粉坊两盘没磨,天黑前得磨完。」
「那你赶你的。」
车过去了,车辙里翻起两股土。
到家,天擦黑。
春杏在灶屋门口坐着,手里捏着一张红纸。
是王婆送来的庚帖。
「嫂子,你说,磨坊人家,算不算好人家。」
「算。」
「那二十八块彩礼,换我过去,值不值。」
「不值。」
「为啥。」
「你哥的坟在东坡,清明谁去添土。」
她捏着庚帖。捏了很久。
夜里,灶膛的火还没退干净。
我起夜,看见灶屋里有点红。
春杏蹲在灶膛前,把那张庚帖往火里送。
送进去一半,她又拽出来,拽出来又送进去。
最后整张塞了进去,拿火钳压住。
「烧了?」
她吓了一跳,回头。
「烧了。」
「王婆明儿问你呢。」
「就说我属相不合。」
「她要合八字呢。」
「八字让火烧了,拿什么合。」
火钳压着那张纸,纸角卷起来,一点一点黑下去。
「你娘那头……」
「我娘那头,我自己说。」
庚帖烧透了,火星子往上蹿了一下,灭了。
她用灰把纸盖住,盖上,拿火钳敲了敲灶膛边。
「嫂子,这事你别声张。」
「不声张。」
「你也别认。」
「不认。」
「那我睡了。」
她出去了,脚步放得很轻。
第二天一早,王婆就来了。
「春杏!出来!」
春杏在灶屋里应了一声,没出去。
「庚帖呢。」
「什么庚帖。」
「我给你送的那个。红纸的。」
「在。收着呢。」
「收哪儿了。」
「收好了。」
「拿出来,我妈要合八字。」
「不合了。」
「不合了?谁说不合了。」
「我说不合。」
「你个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合不合!」
刘金凤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
「吵啥。」
「娘,王婆问庚帖。」
「问庚帖干啥,合啊。」
「娘,我不合。」
「不由你合不合。」
「由我。庚帖是我的事。」
「你的事?你的事也得过我这一关!」
「那关我这一关的,还有一样。」
「哪样。」
「磨坊人家要的是媳妇。媳妇进了磨坊,天不亮就得起来筛面。我筛不动。」
「筛不动学!」
「学三年,白吃三年。」
王婆在边上把嘴撇了撇。
「白吃三年,磨坊养得起。」
「养得起,我哥的坟没人添土。」
「嫁出去的闺女,哪管娘家的坟。」
「我哥的坟不是娘家的,是我哥的。」
屋里静了。
王婆看看刘金凤。刘金凤看看春杏。
春杏先把眼睛挪开了,看着灶膛的方向。
「庚帖的事,容两天。」
「容两天就容两天。」
王婆走了,走的时候脚下没声,比来的时候轻。
晚上我磨第二盘,磨眼里的红薯下了,磨盘转得沉。
春杏蹲在灶膛前添火,添一把,退半步。
「嫂子。」
「嗯。」
「王婆要是再来,我顶得住不。」
「顶得住。」
「她那张嘴,能说死活人。」
「她能把活人说死,说不死你想活的路。」
「啥路。」
「磨坊的路,你不想走,就好好的。供销社的路,你想走,我给你铺。」
「供销社招人?」
「招学徒。柜台边的活,记流水,开票,盘货架。」
「我识字少。」
「记数不用多识字。认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就够记流水。」
「真的?」
「真的。秤是死的,人是活的。数只要不错,字丑点,没人挑。」
「那我试试。」
「试就试。明儿你去问小郑,就说看我磨粉的,顺嘴问的。」
「她要问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说,粉坊的流水记多了,眼馋。」
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火。火苗蹿上来,照见她半边脸。
「嫂子,你老说我哥明白。我看你比他还明白。」
「我不明白。我就是记性好。」
她说完就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灶膛里的火压住了,红炭一层一层往下沉。
我往磨眼里续红薯。续一颗,磨转一圈。
磨盘上落下来的浆,比昨天的细。
「细了。」春杏说。
「你咋看出来的。」
「浆从磨口下来,一道一道,今天这道窄。」
「窄了浆就细。」
「那明天再细一层。」
「红薯不一样,细粗不一样。跟人一样,东西换一茬,手法就得跟着换。」
「跟人一样?」
「嗯。换个东家,换个打法。」
「嫂子,你没换过东家吧。」
「没换过。就换过一茬日子。」
灶膛里的余火又亮了一下,照见灰堆边上半个没烧透的「合」字。
14
对数定在腊月那笔旧事上头,先卡住的是工分册。
铁柱的车脚要落工分,我去刘会计那儿对册。
册子摊开,翻到腊月,翻过去,又翻回来。
「去年腊月那一页呢。」
「哪一页。」
「去年腊月初三,补棚五个工那页。我包磨棚月交十五,底就是它。」
「去年腊月的……」他往前翻,往后翻,「去年腊月,在十一月底就翻完了。」
「十一月底往后,还有三十一天。」
「腊月初三,初五,初八……」他把册子倒过来抖了抖,像能抖出一页来。
抖不出。
「腊月那一页,回屋找找。」
「册子锁在柜里,锁了一冬。」
「锁了一冬,还能少一页?」
「纸的东西,谁说得准。」
「我说得准。少的那页上有什么,你比谁都清。」
他把脸端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车脚的工分,先给我落上。」「落不了。页都没了,落哪。」「落在你那本底册上。」「底册不给人看。」
「底册是给社员看工分的。」「社员看工分,看自己那一行就够。」「那我铁柱那一行呢。」「铁柱的车脚,队里有数。」「数在哪。」
「在我肚子里。」
我站了一会儿,把这话记下了。
「行。你肚子里记着。可我本子上也记着,铁柱那儿还有一本。」
「你们那两本,不算数。」
「不算数,就去对数会上算不算数。」
他没接这句,把册子合上,塞回柜里。
出了队部,我先去了铁柱家。
铁柱的本子摊开,腊月的车脚记得清清楚楚。
「三趟,一趟四百斤,一毛五。」「刘会计说他的数在他肚子里。」「他肚子里的数,去年就差过一回。秋分的谷子,他肚子里记的四千二,磅上称的四千六。」「差了四百。」「差了四百,后来怎么平的。」
「怎么平的。」「磅单还在,抽屉里压着呢。他让人把磅单上的数抄进册子,抄的时候,抄错了一页。」「抄错一页,撕了重抄?」「撕了。撕下来那张,说是废纸,卷烟了。」「卷烟了?」
「我们都说卷烟了。谁也没见过灰。」
我把他这话记在本子上。
回来的路上,我绕到刘金凤那屋,给她送膏药。
门虚掩着,她在炕上歪着,针线笸箩搁在炕沿上。
「膏药。」
「搁炕沿上。」
我把膏药搁下,她的笸箩就在我眼皮底下。
笸箩里的线,白的蓝的,底下压着一沓纸样子。
纸样子的最上头。露着半页纸的边。
纸边是毛的。毛口朝外。
我认得那毛口。
工分册的纸,边上有红线格,毛口撕开,红线断在半格上。
那半页纸上,能看见两个字的半边,一个像是「棚」,一个像是「工」。
「看啥呢。」
刘金凤坐起来了。
「看你笸箩里的线。」
「线有啥好看的。」
「白的蓝的,都有。给你孙子纳鞋底正好。」
「我有的是线。」
「那留着。」
我退出来,带上门。
门合上前,她把笸箩往炕里头挪了挪。
挪的声音很轻,可笸箩底蹭着席子,还是响了一声。
我没伸手,把册子的事记在本子上。
回到院里,桂枝正等着舀清浆。
「浆给我留了?」
「缸底那点,都给你。」
「今天浆少。」
「今天磨得晚。」
「磨得晚?」
「上午去了趟队部,对册子。」
「对出啥了。」
「对出一页纸来。腊月那一页,没了。」
「没了?」
「没了。」
「那车脚的工分……」
「先押着。等磅单。」
「磅单在哪儿。」
「在会计抽屉里压着。钥匙昨儿也找不着了。」
「找不着?」
「找不着。」
「丢钥匙这活儿,也敢干。」
「不是丢。是藏。」
「藏?」
「藏到用得着的时候再拿出来。」
桂枝舀浆的手停了停。
「那页册子,你说,真能找回来?」
「能。纸撕了就撕了,可撕口对得上。」
「对得上也得先找着那张纸。」
「找得着。」
「在哪儿。」
「在一个笸箩里。」
「谁的笸箩。」
「一个纳鞋底的笸箩。」
桂枝舀完浆,拎着桶走了两步,又站住。
她走了以后,我把本子翻开,在缺页那栏后头添了三个字:撕口在。
添完想了想,又把「在」字圈上。
圈上,不是怕忘了,是提醒自己别碰。
纸在人家笸箩里,我碰了,就成了我进她屋翻东西。
她要的就是这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挑水路过她那屋,窗根底下有剪子的声。
剪一刀,停一停。
我数了数,剪七刀,停三回。
晌午,春杏从她屋里出来,脸色不好。
「嫂子,我娘翻出几块鞋样子,叫我给铁柱家送。」
「送鞋样子?」
「说是她自己剪的,新样式。」
「铁柱家要鞋样子?」
「不要。我娘非要送。」
「那你送去。」
「我去了。桂枝婶收下了,收下就搁窗台上,没往屋里拿。」
「搁窗台上好。」
「咋好。」
「鞋样子是纸。纸搁窗台,风一吹就翻页。翻过来是啥,谁路过都看得见。」
春杏想了想。
「那桂枝婶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的。她是顺手。她的手,比我稳。」
春杏把这话嚼了嚼。
「那我娘那笸箩……」
「你娘那笸箩,我看见了。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为啥不当真看见。」
「当真看见,就得动手拿。动了手,纸到了我手里,也到了她嘴里。」
「到她嘴里,她咋说。」
「她就说,何秀枝夜里翻她屋子。」
「我没翻!」
「你没翻,她也这么说。」
春杏不吭声了,把鞋样子搁回窗台。
「嫂子,那纸就搁那儿,你不急?」
「急。可急不能上手。」
「那咋办。」
「等。等它自己露头。」
「纸咋自己露头。」
「纸压在笸箩里是死的。可人得用笸箩。笸箩一挪窝,纸就得跟着挪。」
「挪了你就瞧见?」
「挪了,全村人就都瞧见了。」
「那我那八个鸡蛋,先不换你别的了。换你这页纸找回来的信儿。」
「鸡蛋是鸡蛋,信儿是信儿。」
「那都算。」
她走了,桶沿上的浆晃出来一点,滴在地上,白点子一个接一个。
15
对数会定在上午,大队部里外挤满了人。
老崔坐桌后头,老周也来了,坐边上的条凳,帆布包搁在脚边。
刘会计抱着册子,保管抱着窖存的簿子,各就各位。
刘金凤来了,腰上贴着膏药,走路直着半边身子。
王婆挤在人堆里,占了半个窗户口。
老崔敲了敲桌子。
「对数。三样:窖存,粉坊流水,工分。一样一样来。」
「先说窖存。」
刘会计翻开他的册子。
「窖存红薯,去冬起窖三回,现存……」
他顿了顿。
「现存六百三十斤。」
保管在旁边补。
「上回老周同志起磅,磅上记的是八百三十一。」
「那中间差二百。」
「差二百,是这一个月里头起的窖,粉坊用的。」
「粉坊用了二百?」
我把本子掏出来。
「没使二百。起窖两回,头回四百零二,第二回三百九十六。磨了九盘,出粉一百二十七斤,渣喂猪,猪圈里的渣堆还在。」
「你那本子谁写的。」
「我写的。」
「自己写自己,数谁不会圆。」
老周咳嗽了一声。
「磅是我磅的。四百零二,三百九十六,两回的数我本子上有。」
「那也差着呢。磅上的数,减粉,减渣,减不齐。」
「减不齐,就当场减。」
老崔拍了板。
「抬红薯。窖里的,当场过磅。」
红薯一筐一筐抬出来,过磅,念数。
念到末了,小唐在边上拿粉笔加,加了三回。
「六百三十一。」
「六百三十一?你那簿子上报六百三十。」
「一瓢的零头,没记。」
「没记?」
「记……记漏了。」
「好,六百三十一。起窖两回八百,现存六百三十一,差的数,粉坊流水上有。」
我把流水摊开,一盘一盘念。
「磨一盘,用薯九十上下,出粉十三四,看薯干薯湿。九盘对上,数是齐的。」
老周在本子上划了几道。
「齐了。」
刘会计的脸上挂不住了,又翻他的册子。
「那工分呢。工分册腊月少一页,这事怎么说。」
「少一页?」
「腊月初三那页,撕了。」
「谁撕的。」
「谁知道。腊月里借册子抄数的,就她一个。」
人堆里嗡了一声。
我站起来。
「我抄的是我的工分,腊月初三补棚那五个工,是记给长根的。」
「你抄数翻册子,顺手撕了页,栽给谁算谁。」
「撕页这活,得先开柜。柜子钥匙在你裤腰上拴了一冬。」
「我钥匙不离身!」
「不离身,那页怎么出的柜。」
他张着嘴,半天没答上来。
老崔敲桌子。
「页的事,先记下。撕口对不对得上,拿实据说话。」
「那车脚的工分呢。铁柱三趟车脚,一百二十斤粮的折算,落不落。」
「页没了,落不了。」
「页没了,数还在。铁柱自己有本子,我这儿也有。」
「你们那两本,自己写的,不算。」
「不算?」
「不算!」
铁柱在人堆里站起来了。
「队里派的车,队里记的数,磅单还在抽屉里压着。磅单算不算数。」
老周开口了。
「磅单算数。磅单是集管会压的底。」
「那就翻磅单。」
「翻磅单得开抽屉。抽屉的钥匙……」
刘会计的手按在裤腰上,按了半天。
「抽屉的钥匙,昨儿找不着了。」
人堆里又嗡了一声。
这回嗡得更响。
老崔把手里的烟锅磕了磕。没磕出烟灰来,又磕了一下。
「今天的数,对到这儿。窖存,齐了。流水,齐了。工分,押后。」
「工分押后,车脚呢。」
「车脚押后。」
「押后押到哪天。」
「押到磅单露面。」
散会的人往外走。走得很慢,都在说话。
我抱着本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刘金凤在人堆里把声音抬起来了。
「别忙走!还有一样没对呢!」
「哪一样。」
「她那张嘴!」
她往屋子当中走了两步,膏药都没顾上直腰。
「都说说,矿上的信呢?腊月里捎信的事儿呢?」
「信在路上。」
「在路上?我在窗根底下听了一晚上!她哄长根,一句一句哄!什么信,什么公社,全是她编的!长根信了,你们全叫她哄了!」
人堆里的脸,一齐转过来。
老崔把烟锅收进兜里。
「这话当真。」
「我一个老婆子,当着全队人说瞎话?」
「那你就说说,她怎么编的。」
「她说矿上来信,说抚恤走公社交到她手上。信呢?腊月到而今,一百来天,信的影子呢?」
「信……」
「没有信!从头到尾就没有信!」
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鸡叫。
我把本子放在桌上。
「话是我编的。」「听见没有!她认了!」「话是我编的。矿上没捎过信。」「编话唬人,还有理了!」「我编话,是想在这屋里把三百六十块护住。钱在我婆婆炕席底下压着,一压一百来天。我编一百来天的话,就为等这笔钱露面。」
「你听听!她说我压着抚恤!」「钱在不在你那儿,散了会,掀炕席就是。」「你敢!」「我不敢。公社复函敢。」「什么复函。」
「矿上复的。发放对象,配偶何秀枝。凭工折领。」
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前几日。你家托人问的那张纸,回来的时候,在我手里过了一遍。」
她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崔站起来。
「工分押后,炕席的事,散了会再说。都散了吧。」
人往外流,流得比进来的时候慢。
长根从人堆后头挤到前头,站在桌边,脸憋得通红。
「崔叔,我说句……我说句实话。」
「说。」
「话没捎过,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知道?」
「她跟我说信的事,我就当真的信了。信不信,我不知道。可我哥的抚恤,三百六,一分没动。在我娘炕席底下压着,我看见过。」
「长根!」
刘金凤的声音劈了。
「这话你也往外秃噜!」
「秃噜就秃噜。三百六,是我哥拿命换的。压在炕席底下,压一百来天,我哥在底下,也压了一百来天。」
「你……」
他没看他娘,冲着满屋子的人说完了最后一句。
「嫂子编话,编的是这话。我信的,也是这话。」
散会的人散到院里,慢慢散尽了。
刘金凤站在队部台阶上,直着那半边腰,冲着人堆的后影喊了一句。
「车,后天到。
16
车定在后天,反扑在头天夜里。
下半夜,棚里哐当一声。
我披衣出去,灯没点。
芡缸倒了,缸滚到磨边上,浆泼了一地。
头三挂粉的料,一夜全进了土。
缸沿磕掉一块,磕口朝外。
炕上湿了半边,浆顺着席缝往下渗。
我没收拾,先看脚印。
地上的泥脚印,一双,布鞋底,前掌磨偏。
偏的方向,是左边使劲。
我看自己的鞋,前掌正。
我看院里那几双鞋。
长根的不偏,铁柱的尺码大。
刘金凤那双,在窗台上晾着,前掌磨偏。
我把脚印用破筐扣上,回来睡了个回笼觉。
早上,桂枝端着盆进来,看见满地浆,盆差点脱手。
「这一地的浆,够点一板豆腐!」
「点了也没人吃。」
「谁干的?」
「一双鞋。」
「啥鞋。」
「一双前掌偏的鞋。」
「偏的?」
「偏的。」
桂枝蹲下去看了看破筐,没掀。
「那就不掀。」
「为啥。」
「掀了,鞋就收走了。收走了,脚印就成了你的嘴说。」
「那这缸。」
「缸我帮你扶。浆我帮你起。头三挂,两三天就回来。」
「起浆的薯呢。」
「窖里还有。起窖的数,本子上添一笔。」
「那这个月就亏了。」
「亏了记亏了。买卖上没有不亏的月份。」
她把袖子挽起来,先把缸扶正。
缸放平了,磕口朝外,磕口那里少了一块指头大的沿。
她拿指头摸了摸磕口。
「这缸用不住人了,豁了口,浆存不住。」
「存不住就存少点。」
「存少点也得存。」
「那就存。」
中午,刘金凤那屋的膏药撕了,扔在窗根底下。
膏药上沾着灰,边角翘着。
春杏把膏药捡起来,看了看,搁回了窗台。
「我娘不装了。」
「不装了?」
「晌午她下炕了,走路直腰。」
「直腰好。」
「直腰了,就没病了。」
「没病了,好办事。」
「好办啥事。」
「好办对数。」
春杏想了想,进屋去了。
下午,粉照挂,两杆,比头天少。
集上的贩子来问,我照实说。
「棚里泼了浆,这两天出的少。」
「泼了浆?手滑了?」
「缸倒了。」
「缸咋倒的。」
「缸老了。」
「缸老了?」
「缸老了,沿磕了,站不稳。」
贩子看了看缸,没再问。
「那你出多少我收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这话我爱听。」
他把粉装上肩,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缸,真豁了?」
「豁了。」
「豁了口能存浆?」
「存得少,存得住。」
「那就好。买卖人,家伙什可以旧,手不能旧。」
「手没旧。」
「手没旧就行。走了。」
他走了,车辙压过院门口那摊浆的湿印。
下午,我重新冲芡。
桂枝看着,没搭手。
「你自己冲。我看着。」
「水几滚。」
「三滚。头滚下勺,二滚搅,三滚提。」
「提多高。」
「提半尺,回一勺,再提半尺。」
「回哪勺。」
「回你自己那勺。」
我照着做,第一勺冲老了。
「老了。」
「看出来了。乌的。」
「再来。」
第二勺冲嫩了,白。
第三勺,发亮,挂勺不流。
「成了。」
「成了。掺生浆。」
「掺多少。」
「凭手。掺完看面。面上起鱼眼泡,就对了。」
「起了。」
「那就烧水。今晚挂头一杆。」
水开的时候,天擦黑了。
头一瓢粉下去,直的。
桂枝在边上看着,看了三瓢。
「手稳了。」
「手稳了。」
「手稳了,往后不用我看了。」
「你还来不。」
「来。来喝浆水。浆水败火。」
「浆水是给猪的。」
「猪喝的我少要点。」
她笑起来,笑声压着,怕惊着锅里的粉。
夜里我守棚,怕再出事。
守到二遍鸡叫,棚外有人走动。
「谁。」
「我。」
「干啥。」
「起夜。茅房在西头。」
「茅房在西头,你往东头走啥。」
「我走岔了。」
「走岔了?东头是窖。」
「窖里黑,我看不清道。」
「看不清就站着别动。灯我来点。」
我点了灯出来,站着的是刘金凤。
她站在窖口边上,手里没拿东西。
「你半夜起窖?」
「起啥窖。我起夜。」
「起夜走到窖口,鞋都不带响的。」
「我走路轻。」
「走路轻的人,前掌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尖沾着新泥。
「泥是院里的。」
「院里的泥,窖口边上也有。」
「你少血口喷人。」
「我没喷。我就是守棚。」
「守棚守着,盯我干啥。」
「谁往棚这边走,我盯谁。」
「我是你婆婆!」
「婆婆也是人。人半夜往浆缸边上来,我就得问。」
「问完了?」
「问完了。」
「那让道。」
她走了,鞋底在院里蹭出两道湿印,湿印一路往她屋去。
我提着灯站了一会儿,把窖口的锁摸了摸。
锁在,锁鼻上多了一道划痕,新鲜的。
第二天早上,窖口的划痕让二婶看见了。
「谁拿铁器刮的窖门?」
「夜里有贼。」
「贼?贼偷红薯?」
「偷啥都有。红薯也是钱。」
「那报官不。」
「不报。锁没开,东西没少。」
「没少你守着干啥。」
「守着,贼知道有人守。」
「贼知道有人守,就不来了?」
「不来了,最好。来了,我正好看。」
「看啥。」
「看鞋。」
「看鞋?」
「看鞋磨哪边。」
「鞋磨哪边能看出贼?」
「能。磨偏的,走道压左边。压左边的人,肩膀偏。」
「肩膀偏,人是跛子?」
「不跛。是习惯。习惯这东西,改不了。」
二婶蹲下来看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
「划痕里头卡着一点棉线。蓝的。」
「蓝棉线。」
「谁家袄里子是蓝的?」
「谁家袄里子是蓝的,谁家袄就该补了。」
「你不点破?」
「不点。点破了,线就收走了。」
「收走了你就抓瞎?」
「抓啥瞎。线在我眼里了,收不收走,都在。」
二婶走的时候,桂枝来了。
「昨夜窖口有人?」
「有人。」
「谁。」
「一双前掌偏的鞋,蓝棉线的袄。」
「还是她。」
「八成是她。」
「八成,那剩下两成呢。」
「剩下两成,是春杏她舅家来串门的。串门的袄也是蓝的。」
「串门串到窖口?」
「串门的上茅房,茅房在西头,她家串门的路打窖口过。」
「那你怎么不查清楚。」
「查清楚了,就该动手了。动手太早,招数使老了。」
「那浆缸那回呢。」
「浆缸那回,是鞋子。这回,是手。」
「手?」
「她昨夜没动缸,她在试我守不守。」
「你守了。」
「我守了。她试出来了。」
「试出来了,她下一步干啥。」
「下一步,她就不自己动手了。」
「那她动谁。」
「动嘴。对数会上那一出,就是她动嘴的头一回。」
「往后呢。」
「往后她没嘴可动了。人证,物证,数,三样都齐了,嘴使不动了。」
「使不动了,她就消停了?」
「消停不了。她还有一样。」
「哪样。」
「她那六十块。她觉得那钱她该拿全的。」
「她能拿全?」
「拿不全。章程是队里定的,公社压的章。」
「那她就惦记着。」
「惦记着吧。人活着,总得惦记点啥。」
桂枝把这句话听完,拎着桶走了。
桶里的浆晃出来一点,落在地上,白印子一个。
他把现成的两杆粉包走了,付的是现钱。
17
第二天,我去车马店寻老纪。
老纪正在马槽边上拌料,见了我,把料叉往槽沿上一搭。
「寻我了。」
「寻你。」
「说。」
「腊月十二那趟班。」
「我就知道你为这个来。」
他把料叉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料末。
「这话,一个人听,是闲话。一队人听,是证言。」
「一队人听。」
「那就找个人多的地方。」
「队部,今儿下晌,人都齐。」
「行。」
下晌,队部院里聚了黑压压一圈。
老崔站台阶上,老周也来了,站边上。
老纪站当中,帽檐往上推了推。
「腊月十二,夜班。我白班,接班的时候,掌子上原先顶班的,是何长根。」
「长根?」
「腊月初十,何长根找何长贵,说那趟班不想下。底下有水,冬天的水凉,他腿受过寒。」
人圈里,长根的脸一下白了。
「长贵说,行。班换给我,你给我二十块。长根给了。长贵收了,工折背面记了一笔,钱二十,收讫。」
「折子呢。」
我把工折递上去。
老崔接过去,翻到背面,就着日头念。
「腊月十二,根替班,钱二十,收讫。」
「念的谁的折子。」
「何长贵的。」
「何长贵是谁的人。」
「何秀枝的男人。」
「折子怎么在她手里。」
「他给我的。」我接了一句,「他走前,折子压在房梁上,留给我的。」
「房梁上?」
「房梁上。他记工的折子,他自己的东西,他自己搁的。」
老崔把折子还我。
老纪接着说。
「腊月十二夜里,放炮三回。头两回响完,按规矩,人撤出掌子,等烟散。」
「第三回呢。」
「第三回响完,烟没散净。有人急着进去清掌子,想赶当月的进度。」
「谁赶的。」
「何长贵。」
「他为啥赶。」
「他跟我念叨过。他说他弟给了钱,班是他顶的,那一趟的活,他得干扎实。」
「扎实?」
「扎实。他记性差,可他干活不含糊。他说顶了人家的班,就得顶得像个样。」
人圈后头有人小声嘀咕。
「顶班还顶出钱来了。」
「顶班顶钱,行里有这规矩。」
「矿上有,队里没见有。」
「队里换工,换的是工。人家换的是命。」
嘀咕声让老崔一声咳嗽压下去了。
老纪等嘀咕声停了,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样,我说了就算完。」
「你说。」
「那晚第三回炮响,掌子上进去了两个人。一个何长贵。另一个,是我。」
「你?」
「我。我在外头拽了他一把,没拽住。」
「没拽住?」
「烟里头,人影一晃就没了。我追进去半截,让班长拖出来了。」
「拖出来了?」
「拖出来了。背了处分,记大过一回。处分我认。人没拽住,这一过,我背一辈子。」
他把帽檐按下去,按得很低。
「老哥,这不怪你。」有人喊。
「怪我怪我,你们说啥都行。」
他把帽檐又抬起来。
「话完了。折子上的字,队里念过了,我说的对得上。」
「对得上。」
「对得上就散了吧。牲口还没喂。」
人散的时候,老周把老崔拉到一边。
「这二十块的事,矿上要不要报。」
「报。」
「报了,处分跟着来。刘金凤知情不举,这算啥。」
「算知情不举。队里记一笔,矿上记不记,看他们。」
「那何长根呢。」
「何长根自己交的。自己交的,算主动。」
「主动处分减一等。」
「减一等,也得记。他要不记,他哥的白背。」
「这话咋讲。」
「他哥顶的班,他得记一辈子。记在册上,册子替他记。」
「册子替人记事,这法子好。」
「法子是人家的。是那媳妇的法子。」
「哪个媳妇。」
「何秀枝。折子背面那一行,就是她翻出来的。」
「她翻出来的?」
「灯底下看纸背,压痕都看出来了。这丫头,眼里有秤。」
「眼里有秤的人,往后不好管。」
「不好管,才好使。」
「好使?」
「好使。她不占公家的便宜,公家的便宜也别占她的。」
老周把本子合上,塞回帆布包。
「这话我带回去。」
「带上。带上比带上钱值钱。」
老周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站。
「还有一句话。」
「你说。」
「矿上那边,何长贵顶班的事,处理意见啥时候下来。」
「快了。矿上的章,盖三个,来回半月。」
「意见下来,顶班钱退讫的事,得有个人接。」
「接啥。」
「接那个落名的人。何长根落的名,得他本人到场签字。」
「那让他到。他跑得了?」
「跑不了。他就住这村里。」
「那就好办。意见下来那天,你知会他一声。」
「我知会。」
「知会了,他要是躲呢。」
「躲?」
「躲。他哥那笔,他未必敢当面看。」
「不躲。」
「你咋知道。」
「他连欠条都往怀里贴的人,躲啥。」
「那就好。躲的话,这一页又得压一年。」
「压一年,折子也等得起。」
「折子等得起,人等不起。」
「人等不起,就别让人等。意见下来,三天内办完。」
「三天。三天办完。」
人圈里没声了。
风把院里的一张旧报纸吹起来,贴在桌腿上,没人捡。
「那这条命,算谁的。」
说话的是刘金凤,她从人圈后头挤出来,直着腰。
「算矿上的!矿上安全没做到!」
「矿上的赔偿,矿上出。三百六,一分不少。」老周接了话,「可这二十块的事,矿上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长根从人圈里站出来,脸还是白的,「娘,钱我给了,班他顶了,人没了。这三样,一样一样,你都知道。」
「我知道啥!」
「你知道。他找我换班那晚,我在你屋里坐了半宿。你说,他腿不好,让他换。你还说,给二十,他不亏。」
「我那是……我那是替他着想说的话!」
「替他着想。」
长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二十块,票子旧的,捋得平平的。
「这钱,是我给哥的。哥没了,钱在我这儿。我攒回来,想退给嫂子,没敢。今儿当着全队,我把它交出来。退给队里,落我名下,算我欠哥的。」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你要交给队里?」老崔问。
「交。」
「二十块,落谁名下。」
「落何长根。让册子上写一笔,何长根,欠何长贵顶班钱二十。」
「写这笔干啥。」
「让我记着。」
老崔看了看老周,老周点头。
「写。」
刘金凤在边上站着,站了一半天没言语,末了往屋里退。
「我,我回屋了。」
她转身,台阶边上,一只脚踩空了。
整个人往前扑,手扒住了台阶沿,扒住了,没摔下去。
扒着的手,指头白得没了血色。
18
第三天,车来了。
进村的两头骡子,车沿上坐着王婆和孙家大儿子。
车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停住。村里人围着,比看戏还齐整。
「人呢。」王婆四下看。
「抬谁。」有人问。
「抬何秀枝啊!彩礼三十,人要抬走!」
「三十块,昨儿天黑的时候,刘金凤从孙家大儿子手里拿回去了。」
「拿回去了?」
「孙家自己退的亲,收条当众念过,指印按了两回的,您没听?」
孙家大儿子从车沿上跳下来,拍了拍褂子。
「亲是我退的。我爹说,人没过门就闹这一出,抬过去也是抬个对头。」
「那车马钱……」
「五块,认了。愿赌服输。」
「你倒痛快。」
「我痛快。粉的事没黄。下集给我留两杆。」
「留两杆。」
「那我这趟不白来。粉呢,先割两斤。」
「现割。」
我进院割了两斤粉,用麻绳捆了,绳结打了死结。
孙家大儿子付了钱,把粉搁上车,冲王婆说。
「婶子,回吧。车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我这一路的车马钱……」
「五块,我说了,认了。」
「你认,我不认!」
「你不认,你找刘金凤要去。三十你都没捞着,五块你能捞着?」
王婆在车沿上坐了一会儿,坐下去了。
车调头,出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她那眼。
车走远了,围观的人没散。
「孙家这儿子,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退亲还挑好日子。」
「他挑啥日子了。」
「挑了收条念完的日子。」
「那倒是。收条没念完,车都不敢进村。」
「他敢进。他进村是拉粉的,不是抬人的。」
「拉粉的来,抬人的走。」
「这话在理。」
「那王婆呢。」
「王婆坐车来的,坐车走的。来的时候抬人,走的时候拉粉。」
「拉粉也没拉成,就两斤。」
「两斤也是拉。这叫顺手。」
「顺手?她那顺手,三年前把我说亲说黄了。」
「说黄了好。黄了你才有现在。」
「现在我啥样。」
「你现在,儿子上了民校。」
「那是他自个儿考的。」
「考也是得有人让他考。你那口子当年不让。」
说话的是两个婆娘,说完各自拎着篮子走了。
晌午贴榜的时候,围的人更多。
「念念,我这眼神不济。」
「念哪行。」
「从顶上念。」
「粉坊字据,月交十五,数清,无欠。」
「数清,就是没欠公家的。」
「对上了。」
「对上了咋还刻在榜上。」
「刻在榜上,是让大伙看着。」
「看着干啥。」
「看着,就没人敢再伸手。」
「谁的手。」
「谁的手谁知道。」
念榜的是个半大孩子。念完把榜角抹平了。
抹榜角的时候,浆糊从指头上拉出丝来,他甩了甩手。
榜边上看热闹的人里头,二婶也来了。
「念完了?」
「念完了。」
「那她这粉坊,算是官家认了?」
「认了。榜上白纸黑字。」
「认了就好。认了,往后借磨也就名正言顺了。」
「你还惦记你家那半盆棒子面。」
「那不叫惦记。那叫先说好。」
「先说好,那你明儿来推磨。」
「推磨?我那腰……」
「你那腰,贴膏药都贴得直起腰骂人,推磨推不动?」
「谁骂人了!」
「没骂。那你明儿来。」
「来就来。半盆棒子面,一粒不少。」
「一粒不少。磨眼里少一粒,你脸上少一块皮。」
「你这张嘴。」
「我这张嘴,跟你学的。」
「跟我学的?」
「跟你学的。你借盐还数粒数。」
二婶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明儿我早来。早来的磨眼满。」
她走远了,念榜的孩子还没走。
「婶,榜上的数,谁验的?」
「集管会验的,市管会压的,队里出的。」
「三头验?」
「三头验。少了哪一头,榜都贴不出来。」
「那撕口那半页,也算验?」
「算。撕口对格,红线断半格,这一验,比我那秤还准。」
「谁验的。」
「保管验的,老崔压的。」
「保管昨晚就看见了?」
「昨晚风刮的,贴他窗台上,他一宿没敢动。」
「没敢动?」
「动一下,风再刮走,这页就没了。」
「那他拿啥压的?」
「拿他的烟袋锅。烟袋锅压纸,压了一宿。」
「烟袋锅压了一宿,那他睡没睡?」
「睡是睡了。睡了也醒。」
「醒了干啥。」
「醒了看纸还在不在。」
「看几回。」
「看了一宿,数不清。」
「数不清,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住他隔壁。」
晌午,大队部门口贴出了对数榜。
毛笔写的,浆糊刷了四角。
一行一行,念的人不少。
「窖存红薯,两回起窖八百,现存六百三十一,流水九盘对讫。」
「粉坊字据那一行。」
「工分落册:补棚两工,落何长根名下;车脚三趟,折粮一百二十斤,落铁柱名下。」
榜底一行小字,字小,念的人念了两遍。
「顶班钱贰拾元,由何长根名下退讫。」
「退讫?」
「退了。今儿早上,二十块交队里了。」
「那折子上的收讫呢。」
「收讫是收讫。退讫是退讫。收的记他哥的折上,退的落他自己的名下。」
「这一进一出,册子上有两笔了。」
「两笔就两笔。字据齐了。」
榜贴到第二张,刘会计来了,手里拎着抽屉的钥匙。
「磅单!磅单找着了!」
「找着了?昨儿不是说找不着?」
「昨儿……昨儿压在底下了。」
抽屉打开,磅单一张一张过。
铁柱三趟的数,白纸黑字。
末了,保管从窗台上拿进来半页纸。
「风刮进来的,贴在我窗台上,一宿了。」
半页纸,红线格,撕口毛的。
老崔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册子。
「撕口对上没。」
「对上了。红线断半格,格对格。」
「那页上是啥。」
「补棚,五个工。腊月初三。出窖几趟也记在一处。」
「去年腊月初三,补棚,五个工。」老崔念了一遍,「月交十五那笔的底,在这儿。棚顶去年塌过一回,记的就是这页。」
刘会计站在边上,脸涨起来,又白回去。
「这页……谁撕的,还没说清。」
「说清不清,页回来了,工落了,数齐了。」
老崔把那半页纸夹回册子。
「往后撕页的事,谁再犯,会上一笔一笔对。」
19
分钱那天,队部里外又是满满一圈。
公社来了个干事,拿着复函和一张手续单。
「抚恤三百六十块,按折子发。发放对象,何秀枝。当众点,当众签。」
刘金凤也来了,站在人圈边上,没进圈。
炕席掀了,钱在席底下压着,一沓票子,一张银元。
三百六十,整。
干事念一笔。我签一笔。
「本金三百六十,其中二百四十,归何秀枝名下,含当年口粮折算与安家之数。」
「余一百二十,按队里议定:六十归刘金凤,折她半年柴米;六十存队里,按年利一分,三年为期,期满归何秀枝。」
「这六十存队里,是啥章程。」
「章程是老崔定的。他说,钱到手里就散了,存三年,利息归你,本还是你的。」
「老崔想得远。」
「远不远,三年后见。」
签完,二百四十块用手绢包了,包了三层。
长根的二十块,落了他名下那笔欠,他按了手印。
「这笔我不动。就让它挂在册上。」
「挂在册上,利息谁付。」
「挂名不生息。老崔说了,欠条不上利。」
「那这二十,算啥。」
「算我欠我哥的。」
人圈里有人算细数。
「二百四十,加上存的那六十,她这不是发家了。」
「发啥家。那是她男人拿命换的。」
「命换的钱,花着烫手。」
「烫手也得花。日子是花出来的。」
「那六十存队里,三年后连本带息。」
「一分年利,六十块,三年十八块。」
「十八块,够扯两身的确良。」
「扯啥的确良,人家要磨粉。」
「磨粉?钱都到手里了还磨粉?」
「磨。她那句咋说的。粉坊不止我一个。」
「不止她一个,还有谁。」
「还有那教出来的。」
「谁让她教。」
「她让。她说了,想学的都教。」
「学费咋收。」
「没收。学成了,帮着看几杆粉,两讫。」
「两讫,两讫,她嘴上老挂着这句。」
「挂这句的人,手里有秤。」
批文念完,干事把单子收进包里,包上拍了拍土。
「这粉坊,往后就是全公社的头一份。」
「头一份好还是不好。」
「好。头一份有人管,二份往后就有人学。」
「学谁。」
「学她。学她把字据立明白。」
「字据立明白,钱就挣得硬气。」
「硬气。硬气的买卖,走得远。」
老崔留下来说了一句。
「榜再贴三天,贴满了,工分册存档。」
「存档存哪儿。」
「存柜里。柜子换锁,一把钥匙,两半开。」
「两半开?」
「会计拿一半,保管拿一半。开一回,俩人都在。」
「这锁,谁想的。」
「我夜里想的。想了一宿。」
散会的人走到门口,老崔又喊住一个。
「长根,留下。」
「崔叔,啥事。」
「你那欠条的笔,落了名下,往后工分照扣。一个月扣两个工,扣完为止。」
「扣到啥时候。」
「扣到明年麦后。一年。」
「一年,十个工。」
「十个工,二十块,两讫。」
「两讫。」
「你应得这么快?」
「快。慢了,工分多扣一天,我多难受一天。」
「那你慢点难受。」
「不慢。难受完了,好干活。」
「好干活就行。册子上你那笔,我让会计抄两份。一份存档,一份给你。」
「给我干啥。」
「贴屋里。天天看。」
「天天看?」
「天天看。看着它,你就记着你哥。」
长根把那张纸接过去,接的时候两只手。
他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边。
「贴那儿了。」
「贴那儿好。那地方,离心近。」
人散到院里,长根又折回来一趟。
「崔叔,我哥那口井,往后咋办。」
「矿上的井,矿上封。村里管不着。」
「管不着,我能去看不。」
「去哪看。」
「去矿上。他顶班那个掌子,我想去站一站。」
「站一站?」
「站一站。就一站。」
「站一站,矿上让进不?」
「老纪同志说了,让。他说带我去,办个探亲登记。」
「探亲登记,探谁。」
「探他哥。名册上,他哥还在册。」
「还在册?」
「矿上没销他的名。销名得等家属签领完,才走手续。」
「那等你签完领,他的名才销?」
「对。签完那天,名才销。」
「那你想好。签了领,他就算出册了。」
「出册好。」
「出册咋好。」
「出册了,他才算下完最后一趟班。」
「最后一趟班下完,人就算到家了?」
「到家了。到家了,我就能睡觉了。」
他按完手印就走了,走出去几步,肩膀塌着,可背直了。
后晌,公社的批文到了。
粉坊的手续,从字据换成了正式的:磨一,棚一,月交十五,期限一年,来年议续。
老崔把批文念了一遍,念完问我。
「批文你收好。往后去供销社、赶集、起窖,都拿这个。」「收好。」「还有一样。过年后,还供不供供销社。」「供。供销社五厘,集上七毛,两头走。」「两头走,你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就教人。」「教谁。」「想学的,我都教。打芡,看丝,上秤,记流水。」「教出来抢你买卖。」「抢不抢,看教得成不成。教成了,粉坊不止我一个。」
散的时候,春杏在门口等我。
「嫂子,供销社的事,成了。」
「成了?」
「小郑应了。学徒,管晌午饭,一个月补贴三毛。」
「三毛不少。」
「三毛买灯油,剩下的攒着。」
「攒着干啥。」
「给我哥的坟,添一领新席。」
「席我买。你攒你的。」
「那不行。席是席,钱是钱。」
她把这话撂下,跑了,跑去找小郑对明儿的班。
人是走了,话在门口搁着。
我进院的时候,刘金凤在磨边上站着,手里捏着半页纸。
「这页,给你。」
「给我干啥。」
「册子齐了,页也该归位。」
她把纸递过来,我没接。
「你撕的,你交。交刘会计,别交我。」「交就交。」「交完,我还有一句。」「说。」「这页上的字,我描过。描的时候,就看你会不会算。你算出来了。」
「我算出来了。」「算出来就好。往后你那粉坊,用不用人手。」「用。」「用我?」「用你那双会磨偏的脚。磨盘沉,起窖过磅,得有人踩实了磅。」
她捏着那半页纸,捏了很久。
「工分怎么算。」
「照册子算。」
「那……行。」
她把纸送到刘会计那儿去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本来就是记着玩的。」
「记着玩的纸,压了一年。」
「压着压着,就成真的了。」
她走了,背有点驼,可脚下没偏。
20
工折交大队存档,是开春头一个集前一天。
存档之前,我把它摊在桌上,看最后一遍。
正面,工分一栏一栏,记到腊月十一。
背面,一行一行,全是他的铅笔字。
三月里,赶集,盐二斤,八分。
四月里,续灯油,一毛二。
五月里,给春杏买了两根头绳,一毛四。
腊月初十,下井,双班。
腊月十一,歇班。
腊月十二,根替班,钱二十,收讫。
我拿起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三月里,还王木匠木工钱,两块,收讫。」
写完,学着他的样子,把笔画描深了一道。
「两讫。」
我把折子合上。
合上的时候,封皮上那块方方正正的缺,露着。
缺就缺着。缺的地方,本来贴的就是这张折子。它揭下来贴在了我的炕席边上,垫着我的钱。
院角那口缸,磕口朝外,里头泡着一缸红薯。
泡薯是为了退涩,退了涩的薯,磨出来的粉白。
缸沿上的水,晒了一晌午,干了,留下一圈白印。
花椒树上那几个越冬的椒,让风摇下来了两个,落在缸边上,没人捡。
出门前,春杏把灶烧上了。
「嫂子,饼在锅里,两张。」
「两张干啥。」
「一张你路上吃,一张给老崔。」
「给老崔?」
「你上回说的,他垫的浆糊钱,你没算。」
「浆糊才几个钱。」
「几个钱也是钱。他不要,你把饼搁桌上就走。」
「那他会说。」
「说啥。」
「说你这丫头,管得宽。」
「管得宽咋了。管得宽,你才有饼吃。」
长根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根新麻绳。
「换绳。」
「换啥绳。」
「你那捆字据的绳,起毛了。起毛的绳,结打不实。」
「新绳?」
「新绳。我搓的,三股的。」
「三股的结实。」
「结实。你到公社,字据交上去,绳留着,往后捆粉。」
「家里的绳短,这根长。」
「长绳,结能多打一道。」
「多打一道干啥。」
「多一道,半道上松不了。」
他把绳递过来,绳头上还带着搓出来的毛刺。
「刺手。」
「用两天就滑了。」
「今天呢。」
「今天戴手套。我娘那双,掌心补过两层布,扛东西不打滑。她说了,你用。用完还她,还得洗。」
「洗就洗。」
手套套上,大了,指尖空一截。
「大了。」
「大了握绳稳。」
我抓了抓绳子,抓实了。
院墙外头的杨树上,喜鹊搭窝,一根一根往高处递枝。
递上去一根,掉下来一根,又递。
道口碰上二婶,挎着篮子往磨这边赶。
「今儿真推磨?」
「真推。」
「半盆棒子面?」
「半盆。一粒不少。」
「那你磨你的,我办我的事。」
「你办啥事。」
「办事。办事不说事。」
她把篮子往上颠了颠。颠出半篮子红薯干。
「红薯干也过磨?」
「过磨。磨细了,掺面里,蒸饼顶饿。」
「掺多少。」
「掺三成。多了剌嗓子。」
「那你排我后头。」
「排你后头,磨眼先紧着你?」
「磨眼先紧着红薯。你那棒子面,闲时磨。」
「闲时?哪有闲时。」
「你来了就有闲时。你一来,我就闲了。」
「你这张嘴,越来越像你哥。」
「不像。我哥不还嘴。」
二婶把篮子搁在磨边,挽袖子。
「那你办你的事,我先磨。」
「先磨就先磨。磨完了叫我。」
「磨完了你自己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细不细,看面。」
「看面你也会?」
「会。这半年,我就会两样,冲芡,看面。」
「两样就够立买卖了?」
「够。剩下的,是数。数我本来就会。」
「数你本来就会?」
「我娘说我三岁能数到一百。」
「数到一百,你哥数到多少。」
「他数不清。数到六十就乱。」
「乱了你还不笑话他?」
「笑话啥。他记工,一栏一栏,从来不乱。他不是不会数,他是懒得数。」
「懒得数的人,记工记得清。」
「清。他记工,是我见过最清的。」
「比你清?」
「比我清。」
「你清在嘴上,他清在手上。」
「手上清的人,走了。嘴上清的人,还得活着磨粉。」
「活着磨粉,磨到哪年是个头。」
「磨到队里家家过年吃上猪肉粉条。」
「那得磨几年。」
「磨几年,看猪。」
她把面盆往磨边一放,面粉袋口敞着。
「那我磨完了,你看看面。」
「看面我记得。三滚,提半尺,回一勺。」
「回哪勺。」
「回你自己那勺。」
「哎,这话是桂枝教你的。」
「桂枝教的。」
「她教手艺不收钱?」
「不收。收浆水。」
「浆水你天天送?」
「天天送。她家点豆腐,浆水比卤水好用。」
「点豆腐用浆水?」
「她家那口子琢磨的。浆水点的豆腐,嫩。」
「嫩的卖得贵?」
「卖一样贵。可回头客多。」
「回头客多,买卖就活。」
「活。活了的买卖,能养人。」
「养几个人?」
「养两个。她和她家那口子。」
「那以后养三个呢。」
「三个,加你。」
「加我?」
「你不也磨面?」
「我这是给自己磨。」
「给自己磨的,磨着磨着就成给别人磨的了。」
「成给别人磨的,那不亏?」
「不亏。给别人磨,收的是钱。给自己磨,收的是日子。」
「日子咋收。」
「一天一天收。」
她说完这话,走了。
篮子里的红薯干,一路撒了两粒,落在磨盘边上。
我弯腰捡起来,搁回她篮子曾经搁过的地方。
那块地方,地上有个湿圆印,印子干了,边上一圈白。
早上,我去公社办领钱的手续,顺道给老崔捎一份字据的底子。
挑子上的东西用麻绳捆着,绳结打了死结。
半道上,绳结松了半扣。
我蹲下来抠那个结,抠开一半,绳头一滑,又紧回去了。
道边的苜蓿,头一茬割过了,茬子上冒出来的新叶,青得扎眼。
对面的地里,有人在撒种,撒一把,退半步。
我又蹲回去,接着抠那个结。